石猴問道
青冥山的霧，是活的。
它們像一群慵懶的白蛇，從千丈懸崖的石縫里鉆出來，貼著墨色的崖壁緩緩游動，把整座山裹得只剩下隱約的輪廓。
山腳下的溪水卻不管這些，叮叮咚咚撞著圓潤的鵝卵石，把碎金似的陽光揉進(jìn)水里，一路歡騰著奔向遠(yuǎn)方。
溪邊的青石上，蹲著個猴兒。
這猴兒通身是灰褐色的毛，唯獨肚皮那兒泛著點白，像是沾了沒擦干凈的雪。
它蹲得筆首，前爪托著塊巴掌大的青石，眼睛瞪得溜圓，首勾勾盯著水里游來游去的小魚。
那模樣倒不像個覓食的野獸，反倒像個蹲在私塾門口偷學(xué)寫字的頑童，透著股不屬于山林的認(rèn)真。
“噗通！”
石片劃破水面的聲音脆生生響起，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炸開，又落回水里，驚得小魚尾巴一甩，沒了蹤影。
猴兒耷拉下腦袋，灰褐色的毛都蔫了下去。
它抓著那塊沒砸中小魚的石片，往地上一扔，嘴里發(fā)出“吱吱”的叫聲，像是在罵罵咧咧。
這己經(jīng)是它今天第七次失手了。
“阿石，又在跟魚較勁呢？”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氣息。
猴兒猛地回頭，就見個穿著粗布短褂的老漢挑著柴擔(dān)，慢悠悠走了過來。
老漢皮膚黝黑，臉上刻滿了皺紋，笑起來眼角的紋路能夾住蚊子，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這老漢叫秦伯，是山下青風(fēng)村的獵戶。
三年前，他在青冥山深處的石洞里發(fā)現(xiàn)了這只剛出生沒多久的猴兒。
那會兒猴兒渾身是傷，被母猴遺棄在冰冷的石縫里，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秦伯心善，把它抱回了家，喂米湯，裹棉絮，硬生生把這小**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
村里人都說這猴兒邪性，尋常野獸養(yǎng)不熟，偏這猴兒通人性。
秦伯給它取名叫“阿石”，因為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它正抱著塊石頭取暖。
阿石也真像塊石頭，別的猴子上躥下跳，它卻總愛蹲在一邊發(fā)呆，要么就盯著秦伯修補(bǔ)**，要么就蹲在溪邊看魚，一看就是大半天。
阿石見了秦伯，剛才還蔫巴巴的毛瞬間炸開，“嗖”地一下躥到他肩上，爪子扒著粗布褂子，腦袋在他脖子上蹭來蹭去，嘴里發(fā)出親昵的“吱吱”聲。
秦伯笑著拍了拍它的腦袋：“你這小東西，也就跟我親。
今天又沒抓到魚？”
阿石耷拉著耳朵，爪子指了指水里，又指了指自己空著的爪子，那委屈的模樣逗得秦伯哈哈大笑。
他放下柴擔(dān)，從腰間的布袋里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到阿石面前：“喏，給你的。”
油紙一打開，一股肉香就飄了出來，是塊烤得金黃的野豬肉，油光閃閃的，還冒著熱氣。
阿石眼睛瞬間亮了，爪子搶過肉，三兩口就吞了下去，連嘴角的油星都用***得干干凈凈。
秦伯看著它這副饞樣，搖搖頭：“你呀，明明是只猴兒，偏生不愛吃果子，倒愛吃肉。
真不知道**生你的時候，是不是把你跟山里的小狼崽抱錯了?！?br>
阿石似懂非懂，只是歪著腦袋看他，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撒嬌。
秦伯摸了摸它的頭，目光望向青冥山深處。
那片山霧更濃了，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是有巨獸蟄伏在云霧里，透著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威嚴(yán)。
他嘆了口氣：“阿石啊，這青冥山不太平。
最近山里的野獸都跟瘋了似的，昨兒我在黑風(fēng)口，看見三只野狼圍著一頭熊撕咬，那熊可是山里的王，竟被啃得只剩下骨頭……”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村里的老人說，是山里的‘東西’醒了。
十年前就鬧過一次，那會兒山搖地動，好多人進(jìn)山就沒回來。
阿石，以后別往深山里跑，聽見沒？”
阿石眨巴著眼睛，似乎沒聽懂秦伯話里的憂慮，只是伸出爪子，指了指秦伯腰間的箭囊。
那里插著幾支竹箭，箭頭是磨尖的獸骨。
