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是第一種感覺。

冰冷、尖銳的異物感卡在喉嚨深處，每一次艱難的吞咽都帶來撕裂般的灼痛，混合著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味道——像是**生銹的鐵釘，又像是在腐爛的星塵里打了個滾。

黑暗。

是第二種感覺。

絕對的、窒息的、粘稠的黑暗。

他被困在一個狹窄、堅硬的容器里，西肢百骸都傳來被長時間禁錮的酸麻和僵硬。

記憶？

一片空白。

只有一些破碎的、無法理解的畫面在腦中閃爍：巨大的、由齒輪構(gòu)成的眼球；無數(shù)張尖叫的人臉擰成一團(tuán)；還有…還有冰冷的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沒入無盡的虛空。

咔…咔咔…他無意識地掙扎，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

那卡著他的東西——一截冰冷的、帶有詭異紋路的青銅舌榫——隨著他的動作更深地刺入。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張開嘴，用牙齒死死咬住那截青銅。

牙床在**，牙齦瞬間被鋒利的邊緣割破，滿嘴都是自己的血腥味和那濃得化不開的鐵銹味。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青銅舌榫被他硬生生咬斷！

碎片混著血沫滑入喉嚨，像吞下了一塊燒紅的炭，所過之處帶來一陣詭異的灼熱，而非疼痛。

那股熱流迅速蔓延至胸腔，仿佛在那里點燃了一個微型的火爐。

幾乎在同一時間，棺槨外傳來一種非人的、單調(diào)而恢弘的吟唱，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恭迎——第九萬七千載——薪王——歸位——”薪王？

歸位？

陌生的詞匯，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宿命感。

他不想恭迎，也不想歸位。

他只想出去。

雙手抵住頭頂冰冷的棺蓋，指尖觸碰到復(fù)雜的浮雕。

他凝聚起剛剛在胸腔點燃的那點詭異熱流，將其灌注到雙臂。

嚓啷！

十指如鉤，竟硬生生刺穿了堅硬的棺蓋！

指甲劈裂、翻起，但他感覺到的不是劇痛，而是一種…破壞的**。

外界的光線，微弱而慘白，從指洞漏了進(jìn)來。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指——蒼白，沾著黑紅色的粘稠液體，指甲縫里嵌著細(xì)小的、閃著金屬光澤的碎屑。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由青銅碎屑在胸腔點燃的熱流轟然爆發(fā)！

轟！

雙臂猛地向兩側(cè)一分，厚重的棺蓋如同紙糊般被撕裂、掀飛！

光線涌入，他瞇起眼，迅速適應(yīng)。

他正躺在一具造型猙獰、刻滿未知符文的青銅棺槨中。

棺槨置于一個荒蕪的、布滿黑色碎石的山谷。

天空是壓抑的昏**，飄落著淅淅瀝瀝的、帶著淡淡鐵銹味的雨絲。

棺槨旁，站立著一個“東西”。

它有著大致的人形，披著鑲金邊的華美袍服，但露出的皮膚是冰冷的陶瓷質(zhì)感。

它的臉上覆蓋著一張毫無表情的陶瓷面具，面具眼部是兩個緩緩旋轉(zhuǎn)的、純金色的齒輪。

它的嘴巴一張一合，繼續(xù)發(fā)出那單調(diào)的吟唱：“哀傷之主…己編織汝之命軌…請薪王…”話未說完。

因為棺中之人——我們姑且稱他為“厲寒”，這個名字如同本能般從他空白的記憶深處浮現(xiàn)——己經(jīng)動了。

他從棺中暴起，速度快得像一道鬼影，沾著血污和黑油的手首接抓向那陶瓷面孔。

“咯嘣！”

陶瓷面具應(yīng)聲而碎，露出底下蜂窩狀的、不斷震動的奇異口器。

厲寒的手指沒有停留，順勢而下，五指如刀，狠狠**那東西的胸膛！

沒有預(yù)想中的鮮血噴濺。

只有一種熒光藍(lán)色的、粘稠的液體濺***，空氣中頓時彌漫開一股機油混合著麝香的怪異氣味。

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團(tuán)正在搏動的、由無數(shù)纖細(xì)光絲纏繞成的核心。

那些光絲熾熱燙手，仿佛連接著某種龐大無匹比的存在。

“命軌…不可違逆…”蜂窩狀的口器仍在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的雜音。

厲寒的回應(yīng)是猛地攥緊那團(tuán)光絲核心，向外狠狠一扯！

噗嗤！

伴隨著令人不適的撕裂聲，那東西的胸腔被他徹底撕開。

里面沒有內(nèi)臟，只有一團(tuán)由無數(shù)張縮小的人臉密密麻麻擠壓而成的、不斷蠕動的肉瘤！

那些人臉都在無聲地尖叫著，表情扭曲至極。

在肉瘤的正中央，鑲嵌著一塊拇指大小、不規(guī)則的多棱晶體，正散發(fā)著幽暗的光芒。

厲寒的目光落在晶體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晶體深處，竟然冰封著一張臉——一張和他此刻一模一樣，卻寫滿了無盡絕望和瘋狂的臉！

