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你撐傘十七年
南城的梅雨天，潮氣能鉆進骨頭縫里。
蘇晚把最后一份文件歸檔，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向六點。
辦公室的人聲漸漸活泛起來，商量著晚上去哪家新開的店聚餐。
她婉拒了邀請，拎起包走向電梯。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絮絮叨叨，中心思想繞不開一個名字：江辭。
問他最近有沒有聯(lián)系你，說**叔叔阿姨問起你，說江辭那孩子，如今越發(fā)能干了，把家里的公司打理得……后面的話她沒聽完，拇指向左滑掉對話框。
電梯鏡面映出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只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疲色。
三年了，還是逃不開這個名字。
出了大樓，濕漉漉的空氣立刻裹了上來。
雨不大，但綿密，天色灰蒙蒙地壓著。
她撐開傘，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
路旁香樟樹的葉子被洗得油亮，滴著水。
就在那時，一道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潮濕的寧靜。
一輛黑色跑車，幾乎是蠻橫地斜插著停在路邊，濺起一洼積水。
車門猛地推開，下來一個人。
男人身形很高，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肩頭卻被雨打濕了一片。
他沒打傘，就那樣站在雨幕里，頭發(fā)濕漉漉地搭在額前，眼神首勾勾地鎖著她，像是荒野里盯住獵物的獸，眼底是駭人的猩紅。
蘇晚的腳步釘在原地。
血液似乎一瞬間涌向心臟，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
掌心的傘柄被攥得死緊，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肉。
江辭。
他看起來和三年前很不一樣。
褪盡了最后一點少年意氣，眉眼間的輪廓更加深刻冷硬，是一種屬于成熟男人的、極具侵略性的英俊，但也更陰沉，更……失控。
他幾步跨到她面前，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往下淌。
濃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蘇晚?！?br>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砂磨過，“……果然是你。”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用一種純粹的、幾乎漠然的陌生眼神。
這眼神似乎刺痛了他。
他猛地伸手，鐵鉗般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不正常的滾燙。
“為什么？”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胸膛劇烈起伏，那些壓抑了三年的暴怒和不解終于找到出口，“當(dāng)年為什么不告而別？
你知道我這三年——我這三年是怎么——”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所有的憤怒、質(zhì)問、以及那些即將破土而出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東西，驟然卡死在喉嚨里。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她左手的無名指上。
一枚鉆戒。
設(shè)計簡潔，戒托纖巧，但中央的鉆石在灰蒙蒙的雨天下，依舊折射出清晰而冷冽的光。
那光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入他猩紅的眼底。
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一點點地、極其僵硬地松開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某種支撐，只是盯著那枚戒指，瞳孔里有什么東西在急速崩塌、碎裂。
周圍只剩下雨絲落在傘面上的沙沙輕響。
蘇晚緩緩抽回手，活動了一下被攥出紅痕的手腕。
然后，她抬起頭，臉上展開一個非常得體的、甚至稱得上溫婉的微笑。
標準得，像是對著任何一個久別重逢的普通故人。
“江辭，好久不見?！?br>
她的聲音平穩(wěn)，沒有一絲波瀾，“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夫?！?br>
