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寫字樓的燈光熄滅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格，像是一座巨大蜂巢里最后幾只疲憊工蜂的巢房。

張偉，三十二歲的后端開發(fā)工程師，就是其中一只。

他眼球干澀，后頸僵硬，手指無意識地又在己經(jīng)關(guān)掉的顯示器電源鍵上按了一下，仿佛這個動作能終結(jié)掉今天所有該死的需求和無休止的改動。

空氣里彌漫著空調(diào)冷氣、外賣余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沙啞。

又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福報”日。

他**隱隱作痛的腰——久坐程序員的標(biāo)配勛章，慢吞吞地開始收拾他那亂糟糟的工位。

空咖啡罐、寫滿潦草注釋的便利貼、那支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紅色簽字筆。

最后，他拎起了掛在隔斷上的工牌。

冰冷的塑料殼，劣質(zhì)的掛繩，照片上的他眼神空洞，帶著三年前剛?cè)肼殨r尚未完全磨滅的青澀（和頭發(fā)）。

公司最近強制換了新工牌，美其名曰“智能健康監(jiān)測”，背面多了個莫名其妙的凸起按鈕，硌得慌。

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衛(wèi)生間，他只想放個水，然后趕緊回家，把自己扔到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fā)來的微信：“兒子，睡了嗎？

別太累著，記得吃早飯?！?br>
一股微小的暖流劃過心間，旋即被更深的疲憊淹沒。

他簡短回復(fù)：“快了媽，這就睡，你也早點休息?！?br>
剛走進空曠的衛(wèi)生間，站在**池前，手還沒摸到皮帶扣，異變陡生！

胸口那個硌人的工牌突然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我靠！”

張偉被燙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去扯那該死的帶子。

緊接著，一個略顯沙啞、充滿極度不耐煩情緒的聲音，首接在他腦海里炸開，像極了被產(chǎn)品經(jīng)理一天改了八十遍需求后的暴躁程序員：別扯了！

趕緊的！

有活兒了！

“誰？！

誰在說話？”

張偉嚇得一哆嗦，差點沒尿褲子。

他驚恐地環(huán)顧西周，只有一排沉默的**池和散發(fā)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燈光明亮得有些慘白。

我！

你脖子上掛著的這個倒霉玩意兒！

那聲音更暴躁了，看見背面那個蠢按鈕沒有？

對，就是硌得你胸疼那個！

按它！

快！

“按…按它干嘛？”

張偉徹底懵了，這比線上會議突然被老板點名還讓他不知所措。

惡作?。?br>
加班加出幻覺了？

變身啊大哥！

不然呢？

給你點份外賣嗎？！

工牌精靈的聲音充滿了絕望，隔壁男廁第三格，刷了個‘報表妖’出來，再不去搞定，它能把整層樓的打印機都給你塞滿永遠(yuǎn)打不完的周報！

你想明天早上來公司看到那種地獄景象嗎？！

“變…變身？”

張偉的大腦處理著這個和他西十二年人生經(jīng)驗嚴(yán)重不符的詞。

但“周報”兩個字，是刻在社畜DNA里的恐懼，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具威懾力。

他鬼使神差地、顫抖著按下了那個詭異的按鈕。

沒有想象中的炫酷光效和***。

首先發(fā)生變化的是他的頭發(fā)。

他感覺頭皮一陣劇烈的發(fā)*，那原本倔強地盤踞在中央、試圖證明“地方支援中央”的幾縷頭發(fā)，竟瘋狂地生長、變色，成了兩束沉甸甸、粉得刺眼、緞子般光滑的雙馬尾，垂到他 suddenly 變得異常單薄的肩膀上。

“等…等等！

我的頭發(fā)！”

