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平元年的春夜，臨安城被一股反常的燥熱箍住，連西湖上吹來的風都帶著火爐的余燼氣。

禮部貢院深處，沈墨的筆尖懸在朱卷上方，一滴飽墨將落未落。

謄錄吏的差事向來如此，白日里舉子們墨筆寫就的文章，到他們這些刀筆小吏手中，便只能用朱砂一筆一劃地重新謄抄。

墨字變朱文，是防著考官認得字跡，舞弊營私。

這是大宋科舉百年的規(guī)矩，也是沈墨這樣微末小吏糊口的依憑。

“沈墨，戊字號房的卷子抄完沒有？”

書吏老王的聲音隔著層層疊疊的卷宗架子傳過來，帶著黏膩的睡意，“亥時三刻了，早些歸置……”話音未落，一股焦糊味猛地鉆進鼻腔，霸道地蓋過了陳年紙張和墨汁的氣息。

沈墨抬起頭，鼻翼翕動了兩下。

不是幻覺。

緊接著，一種極其輕微的、令人牙酸的“畢剝”聲，如同陰冷的蛇信，在貢院龐大而寂靜的軀體深處悄然游走。

他擱下筆，繞過堆積如山的卷宗。

謄錄房設(shè)在貢院最西側(cè)，緊鄰存放往年考卷的庫閣。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熱浪裹挾著更濃烈的焦臭撲面而來。

東邊！

火光！

不是燭火，是猙獰扭動、正瘋狂**著飛檐斗拱的赤紅烈焰！

濃煙如同地獄伸出的巨爪，翻滾著遮蔽了半邊天幕。

“走水了——！”

沈墨的嘶吼在死寂的貢院里撞出回音，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人呢？

今夜當值的守衛(wèi)呢？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那逼近的熱浪更讓人毛骨悚然。

他拔腿向東狂奔，那是存放著今年所有謄錄完畢的朱卷、更存放著一份據(jù)說關(guān)乎北伐軍機要務的舉薦名冊的庫房方向！

火勢蔓延得邪乎。

剛剛還只是東庫房一角，幾個呼吸間，那火舌像是得了妖法滋養(yǎng)，貪婪地卷上相連的考棚、卷宗房。

火星如赤紅的暴雨，噼啪爆響著砸在油松木的梁柱、椽子上，騰起更猛烈的火頭。

熱浪扭曲了視線，濃煙嗆得人肺葉生疼。

沈墨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眼睛被煙熏得刺痛流淚，只能憑著記憶在濃煙與烈焰的迷宮里跌撞前行。

東庫！

必須趕到東庫！

就在他幾乎要被濃煙吞噬的剎那，眼角余光猛地瞥見東庫那兩扇厚重的包鐵木門。

門虛掩著，一道縫隙。

火光映照下，門內(nèi)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

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正俯身對著地上的一團東西！

“誰？！”

沈墨拼盡全力吼了一聲，不管不顧地朝門縫撞去。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他頭頂炸開！

一根燃燒的巨大梁木，裹挾著萬鈞之力，如同天罰之錘，狠狠砸落！

灼熱的氣浪和無數(shù)燃燒的碎屑將他狠狠掀飛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磚墻上，骨頭像是散了架。

最后的意識里，他只看到一片奇異的、近乎妖艷的琉璃色火焰，在墜落梁木的末端一閃而沒，隨即是無邊的黑暗和窒息的熱浪將他徹底吞沒。

……冰冷，粘膩，帶著濃重血腥和焦臭氣味的液體，一滴，一滴，砸在沈墨的臉上。

他猛地抽了一口氣，肺里像是塞滿了滾燙的沙礫，**辣地疼。

睜開眼，視野里一片昏紅搖晃。

意識如同沉船，艱難地掙扎著浮出水面。

入目是燒得焦黑、猙獰扭曲的房梁骨架，像巨獸的肋骨戳向同樣污濁的天空。

殘火在斷壁頹垣間茍延殘喘，發(fā)出嗶嗶啵啵的垂死**。

身下是滾燙的瓦礫灰燼，混雜著濕冷的泥水。

他掙扎著想動，左臂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低頭看去，衣袖早己化為灰燼，整條小臂皮開肉綻，焦黑與鮮紅交織，如同地獄繪卷，皮肉邊緣翻卷著，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焦糊肉味。

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那片灼傷的皮肉劇烈抽痛。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從齒縫里擠出。

他勉強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撐起半邊身子，環(huán)顧西周。

這里……是東庫房？

他曾來過一次取舊檔。

目光所及，盡是毀滅。

書架傾倒，燒成焦炭的卷宗散落一地，如同鋪了一層厚厚的黑色灰雪。

空氣里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他的目光猛地頓住。

幾步之外，一堆半塌的焦黑木梁下，壓著一個人。

不，是一具**。

蜷縮著，保持著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像一只被烈火烤焦的大蝦。

衣物幾乎燒盡，露出的皮肉炭化龜裂，慘不忍睹。

然而，最讓沈墨瞳孔驟縮的是那**的臉——口鼻附近！

竟然異常地“干凈”！

沒有預想中因吸入烈焰濃煙而必然沾染的煙灰污跡！

只有高溫燎過留下的可怕焦痕。

這太反常了！

除非……除非火起之前，此人己經(jīng)斷了氣，不再呼吸！

一股寒意瞬間壓過了手臂的劇痛，首沖頭頂。

幾乎是本能地，沈墨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只從木梁縫隙中探出的、同樣焦黑蜷曲的手上。

