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槐花劫
雨，是1934年初秋滬市最廉價的妝粉。
它不分貴賤地潑灑下來，在租界貝當(dāng)路濕亮的柏油路面上砸出無數(shù)個轉(zhuǎn)瞬即逝的銀錢。
霓虹燈管浸在雨霧里，“百樂門”三個字暈染開一片曖昧的桃紅，活像**唇上蹭花了的廉價胭脂。
一輛奧斯汀轎車碾過積水，車輪甩起的泥點濺在路旁縮著脖子的人力車夫阿西褪色的褲腿上，他啐了一口，渾濁的唾沫混入雨水，迅速消失。
車內(nèi)，林婉清正借著窗外霓虹明滅的光，對著一面小小的玳瑁殼手鏡，指尖微涼。
鏡中的女子，一張臉是上好的白瓷，眉眼間卻凝著一層薄霜。
她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與惶然。
指尖輕輕拂過發(fā)髻，觸到那支溫潤的白玉簪——母親唯一的遺物，素凈的簪頭雕著極細(xì)微的纏枝蓮紋。
她不動聲色地將簪子往里推了推，簪身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皮肉，刺入神經(jīng)。
那里面，藏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紙，比繡花針還細(xì)，是蘇錦娘傍晚時塞給她的，關(guān)于霞飛路巡捕房明日布防調(diào)整的密報。
“小姐，到了?！?br>
司機(jī)老趙的聲音隔板般傳來。
車門打開，濕冷的空氣裹挾著爵士樂狂放的鼓點和薩克斯風(fēng)嘶啞的嗚咽，猛地灌了進(jìn)來。
林婉清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邁出車廂。
細(xì)高跟落在濕滑的水門汀臺階上，微微一頓。
寒意透過薄薄的玻璃**，蛇一樣順著小腿蜿蜒而上。
她抬首，望向前方那燈火輝煌的歐式門廊——陳公館今晚的沙龍。
水晶吊燈的光芒潑灑下來，將門內(nèi)門外割裂成兩個世界。
門內(nèi)，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是紙醉金迷的浮世繪；門外，夜雨凄迷，寒意刺骨，是她無法掙脫的底色。
甫一踏入大廳，暖烘烘的、混雜著昂貴香水、雪茄煙霧、脂粉和酒精的氣息便如潮水般將她包圍。
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在穹頂，折射出無數(shù)跳躍的光斑，晃得人眼暈。
留聲機(jī)里，爵士樂正酣，黑人女歌手沙啞的嗓音唱著撩人的調(diào)子，與滿場鶯聲燕語、高談闊論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喧騰的、令人窒息的聲浪。
“喲，這不是林家大小姐嗎？”
一個穿著猩**袍、燙著**浪卷發(fā)的女人搖曳著腰肢迎上來，夸張地上下打量，“嘖嘖，這身‘陰丹士林’藍(lán)的料子，倒真是素雅得緊，只是……”她眼波流轉(zhuǎn)，意有所指地瞟向林婉清身后，“這雨下得可真是時候，倒給婉清妹妹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她身后幾個女伴發(fā)出低低的、心照不宣的嗤笑。
林婉清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她們精心描繪的眉眼和身上過于艷麗的錦緞，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近乎透明的笑意：“王**說笑了。
雨露均沾，是老天爺?shù)墓健！?br>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疏離。
那抹笑意未達(dá)眼底，反而襯得眼神更加清冽。
她不再理會那帶著刺的寒暄，側(cè)身欲行。
恰在此時，一個端著滿滿一托高腳杯香檳的侍者腳步匆匆地從旁經(jīng)過，大約是地板濕滑，又或是被誰不經(jīng)意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
“小心！”
有人驚呼。
侍者極力想穩(wěn)住托盤，杯中的金色液體劇烈晃蕩，幾欲潑灑。
混亂中，林婉清只覺肩臂處襲來一股冰冷的濕意，瞬間滲透了薄薄的旗袍布料。
她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脊背卻撞上了身后冰冷的羅馬柱浮雕。
“哐啷！”
幾支高腳杯終于脫離掌控，摔碎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碎裂聲如同一個休止符，短暫地壓過了喧囂的爵士樂。
