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還帶著夏末的余溫，吹得明德中學門口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林羽背著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手里攥著邊緣被揉得有些毛糙的錄取通知書，站在刻著“明德中學”西個字的石牌前，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他盼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初三那年被霸凌的陰影像一塊濕冷的布，裹得他喘不過氣，那時候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考上明德”——聽說這所高中管理嚴格，學風正，或許能讓他逃離那些噩夢般的日子。

此刻陽光正好，校門口擠滿了提著行李箱、笑著交談的新生和家長，熱鬧得像一場盛大的**，林羽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指尖輕輕摩挲著通知書上的?；?，轉(zhuǎn)身走進了校園。

明德中學比他想象中更大，主干道兩旁種滿了香樟樹，枝葉繁茂得能遮住大半個天空，細碎的陽光透過葉片縫隙，在地面織出跳動的光斑。

林羽跟著指示牌往教學樓走，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聲音：“媽，我教室在三樓，你別送了！”

“哎，同學，高一（1）班往哪走啊？”

“聽說咱們班主任是教數(shù)學的，特別嚴！”

這些鮮活的聲音像一層溫暖的膜，暫時隔開了他記憶里那些冰冷的嘲笑聲。

他正低頭看著手里的校園地圖，突然聽見東側(cè)圍墻后傳來一陣模糊的爭執(zhí)，夾雜著女生壓抑的抽氣聲。

林羽的腳步頓住了——那聲音太熟悉，是那種帶著戾氣的男生呵斥，和初三時堵在他放學路上的那些聲音，幾乎一模一樣。

好奇心和一種莫名的預感推著他往圍墻后繞去。

還沒走近，就聽見一個粗啞的男聲炸開：“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把你口袋里的錢拿出來！

不然這破本子我當場給你撕了！”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加快腳步繞到圍墻后。

眼前的場景讓他的呼吸瞬間滯住，指尖也驟然發(fā)冷——三個男生圍著墻角的女生，領(lǐng)頭的是個染著黃毛的男生，身材魁梧，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露出里面印著骷髏頭的黑色T恤。

他正用腳死死踩著女生掉在地上的書包，鞋底碾過書包上的小熊掛件，那掛件的耳朵己經(jīng)被扯掉了一只，軟塌塌地貼在地上。

旁邊兩個跟班則一左一右地拽著女生的胳膊，其中一個還扯著她的長發(fā)，讓她不得不仰著頭，露出滿是淚痕的臉。

而那個被圍在中間的女生，林羽就算化成灰也認得——是蘇悅。

曾經(jīng)把他的數(shù)學試卷扔進操場泥坑、笑著說“窮鬼還想考重點高中，做夢吧”的蘇悅；曾經(jīng)在走廊里故意把熱水灑在他校服上、看著他狼狽躲閃還拍手叫好的蘇悅；曾經(jīng)聯(lián)合幾個女生把他堵在廁所隔間里、罵他“陰沉鬼沒人要”的蘇悅。

可現(xiàn)在的蘇悅，和他記憶里那個驕縱跋扈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的長發(fā)被扯得凌亂，幾縷濕噠噠的發(fā)絲黏在額角和臉頰上，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

校服的領(lǐng)口被扯得變形，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內(nèi)衣邊緣，胳膊上還能看見幾道淺淺的紅痕。

她的雙手死死護著懷里的筆記本，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這是我媽……我媽特意給我買的錯題本……不能撕……”蘇悅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沒有錢……我真的沒有錢……沒有錢？”

領(lǐng)頭的黃毛男生——后來林羽才知道他叫趙磊——嗤笑一聲，彎腰伸手就要去搶蘇悅懷里的筆記本，“你當我傻？

昨天我還看見**開著寶馬送你過來，你會沒錢？”

“那是我**車……不是我的……”蘇悅往墻角縮了縮，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我真的沒帶錢，你相信我……少廢話！”

趙磊的耐心顯然耗盡了，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蘇悅的頭發(fā)，強迫她抬頭看著自己，“今天你要么把錢拿出來，要么我就把你這破本子撕了，再把你書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你選一個！”

蘇悅的眼淚掉得更兇了，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卻還是死死護著筆記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林羽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瞬間想起了初三那年的深秋。

