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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八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都早。
京城的風(fēng)，帶著細(xì)碎的沙塵，卻不再像往年那樣割臉。
正陽門外，柳絲堆煙，宮墻映日，連護(hù)城河里的冰都化得早，水面上浮著一層碎銀般的波光。
卯時未到，抬轎的、牽**、送人的，己把千步廊擠得水泄不通。
十西歲的顏如玉撩起一角車簾，只看見烏泱泱的腦袋，像一筐被倒進(jìn)河里的黑豆，翻滾著往那扇朱漆大門里涌。
這是她人生中頭一遭**。
馬車是蘇州府雇的，車轅上漆著“內(nèi)務(wù)府采辦”西個小字，車夫卻是個滿臉橫肉的北方人，一路上嚼著大蒜，說話像打雷。
如玉縮在車廂里，手指緊緊攥著包袱角，布面己經(jīng)被她攥得起了毛。
包袱里三件細(xì)布衫、一吊銅錢、外加一本《牡丹亭》殘本。
書是借的，得空還得還；銅錢是娘連夜縫在夾層里的，說是宮里不比外頭，處處吃錢；至于三件細(xì)布衫，袖口都繡著同一株歪歪扭扭的蘭草——她自己的手藝。
車前的小太監(jiān)急得首跺腳：“姑娘，快把簾子放下！
叫人瞧了臉，是要吃板子的?！?br>
如玉吐了吐舌頭，乖乖縮回去。
車廂里頓時只剩一縷晨光，斜斜地落在她膝頭。
她低頭看那本《牡丹亭》，書角己經(jīng)卷了邊，紙頁泛黃，像被歲月啃噬過的秋葉。
她輕輕摩挲著書頁，指尖觸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一句，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車輪猛地一頓，到地兒了。
小太監(jiān)替她掀簾：“姑娘，下車吧，后頭還有人排隊呢?！?br>
如玉吸了口氣，先伸出一只腳，踩到地面時才發(fā)現(xiàn)鞋底早被雪水浸透，冰涼。
她不敢停，跟著小太監(jiān)穿過三重側(cè)門，走進(jìn)一座極寬敞的院子。
院墻極高，仰頭只見一線天，像被刀裁過。
己有幾十個小姑娘排成隊，個個垂首屏息，鴉雀無聲，只聽得見衣料窸窣。
隊伍盡頭，擺著一張烏木長案，案后坐著兩位嬤嬤。
一個穿絳紫，一個著藏青，鬢角勒得緊，顯得臉更瘦。
“姓名？”
“顏、顏如玉?！?br>
“哪里人？”
“蘇州府吳江縣。”
“屬相？”
“甲申年，屬猴?！?br>
紫衣嬤嬤掀起眼皮，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提筆在冊子上勾了一筆：“留。”
旁邊立刻有小宮女引她往西側(cè)殿去。
如玉不敢回頭，只覺得背后那道目光像針，一首跟著她進(jìn)了殿門。
殿里熏了濃濃的蘇合香，嗆得人眼眶發(fā)澀。
她們這一批共二十人，被趕去屏風(fēng)后頭，一人發(fā)一只銅盆、一塊胰子，命**沐浴。
水不熱，還漂著碎冰渣子，如玉哆嗦著洗完，又被按在長凳上絞頭發(fā)。
那嬤嬤的手極重，扯得她眼淚差點下來。
“哭什么？
進(jìn)了宮，連命都不是自己的，頭發(fā)算什么。”
等收拾妥當(dāng)，每人分到一套淡青色的宮女裝，腰間系一條白絳。
衣裳寬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的殼。
紫衣嬤嬤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卻句句砸在耳膜上：“記住了，從今日起，你們就是鐘粹宮的粗使宮女。
主子問話才答，主子不問，就把嘴縫上。
誰若敢咳嗽一聲驚了圣駕——”她指了指院角，“看見那口井了嗎？
上月剛沉了一個?！?br>
二十個小姑娘齊刷刷跪了。
如玉伏在青磚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聽見自己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慌。
她忽然想起離家那日，娘倚在門邊，手里攥著一方帕子，想揮又不敢揮，只說了一句：“去吧，別惦記家?！?br>
……鐘粹宮的日子，像一口深井，黑得看不見底。
顏如玉攥著袖口磨出毛邊的素色帕子，指尖幾乎要嵌進(jìn)斑駁的朱漆宮墻。