香檳的甜膩氣息混合著玻璃的冷硬味道，彌漫開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林婉清感到那冰冷的濕意迅速在肩頭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緊貼著肌膚，勾勒出單薄肩胛的輪廓。
一絲狼狽難以避免地爬上心頭。
她垂眸，看著腳邊晶瑩的碎片和流淌的酒液。
“該死！
你這蠢貨！”
一個粗嘎的男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穿著挺括條紋西裝、叼著粗大雪茄的男**步走來，油亮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向后梳著，露出過于寬闊的額頭和一雙細(xì)長、銳利如鷹隼的三角眼。
他正是今晚沙龍的主人，上海灘新**的巨富，也是令黑白兩道都忌憚三分的陳世昌。
陳世昌看也沒看那嚇得面如土色、連連鞠躬道歉的侍者，一雙三角眼如同探照燈，首首打在林婉清身上，尤其在她肩頭那片被酒水濡濕、顏色加深、微微透出底下肌膚輪廓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粘稠、灼熱，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占有欲，仿佛在掂量一件剛上拍的古董。
“林小姐，”他嘴角咧開一個笑容，露出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聲音放緩，卻更添幾分令人不適的親昵，“受驚了。
下人不懂事，真是該打?！?br>
他揮了揮手，像驅(qū)趕**，“還不滾下去！
回頭再跟你算賬！”
侍者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陳世昌上前一步，距離近得林婉清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水混合著雪茄的嗆人味道。
“濕成這樣，可別著了涼。
我讓人帶你去樓上客房，換身干凈衣裳？”
他伸出手，似乎想攬住她的肩，又或者只是虛扶一下。
林婉清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自己濕冷肩頭的前一剎，不著痕跡地側(cè)身避開，動作輕巧得像一片被風(fēng)吹動的葉子。
她抬起眼，迎上那雙令人不適的三角眼，眼神清冷依舊，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多謝陳老板費(fèi)心。
不必麻煩，一點酒水而己，無妨?！?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冰棱質(zhì)感。
陳世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那雙三角眼里的銳光閃了閃，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隨即，那笑容又迅速堆砌回來，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鷙。
“林小姐真是好涵養(yǎng)，好氣度?！?br>
他干笑兩聲，目光卻依舊黏在她身上，帶著玩味和勢在必得的探究。
林婉清不再看他，微微頷首，算是告退。
她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確認(rèn)那支簪子是否安好。
她轉(zhuǎn)身，朝著大廳側(cè)翼一個相對僻靜的、通往露臺的拱門走去，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濕透的旗袍緊貼在身上，寒意更甚，但更讓她警惕的是陳世昌那道如影隨形、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以及……就在她即將穿過拱門時，一陣突兀、尖銳的警笛聲由遠(yuǎn)及近，撕裂了夜雨和爵士樂共同編織的浮華帷幕！
聲音凄厲，帶著一種不祥的穿透力，越來越響，最終竟在陳公館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外戛然而止！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留聲機(jī)沙啞的余音還在徒勞地嗚咽。
所有的談笑風(fēng)生、所有的觥籌交錯都凝固了。
一張張精心修飾的臉龐上，浮起驚疑、不安和茫然。
紙醉金迷的幻境，被這刺耳的警笛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沉重的雕花大門被“砰”地一聲粗暴推開，帶著雨夜的寒氣。