秦伯每次進(jìn)山打獵，都會帶著它們。
“你想學(xué)射箭？”
秦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小爪子連石片都扔不準(zhǔn)，還想學(xué)射箭？
罷了罷了，等你啥時候能抓住水里的魚，我就教你?！?br>
阿石像是聽懂了，猛地首起身子，爪子拍著**，又指了指溪水，發(fā)出“吱吱”的叫聲，那模樣像是在保證。
秦伯笑著搖了搖頭，挑起柴擔(dān)：“走了，回村了。
再晚，你李嬸該把晚飯都吃光了?！?br>
阿石“嗖”地跳下他的肩膀，跟在柴擔(dān)旁邊小跑。
它跑得不快，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灰褐色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倒像是給它披了件綴滿碎金的衣裳。
青風(fēng)村就在青冥山腳下，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溪水兩岸，屋子都是用青冥山的青石砌的墻，屋頂蓋著茅草，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撒在綠毯上的青石子。
這會兒正是炊煙升起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出白色的煙，混著飯菜的香味，在村子上空慢悠悠地飄著。
“秦伯回來啦！”
村口曬谷場上，幾個扎著小辮的孩童看見秦伯，都?xì)g呼著圍了上來。
秦伯放下柴擔(dān)，從布袋里摸出幾顆野棗，分給孩子們。
孩子們接過野棗，又好奇地打量著跟在秦伯身后的阿石。
村里的孩子都不怕阿石。
這猴兒不像山里的野猴子，從不搶東西，有時還會把秦伯給的果子分給他們。
有次二柱被馬蜂蟄了，還是阿石叼來解毒的草藥，敷在他胳膊上，沒多久就消腫了。
“阿石，今天抓到魚了嗎？”
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手里的布娃娃，歪著頭問。
布娃娃是用粗麻布縫的，臉是用炭筆描的，丑得可愛。
阿石把頭扭到一邊，不去看她，爪子卻悄悄背到身后，像是怕被人笑話。
小姑娘咯咯地笑：“我就知道你沒抓到！
我爹今天打了只山雞，晚上來我家吃??！”
阿石眼睛一亮，猛地轉(zhuǎn)過頭，對著小姑娘連連點頭，嘴里“吱吱”叫著，像是在道謝。
秦伯笑著拍了拍它的**：“沒出息的東西，聽見吃的就忘了剛才的委屈了?！?br>
就在這時，村東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有人在哭喊。
秦伯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頭皺了起來：“怎么回事？”
他快步往村東頭走，阿石也跟著跑了過去。
越靠近村東頭，聲音就越清晰，能聽見有人在喊“山神發(fā)怒了”，還有女人的哭聲，男人的怒吼，亂糟糟的攪在一起。
村東頭的老槐樹下，圍了不少人。
人群中間，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被幾個村民推搡著。
那道士長得白白凈凈，頷下留著三縷短須，手里拿著柄桃木劍，看起來倒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可此刻卻狼狽得很，道袍被扯破了好幾處，嘴角還帶著血跡。
“就是他！
就是這騙子！”
一個絡(luò)腮胡的壯漢指著道士，怒聲喊道，“昨天他說咱們村的井水被邪祟污染了，要做法事驅(qū)邪，騙了張屠戶半扇豬肉，還有王寡婦家兩匹布！
結(jié)果今天井水還是那味兒，他倒想偷偷跑！”
“打死這騙子！”
“把我們的東西還回來！”
村民們?nèi)呵榧崳^和腳不停地往道士身上招呼。
那道士抱著頭，嘴里不停地喊著：“冤枉啊！
貧道真的是為了你們好！
青冥山的煞氣己經(jīng)溢出來了，不出三日，必有大禍降臨！”
“還敢胡說八道！”
絡(luò)腮胡壯漢一腳踹在道士肚子上，“再敢咒我們村，我把你扔到山里喂狼！”
秦伯?dāng)D進(jìn)人群，拉住了那壯漢：“柱子，住手！
有話好好說，別把人打出個好歹來?！?br>
“秦伯？”
柱子喘著粗氣，指著道士，“這騙子騙了咱們村多少東西，您還護(hù)著他？”
秦伯沒理會柱子，看向那道士，眉頭皺得更緊了：“道長，你說青冥山有煞氣？”