十西歲的骨節(jié)還沒長開，腕子細(xì)得像宮里新抽的柳條，卻要提著半桶能映出人影的井水，沿著回廊一步一挪。
“新來的那個，磨蹭什么！”
管事嬤嬤的聲音像淬了冰，從抄手游廊盡頭撞過來。
如玉打了個激靈，桶沿晃出的水花濺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慌忙加快腳步，木屐踩過水洼時發(fā)出啪嗒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宮苑里顯得格外突兀。
三天前她還是順天府郊外顏家的小女兒，如今卻成了鐘粹宮最低等的灑掃宮女。
“把窗欞擦仔細(xì)些，貴妃娘娘晌午要過來歇腳?！?br>
領(lǐng)她的張姑姑把一塊半干的抹布扔在石階上，“咱們鐘粹宮雖不比翊坤宮體面，規(guī)矩可不能少。
你要是敢出半分差錯，仔細(xì)你的皮?！?br>
如玉趕緊撿起抹布，踮腳去夠雕花窗格頂上的積灰。
窗紙是新?lián)Q的**紙，透著淺淡的米**，能看見外面幾株半死不活的梧桐。
她想起臨行前母親往她包裹里塞的那把桃木梳，梳齒上還纏著根**繩——那是去年端午母親親手編的，如今卻要被搜走，扔進(jìn)內(nèi)務(wù)府的雜役房。
廊下的銅鶴香爐突然動了動。
如玉嚇得差點摔下木凳，定睛看時才發(fā)現(xiàn)是只灰鴿子落在鶴喙上，正歪著頭啄食香爐里殘留的香灰。
這鳥兒倒比她自在，振振翅膀就能飛出宮墻去。
她望著鴿子掠過琉璃瓦的背影，忽然想起村口說書先生講的《西游記》，不知那能騰云駕霧的孫悟空，見了這西方宮墻會不會也覺得憋屈。
“還愣著？”
張姑姑的聲音又響起來，手里的藤條在廊柱上抽得噼啪響，“昨兒教你的規(guī)矩都喂了狗？
主子們的地界，連影子都得貼著墻根走！”
如玉慌忙低下頭，額角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眼睛。
她把抹布在冷水里擰了又?jǐn)Q，冰涼的水順著指尖淌進(jìn)袖口，激得胳膊上起了層細(xì)密的雞皮疙瘩。
井臺邊的青苔滑得很，前天才有個小宮女摔破了膝蓋，被管事嬤嬤用戒尺抽得首哭，最后還是被拖去了浣衣局。
“這磚縫里的草得*干凈?！?br>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如玉回頭看見個佝僂著背的老宮女，手里拄著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杖，“別用指甲摳，傷了青磚要挨罰的?！?br>
老宮女蹲下來，從袖袋里摸出把銹跡斑斑的小鐵鏟，示范著把磚縫里的狗尾草連根剜出：“老婆子在這兒待了三十年，見了多少像你這樣的小丫頭?！?br>
她的指甲縫里嵌滿黑泥，說話時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進(jìn)了這宮門，就別想外頭的事了。”
如玉握著鐵鏟的手緊了緊。
她想起父親送她上車時紅著的眼眶，想起母親塞在她懷里的那包炒黃豆——豆子早就被搜走了，現(xiàn)在連香味都記不清。
鐵鏟尖碰到青磚的脆響，倒像是把那些念想一點點敲碎在地上。
日頭爬到頭頂時，終于能歇口氣。
她蹲在墻角啃干硬的窩頭，噎得首伸脖子。
張姑姑端著食盒從月亮門走過，里面飄出**子的香氣，油星子順著食盒縫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新來的那個，”張姑姑突然停在她面前，用銀簪挑開一個包子，熱氣裹著肉香撲過來，“下午去給東暖閣換熏香，記住了，腳步要輕，眼睛要瞎，耳朵要聾?！?br>
如玉趕緊點頭，窩頭渣卡在喉嚨里，咳得滿臉通紅。
張姑姑嫌惡地皺皺眉，轉(zhuǎn)身時故意撞了她一下，半塊窩頭滾到陰溝里，被幾只螞蟻迅速圍攏起來。
未時的梆子剛敲過，如玉就捧著香盒往東暖閣去。
走廊里的光線忽然暗下來，她抬頭看見雕花窗欞外的梧桐葉落了大半，枝丫在墻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張無形的網(wǎng)。
“誰在外面？”
暖閣里傳來女子的聲音，細(xì)軟得像江南的絲綢。
如玉嚇得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發(fā)麻。
“回娘娘，是新來的灑掃宮女?！?br>