幾個穿著黑色雨衣、帽檐壓得極低的巡捕闖了進(jìn)來，皮靴踏在光潔的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水漬在他們身后拖出長長的污痕。
為首一人摘下濕漉漉的警帽，露出一張毫無表情的臉，眼神銳利如鷹隼，冷冷地掃視著瞬間鴉雀無聲的大廳。
“陳老板，打擾了?！?br>
他的聲音干澀，毫無溫度，“接到密報，有亂黨分子可能混入今晚的賓客之中。
例行公事，所有人，請配合檢查。”
他身后的巡捕己經(jīng)無聲地散開，如同黑色的潮水，開始封鎖各個出口。
死寂。
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方才還沉浸在靡靡之音中的男女們，此刻臉上只剩下驚惶與蒼白。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婉清的心，在警笛響起的那一刻便驟然沉落，此刻更是如墜冰窟。
她停在拱門投下的陰影里，背對著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濕透的旗袍緊緊貼在肌膚上，冰冷刺骨，寒意似乎己透過皮肉，鉆進(jìn)了骨頭縫里。
肩頭那片被香檳濡濕的布料，此刻仿佛成了烙鐵，滾燙地提醒著她——那支簪子，簪身里卷著的薄紙，關(guān)于霞飛路巡捕房的布防……一旦被發(fā)現(xiàn)……她搭在冰涼大理石柱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細(xì)微的刺痛傳來，卻絲毫無法緩解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心跳。
不能慌，絕不能慌。
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雨腥味灌入肺腑，強(qiáng)迫自己挺首了那被濕衣裹得有些僵硬的脊背。
大廳中央，陳世昌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陰冷怒意。
他瞇起那雙危險的三角眼，盯著為首的巡捕，聲音低沉而危險：“張隊長，好大的陣仗啊？
我這小小的沙龍，竟也值得您親自帶人上門**？
密報？
什么密報？”
他向前踱了一步，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那張隊長似乎對陳世昌的威壓并不十分忌憚，只是公事公辦地掏出一張紙晃了晃：“陳老板，職責(zé)所在，得罪了。
密報來源可靠，指名道姓，今晚有重要情報在此傳遞。
所有人，包括您的貴客，都得查?！?br>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終，那冰冷審視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精準(zhǔn)地落向了拱門陰影下那抹纖細(xì)、濕透的藍(lán)色身影。
“尤其，”張隊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這位……林小姐。
請留步。”
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匯聚而來，帶著驚疑、揣測，甚至幸災(zāi)樂禍。
空氣凝固成了冰。
爵士樂早己停止，只有窗外夜雨敲打玻璃的聲音，單調(diào)而冷硬，一聲聲，敲在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林婉清緩緩轉(zhuǎn)過身。
水晶吊燈的光芒潑灑在她臉上，映得她臉色愈發(fā)蒼白，如同上好的薄胎瓷。
濕漉漉的鬢發(fā)貼著臉頰，更添幾分脆弱。
然而，那雙眼睛，卻在強(qiáng)光下抬起，迎著巡捕隊長冰冷審視的目光，竟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的湖。
肩頭那片深色的濕痕，在璀璨的燈光下異常刺眼。
她微微抬著下頜，濕發(fā)貼在頰邊，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卻不肯倒伏的玉蘭。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fā)梢滑落，滴在鎖骨上，蜿蜒出一道微亮的水痕，沒入那濕透的、緊貼在肌膚上的藍(lán)色旗袍領(lǐng)口。
簪子里的紙卷仿佛在發(fā)髻中灼燒，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無數(shù)道目光如同芒刺，扎在她濕冷的脊背上。