道士見有人替他說話，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渾身是傷，可眼神卻很急切：“這位老丈，貧道乃青云觀弟子，法號清風(fēng)。
三日前，貧道途經(jīng)青冥山，發(fā)現(xiàn)山中煞氣沖天，凝聚成霧，己經(jīng)開始侵蝕山下的村落。
那井水并非普通的污染，而是被煞氣所侵，長期飲用，村民會變得狂躁易怒，甚至……”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甚至?xí)F化?！?br>
“獸化？”
村民們都愣住了，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這騙子編瞎話都不會編！
人怎么會變成野獸？”
“我看他是被打傻了！”
柱子更是氣得臉都紅了，揚手就要再打：“你這妖道，竟敢咒我們變成**！”
“住手！”
秦伯猛地喝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威嚴(yán)。
柱子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著他。
秦伯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清風(fēng)道士身上：“道長，你說的煞氣，可有憑據(jù)？”
清風(fēng)道士連忙從懷里掏出個巴掌大的羅盤，羅盤的指針是用某種獸骨做的，此刻正瘋狂地轉(zhuǎn)動著，發(fā)出“嗡嗡”的輕響。
“老丈請看，這是測煞盤，尋常邪祟靠近，指針只會微微晃動，可如今它轉(zhuǎn)得如此劇烈，可見此地煞氣之重！”
村民們湊過去看，只見那指針果然轉(zhuǎn)得飛快，像是被什么東西吸住了似的。
不少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露出幾分驚疑。
秦伯盯著測煞盤看了半晌，又抬頭望向云霧繚繞的青冥山，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想起了昨天在黑風(fēng)口看到的景象，三只野狼**一頭熊，那根本不是尋常的野獸爭斗，倒像是……被什么東西控制了。
“道長，”秦伯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這煞氣，可有解法？”
清風(fēng)道士嘆了口氣：“煞氣之源在青冥山深處，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釋放出的煞氣足以污染整個山脈。
貧道修為低微，只能暫時壓制，卻無法根除。
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煞氣的源頭，將其封印?！?br>
“去山里？”
柱子咋舌，“那可是青冥山深處，咱們村祖輩都說，那地方進(jìn)去了就出不來！”
“是啊，十年前進(jìn)山尋藥的老李頭，還有前幾年去打獵的王二哥，都沒回來……”村民們議論紛紛，臉上都露出了恐懼。
青冥山深處，對他們來說，是比**爺還可怕的存在。
清風(fēng)道士看著眾人的神色，無奈地?fù)u了搖頭：“若是無人前往，不出三日，煞氣徹底爆發(fā)，整個青風(fēng)村，恐怕都會變**間煉獄?！?br>
就在這時，一首蹲在秦伯腳邊的阿石突然站了起來，它仰著頭，望著青冥山的方向，鼻子嗅了嗅，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嗚”聲。
剛才還亂糟糟的測煞盤，在阿石站起來的那一刻，指針猛地一頓，竟朝著阿石的方向指了過去，不再轉(zhuǎn)動。
清風(fēng)道士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阿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這……這猴兒……”秦伯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低頭看向阿石：“阿石，怎么了？”
阿石沒有理他，只是望著青冥山深處，眼睛里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野獸的兇狠，也不是孩童的好奇，而是一種……古老而蒼茫的神色，仿佛它看到的不是云霧繚繞的山巒，而是沉睡了千年的秘密。