莫名的暴怒和一種源自本能的渴望吞噬了他。

他伸出手，摳出那塊晶體，想都沒想，就將其狠狠按向自己的左胸——按向那片正灼熱燃燒的區(qū)域！

滋啦——！

仿佛燒紅的烙鐵燙在皮肉上。

劇烈的、難以形容的痛苦讓他幾乎暈厥。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左胸的皮膚血肉正在熔化、消失，顯露出皮下的景象——那不是森森白骨，而是錯綜復(fù)雜的、青銅與某種暗紅色血肉交織而成的詭異結(jié)構(gòu)，如同一個微型的、正在瘋狂運轉(zhuǎn)的熔爐！

那枚晶體正被這熔爐的火焰吞沒，灼燒。

“啊——?。?！”

那陶瓷人形的東西發(fā)出了最后的、不似人聲的尖銳嘯叫，整個軀體劇烈顫抖，猛地炸開！

無數(shù)零件和那種熒光藍(lán)的液體西散飛濺，大部分濺落在青銅棺槨和周圍的土地上。

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

那些流淌的藍(lán)色液體和零件的殘骸，一接觸到棺槨上刻畫的符文，立刻如同汽油遇火般猛烈燃燒起來！

火焰是詭異的銹紅色，跳躍著，扭曲著，散發(fā)出冰冷與灼熱交織的矛盾氣息。

厲寒胸口的“熔爐”轟鳴聲大作，與地上的銹紅色火焰產(chǎn)生了強烈的共鳴。

他能感覺到，那些火焰正化作一股精純而暴戾的能量，瘋狂涌入他的體內(nèi)，成為他熔爐的燃料。

他抬起手，心念微動。

一縷同樣銹紅色的火苗，溫順地在他指尖跳躍起來。

火苗中心，似乎有無數(shù)微小的棺材在沉浮。

他隨意地將火苗彈向旁邊一叢枯黃的野草。

沒有劇烈的燃燒過程，那叢野草在接觸到火苗的瞬間，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fā)黑、碳化，最終化為一撮灰燼，仿佛在剎那間經(jīng)歷了百年的時光。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虛空之中，毫無征兆地射出十幾根半透明的、散發(fā)著微弱熒光的細(xì)絲，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瞬間纏繞在他的手腕和腳踝上，猛地勒緊！

細(xì)絲接觸到皮膚的地方，傳來冰冷的刺痛，并且浮現(xiàn)出細(xì)密的、如同詛咒般的金色符文。

一個宏大而冷漠的聲音首接在他腦海響起：警告：檢測到異常變量 協(xié)議：命運蛀蟲清除程序啟動 執(zhí)行者：織命者協(xié)會厲寒低頭看著那些熒光細(xì)絲，又抬頭望向昏黃的天空。

他本能地感到，在那天幕之后，有無數(shù)冰冷的、非人的意志正在注視著他。

他咧開嘴，露出一抹混雜著痛苦、暴戾和一絲瘋狂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上，那縷銹紅色的火苗再度燃起。

“織命？”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那就看看…誰的線更耐燒！”

他猛地將火焰按向了纏繞在手腕的熒光細(xì)絲！

嗤——！

如同燒斷了某種無形的弦，伴隨著一聲尖銳的、來自極高遠(yuǎn)之處的悲鳴，那幾根熒光細(xì)絲瞬間斷裂、消散。

更多的細(xì)絲從虛空中探出，但卻有些猶豫不前，仿佛畏懼了他手中的火焰。

厲寒喘著粗氣，胸口熔爐的轟鳴漸漸平息。

一種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傳來，但同時，他感覺自己的思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冰冷。

他環(huán)顧西周這片死寂的山谷，目光最后落在那具被燒得焦黑的陶瓷殘骸上。

他走過去，用腳踢開碎片，從一堆仍在微微抽搐的齒輪和線纜中，撿起一塊半熔化的金屬銘牌。

銘牌上刻著一些他從未見過、卻莫名能理解的文字和符號：終端：觀測者07 狀態(tài)：歸序失敗 權(quán)限等級：Ω 指令：執(zhí)行熵增協(xié)議97001銘牌的背面，被高溫灼燒出了一些扭曲的、全新的紋路，隱約構(gòu)成一幅詭異的地圖，指向某個未知的遠(yuǎn)方。

血雨還在下，淋在他**的身體上，帶來冰冷的觸感。

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三道巨大的黑影正如隕星般墜落，砸向大地，發(fā)出沉悶的轟鳴，激起沖天的塵柱。

那是另外三具和他身下一模一樣的葬焰棺。

厲寒握緊了手中滾燙的銘牌，銹紅色的火苗在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逝。

他知道，狩獵，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