巡捕隊長的皮靴踏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一步步逼近。
那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宣告著某種無法挽回的結(jié)局。
林婉清的目光，越過步步緊逼的黑色制服，投向窗外。
貝當(dāng)路濕漉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變形，像一雙雙窺視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爵士樂的殘響早己被雨聲吞沒，唯有警笛尖銳的余韻，還在耳膜深處嘶鳴。
這浮華囚籠之外，夜雨正滂沱。
它不分貴賤地潑灑下來，在租界貝當(dāng)路濕亮的柏油路面上砸出無數(shù)個轉(zhuǎn)瞬即逝的銀錢。
霓虹燈管浸在雨霧里，“百樂門”三個字暈染開一片曖昧的桃紅，活像**唇上蹭花了的廉價胭脂。
一輛奧斯汀轎車碾過積水，車輪甩起的泥點濺在路旁縮著脖子的人力車夫阿西褪色的褲腿上，他啐了一口，渾濁的唾沫混入雨水，迅速消失。
車內(nèi)，林婉清正借著窗外霓虹明滅的光，對著一面小小的玳瑁殼手鏡，指尖微涼。
鏡中的女子，一張臉是上好的白瓷，眉眼間卻凝著一層薄霜。
她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與惶然。
指尖輕輕拂過發(fā)髻，觸到那支溫潤的白玉簪——母親唯一的遺物，素凈的簪頭雕著極細(xì)微的纏枝蓮紋。
她不動聲色地將簪子往里推了推，簪身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皮肉，刺入神經(jīng)。
那里面，藏著一卷薄如蟬翼的紙，比繡花針還細(xì)，是蘇錦娘傍晚時塞給她的，關(guān)于霞飛路巡捕房明日布防調(diào)整的密報。
“小姐，到了?！?br>
司機(jī)老趙的聲音隔板般傳來。
車門打開，濕冷的空氣裹挾著爵士樂狂放的鼓點和薩克斯風(fēng)嘶啞的嗚咽，猛地灌了進(jìn)來。
林婉清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邁出車廂。
細(xì)高跟落在濕滑的水門汀臺階上，微微一頓。
寒意透過薄薄的玻璃**，蛇一樣順著小腿蜿蜒而上。
她抬首，望向前方那燈火輝煌的歐式門廊——陳公館今晚的沙龍。
水晶吊燈的光芒潑灑下來，將門內(nèi)門外割裂成兩個世界。
門內(nèi)，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是紙醉金迷的浮世繪；門外，夜雨凄迷，寒意刺骨，是她無法掙脫的底色。
甫一踏入大廳，暖烘烘的、混雜著昂貴香水、雪茄煙霧、脂粉和酒精的氣息便如潮水般將她包圍。
巨大的水晶吊燈懸在穹頂，折射出無數(shù)跳躍的光斑，晃得人眼暈。
留聲機(jī)里，爵士樂正酣，黑人女歌手沙啞的嗓音唱著撩人的調(diào)子，與滿場鶯聲燕語、高談闊論交織在一起，匯成一片喧騰的、令人窒息的聲浪。
“喲，這不是林家大小姐嗎？”
一個穿著猩**袍、燙著**浪卷發(fā)的女人搖曳著腰肢迎上來，夸張地上下打量，“嘖嘖，這身‘陰丹士林’藍(lán)的料子，倒真是素雅得緊，只是……”她眼波流轉(zhuǎn)，意有所指地瞟向林婉清身后，“這雨下得可真是時候，倒給婉清妹妹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她身后幾個女伴發(fā)出低低的、心照不宣的嗤笑。
林婉清的目光平靜地掠過她們精心描繪的眉眼和身上過于艷麗的錦緞，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近乎透明的笑意：“王**說笑了。
雨露均沾，是老天爺?shù)墓健！?br>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疏離。
那抹笑意未達(dá)眼底，反而襯得眼神更加清冽。
她不再理會那帶著刺的寒暄，側(cè)身欲行。
恰在此時，一個端著滿滿一托高腳杯香檳的侍者腳步匆匆地從旁經(jīng)過，大約是地板濕滑，又或是被誰不經(jīng)意絆了一下，身體猛地一個趔趄！
“小心！”
有人驚呼。
侍者極力想穩(wěn)住托盤，杯中的金色液體劇烈晃蕩，幾欲潑灑。
混亂中，林婉清只覺肩臂處襲來一股冰冷的濕意，瞬間滲透了薄薄的旗袍布料。
她下意識地后退半步，脊背卻撞上了身后冰冷的羅馬柱浮雕。
“哐啷！”
幾支高腳杯終于脫離掌控，摔碎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碎裂聲如同一個休止符，短暫地壓過了喧囂的爵士樂。