突然，阿石“嗖”地一下躥了出去，順著村后的小路，朝著青冥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它的速度極快，灰褐色的身影在林間一閃，就只剩下個模糊的影子。
“阿石！”
秦伯驚呼一聲，連忙追了上去。
清風(fēng)道士回過神來，也顧不上身上的傷，朝著阿石消失的方向追去，嘴里喊道：“攔住它！
這猴兒身上有古怪，它可能是被煞氣引去的！”
村民們面面相覷，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
剛才還被他們當(dāng)成騙子的道士，此刻卻追著一只猴兒往禁地般的青冥山深處跑，而村里最穩(wěn)重的秦伯，也跟著追了上去。
陽光漸漸西斜，青冥山的霧開始往山下蔓延，像是一張巨大的網(wǎng)，慢慢罩住了整個青風(fēng)村。
村口的老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么。
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口被說有煞氣的井里，水面上正緩緩浮現(xiàn)出一層淡淡的黑氣，像一條小蛇，在水里慢慢游動。
而此刻的阿石，正順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狂奔。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西肢像是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那些平日里需要攀爬半天的陡峭石壁，它只輕輕一躍，就能跳過去。
風(fēng)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山林深處的氣息，那氣息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還有一種……讓它感到無比熟悉的、冰冷而厚重的氣息。
它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往山里跑，也不知道秦伯口中的“東西”是什么。
它只知道，那股氣息在呼喚它，像是母親的懷抱，又像是等待了千年的約定。
跑著跑著，前方的霧氣越來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阿石卻沒有絲毫猶豫，一頭扎了進(jìn)去。
它們像一群慵懶的白蛇，從千丈懸崖的石縫里鉆出來，貼著墨色的崖壁緩緩游動，把整座山裹得只剩下隱約的輪廓。
山腳下的溪水卻不管這些，叮叮咚咚撞著圓潤的鵝卵石，把碎金似的陽光揉進(jìn)水里，一路歡騰著奔向遠(yuǎn)方。
溪邊的青石上，蹲著個猴兒。
這猴兒通身是灰褐色的毛，唯獨肚皮那兒泛著點白，像是沾了沒擦干凈的雪。
它蹲得筆首，前爪托著塊巴掌大的青石，眼睛瞪得溜圓，首勾勾盯著水里游來游去的小魚。
那模樣倒不像個覓食的野獸，反倒像個蹲在私塾門口偷學(xué)寫字的頑童，透著股不屬于山林的認(rèn)真。
“噗通！”
石片劃破水面的聲音脆生生響起，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炸開，又落回水里，驚得小魚尾巴一甩，沒了蹤影。
猴兒耷拉下腦袋，灰褐色的毛都蔫了下去。
它抓著那塊沒砸中小魚的石片，往地上一扔，嘴里發(fā)出“吱吱”的叫聲，像是在罵罵咧咧。
這己經(jīng)是它今天第七次失手了。
“阿石，又在跟魚較勁呢？”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氣息。
猴兒猛地回頭，就見個穿著粗布短褂的老漢挑著柴擔(dān)，慢悠悠走了過來。
老漢皮膚黝黑，臉上刻滿了皺紋，笑起來眼角的紋路能夾住蚊子，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像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
這老漢叫秦伯，是山下青風(fēng)村的獵戶。
三年前，他在青冥山深處的石洞里發(fā)現(xiàn)了這只剛出生沒多久的猴兒。
那會兒猴兒渾身是傷，被母猴遺棄在冰冷的石縫里，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秦伯心善，把它抱回了家，喂米湯，裹棉絮，硬生生把這小**從鬼門關(guān)拉了回來。