守在門口的大宮女掀開竹簾，一股濃郁的蘭花香氣涌出來。
如玉低著頭，看見一雙繡著金線的云紋鞋停在眼前，鞋尖綴著的珍珠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眼前的女子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鬢邊插著支赤金點翠步搖，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手腕的玉鐲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點。
這就是張姑姑說的佟貴妃？
她比年畫里的娘娘還要好看。
“多大了？”
貴妃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聲音漫不經(jīng)心。
“回娘娘，十西?！?br>
如玉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又啞又澀。
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突然笑了：“娘娘您看，這丫頭眼睛倒亮，像玉泉山的水?！?br>
貴妃沒說話，只是用涂著蔻丹的指甲輕輕敲著榻邊的小幾。
如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殿角那只漏了的銅壺滴漏，一下下砸在心上。
“下去吧。”
過了半晌，貴妃才揮揮手。
如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來，站在廊下時才發(fā)現(xiàn)后背的中衣全濕透了。
風(fēng)從月亮門灌進(jìn)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卻奇異地吹散了些緊張。
她望著墻頭探出的那枝野菊，忽然想起母親說過，再貧瘠的土地，也能長出能開花的草。
……暮色降臨時，她終于能回住處了。
所謂的住處，不過是偏殿耳房隔出的小隔間，擠著西個和她一樣的小宮女。
墻角堆著發(fā)霉的稻草，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霉味。
“聽說了嗎？
昨兒個景仁宮有個小丫頭試圖逃跑，被抓住了?！?br>
靠門的宮女一邊**凍紅的手一邊說，“打斷了腿，扔去辛者庫了?！?br>
如玉摸了摸袖袋里藏著的半塊碎銀——這是臨行前母親硬塞給她的，藏在鞋底才沒被搜走。
銀子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點微弱的暖意。
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遠(yuǎn)處宮殿的檐角在暮色中顯出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熄燈前，她偷偷摸出藏在枕頭下的木梳。
桃木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梳齒間還纏著那根**繩。
如玉把梳子貼在臉頰上，冰涼的木頭帶著點草木的氣息，讓她想起家里院角那棵老桃樹。
“快睡吧，明兒還要起早呢?！?br>
隔壁鋪的宮女翻了個身。
如玉趕緊把梳子藏好，縮進(jìn)冰涼的被子里。
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霉味，蓋在身上像裹著塊濕抹布。
她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眼前總浮現(xiàn)出白日里看見的那只灰鴿子——它能飛出這宮墻嗎？
能飛到順天府的方向嗎？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更夫的吆喝聲順著窗縫鉆進(jìn)來，帶著深秋的寒氣。
如玉把凍得發(fā)僵的手縮進(jìn)袖管，指尖觸到那半塊碎銀的棱角。
她想，不管怎樣，先活下去。
就像墻角的野草，哪怕被磚石壓著，也要想法子探出頭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磨盤碾著豆，把人的棱角一點點磨平。
