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像粗糙的砂紙，狠狠刮擦著李維的喉嚨。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和焦糊的腥氣，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幾乎要將它們碾碎。

意識像沉船后的碎片，艱難地從一片冰冷、粘稠的黑暗中浮起，掙扎著撞向現(xiàn)實(shí)。

他眼皮沉重如灌鉛，每一次掀開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終于，一線慘淡灰白的天光刺了進(jìn)來。

視野被填滿了。

塞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不留一絲空隙。

**。

目光所及，只有層層疊疊、姿態(tài)扭曲的**。

它們鋪滿了焦黑的土地，像大地潰爛的膿瘡。

斷折的長矛刺向陰沉的天空，如同絕望的墓碑。

一面殘破的旗幟，被凝固的暗紅和污泥糊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在混著碎肉和內(nèi)臟的泥濘里微微顫動(dòng)。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那是血液在冷風(fēng)里緩慢干涸的氣味，混雜著內(nèi)臟破裂后溢出的、更難以言喻的惡臭，還有皮肉燒焦的焦糊味，濃烈得幾乎有了實(shí)質(zhì)的重量，沉甸甸地壓下來。

胃部猛地一陣痙攣，喉嚨深處發(fā)出無法控制的干嘔聲。

李維猛地?fù)纹鹕眢w，雙手立刻陷入冰冷濕滑的泥土中。

那觸感……**，帶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彈性。

低頭一看，掌下壓著的，是一張青灰色的、凝固著驚恐的臉，眼球渾濁地凸出眼眶，空洞地望著李維。

“呃啊——！”

一聲短促而嘶啞的尖叫不受控制地從李維喉嚨里擠出來，身體本能地向后彈開，脊背重重撞在身后一堵尚算完整的矮墻上。

碎石齊刷刷落下。

在劇烈的喘息中，陌生的感覺瞬間充斥著李維的大腦。

身體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裹在粗糙、沾滿血污的布料里，***皮膚，帶來陣陣刺痛。

手腳麻木，仿佛被無形的繩索緊緊捆縛。

腦子里更是一片翻江倒海的混亂。

李維……對，我叫李維！

明明自己上一刻聽到的還是刺耳的剎車聲和自己騰空的身子……但現(xiàn)在卻出現(xiàn)就是這里。

這……地獄般的景象。

李維顫抖著抬起手，不是自己熟悉的、屬于一個(gè)普通高中生的、還算干凈的手。

這只手更大，骨節(jié)粗壯，布滿繭子和新鮮的劃痕，污垢深深嵌進(jìn)皮膚的紋路里，指甲縫里全是黑紅的泥垢……或者說是凝固的血塊。

李維下意識地摸向胸口，沒有熟悉的校服拉鏈，只有粗糙的、染成深褐色的粗麻布料。

“圣光在上！

安杰羅！

你還活著！

贊美吾主！

祂的恩典果然無處不在！”

一個(gè)洪亮而帶著劫后余生狂喜的聲音穿透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維猛地抬頭。

一個(gè)身影踉蹌著從幾堵歪斜、布滿煙熏火燎痕跡的斷壁后面沖了出來。

他身形高大，裹著一件同樣骯臟破損的深色修士袍，兜帽掀在腦后，露出一張布滿深刻皺紋的臉。

花白的胡須糾結(jié)在一起，沾滿了塵土和黑色的煙灰。

那雙深陷的眼睛布滿血絲，此刻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芒，死死地釘在我臉上。

他幾步就沖到李維面前，帶著一股濃烈的汗味、煙塵味和血腥氣的混合氣息。

一只沉重的大手不由分說地拍在李維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李維本就虛弱的身體晃了晃，差點(diǎn)再次栽倒。

“好孩子！

好孩子！”

他激動(dòng)地重復(fù)著，聲音嘶啞，“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神的眷顧不會拋棄祂忠誠的仆人！

跑得快！

孩子，跑得快是神賜予我們最珍貴的禮物！

是圣靈的庇護(hù)！”

他的手掌用力的在李維肩頭***，仿佛要確認(rèn)李維是真實(shí)存在的血肉之軀。

安杰羅？

他在叫我？

李維茫然地看著他，喉嚨發(fā)緊，一個(gè)字也吐不出來。

那名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沉甸甸地砸進(jìn)我混亂的意識里。

“別愣著了！”

老修士名為沃克，顯然是一位沃克主教，他袍子上殘存的銀色紋飾昭示著身份。

他急切地環(huán)顧西周，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警惕，仿佛那些堆積如山的尸骸下一刻就會重新站起來。

“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魔鬼的爪牙隨時(shí)可能回來**傷口！

走！

跟我走！

回修道院去！

那里……那里或許還能給我們一點(diǎn)庇護(hù)！”

他不由分說地抓住李維的胳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把李維從地上拖了起來。

李維雙腿發(fā)軟，幾乎是被他半拖半拽著，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這片血腥的屠宰場。

腳下踩過斷裂的武器、破碎的盾牌、軟塌塌的肢體……每一步都像是在地獄的油鍋里跋涉。

濃重的血腥味和尸臭死死地纏繞著李維，如同附骨之蛆。

沃克主教幾乎是拖著李維，在廢墟和**之間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

他力氣大得驚人，那只抓著李維胳膊的手像鐵鉗一樣。

視線掠過那些猙獰的死亡面孔，李維胃里一陣陣翻江倒海，腦子更是亂成一鍋沸騰的漿糊。

安杰羅……這個(gè)陌生的名字像幽靈一樣盤旋不去。

一個(gè)不屬于李維的破碎記憶，像冰錐一樣不時(shí)刺入腦海：昏暗燭光下誦讀**的低語，粗糙面包和劣質(zhì)麥酒的味道，揮舞農(nóng)具時(shí)掌心傳來的沉重摩擦感，還有……還有面對刀鋒時(shí)那刻骨的恐懼和絕望……我，穿越了！

我是安杰羅！

李維如此想到。

但和其他穿越的主角不同，他此刻的處境算是危險(xiǎn)至極的戰(zhàn)場。

“呼……呼……”沃克主教沉重的喘息聲在耳邊回蕩，他顯然也累得不輕，但求生的意志支撐著他，也支撐著李維這具幾乎散架的身體。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shí)，也許是一個(gè)世紀(jì)。

腳下焦黑的土地漸漸被踩實(shí)的小路取代，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甜腥和焦糊味終于淡去了一些，被荒野上清冷的風(fēng)吹散。

終于，一片依著低矮山丘而建的殘破石墻出現(xiàn)在視野里。

墻垣多處坍塌，黑黢黢的燒痕如同丑陋的傷疤爬滿了石塊。

幾座尖頂?shù)氖菝銖?qiáng)立著，但屋頂大多塌陷，窗戶只剩下空洞的黑窟窿。

這就是所謂的“修道院”？

看起來比剛才的戰(zhàn)場好不了多少，同樣被死亡的陰影和毀滅的氣息牢牢籠罩著。

沃克主教拽著李維，熟門熟路地從一處坍塌了大半的圍墻缺口鉆了進(jìn)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散落著破碎的陶罐、斷裂的木梁，幾具穿著同樣粗麻布衣的**僵硬地倒在角落，身上覆蓋著薄薄一層灰土和枯葉。

唯一還算完好的，是院子中央那座小小的石頭禮拜堂。

它的門歪斜著，但至少還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