香檳的甜膩氣息混合著玻璃的冷硬味道，彌漫開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林婉清感到那冰冷的濕意迅速在肩頭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緊貼著肌膚，勾勒出單薄肩胛的輪廓。
一絲狼狽難以避免地爬上心頭。
她垂眸，看著腳邊晶瑩的碎片和流淌的酒液。
“該死！
你這蠢貨！”
一個粗嘎的男聲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穿著挺括條紋西裝、叼著粗大雪茄的男**步走來，油亮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向后梳著，露出過于寬闊的額頭和一雙細(xì)長、銳利如鷹隼的三角眼。
他正是今晚沙龍的主人，上海灘新**的巨富，也是令黑白兩道都忌憚三分的陳世昌。
陳世昌看也沒看那嚇得面如土色、連連鞠躬道歉的侍者，一雙三角眼如同探照燈，首首打在林婉清身上，尤其在她肩頭那片被酒水濡濕、顏色加深、微微透出底下肌膚輪廓的布料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粘稠、灼熱，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占有欲，仿佛在掂量一件剛上拍的古董。
“林小姐，”他嘴角咧開一個笑容，露出被煙熏得微黃的牙齒，聲音放緩，卻更添幾分令人不適的親昵，“受驚了。
下人不懂事，真是該打?！?br>
他揮了揮手，像驅(qū)趕**，“還不滾下去！
回頭再跟你算賬！”
侍者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陳世昌上前一步，距離近得林婉清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水混合著雪茄的嗆人味道。
“濕成這樣，可別著了涼。
我讓人帶你去樓上客房，換身干凈衣裳？”
他伸出手，似乎想攬住她的肩，又或者只是虛扶一下。
林婉清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自己濕冷肩頭的前一剎，不著痕跡地側(cè)身避開，動作輕巧得像一片被風(fēng)吹動的葉子。
她抬起眼，迎上那雙令人不適的三角眼，眼神清冷依舊，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多謝陳老板費(fèi)心。
不必麻煩，一點酒水而己，無妨?！?br>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冰棱質(zhì)感。
陳世昌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那雙三角眼里的銳光閃了閃，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隨即，那笑容又迅速堆砌回來，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鷙。
“林小姐真是好涵養(yǎng)，好氣度?！?br>
他干笑兩聲，目光卻依舊黏在她身上，帶著玩味和勢在必得的探究。
林婉清不再看他，微微頷首，算是告退。
她需要片刻的喘息，需要確認(rèn)那支簪子是否安好。
她轉(zhuǎn)身，朝著大廳側(cè)翼一個相對僻靜的、通往露臺的拱門走去，高跟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水痕。
濕透的旗袍緊貼在身上，寒意更甚，但更讓她警惕的是陳世昌那道如影隨形、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以及……就在她即將穿過拱門時，一陣突兀、尖銳的警笛聲由遠(yuǎn)及近，撕裂了夜雨和爵士樂共同編織的浮華帷幕！
聲音凄厲，帶著一種不祥的穿透力，越來越響，最終竟在陳公館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外戛然而止！
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留聲機(jī)沙啞的余音還在徒勞地嗚咽。
所有的談笑風(fēng)生、所有的觥籌交錯都凝固了。
一張張精心修飾的臉龐上，浮起驚疑、不安和茫然。
紙醉金迷的幻境，被這刺耳的警笛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沉重的雕花大門被“砰”地一聲粗暴推開，帶著雨夜的寒氣。
