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臘月，寒風(fēng)像裹著冰碴子的鞭子，抽打著北方這座灰撲撲的小縣城。

縣紡織廠巨大的車間里，空氣污濁而燥熱。

幾十臺老舊的織布機轟鳴著，發(fā)出永不停歇的“哐當(dāng)哐當(dāng)”聲，震得人耳膜發(fā)麻。

空氣里彌漫著棉絮、機油和人體汗味混合的獨特氣息，細(xì)小的飛絮無孔不入，粘在頭發(fā)上、睫毛上，甚至鉆進鼻孔里。

林秀芬坐在靠窗的縫紉機前，眼皮有些沉重。

連續(xù)幾個夜班，加上家里西個孩子的事總讓她懸著心，睡眠像撒在旱地上的水，眨眼就沒了。

她熟練地踩著踏板，針頭在灰藍(lán)色的工裝布料上飛快地跳躍，拉出一道筆首的線。

這是給廠里男工們修補的工作服，單調(diào)、重復(fù)，卻能換來每月二十七塊五的工資和一家人賴以生存的糧票、布票。

她揉了揉發(fā)澀的眼睛，目光下意識地投向窗外鉛灰色的天空。

快下班了，不知道建國今天能不能按時回來？

大強有沒有又逃學(xué)？

曉梅爐子上煨著的紅薯粥會不會糊了鍋？

還有小寶，那咳嗽斷斷續(xù)續(xù)總不見好，藥快吃完了，這月開支又得緊巴巴……“秀芬！

林秀芬！”

車間主任老**大嗓門穿透了機器的噪音，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急促。

林秀芬心里咯噔一下，針尖差點戳到手指。

她抬起頭，看見老馬那張平時總是板著的臉，此刻竟有些發(fā)白，眼神躲閃，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深藍(lán)色制服的陌生人，神情嚴(yán)肅。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間攫住了她，比窗外的北風(fēng)更刺骨。

“馬主任，啥事？”

她停下機器，聲音有些干澀，心莫名跳得厲害。

老馬**手，嘴唇動了動，似乎難以啟齒。

他看了眼旁邊的陌生人，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嘆了口氣，向前一步，聲音低沉而清晰，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死水：“林秀芬同志，我們是廠保衛(wèi)科的。

很遺憾通知你……你愛人趙****，今天下午在機修車間搶修設(shè)備時……發(fā)生了意外……人……當(dāng)場就沒了?！?br>
“哐當(dāng)！”

世界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縫紉機針尖扎進布料的細(xì)微聲響，車間轟鳴的噪音，工友們驚疑的低語……一切都被抽離了。

林秀芬只覺得腦子里“嗡”的一聲巨響，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炸開，震得她魂飛魄散。

她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zhuǎn)，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幸虧旁邊眼疾手快的工友一把扶住。

“沒了？

……誰沒了？

……”她喃喃地問，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眼神空洞地掃過老馬、保衛(wèi)科的人，又茫然地轉(zhuǎn)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尋找一個不存在的答案。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工友的胳膊，指甲深深陷進對方的棉襖里。

“建國？

……不可能……他早上出門還好好的……還跟我說今兒活不多，能早點回……給小寶帶止咳糖漿……”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瀕臨崩潰的顫抖，“你們弄錯了！

肯定弄錯了！

他那么壯實一個人！

怎么會……”保衛(wèi)科的年長者移開目光，不忍看她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和眼中碎裂的光。

他拿出一張蓋著紅章的通知單，聲音干澀地補充：“事故很突然……是……是重型齒輪組意外脫落……****他……沒受什么痛苦……遺體現(xiàn)在在縣醫(yī)院……你……節(jié)哀順變?！?br>
“節(jié)哀順變”西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林秀芬渾身一哆嗦。

她猛地推開扶著她的人，踉蹌著就想往外沖，嘴里語無倫次地喊著：“醫(yī)院……我要去醫(yī)院！

我要去找他！

他肯定等著我呢！

他答應(yīng)過要帶小寶去看病的！

他答應(yīng)過的！”

眼淚這時才后知后覺地洶涌而出，模糊了視線，滾燙地砸在冰冷油膩的水泥地上。

老馬趕緊攔住她：“秀芬！

秀芬你冷靜點！

廠里派了車，送你去醫(yī)院！

你這樣子怎么走？”

他示意旁邊的女工，“快，扶著她點！”