那天放學，他攥著剛買的數(shù)學輔導書——那是他攢了半個月零花錢，每天中午只吃一個饅頭才湊夠錢買的——剛走到巷口，就被蘇悅和幾個女生堵住了。

蘇悅笑著搶過他的輔導書，當著他的面一頁一頁撕得粉碎，紙屑被風吹得飄了他一身。

她身邊的女生拍著手笑，蘇悅則把撕成碎片的書扔在他臉上，說：“林羽，你這種人，根本不配讀書。

**媽是打工的吧？

就算你再努力，也還是個窮酸鬼?！?br>
那天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撿那些寫滿筆記的紙片，手指被碎紙劃破了也沒察覺，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冷的。

后來他把撿回來的紙片用膠帶粘起來，藏在書桌最底下，可每次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膠帶印，心臟都會抽著疼。

此刻看著蘇悅被趙磊欺負的樣子，林羽的心里像被兩種情緒撕扯著——一邊是翻涌的憤怒和一絲隱秘的“解氣”，畢竟眼前這個人，曾經(jīng)給過他那么多痛苦；可另一邊，是更深的共情——他太清楚被人**、被人欺負時的那種絕望了，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助，像溺水時抓不住任何東西的恐慌，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jīng)歷第二次。

趙磊見蘇悅不說話，火氣更盛，另一只手己經(jīng)伸到了蘇悅懷里的筆記本上：“行，你不選是吧？

那我?guī)湍氵x！”

“夠了?！?br>
林羽的聲音突然響起來，帶著一絲沒完全壓下去的顫抖，卻足夠清晰地打斷了趙磊的動作。

趙磊和他的兩個跟班都愣住了，齊刷刷地回頭看向林羽。

趙磊上下打量了林羽一番，看到他洗得發(fā)白的帆布書包和規(guī)規(guī)矩矩的白襯衫，臉上立刻掛起了嘲諷的笑：“喲，哪來的好學生？

穿得跟個乖寶寶似的，還敢管老子的事？”

他往蘇悅那邊抬了抬下巴，語氣里的輕蔑更重了：“怎么，你認識她？

還是說，你看上這丫頭了，想英雄救美？”

林羽沒有理會趙磊的嘲諷，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蘇悅發(fā)抖的肩膀上。

蘇悅也抬起頭，透過模糊的淚眼看向林羽，當看清林羽的臉時，她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瞳孔里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嘴唇也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林羽避開蘇悅的目光，首視著趙磊的眼睛，聲音比剛才穩(wěn)了些：“把她的書包撿起來，放開她?！?br>
“我要是不呢？”

趙磊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完全罩住了林羽，一股淡淡的煙味也飄了過來。

他伸出手，推了林羽的肩膀一把：“小子，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滾。

你知道她以前是什么德行嗎？

她欺負人的時候，比我狠多了，怎么沒見你出來裝好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林羽的傷口上。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初三時那些被蘇悅欺負的畫面又清晰地涌了上來——被撕碎的輔導書、被弄臟的校服、走廊里那些指指點點的目光、廁所隔間里的黑暗和**……林羽的拳頭在身側(cè)悄悄握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初三那年，他被蘇悅堵在巷子里時，多么希望能有一個人站出來，哪怕只是說一句話也好。

可那時候，路過的人都只是匆匆走開，沒有人愿意多管閑事。

他不能讓蘇悅再經(jīng)歷一次那種絕望。

“她以前怎么樣，我不管?！?br>
林羽的聲音很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但現(xiàn)在，你們在霸凌她——這就是錯的?！?br>
“錯不錯，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說？”

趙磊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又推了林羽一把，這次的力道比剛才重多了，林羽踉蹌了一下，后背差點撞到墻上，“我告訴你，在這所學校，我想欺負誰就欺負誰，還沒人敢管我的事！

你再多管閑事，信不信我連你一起收拾？”

林羽站穩(wěn)身體，沒有退。

他看著趙磊兇神惡煞的臉，突然想起媽媽曾經(jīng)跟他說的話：“羽羽，遇到壞人別硬碰硬，但也別害怕。

只要你站在理上，就不用退縮。”

“我不會走。”

林羽抬起頭，首視著趙磊的眼睛，眼神里沒有絲毫畏懼，“要么你們現(xiàn)在走，要么我現(xiàn)在就去找老師。

我想，老師應該很樂意知道，開學第一天就有人在學校里霸凌同學?！?br>
趙磊顯然沒料到林羽這么硬氣，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周圍。

這時候，圍墻外己經(jīng)圍了幾個路過的新生，都在探頭探腦地往里面看，還有人拿出手機，似乎想拍照。

趙磊的臉色變了變——他雖然囂張，但也知道開學第一天就被老師抓到霸凌，沒什么好果子吃。

他盯著林羽看了幾秒，又瞥了眼懷里還抱著筆記本、哭得渾身發(fā)抖的蘇悅，最終啐了一口，狠狠踢了一腳地上的書包：“算你有種。”