“未婚夫”三個字，她咬得清晰又輕柔，卻像重錘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江辭的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無法理解，只是僵立在那里，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滑下，狼狽不堪。
就在這時，一道帶笑的、溫和的嗓音從蘇晚身后不遠處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寶寶，雨下大了，聊完了嗎？”
一個穿著淺灰色風(fēng)衣的男人撐著一把更大的黑傘，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姿挺拔，氣質(zhì)溫文儒雅，鏡片后的眼睛帶著笑意，先是落在蘇晚身上，然后才轉(zhuǎn)向她對面的江辭，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溫和有禮：“這位是？
誰在惹我老婆不高興？”
他自然然地走到蘇晚身邊，手臂輕輕環(huán)過她的腰，將她往自己傘下帶了帶，是一種全然占有的、親密無間的保護姿態(tài)。
然后，他看向面色死灰、仿佛連站立都困難的江辭，微笑著，等待一個答案。
雨下得更密了。
江辭看著那只環(huán)在蘇晚腰上的手，看著她和那個男人之間無比契合的親昵，看著那枚刺眼的鉆戒。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任何一個音節(jié)。
世界在他眼前無聲地喧囂，又徹底寂滅。
十二歲的蘇晚，像個磕磕絆絆總也長不勻稱的豆芽菜，皮膚是悶出來的白，鼻梁上架著副沉甸甸的黑框眼鏡，剪著毫無章法的短發(fā)，因為媽媽說這樣省事好打理。
而十二歲的江辭，己經(jīng)是學(xué)校里最招眼的存在。
不是因為他多好看——雖然眉眼己經(jīng)能看出日后俊朗的輪廓——而是因為他皮得上天入地，是老師辦公室的?？停遣賵錾吓艿米羁?、打球最兇、笑起來牙齒最白最晃眼的那個小太陽。
兩家的院子就隔著一道低矮的籬笆。
江辭的房間窗戶正對著蘇晚的書桌。
他常常在晚上被數(shù)學(xué)題困得抓耳撓腮時，一顆小石子就“啪”地打在蘇晚的窗玻璃上。
然后他壓低的聲音會伴著夏夜的蟲鳴飄進來：“蘇晚！
蘇晚！
作業(yè)借我瞅瞅！”
蘇晚會嘆口氣，放下自己早就做完的習(xí)題冊，拿起他的作業(yè)本，走到窗邊，遞出去。
有時會附贈一句小聲的叮囑：“你別全抄啊，第三題我用了另一種解法……”江辭會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眼睛亮晶晶地搶過本子：“知道啦！
夠兄弟！”
“兄弟”。
這是江辭很早以前就給她定下的位置。
他會在籃球賽后，渾身汗淋淋地，把外套和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很自然地塞進她懷里，轉(zhuǎn)頭就跑去和隔壁班啦啦隊那個梳著高高馬尾、笑起來有酒窩的女生說話。
他會在放學(xué)路上，一邊顛著球，一邊跟她大談特談初三那個學(xué)姐多么漂亮，像電影明星，聲音多么好聽，抱怨著：“蘇晚你怎么都不留長發(fā)？
女孩還是長頭發(fā)好看?！?br>
他會在情竇初開的年紀，收到人生中第一封粉紅色的信箋后，第一時間跑來跟她這個“鐵哥們”分享秘密，苦惱地**頭：“喂，你說我是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br>
她好像沒你成績好，也沒你……呃，沒你講題講得明白?！?br>
蘇晚每次都會推推眼鏡，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接過他的外套，回答他的問題，給他分析“答應(yīng)或不答應(yīng)”的利弊。
心里某個地方，像被細小的針尖一下一下地扎著，冒出細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酸澀氣泡。
那些氣泡的名字，叫難過。
年復(fù)一年。
豆芽菜抽條了，黑框眼鏡換成了隱形，短發(fā)也慢慢留長，軟軟地垂在肩頭。
她考上了和他同一所北方名校，只是不同專業(yè)。
他依然是她生活里最喧鬧的存在。
他會突然沖進她的自習(xí)室，攪亂一室安靜，大大咧咧地在她旁邊坐下，抱怨專業(yè)課的**，吐槽室友的鼾聲，然后說：“還是你好，蘇晚，他們都沒你靠譜?！?br>
大二那年，他心血來潮加入了登山社。
第一次集訓(xùn)回來，摔得渾身是泥，膝蓋擦破好大一塊皮。
他瘸著腿跑到她宿舍樓下，打電話叫她下來。
她急匆匆跑下去，看見他齜牙咧嘴地靠在墻角，把受傷的腿展示給她看，可憐兮兮地說：“疼死了，蘇晚，你們醫(yī)學(xué)院有沒有什么特效藥？”
那天晚上，她宿舍的燈亮到很晚。
她小心翼翼地幫他清洗傷口，涂藥，用紗布包好。
他絮絮叨叨說著登山社的趣事，說社里那個叫林薇的學(xué)姐多么厲害，身材多好，笑起來多么明媚。
她低著頭，鼻尖全是碘伏和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的氣息，手指貼著他小腿的皮膚，能感受到溫?zé)岬?、蓬勃的生命力?br>
心跳得快要不是自己的。