他驚恐地去摸，觸感柔順得可怕，還帶著一股廉價的草莓香精味。

嘖，發(fā)質(zhì)一般，魔力傳導(dǎo)效率減百分之十。

那個被稱為“小叨”的精靈毒舌地點評。

緊接著是他的眼鏡消失了，世界一片模糊，但下一秒又變得異常清晰，甚至能看清**池上干涸的水漬紋路。

然后是他的衣服——那件穿了多年的格子襯衫和卡其褲像被看不見的手揉碎、重組，變成了一種極其光滑、勒得他喘不過氣的布料。

無數(shù)蕾絲邊、蝴蝶結(jié)和緞帶憑空出現(xiàn)，緊密地包裹住他開始不可思議縮水的胸膛和突然變得纖細(xì)的腰肢。

一條蓬松到夸張、短得令人不安的粉白色短裙取代了長褲，裙擺還在自動往上卷，讓他感到胯下陣陣涼風(fēng)。

白色的過膝長襪和一雙鞋跟細(xì)得能踩死蟑螂、亮得能當(dāng)鏡子的魔法靴包裹了他的雙腿，強迫他墊起了腳。

“停！

停下！

這太勒了！

我的老腰……這裙子能不能商量一下……**好涼！”

張偉徒勞地試圖扯開勒得他幾乎要吐出來的束腰，聲音出口卻變成了一種清亮甜膩、自帶萌系回聲效果的少女音，帶著哭腔，“這怎么回事?。?！”

標(biāo)準(zhǔn)皮膚‘星光幻夢甜心’，沒得選。

小叨毫無同情心，忍忍吧，第一次都這樣。

武器呢？

你平時用的最順手的東西！

“武…武器？”

張偉茫然地抬起手，發(fā)現(xiàn)那支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的紅色簽字筆正發(fā)出不祥的粉光，迅速拉長、變形，最終成了一根頂端嵌著巨大粉色愛心寶石、土到掉渣的魔法杖。

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搡著，轉(zhuǎn)向了洗手池的鏡子。

鏡子里，站著一個穿著極致可愛裙裝、頂著雙馬尾、拿著魔法杖的“美少女”。

皮膚白皙，眼睛像巨大的藍(lán)寶石，撲閃撲閃。

如果忽略掉那副像是吃了十斤黃連又被迫穿上這身行頭的、混合著驚恐、羞恥和生無可戀的表情的話，確實堪稱完美。

張偉看著鏡中的“少女”，陷入了長達(dá)五秒鐘的石化。

鏡中的“少女”臉色煞白（再多的粉底也蓋不住的憔悴），眼神驚恐，姿勢僵硬，渾身上下每一個細(xì)胞都在吶喊著“我是被迫的”。

“這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甜美的聲線說著絕望的話，“老子的一世英名……這要是被同事看到……”英名個屁，你只有房貸和績效。

小叨無情打斷，第三隔間！

快點！

它快要把那卷衛(wèi)生紙轉(zhuǎn)化成永久性待辦事項了！

想想你被周報支配的恐懼！

對周報的恨意，短暫地壓倒了對形象的崩潰。

張偉（瑪吉）深吸一口氣，感覺束腰又勒緊了幾分。

他視死如歸地、一瘸一拐地（高跟鞋太難穿了！

）走向第三隔間，用魔法杖哆哆嗦嗦地推開了門。

里面，沒有老王。

只有一團由無數(shù)翻滾的、寫滿了“待辦”、“急?。?！”

“本日截止”的便簽紙和虛幻的、不斷報錯的Excel表格組成的、不斷蠕動膨脹的灰色粘稠物，正中央嵌著一個閃爍著紅光的、不斷彈出“#VALUE!”錯誤的眼睛。

它似乎正在試圖把一卷衛(wèi)生紙變成一份永遠(yuǎn)寫不完的周報。

目標(biāo)確認(rèn)！

‘報表妖’（幼生體）！

威脅等級P1！

請快速殲滅！

“淦……”魔法少女瑪吉發(fā)出了與她形象極不相符的感慨，下意識地舉起了魔法杖。

那愛心寶石開始匯聚微弱的粉光。

“該……該死……這玩意兒怎么用來著？！”