他轉(zhuǎn)頭對兩個跟班使了個眼色：“走！

別在這浪費時間！”

兩個跟班還想說什么，被趙磊一眼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松開蘇悅的胳膊，跟著趙磊離開了。

路過林羽身邊時，趙磊停下腳步，壓低聲音威脅道：“小子，你給我等著。

這事沒完。”

林羽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離開。

圍墻后終于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林羽和蘇悅兩個人。

蘇悅還保持著蜷縮在墻角的姿勢，雙手依然緊緊抱著筆記本，只是哭聲小了些，肩膀還在一抽一抽地動。

林羽彎腰撿起被趙磊踩得滿是鞋印的書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書包的拉鏈己經(jīng)被踩壞了，里面的課本露了出來，還有一支斷了筆芯的鋼筆滾落在地上。

林羽把鋼筆撿起來，放進書包里，然后走到蘇悅面前，把書包遞了過去：“你的書包?！?br>
蘇悅慢慢抬起頭，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和幾道淺淺的抓痕。

她看林羽的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愧疚，有感激，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為什么要幫我？”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羽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蘇悅懷里的筆記本上。

那本筆記本的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印著一只兔子，和他初三時被蘇悅撕碎的那本輔導書的封面顏色，有點像。

“我初中的時候，”林羽的聲音放輕了些，像是在說給蘇悅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被人堵在巷子里欺負過。

那時候我特別希望，能有人站出來，哪怕只是說一句話也好?！?br>
他頓了頓，看向蘇悅的眼睛：“沒人該被這么對待。

不管以前發(fā)生過什么。”

蘇悅的眼淚又瞬間涌了上來，她猛地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林羽，我對不起你……”她的聲音里充滿了悔恨：“以前我不該撕你的書，不該把你的試卷扔進泥坑，不該在走廊里罵你……我那時候……我那時候就是太蠢了，想跟趙磊他們玩到一起，想讓別人別欺負我……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雙手緊緊攥著書包帶，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羽看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心里那道舊傷疤好像突然沒那么疼了。

他想起初三那年，他也曾這樣，在媽媽懷里哭著說“我不想上學了”，那種無助和絕望，他比誰都清楚。

“過去的事，”林羽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別再想了?！?br>
他沒有說“沒關(guān)系”，也沒有說“我原諒你”——那些傷害真實存在過，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一筆勾銷的。

但他也不想再揪著過去不放，他來明德中學，是為了開始新的生活，不是為了沉溺在過去的仇恨里。

蘇悅還在哭，只是哭聲小了些。

林羽看了看手表，上課鈴還有十分鐘就要響了，他指了指教學樓的方向：“快上課了，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第一天就遲到，不太好?！?br>
蘇悅點了點頭，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她的腿蹲得太久，有些發(fā)麻，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林羽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碰到蘇悅胳膊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

蘇悅像觸電似的，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低下頭，不敢看林羽的眼睛。

林羽也收回手，**褲兜里，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

兩人并肩往教學樓走，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高，一個矮，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后。

蘇悅走得很慢，時不時偷偷抬眼看向林羽的側(cè)臉，眼神里滿是復雜的情緒。

而林羽走在前面，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扶蘇悅時的觸感——她的胳膊很涼，還在微微發(fā)抖。

他想起剛才蘇悅哭著道歉的樣子，想起她被趙磊欺負時的無助，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蘇悅變成現(xiàn)在這樣，是不是也和她的家庭有關(guān)？

以前他只知道蘇悅家里很有錢，卻從來沒想過，她為什么會變成那樣一個驕縱跋扈的人。

走到教學樓門口時，蘇悅突然停下腳步，叫住了林羽：“林羽。”

林羽回頭看向她。

蘇悅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今天……謝謝你。

以后……以后趙磊他們要是再找你麻煩，你告訴我，我……我會跟他們說清楚的?！?br>
林羽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里微微一動。

他知道蘇悅現(xiàn)在根本沒有能力對抗趙磊，但她能說出這句話，己經(jīng)比以前好太多了。

“不用。”

林羽搖了搖頭，“你照顧好自己就好。

趙磊那邊，我自己能應付?！?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進了教學樓。

蘇悅站在原地，看著林羽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書包，又看了看懷里的筆記本，突然覺得，這個曾經(jīng)被她欺負得抬不起頭的男生，比她自己想象中，要溫柔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