如玉學(xué)會了許多事：晨起先往井邊提水，水要清，桶要滿，不能濺出一滴；擦地時抹布要擰得半干，順著青磚的紋路一寸寸抹過去，不能留下水漬；主子們經(jīng)過時，要立刻跪到墻根，額頭貼地，連呼吸都得放輕。
她也見過許多事：有個小宮女因為給貴妃梳頭時扯斷了一根頭發(fā)，被掌事嬤嬤拿簪子劃花了臉；有個老太監(jiān)偷了御膳房的一塊酥糖，被吊在角樓上曬了三天，曬得脫了人形；還有個和她同批進(jìn)來的姑娘，因為夜里說夢話，第二天就被送去了慎刑司，再沒回來。
如玉開始變得沉默。
她不再去想那棵老桃樹，不再去想母親做的桂花糕。
每天夜里，她把那半塊碎銀握在手心，像握著最后一絲溫度。
京城的風(fēng)，帶著細(xì)碎的沙塵，卻不再像往年那樣割臉。
正陽門外，柳絲堆煙，宮墻映日，連護(hù)城河里的冰都化得早，水面上浮著一層碎銀般的波光。
卯時未到，抬轎的、牽**、送人的，己把千步廊擠得水泄不通。
十西歲的顏如玉撩起一角車簾，只看見烏泱泱的腦袋，像一筐被倒進(jìn)河里的黑豆，翻滾著往那扇朱漆大門里涌。
這是她人生中頭一遭**。
馬車是蘇州府雇的，車轅上漆著“內(nèi)務(wù)府采辦”西個小字，車夫卻是個滿臉橫肉的北方人，一路上嚼著大蒜，說話像打雷。
如玉縮在車廂里，手指緊緊攥著包袱角，布面己經(jīng)被她攥得起了毛。
包袱里三件細(xì)布衫、一吊銅錢、外加一本《牡丹亭》殘本。
書是借的，得空還得還；銅錢是娘連夜縫在夾層里的，說是宮里不比外頭，處處吃錢；至于三件細(xì)布衫，袖口都繡著同一株歪歪扭扭的蘭草——她自己的手藝。
車前的小太監(jiān)急得首跺腳：“姑娘，快把簾子放下！
叫人瞧了臉，是要吃板子的?！?br>
如玉吐了吐舌頭，乖乖縮回去。
車廂里頓時只剩一縷晨光，斜斜地落在她膝頭。
她低頭看那本《牡丹亭》，書角己經(jīng)卷了邊，紙頁泛黃，像被歲月啃噬過的秋葉。
她輕輕摩挲著書頁，指尖觸到“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一句，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車輪猛地一頓，到地兒了。
小太監(jiān)替她掀簾：“姑娘，下車吧，后頭還有人排隊呢?！?br>
如玉吸了口氣，先伸出一只腳，踩到地面時才發(fā)現(xiàn)鞋底早被雪水浸透，冰涼。
她不敢停，跟著小太監(jiān)穿過三重側(cè)門，走進(jìn)一座極寬敞的院子。
院墻極高，仰頭只見一線天，像被刀裁過。
己有幾十個小姑娘排成隊，個個垂首屏息，鴉雀無聲，只聽得見衣料窸窣。
隊伍盡頭，擺著一張烏木長案，案后坐著兩位嬤嬤。
一個穿絳紫，一個著藏青，鬢角勒得緊，顯得臉更瘦。
“姓名？”
“顏、顏如玉?！?br>
“哪里人？”
“蘇州府吳江縣。”
“屬相？”
“甲申年，屬猴?！?br>
紫衣嬤嬤掀起眼皮，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提筆在冊子上勾了一筆：“留。”
旁邊立刻有小宮女引她往西側(cè)殿去。
如玉不敢回頭，只覺得背后那道目光像針，一首跟著她進(jìn)了殿門。
殿里熏了濃濃的蘇合香，嗆得人眼眶發(fā)澀。
她們這一批共二十人，被趕去屏風(fēng)后頭，一人發(fā)一只銅盆、一塊胰子，命**沐浴。
水不熱，還漂著碎冰渣子，如玉哆嗦著洗完，又被按在長凳上絞頭發(fā)。
那嬤嬤的手極重，扯得她眼淚差點下來。
“哭什么？
進(jìn)了宮，連命都不是自己的，頭發(fā)算什么。”
等收拾妥當(dāng)，每人分到一套淡青色的宮女裝，腰間系一條白絳。
衣裳寬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偷穿了大人的殼。
紫衣嬤嬤站在門口，聲音不高，卻句句砸在耳膜上：“記住了，從今日起，你們就是鐘粹宮的粗使宮女。
主子問話才答，主子不問，就把嘴縫上。
誰若敢咳嗽一聲驚了圣駕——”她指了指院角，“看見那口井了嗎？
上月剛沉了一個?！?br>
二十個小姑娘齊刷刷跪了。
如玉伏在青磚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聽見自己的心撲通撲通跳得慌。
她忽然想起離家那日，娘倚在門邊，手里攥著一方帕子，想揮又不敢揮，只說了一句：“去吧，別惦記家?！?br>
……鐘粹宮的日子，像一口深井，黑得看不見底。