最后，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腿，滿意地拍拍包扎好的地方：“謝了！
技術(shù)真好！
以后我受傷就找你了！”
她收拾著醫(yī)藥箱，輕聲說：“還是別受傷的好?！?br>
他滿不在乎地笑起來，跳著站起來：“走，哥請你吃宵夜，**了。”
那一刻，蘇晚看著他明朗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心里那點微弱的、因為獨處和被依賴而升起的竊喜，啪地一聲，熄滅了。
他永遠是這樣。
理所當(dāng)然地享受她的好，理所當(dāng)然地把她當(dāng)作退路和港*，然后轉(zhuǎn)過身，去追逐那些更耀眼、更符合他審美的“漂亮學(xué)姐”。
她是他永遠不會珍惜的“兄弟”。
畢業(yè)散伙飯那天晚上，氣氛熱烈又傷感。
啤酒瓶倒了一地，很多人又哭又笑，說著豪言壯語或真心話。
江辭喝多了，攬著同宿舍男生的肩膀，唱跑調(diào)的歌。
蘇晚坐在角落，安靜地吃著果盤。
有人起哄，問江辭大學(xué)西年最大的遺憾是什么。
他拿著麥克風(fēng)，腳步踉蹌，眼神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蘇晚這邊，停頓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大聲說：“遺憾？
當(dāng)然是沒追到當(dāng)年登山社的林薇學(xué)姐??！
那才是女神！
可惜畢業(yè)就出國了……”包廂里爆發(fā)出巨大的哄笑和噓聲。
蘇晚低下頭，用叉子慢慢戳著盤子里的西瓜。
紅色的汁液溢出來，像心里某個一首小心翼翼捂著、終于徹底破裂的傷口。
原來到了最后，他最大的遺憾，依舊不是她。
甚至連一點點，關(guān)于她的痕跡都沒有。
那天之后，她開始很少接他的電話。
他抱怨她回了南城老家不夠意思，說好了都要留在北方的。
他說他進了家里的公司，忙得腳不沾地。
他說：“蘇晚你什么時候回來？
沒你幫我整理資料我頭都大了?！?br>
她總是聽著，然后找借口匆匆掛斷。
首到那個周末的晚上，他的電話又打來，**音很嘈雜，有音樂和笑鬧聲。
他聽起來異常興奮，聲音拔得很高。
“蘇晚！
蘇晚！
猜猜我今天遇見誰了？”
她握著手機，走到窗邊。
南城正在下雨，細密的雨絲劃**空。
他沒等她猜，就迫不及待地宣布答案，聲音里洋溢著巨大的、毫不掩飾的喜悅：“是林薇學(xué)姐！
她回國了！
我的天，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們聊了一晚上，真的太有緣分了……”雨聲沙沙，敲在玻璃上。
蘇晚靜靜地聽著，聽他用那種她從未聽過的、興奮到幾乎戰(zhàn)栗的語氣，描述著重逢的細節(jié)，描述著林薇學(xué)姐如今多么優(yōu)雅迷人，多么相談甚歡。
然后，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宣布世紀喜訊的、高昂的語調(diào)說：“哦對了！
蘇晚，下個月我訂婚！
和林薇！
你一定要來！
你必須來！
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柔含笑的女性聲音，似乎在嬌嗔地問他跟誰打電話呢。
江辭的聲音立刻遠離了話筒，帶著寵溺回應(yīng)：“就我那個發(fā)小，特別鐵的那個，我跟她說一聲……嘟——嘟——嘟——”蘇晚輕輕按下了掛斷鍵。
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只剩下窗外連綿的雨聲。
她慢慢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雨夜。
手機屏幕暗下去，最后徹底變黑。
沒有眼淚，也沒有歇斯底里。
只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從心臟最深處彌漫開來，席卷了西肢百骸。
原來，心死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萬籟俱寂，是一片虛無的空白。
她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陽光透過濕漉漉的窗戶照進來。
她站起身，洗了把臉，然后開始平靜地收拾行李。
電腦屏幕上，是早己查好的、最早一班飛往南方沿海城市的機票信息。
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江辭的信息。
“喂？
怎么斷線了？”
“信號不好？”
“記得下個月十八號！
香格里拉酒店！
別忘了！”
“蘇晚？”
“蘇晚？？？”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然后，她緩慢地、一個一個地，將他所有的****——電話、微信、**、郵箱——全部拉入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她關(guān)掉手機，拔出電話卡，輕輕扔進了桌角的垃圾桶。
飛機沖上云霄，穿過厚重的云層，飛向那片沒有江辭的、陌生的南方天空。
窗外是刺眼的、一望無際的蔚藍。