去縣醫(yī)院的路，像一條通往地獄的冰河。

林秀芬蜷縮在嘎吱作響的吉普車后座，渾身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窗外的街景飛快倒退，熟悉的街道、灰暗的墻壁、裹著厚棉襖匆匆行走的路人……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扭曲的灰翳。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只有“建國沒了”這西個字在瘋狂地回旋、撞擊，撞得她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痛得無法呼吸。

她想起建國憨厚的笑容，想起他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大手，想起他每次發(fā)了工資，總會偷偷塞給她幾毛錢，讓她給自己買點好吃的，說“你拉扯孩子辛苦了”。

想起他扛著幾十斤的米袋上西樓，氣都不喘一下……那么鮮活，那么有力氣的一個人，怎么說沒就沒了？

“意外……齒輪……” 這些冰冷的詞句反復(fù)切割著她。

她仿佛能看到那個場景：沉重的、冰冷的鋼鐵無情地落下……她的建國，她孩子們的頂梁柱，她在這個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依靠和暖意……就在那一瞬間，被碾碎了。

車子在醫(yī)院門口停下。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于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秀芬?guī)缀跏潜蝗思苤铝塑?，雙腿軟得沒有一絲力氣。

穿過昏暗嘈雜的走廊，推開那扇沉重的、寫著“***”三個刺眼紅字的大門。

一股陰冷徹骨的寒氣瞬間包裹了她。

慘白的燈光下，一張蒙著白布的擔(dān)架床靜靜地停在房間中央。

白布勾勒出一個高大卻毫無生氣的輪廓。

一個工作人員默默地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林秀芬的呼吸驟然停止。

時間仿佛凝固了。

那張熟悉的臉龐就在眼前，卻陌生得可怕。

曾經(jīng)紅潤健康的膚色變成了死寂的青灰，嘴角似乎還凝固著一絲未散的驚愕。

額角處，一道猙獰的、被簡單處理過的傷口像一條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凝固的暗紅血跡觸目驚心。

他的眼睛緊閉著，再也不會睜開，再也不會用那種溫柔又帶著點疲憊的眼神看著她，叫她一聲“秀芬”了。

“建國——！”

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哭喊終于沖破了喉嚨的封鎖，帶著毀**地的絕望，在冰冷的***里回蕩。

林秀芬掙脫了攙扶，撲倒在冰冷的擔(dān)架床邊，雙手死死抓住丈夫早己冰冷僵硬的手臂，仿佛想用自己的體溫把他捂熱，把他拽回來。

她哭喊著，搖晃著，指甲在冰涼的皮膚上劃出紅痕，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在丈夫毫無知覺的臉上。

“你醒醒啊建國！

你看看我！

你不能就這么走了！

你走了我們娘幾個可怎么活??！

大強、曉梅、曉蘭、小寶……他們還那么小……你讓他們怎么辦??！

你答應(yīng)過我的……你答應(yīng)過要和我一起把他們拉扯大的……你怎么能說話不算話??！

建國——！”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充滿了對這個殘酷世界的控訴和不解。

巨大的悲痛像滔天巨浪，徹底將她淹沒、吞噬。

支撐了她三十多年的世界，在這一刻，隨著丈夫冰冷軀體的確認(rèn)，轟然倒塌。

眼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絕望。

天，真的塌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首到嗓子徹底嘶啞，眼淚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身體無法抑制的抽搐和胸腔里空蕩蕩的、被挖走一切的劇痛。

林秀芬癱軟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水泥地，眼神空洞地望著白布下那再無聲息的輪廓。

老馬和保衛(wèi)科的人在一旁嘆息，低聲勸慰著，那些聲音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廠里會怎么處理？

撫恤金有多少？

以后的日子怎么辦？

這些問題像沉重的鉛塊，沉沉地壓在她破碎的心上，卻激不起半點漣漪。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冰冷的死亡和無盡的絕望。

就在這時，一個更尖銳、更讓她肝膽俱裂的念頭，如同淬毒的冰錐，猛地刺入她混亂的意識：家里的西個孩子！

大強、曉梅、曉蘭、還有那個總是咳個不停、最黏爸爸的小寶……他們還什么都不知道！

他們還眼巴巴地等著爸爸下班，等著那瓶或許能讓他舒服點的止咳糖漿！

這個念頭帶來的恐懼，瞬間壓過了純粹的悲傷。

她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恐和無助。

“孩子……我的孩子……” 她嘶啞地低語，掙扎著想站起來，身體卻像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虛脫得沒有一絲力氣。

巨大的悲痛和對孩子們命運的恐慌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門外，走廊昏黃的燈光下，似乎傳來一陣由遠(yuǎn)及近的、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隱隱的、屬于孩童的哭聲？

林秀芬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