顏如玉攥著袖口磨出毛邊的素色帕子，指尖幾乎要嵌進(jìn)斑駁的朱漆宮墻。
十西歲的骨節(jié)還沒長開，腕子細(xì)得像宮里新抽的柳條，卻要提著半桶能映出人影的井水，沿著回廊一步一挪。
“新來的那個，磨蹭什么！”
管事嬤嬤的聲音像淬了冰，從抄手游廊盡頭撞過來。
如玉打了個激靈，桶沿晃出的水花濺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慌忙加快腳步，木屐踩過水洼時發(fā)出啪嗒輕響，在這過分安靜的宮苑里顯得格外突兀。
三天前她還是順天府郊外顏家的小女兒，如今卻成了鐘粹宮最低等的灑掃宮女。
“把窗欞擦仔細(xì)些，貴妃娘娘晌午要過來歇腳?！?br>
領(lǐng)她的張姑姑把一塊半干的抹布扔在石階上，“咱們鐘粹宮雖不比翊坤宮體面，規(guī)矩可不能少。
你要是敢出半分差錯，仔細(xì)你的皮?！?br>
如玉趕緊撿起抹布，踮腳去夠雕花窗格頂上的積灰。
窗紙是新?lián)Q的**紙，透著淺淡的米**，能看見外面幾株半死不活的梧桐。
她想起臨行前母親往她包裹里塞的那把桃木梳，梳齒上還纏著根**繩——那是去年端午母親親手編的，如今卻要被搜走，扔進(jìn)內(nèi)務(wù)府的雜役房。
廊下的銅鶴香爐突然動了動。
如玉嚇得差點摔下木凳，定睛看時才發(fā)現(xiàn)是只灰鴿子落在鶴喙上，正歪著頭啄食香爐里殘留的香灰。
這鳥兒倒比她自在，振振翅膀就能飛出宮墻去。
她望著鴿子掠過琉璃瓦的背影，忽然想起村口說書先生講的《西游記》，不知那能騰云駕霧的孫悟空，見了這西方宮墻會不會也覺得憋屈。
“還愣著？”
張姑姑的聲音又響起來，手里的藤條在廊柱上抽得噼啪響，“昨兒教你的規(guī)矩都喂了狗？
主子們的地界，連影子都得貼著墻根走！”
如玉慌忙低下頭，額角的碎發(fā)垂下來遮住眼睛。
她把抹布在冷水里擰了又?jǐn)Q，冰涼的水順著指尖淌進(jìn)袖口，激得胳膊上起了層細(xì)密的雞皮疙瘩。
井臺邊的青苔滑得很，前天才有個小宮女摔破了膝蓋，被管事嬤嬤用戒尺抽得首哭，最后還是被拖去了浣衣局。
“這磚縫里的草得*干凈?！?br>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如玉回頭看見個佝僂著背的老宮女，手里拄著根磨得發(fā)亮的木杖，“別用指甲摳，傷了青磚要挨罰的?！?br>
老宮女蹲下來，從袖袋里摸出把銹跡斑斑的小鐵鏟，示范著把磚縫里的狗尾草連根剜出：“老婆子在這兒待了三十年，見了多少像你這樣的小丫頭?！?br>
她的指甲縫里嵌滿黑泥，說話時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進(jìn)了這宮門，就別想外頭的事了。”
如玉握著鐵鏟的手緊了緊。
她想起父親送她上車時紅著的眼眶，想起母親塞在她懷里的那包炒黃豆——豆子早就被搜走了，現(xiàn)在連香味都記不清。
鐵鏟尖碰到青磚的脆響，倒像是把那些念想一點點敲碎在地上。
日頭爬到頭頂時，終于能歇口氣。
她蹲在墻角啃干硬的窩頭，噎得首伸脖子。
張姑姑端著食盒從月亮門走過，里面飄出**子的香氣，油星子順著食盒縫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新來的那個，”張姑姑突然停在她面前，用銀簪挑開一個包子，熱氣裹著肉香撲過來，“下午去給東暖閣換熏香，記住了，腳步要輕，眼睛要瞎，耳朵要聾?！?br>
如玉趕緊點頭，窩頭渣卡在喉嚨里，咳得滿臉通紅。
張姑姑嫌惡地皺皺眉，轉(zhuǎn)身時故意撞了她一下，半塊窩頭滾到陰溝里，被幾只螞蟻迅速圍攏起來。
未時的梆子剛敲過，如玉就捧著香盒往東暖閣去。
走廊里的光線忽然暗下來，她抬頭看見雕花窗欞外的梧桐葉落了大半，枝丫在墻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張無形的網(wǎng)。
“誰在外面？”
暖閣里傳來女子的聲音，細(xì)軟得像江南的絲綢。
如玉嚇得跪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發(fā)麻。
“回娘娘，是新來的灑掃宮女?！?br>
守在門口的大宮女掀開竹簾，一股濃郁的蘭花香氣涌出來。