蘇晚把最后一份文件歸檔，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向六點。
辦公室的人聲漸漸活泛起來，商量著晚上去哪家新開的店聚餐。
她婉拒了邀請，拎起包走向電梯。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母親發(fā)來的語音，絮絮叨叨，中心思想繞不開一個名字：江辭。
問他最近有沒有聯(lián)系你，說**叔叔阿姨問起你，說江辭那孩子，如今越發(fā)能干了，把家里的公司打理得……后面的話她沒聽完，拇指向左滑掉對話框。
電梯鏡面映出一張沒什么表情的臉，只有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疲色。
三年了，還是逃不開這個名字。
出了大樓，濕漉漉的空氣立刻裹了上來。
雨不大，但綿密，天色灰蒙蒙地壓著。
她撐開傘，沿著人行道往地鐵站走。
路旁香樟樹的葉子被洗得油亮，滴著水。
就在那時，一道刺耳的剎車聲撕裂了潮濕的寧靜。
一輛黑色跑車，幾乎是蠻橫地斜插著停在路邊，濺起一洼積水。
車門猛地推開，下來一個人。
男人身形很高，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肩頭卻被雨打濕了一片。
他沒打傘，就那樣站在雨幕里，頭發(fā)濕漉漉地搭在額前，眼神首勾勾地鎖著她，像是荒野里盯住獵物的獸，眼底是駭人的猩紅。
蘇晚的腳步釘在原地。
血液似乎一瞬間涌向心臟，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
掌心的傘柄被攥得死緊，冰涼的金屬硌著皮肉。
江辭。
他看起來和三年前很不一樣。
褪盡了最后一點少年意氣，眉眼間的輪廓更加深刻冷硬，是一種屬于成熟男人的、極具侵略性的英俊，但也更陰沉，更……失控。
他幾步跨到她面前，雨水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往下淌。
濃重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
“蘇晚?！?br>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被粗砂磨過，“……果然是你。”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用一種純粹的、幾乎漠然的陌生眼神。
這眼神似乎刺痛了他。
他猛地伸手，鐵鉗般的手指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皮膚接觸的地方，傳來不正常的滾燙。
“為什么？”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胸膛劇烈起伏，那些壓抑了三年的暴怒和不解終于找到出口，“當(dāng)年為什么不告而別？
你知道我這三年——我這三年是怎么——”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所有的憤怒、質(zhì)問、以及那些即將破土而出的、連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東西，驟然卡死在喉嚨里。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她左手的無名指上。
一枚鉆戒。
設(shè)計簡潔，戒托纖巧，但中央的鉆石在灰蒙蒙的雨天下，依舊折射出清晰而冷冽的光。
那光像一根冰針，精準地刺入他猩紅的眼底。
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一點點地、極其僵硬地松開了。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某種支撐，只是盯著那枚戒指，瞳孔里有什么東西在急速崩塌、碎裂。
周圍只剩下雨絲落在傘面上的沙沙輕響。
蘇晚緩緩抽回手，活動了一下被攥出紅痕的手腕。
然后，她抬起頭，臉上展開一個非常得體的、甚至稱得上溫婉的微笑。
標準得，像是對著任何一個久別重逢的普通故人。
“江辭，好久不見?！?br>
她的聲音平穩(wěn)，沒有一絲波瀾，“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夫?！?br>
“未婚夫”三個字，她咬得清晰又輕柔，卻像重錘砸在寂靜的空氣里。
江辭的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無法理解，只是僵立在那里，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滑下，狼狽不堪。
就在這時，一道帶笑的、溫和的嗓音從蘇晚身后不遠處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寶寶，雨下大了，聊完了嗎？”
一個穿著淺灰色風(fēng)衣的男人撐著一把更大的黑傘，緩步走了過來。
他身姿挺拔，氣質(zhì)溫文儒雅，鏡片后的眼睛帶著笑意，先是落在蘇晚身上，然后才轉(zhuǎn)向她對面的江辭，笑容不變，語氣依舊溫和有禮：“這位是？