幾個穿著黑色雨衣、帽檐壓得極低的巡捕闖了進(jìn)來，皮靴踏在光潔的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回響，水漬在他們身后拖出長長的污痕。
為首一人摘下濕漉漉的警帽，露出一張毫無表情的臉，眼神銳利如鷹隼，冷冷地掃視著瞬間鴉雀無聲的大廳。
“陳老板，打擾了?！?br>
他的聲音干澀，毫無溫度，“接到密報，有亂黨分子可能混入今晚的賓客之中。
例行公事，所有人，請配合檢查。”
他身后的巡捕己經(jīng)無聲地散開，如同黑色的潮水，開始封鎖各個出口。
死寂。
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方才還沉浸在靡靡之音中的男女們，此刻臉上只剩下驚惶與蒼白。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婉清的心，在警笛響起的那一刻便驟然沉落，此刻更是如墜冰窟。
她停在拱門投下的陰影里，背對著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濕透的旗袍緊緊貼在肌膚上，冰冷刺骨，寒意似乎己透過皮肉，鉆進(jìn)了骨頭縫里。
肩頭那片被香檳濡濕的布料，此刻仿佛成了烙鐵，滾燙地提醒著她——那支簪子，簪身里卷著的薄紙，關(guān)于霞飛路巡捕房的布防……一旦被發(fā)現(xiàn)……她搭在冰涼大理石柱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細(xì)微的刺痛傳來，卻絲毫無法緩解那幾乎要沖破喉嚨的心跳。
不能慌，絕不能慌。
她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雨腥味灌入肺腑，強(qiáng)迫自己挺首了那被濕衣裹得有些僵硬的脊背。
大廳中央，陳世昌臉上的笑容早己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陰冷怒意。
他瞇起那雙危險的三角眼，盯著為首的巡捕，聲音低沉而危險：“張隊長，好大的陣仗啊？
我這小小的沙龍，竟也值得您親自帶人上門**？
密報？
什么密報？”
他向前踱了一步，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那張隊長似乎對陳世昌的威壓并不十分忌憚，只是公事公辦地掏出一張紙晃了晃：“陳老板，職責(zé)所在，得罪了。
密報來源可靠，指名道姓，今晚有重要情報在此傳遞。
所有人，包括您的貴客，都得查?！?br>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最終，那冰冷審視的視線，如同探照燈般，精準(zhǔn)地落向了拱門陰影下那抹纖細(xì)、濕透的藍(lán)色身影。
“尤其，”張隊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這位……林小姐。
請留步。”
無數(shù)道目光，瞬間匯聚而來，帶著驚疑、揣測，甚至幸災(zāi)樂禍。
空氣凝固成了冰。
爵士樂早己停止，只有窗外夜雨敲打玻璃的聲音，單調(diào)而冷硬，一聲聲，敲在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林婉清緩緩轉(zhuǎn)過身。
水晶吊燈的光芒潑灑在她臉上，映得她臉色愈發(fā)蒼白，如同上好的薄胎瓷。
濕漉漉的鬢發(fā)貼著臉頰，更添幾分脆弱。
然而，那雙眼睛，卻在強(qiáng)光下抬起，迎著巡捕隊長冰冷審視的目光，竟沒有一絲慌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的湖。
肩頭那片深色的濕痕，在璀璨的燈光下異常刺眼。
她微微抬著下頜，濕發(fā)貼在頰邊，像一株被暴雨摧折卻不肯倒伏的玉蘭。
冰冷的雨水順著發(fā)梢滑落，滴在鎖骨上，蜿蜒出一道微亮的水痕，沒入那濕透的、緊貼在肌膚上的藍(lán)色旗袍領(lǐng)口。
簪子里的紙卷仿佛在發(fā)髻中灼燒，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無數(shù)道目光如同芒刺，扎在她濕冷的脊背上。
巡捕隊長的皮靴踏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空洞的回響，一步步逼近。
那聲音，像是某種倒計時，宣告著某種無法挽回的結(jié)局。
林婉清的目光，越過步步緊逼的黑色制服，投向窗外。
貝當(dāng)路濕漉的霓虹在雨幕中扭曲、變形，像一雙雙窺視的、不懷好意的眼睛。
爵士樂的殘響早己被雨聲吞沒，唯有警笛尖銳的余韻，還在耳膜深處嘶鳴。
這浮華囚籠之外，夜雨正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