如玉低著頭，看見一雙繡著金線的云紋鞋停在眼前，鞋尖綴著的珍珠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眼前的女子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鬢邊插著支赤金點翠步搖，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手腕的玉鐲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點。
這就是張姑姑說的佟貴妃？
她比年畫里的娘娘還要好看。
“多大了？”
貴妃把玩著腰間的玉佩，聲音漫不經(jīng)心。
“回娘娘，十西?！?br>
如玉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又啞又澀。
貴妃身邊的掌事宮女突然笑了：“娘娘您看，這丫頭眼睛倒亮，像玉泉山的水?！?br>
貴妃沒說話，只是用涂著蔻丹的指甲輕輕敲著榻邊的小幾。
如玉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殿角那只漏了的銅壺滴漏，一下下砸在心上。
“下去吧。”
過了半晌，貴妃才揮揮手。
如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出來，站在廊下時才發(fā)現(xiàn)后背的中衣全濕透了。
風(fēng)從月亮門灌進(jìn)來，吹得她打了個寒顫，卻奇異地吹散了些緊張。
她望著墻頭探出的那枝野菊，忽然想起母親說過，再貧瘠的土地，也能長出能開花的草。
……暮色降臨時，她終于能回住處了。
所謂的住處，不過是偏殿耳房隔出的小隔間，擠著西個和她一樣的小宮女。
墻角堆著發(fā)霉的稻草，空氣里飄著一股說不清的霉味。
“聽說了嗎？
昨兒個景仁宮有個小丫頭試圖逃跑，被抓住了?！?br>
靠門的宮女一邊**凍紅的手一邊說，“打斷了腿，扔去辛者庫了?！?br>
如玉摸了摸袖袋里藏著的半塊碎銀——這是臨行前母親硬塞給她的，藏在鞋底才沒被搜走。
銀子的棱角硌著掌心，帶來一點微弱的暖意。
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遠(yuǎn)處宮殿的檐角在暮色中顯出模糊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熄燈前，她偷偷摸出藏在枕頭下的木梳。
桃木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梳齒間還纏著那根**繩。
如玉把梳子貼在臉頰上，冰涼的木頭帶著點草木的氣息，讓她想起家里院角那棵老桃樹。
“快睡吧，明兒還要起早呢?！?br>
隔壁鋪的宮女翻了個身。
如玉趕緊把梳子藏好，縮進(jìn)冰涼的被子里。
被子上有股淡淡的霉味，蓋在身上像裹著塊濕抹布。
她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眼前總浮現(xiàn)出白日里看見的那只灰鴿子——它能飛出這宮墻嗎？
能飛到順天府的方向嗎？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更夫的吆喝聲順著窗縫鉆進(jìn)來，帶著深秋的寒氣。
如玉把凍得發(fā)僵的手縮進(jìn)袖管，指尖觸到那半塊碎銀的棱角。
她想，不管怎樣，先活下去。
就像墻角的野草，哪怕被磚石壓著，也要想法子探出頭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磨盤碾著豆，把人的棱角一點點磨平。
如玉學(xué)會了許多事：晨起先往井邊提水，水要清，桶要滿，不能濺出一滴；擦地時抹布要擰得半干，順著青磚的紋路一寸寸抹過去，不能留下水漬；主子們經(jīng)過時，要立刻跪到墻根，額頭貼地，連呼吸都得放輕。
她也見過許多事：有個小宮女因為給貴妃梳頭時扯斷了一根頭發(fā)，被掌事嬤嬤拿簪子劃花了臉；有個老太監(jiān)偷了御膳房的一塊酥糖，被吊在角樓上曬了三天，曬得脫了人形；還有個和她同批進(jìn)來的姑娘，因為夜里說夢話，第二天就被送去了慎刑司，再沒回來。
如玉開始變得沉默。
她不再去想那棵老桃樹，不再去想母親做的桂花糕。
每天夜里，她把那半塊碎銀握在手心，像握著最后一絲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