那焦炭般的手指，以一種僵硬得令人心悸的姿勢，死死地攥著什么東西。

一小片？

指甲蓋大??？

顏色深褐，邊緣不規(guī)則，在殘火的微光里，隱隱泛著一種油膩的光澤。

松脂！

沈墨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

他認得這東西！

禮部貢院，存放的都是文墨卷宗，防火是重中之重，平日連個燭火都小心萬分，怎會有松脂？

這東西，是軍器監(jiān)配給火器作坊引火、助燃的軍用之物！

他忍著劇痛，踉蹌著爬過去，伸出右手，指尖顫抖著，試圖掰開那焦黑僵硬的手指，取出那片要命的松脂。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油膩的片狀物時——喀啦！

一聲清脆的異響自身側(cè)傳來，微弱，卻在這片死寂的廢墟里清晰得如同驚雷。

沈墨猛地扭頭。

聲音來自一堆被燒塌的卷宗灰燼旁。

一塊巴掌大的、邊緣鋒利的……瓷片！

青白色的釉面，即使在煙熏火燎之后，依舊透著一種溫潤內(nèi)斂的光澤，像是幽潭深處的一抹冷月。

它靜靜地躺在黑色的灰燼里，一半被掩埋，露出的部分，在殘火的映照下，折射出詭異而冰冷的光。

這絕不是貢院該有的東西！

禮部庫房，堆的是紙墨書卷，是黃麻紙、是竹木簡！

瓷器？

如此精美之物，怎會出現(xiàn)在這里？

還偏偏是在這焚毀的核心之地？

寒意瞬間浸透了骨髓。

口鼻無煙的焦尸……攥在手中的軍用松脂……來歷不明、出現(xiàn)在火場核心的青白瓷片……這三樣東西如同三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沈墨的心頭。

這不是意外！

絕不可能是意外！

這場吞噬了禮部貢院、燒毀無數(shù)心血卷宗、更可能焚盡了那份舉薦名冊的大火……是**！

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焚尸滅跡！

“在這里！

還有一個活的！”

一聲粗暴的厲喝，伴隨著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如同鐵錘般砸碎了廢墟的死寂。

刺眼的火光猛地亮起，不是殘火，是十幾支熊熊燃燒的火把！

一群身著黑色皂衣、腰挎鐵尺鎖鏈的臨安府捕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瞬間涌了進來，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

冰冷的鐵鏈在火光下閃爍著不祥的幽光。

為首的是一個面色冷硬如鐵的中年捕頭，鷹隼般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灰頭土臉、左臂焦黑淌血的沈墨，以及他旁邊那具觸目驚心的焦尸，還有……他伸向焦尸手中松脂片的那只右手。

“好大的膽子！”

捕頭的聲音像浸了冰水，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殺意，“縱火焚毀貢院，*害人命，人贓并獲！

給我拿下！”

幾條鐵鏈帶著風聲，毒蛇般朝沈墨的脖子和手腕纏來。

沈墨腦中一片空白，只有那捕頭的話在嗡嗡作響——縱火犯？

人贓并獲？

他猛地抬頭，目光越過逼近的捕快，死死盯住那捕頭，嘶啞的喉嚨里擠出不成調(diào)的聲音：“不！

不是我！

這火……有鬼！

那**！

那松脂！

那瓷片！”

他掙扎著，不顧左臂鉆心的痛，用盡力氣指向地上的焦尸、指向**手中緊握的松脂片、指向灰燼里那抹青白冷光。

捕頭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嘲弄。

他踏前一步，靴子重重碾過地上的灰燼，正好踩在那片青白瓷片旁，仿佛那只是一塊無關(guān)緊要的瓦礫。

火把的光跳躍著，將他半邊臉映得如同廟里的泥塑金剛，毫無人氣。

“鬼？”

捕頭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針，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也扎進沈墨冰冷的心里，“我看是你這廝心里有鬼！

禮部重地，豈容宵小作祟？

來人！

鎖了！

押回簽廳，請何大人連夜親審！”

他眼神如刀，掃過沈墨焦黑淌血的左臂，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心膽俱寒的弧度，“給這位‘火中取栗’的好漢，好好‘醒醒神’！”

“是！”

捕快們齊聲應喝，聲震瓦礫。

冰冷的鐵鏈帶著刺耳的摩擦聲，猛地套上沈墨的脖頸，狠狠收緊！

另一條鐵鏈則毫不留情地纏上他左臂那猙獰的傷口！

劇痛如同閃電般貫穿全身，眼前瞬間發(fā)黑，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破爛的衣衫。

他被粗暴地從地上拖拽起來，踉蹌著，如同一條待宰的牲口。

在被拖出這片煉獄般的廢墟前，沈墨最后回頭望了一眼。

火光跳躍中，那塊被捕頭靴子踩在邊緣的青白瓷片，在灰燼里露出半張冰冷的臉，釉面上，一道細微卻清晰的冰裂紋，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只無聲獰笑的眼睛。

火把的光暈扭曲晃動，將沈墨被拖拽的、踉蹌而絕望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貢院焦黑的斷壁殘垣上，如同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黑**騰。

臨安城深沉的夜色，如同墨汁般從西面八方涌來，貪婪地吞噬著這片剛剛經(jīng)歷浩劫的土地，也吞噬著沈墨最后一點渺茫的呼喊。

那殘存的、帶著詭異琉璃色光暈的火苗，在廢墟深處不甘地跳動了幾下，終于徹底熄滅，只留下嗆人的余燼盤旋上升，融入無邊的黑暗。

更深露重，臨安府前廳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關(guān)閉，隔絕了外面最后一絲微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