他緊張地回憶著腦子里多出來的、像垃圾郵件一樣的說明書。

精靈工牌在他耳邊大喊：咒語！

念咒語??！

最強烈的那個職場執(zhí)念！

快！

情急之下，***看著那團不斷增殖的報表怪物，想到自己還沒寫完的代碼，想到明天早會，想到房貸，一股巨大的悲憤涌上心頭。

他舉起魔法杖，用盡全身力氣，帶著破音的甜美聲線大吼出那句刻入靈魂的社畜詛咒：——“這需求***根本不合理?。。　?br>
咻——?。?！

一道粗壯的、混合著PPT動畫特效和Excel網(wǎng)格線的粉紅色激光，從他魔法杖頂端的愛心爆射而出，轟然砸在那“報表妖”身上！

怪物發(fā)出一陣像是打印機卡紙的刺耳悲鳴，身上的便簽紙瞬間焦黑碎裂，Excel表格寸寸崩解。

命中！

目標(biāo)凈化率100%！

能量消耗15%！

小叨歡快地報數(shù)，就是精度差點，差點把門轟穿了。

光芒散去，隔間里只剩下緩緩飄落的紙灰，和一卷被烤焦了一半的衛(wèi)生紙。

魔法少女瑪吉拄著魔法杖，喘著氣（穿著勒死人的束腰），感覺身體被掏空。

就在這時，隔壁隔間傳來沖水聲。

門開了，同事老王提著褲子走出來，看到站在破敗隔間前、穿著華麗到離譜的粉色lo裙、拿著魔法杖、正氣喘吁吁的雙馬尾“美少女”，徹底愣住了。

老王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她”足足十秒鐘，目光在“她”緊繃的表情、不合身的裙子和那雙快要站不穩(wěn)的高跟鞋上停留許久，臉上露出了某種混合著同情和理解的表情。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試探性地問道：“那啥……姑娘……是市場部搞的地推活動……還是……壓力太大了，公司新請的……特色保潔服務(wù)？”

魔法少女瑪吉：“?。。　?br>
她（他）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甜美的臉龐漲得通紅。

只有小叨在腦內(nèi)瘋狂提示：檢測到 civilians！

標(biāo)準(zhǔn)應(yīng)對流程啟動！

記憶修正貼紙己就緒！

樣式模擬為‘公司節(jié)能倡議小貼士’！

請員工迅速執(zhí)行善后流程！

快??！

他快要洗完手了！

瑪吉手忙腳亂地在小叨的指引下，憑空抽出一張印著“節(jié)約用電，人走燈滅”的**貼紙，幾乎是撲過去，“啪”地一聲貼在了老王的胳膊上。

老王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再看向那片焦黑和眼前的“少女”時，表情變得更加困惑但也更加“合理”了。

“哦……真是保潔啊……這公司文化……挺別致啊……”他嘟囔著，搖搖頭，淡定地走到洗手臺前，擠了點洗手液，仿佛剛才只是看到了一只比較奇怪的**。

趁著老王低頭洗手的功夫，瑪吉在小叨的連聲催促下，拎著裙擺，踩著別扭的高跟鞋，以最快的速度、最狼狽的姿態(tài)，逃離了現(xiàn)場。

跑到無人的消防通道，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才感覺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稍微平復(fù)了一些。

工牌的光芒褪去，那勒死人的裙裝、沉甸甸的雙馬尾和手中的魔法杖如同退潮般消失，變回了那身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和硌人的工牌。

巨大的羞恥感和疲憊感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腿一軟，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不是母親，是魔部系統(tǒng)的通知。

提示：員工S-1084，您有一條新的任務(wù)報告待提交。

截止時間：明日09:00前。

逾期將影響本月KPI考核。

提示：檢測到輕微公共設(shè)施損壞（隔間門熏黑），請及時在后勤系統(tǒng)中提交維修申請及說明報告。

張偉看著手機屏幕，又看了看胸口那張仿佛無事發(fā)生的工牌，最后抬手摸了摸自己恢復(fù)原樣（且似乎更稀疏了）的頭發(fā)。

一股巨大的、荒誕的、想要吐槽卻又不知從何吐起的無力感，牢牢地抓住了他。

他的人生，好像從按下那個按鈕開始，就朝著一個無比離譜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了。

而明天，還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