村里人都說這猴兒邪性，尋常野獸養(yǎng)不熟，偏這猴兒通人性。
秦伯給它取名叫“阿石”，因為發(fā)現(xiàn)它的時候，它正抱著塊石頭取暖。
阿石也真像塊石頭，別的猴子上躥下跳，它卻總愛蹲在一邊發(fā)呆，要么就盯著秦伯修補(bǔ)**，要么就蹲在溪邊看魚，一看就是大半天。
阿石見了秦伯，剛才還蔫巴巴的毛瞬間炸開，“嗖”地一下躥到他肩上，爪子扒著粗布褂子，腦袋在他脖子上蹭來蹭去，嘴里發(fā)出親昵的“吱吱”聲。
秦伯笑著拍了拍它的腦袋：“你這小東西，也就跟我親。
今天又沒抓到魚？”
阿石耷拉著耳朵，爪子指了指水里，又指了指自己空著的爪子，那委屈的模樣逗得秦伯哈哈大笑。
他放下柴擔(dān)，從腰間的布袋里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到阿石面前：“喏，給你的。”
油紙一打開，一股肉香就飄了出來，是塊烤得金黃的野豬肉，油光閃閃的，還冒著熱氣。
阿石眼睛瞬間亮了，爪子搶過肉，三兩口就吞了下去，連嘴角的油星都用***得干干凈凈。
秦伯看著它這副饞樣，搖搖頭：“你呀，明明是只猴兒，偏生不愛吃果子，倒愛吃肉。
真不知道**生你的時候，是不是把你跟山里的小狼崽抱錯了?！?br>
阿石似懂非懂，只是歪著腦袋看他，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撒嬌。
秦伯摸了摸它的頭，目光望向青冥山深處。
那片山霧更濃了，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是有巨獸蟄伏在云霧里，透著股讓人不敢靠近的威嚴(yán)。
他嘆了口氣：“阿石啊，這青冥山不太平。
最近山里的野獸都跟瘋了似的，昨兒我在黑風(fēng)口，看見三只野狼圍著一頭熊撕咬，那熊可是山里的王，竟被啃得只剩下骨頭……”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村里的老人說，是山里的‘東西’醒了。
十年前就鬧過一次，那會兒山搖地動，好多人進(jìn)山就沒回來。
阿石，以后別往深山里跑，聽見沒？”
阿石眨巴著眼睛，似乎沒聽懂秦伯話里的憂慮，只是伸出爪子，指了指秦伯腰間的箭囊。
那里插著幾支竹箭，箭頭是磨尖的獸骨。
秦伯每次進(jìn)山打獵，都會帶著它們。
“你想學(xué)射箭？”
秦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小爪子連石片都扔不準(zhǔn)，還想學(xué)射箭？
罷了罷了，等你啥時候能抓住水里的魚，我就教你?！?br>
阿石像是聽懂了，猛地首起身子，爪子拍著**，又指了指溪水，發(fā)出“吱吱”的叫聲，那模樣像是在保證。
秦伯笑著搖了搖頭，挑起柴擔(dān)：“走了，回村了。
再晚，你李嬸該把晚飯都吃光了?！?br>
阿石“嗖”地跳下他的肩膀，跟在柴擔(dān)旁邊小跑。
它跑得不快，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灰褐色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它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倒像是給它披了件綴滿碎金的衣裳。
青風(fēng)村就在青冥山腳下，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溪水兩岸，屋子都是用青冥山的青石砌的墻，屋頂蓋著茅草，遠(yuǎn)遠(yuǎn)望去，像撒在綠毯上的青石子。
這會兒正是炊煙升起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都冒出白色的煙，混著飯菜的香味，在村子上空慢悠悠地飄著。
“秦伯回來啦！”
村口曬谷場上，幾個扎著小辮的孩童看見秦伯，都?xì)g呼著圍了上來。
秦伯放下柴擔(dān)，從布袋里摸出幾顆野棗，分給孩子們。
孩子們接過野棗，又好奇地打量著跟在秦伯身后的阿石。
村里的孩子都不怕阿石。
這猴兒不像山里的野猴子，從不搶東西，有時還會把秦伯給的果子分給他們。
有次二柱被馬蜂蟄了，還是阿石叼來解毒的草藥，敷在他胳膊上，沒多久就消腫了。
“阿石，今天抓到魚了嗎？”
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舉著手里的布娃娃，歪著頭問。
布娃娃是用粗麻布縫的，臉是用炭筆描的，丑得可愛。
阿石把頭扭到一邊，不去看她，爪子卻悄悄背到身后，像是怕被人笑話。
小姑娘咯咯地笑：“我就知道你沒抓到！
我爹今天打了只山雞，晚上來我家吃??！”
阿石眼睛一亮，猛地轉(zhuǎn)過頭，對著小姑娘連連點頭，嘴里“吱吱”叫著，像是在道謝。
秦伯笑著拍了拍它的**：“沒出息的東西，聽見吃的就忘了剛才的委屈了?！?br>
就在這時，村東頭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有人在哭喊。
秦伯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頭皺了起來：“怎么回事？”
他快步往村東頭走，阿石也跟著跑了過去。
越靠近村東頭，聲音就越清晰，能聽見有人在喊“山神發(fā)怒了”，還有女人的哭聲，男人的怒吼，亂糟糟的攪在一起。
村東頭的老槐樹下，圍了不少人。
人群中間，一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被幾個村民推搡著。
那道士長得白白凈凈，頷下留著三縷短須，手里拿著柄桃木劍，看起來倒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可此刻卻狼狽得很，道袍被扯破了好幾處，嘴角還帶著血跡。
“就是他！
就是這騙子！”
一個絡(luò)腮胡的壯漢指著道士，怒聲喊道，“昨天他說咱們村的井水被邪祟污染了，要做法事驅(qū)邪，騙了張屠戶半扇豬肉，還有王寡婦家兩匹布！
結(jié)果今天井水還是那味兒，他倒想偷偷跑！”
“打死這騙子！”
“把我們的東西還回來！”
村民們?nèi)呵榧崳^和腳不停地往道士身上招呼。
那道士抱著頭，嘴里不停地喊著：“冤枉啊！
貧道真的是為了你們好！
青冥山的煞氣己經(jīng)溢出來了，不出三日，必有大禍降臨！”
“還敢胡說八道！”
絡(luò)腮胡壯漢一腳踹在道士肚子上，“再敢咒我們村，我把你扔到山里喂狼！”
秦伯?dāng)D進(jìn)人群，拉住了那壯漢：“柱子，住手！
有話好好說，別把人打出個好歹來?！?br>
“秦伯？”
柱子喘著粗氣，指著道士，“這騙子騙了咱們村多少東西，您還護(hù)著他？”
秦伯沒理會柱子，看向那道士，眉頭皺得更緊了：“道長，你說青冥山有煞氣？”
道士見有人替他說話，連忙從地上爬起來，雖然渾身是傷，可眼神卻很急切：“這位老丈，貧道乃青云觀弟子，法號清風(fēng)。
三日前，貧道途經(jīng)青冥山，發(fā)現(xiàn)山中煞氣沖天，凝聚成霧，己經(jīng)開始侵蝕山下的村落。
那井水并非普通的污染，而是被煞氣所侵，長期飲用，村民會變得狂躁易怒，甚至……”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甚至?xí)F化?！?br>
“獸化？”
村民們都愣住了，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這騙子編瞎話都不會編！
人怎么會變成野獸？”
“我看他是被打傻了！”
柱子更是氣得臉都紅了，揚手就要再打：“你這妖道，竟敢咒我們變成**！”
“住手！”
秦伯猛地喝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威嚴(yán)。
柱子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著他。
秦伯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后落在清風(fēng)道士身上：“道長，你說的煞氣，可有憑據(jù)？”
清風(fēng)道士連忙從懷里掏出個巴掌大的羅盤，羅盤的指針是用某種獸骨做的，此刻正瘋狂地轉(zhuǎn)動著，發(fā)出“嗡嗡”的輕響。
“老丈請看，這是測煞盤，尋常邪祟靠近，指針只會微微晃動，可如今它轉(zhuǎn)得如此劇烈，可見此地煞氣之重！”
村民們湊過去看，只見那指針果然轉(zhuǎn)得飛快，像是被什么東西吸住了似的。
不少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露出幾分驚疑。
秦伯盯著測煞盤看了半晌，又抬頭望向云霧繚繞的青冥山，眉頭鎖得更緊了。
他想起了昨天在黑風(fēng)口看到的景象，三只野狼**一頭熊，那根本不是尋常的野獸爭斗，倒像是……被什么東西控制了。
“道長，”秦伯的聲音有些沙啞，“你說這煞氣，可有解法？”
清風(fēng)道士嘆了口氣：“煞氣之源在青冥山深處，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釋放出的煞氣足以污染整個山脈。
貧道修為低微，只能暫時壓制，卻無法根除。
唯一的辦法，是找到煞氣的源頭，將其封印?！?br>
“去山里？”
柱子咋舌，“那可是青冥山深處，咱們村祖輩都說，那地方進(jìn)去了就出不來！”
“是啊，十年前進(jìn)山尋藥的老李頭，還有前幾年去打獵的王二哥，都沒回來……”村民們議論紛紛，臉上都露出了恐懼。
青冥山深處，對他們來說，是比**爺還可怕的存在。
清風(fēng)道士看著眾人的神色，無奈地?fù)u了搖頭：“若是無人前往，不出三日，煞氣徹底爆發(fā)，整個青風(fēng)村，恐怕都會變**間煉獄?！?br>
就在這時，一首蹲在秦伯腳邊的阿石突然站了起來，它仰著頭，望著青冥山的方向，鼻子嗅了嗅，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嗚”聲。
剛才還亂糟糟的測煞盤，在阿石站起來的那一刻，指針猛地一頓，竟朝著阿石的方向指了過去，不再轉(zhuǎn)動。
清風(fēng)道士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阿石，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東西：“這……這猴兒……”秦伯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低頭看向阿石：“阿石，怎么了？”
阿石沒有理他，只是望著青冥山深處，眼睛里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野獸的兇狠，也不是孩童的好奇，而是一種……古老而蒼茫的神色，仿佛它看到的不是云霧繚繞的山巒，而是沉睡了千年的秘密。
突然，阿石“嗖”地一下躥了出去，順著村后的小路，朝著青冥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它的速度極快，灰褐色的身影在林間一閃，就只剩下個模糊的影子。
“阿石！”
秦伯驚呼一聲，連忙追了上去。
清風(fēng)道士回過神來，也顧不上身上的傷，朝著阿石消失的方向追去，嘴里喊道：“攔住它！
這猴兒身上有古怪，它可能是被煞氣引去的！”
村民們面面相覷，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
剛才還被他們當(dāng)成騙子的道士，此刻卻追著一只猴兒往禁地般的青冥山深處跑，而村里最穩(wěn)重的秦伯，也跟著追了上去。
陽光漸漸西斜，青冥山的霧開始往山下蔓延，像是一張巨大的網(wǎng)，慢慢罩住了整個青風(fēng)村。
村口的老槐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么。
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口被說有煞氣的井里，水面上正緩緩浮現(xiàn)出一層淡淡的黑氣，像一條小蛇，在水里慢慢游動。
而此刻的阿石，正順著陡峭的山路往上狂奔。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西肢像是充滿了使不完的力氣，那些平日里需要攀爬半天的陡峭石壁，它只輕輕一躍，就能跳過去。
風(fēng)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山林深處的氣息，那氣息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還有一種……讓它感到無比熟悉的、冰冷而厚重的氣息。
它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往山里跑，也不知道秦伯口中的“東西”是什么。
它只知道，那股氣息在呼喚它，像是母親的懷抱，又像是等待了千年的約定。
跑著跑著，前方的霧氣越來越濃，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阿石卻沒有絲毫猶豫，一頭扎了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