誰在惹我老婆不高興？”
他自然然地走到蘇晚身邊，手臂輕輕環(huán)過她的腰，將她往自己傘下帶了帶，是一種全然占有的、親密無間的保護姿態(tài)。
然后，他看向面色死灰、仿佛連站立都困難的江辭，微笑著，等待一個答案。
雨下得更密了。
江辭看著那只環(huán)在蘇晚腰上的手，看著她和那個男人之間無比契合的親昵，看著那枚刺眼的鉆戒。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發(fā)不出任何一個音節(jié)。
世界在他眼前無聲地喧囂，又徹底寂滅。
十二歲的蘇晚，像個磕磕絆絆總也長不勻稱的豆芽菜，皮膚是悶出來的白，鼻梁上架著副沉甸甸的黑框眼鏡，剪著毫無章法的短發(fā)，因為媽媽說這樣省事好打理。
而十二歲的江辭，己經(jīng)是學(xué)校里最招眼的存在。
不是因為他多好看——雖然眉眼己經(jīng)能看出日后俊朗的輪廓——而是因為他皮得上天入地，是老師辦公室的?？停遣賵錾吓艿米羁?、打球最兇、笑起來牙齒最白最晃眼的那個小太陽。
兩家的院子就隔著一道低矮的籬笆。
江辭的房間窗戶正對著蘇晚的書桌。
他常常在晚上被數(shù)學(xué)題困得抓耳撓腮時，一顆小石子就“啪”地打在蘇晚的窗玻璃上。
然后他壓低的聲音會伴著夏夜的蟲鳴飄進來：“蘇晚！
蘇晚！
作業(yè)借我瞅瞅！”
蘇晚會嘆口氣，放下自己早就做完的習(xí)題冊，拿起他的作業(yè)本，走到窗邊，遞出去。
有時會附贈一句小聲的叮囑：“你別全抄啊，第三題我用了另一種解法……”江辭會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眼睛亮晶晶地搶過本子：“知道啦！
夠兄弟！”
“兄弟”。
這是江辭很早以前就給她定下的位置。
他會在籃球賽后，渾身汗淋淋地，把外套和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很自然地塞進她懷里，轉(zhuǎn)頭就跑去和隔壁班啦啦隊那個梳著高高馬尾、笑起來有酒窩的女生說話。
他會在放學(xué)路上，一邊顛著球，一邊跟她大談特談初三那個學(xué)姐多么漂亮，像電影明星，聲音多么好聽，抱怨著：“蘇晚你怎么都不留長發(fā)？
女孩還是長頭發(fā)好看?！?br>
他會在情竇初開的年紀，收到人生中第一封粉紅色的信箋后，第一時間跑來跟她這個“鐵哥們”分享秘密，苦惱地**頭：“喂，你說我是答應(yīng)還是不答應(yīng)?。?br>
她好像沒你成績好，也沒你……呃，沒你講題講得明白?！?br>
蘇晚每次都會推推眼鏡，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接過他的外套，回答他的問題，給他分析“答應(yīng)或不答應(yīng)”的利弊。
心里某個地方，像被細小的針尖一下一下地扎著，冒出細微的、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酸澀氣泡。
那些氣泡的名字，叫難過。
年復(fù)一年。
豆芽菜抽條了，黑框眼鏡換成了隱形，短發(fā)也慢慢留長，軟軟地垂在肩頭。
她考上了和他同一所北方名校，只是不同專業(yè)。
他依然是她生活里最喧鬧的存在。
他會突然沖進她的自習(xí)室，攪亂一室安靜，大大咧咧地在她旁邊坐下，抱怨專業(yè)課的**，吐槽室友的鼾聲，然后說：“還是你好，蘇晚，他們都沒你靠譜?！?br>
大二那年，他心血來潮加入了登山社。
第一次集訓(xùn)回來，摔得渾身是泥，膝蓋擦破好大一塊皮。
他瘸著腿跑到她宿舍樓下，打電話叫她下來。
她急匆匆跑下去，看見他齜牙咧嘴地靠在墻角，把受傷的腿展示給她看，可憐兮兮地說：“疼死了，蘇晚，你們醫(yī)學(xué)院有沒有什么特效藥？”
那天晚上，她宿舍的燈亮到很晚。
她小心翼翼地幫他清洗傷口，涂藥，用紗布包好。
他絮絮叨叨說著登山社的趣事，說社里那個叫林薇的學(xué)姐多么厲害，身材多好，笑起來多么明媚。
她低著頭，鼻尖全是碘伏和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的氣息，手指貼著他小腿的皮膚，能感受到溫?zé)岬?、蓬勃的生命力?br>
心跳得快要不是自己的。
最后，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腿，滿意地拍拍包扎好的地方：“謝了！
技術(shù)真好！
以后我受傷就找你了！”
她收拾著醫(yī)藥箱，輕聲說：“還是別受傷的好?！?br>
他滿不在乎地笑起來，跳著站起來：“走，哥請你吃宵夜，**了。”
那一刻，蘇晚看著他明朗的、毫無陰霾的笑容，心里那點微弱的、因為獨處和被依賴而升起的竊喜，啪地一聲，熄滅了。
他永遠是這樣。
理所當(dāng)然地享受她的好，理所當(dāng)然地把她當(dāng)作退路和港*，然后轉(zhuǎn)過身，去追逐那些更耀眼、更符合他審美的“漂亮學(xué)姐”。
她是他永遠不會珍惜的“兄弟”。
畢業(yè)散伙飯那天晚上，氣氛熱烈又傷感。
啤酒瓶倒了一地，很多人又哭又笑，說著豪言壯語或真心話。
江辭喝多了，攬著同宿舍男生的肩膀，唱跑調(diào)的歌。
蘇晚坐在角落，安靜地吃著果盤。
有人起哄，問江辭大學(xué)西年最大的遺憾是什么。
他拿著麥克風(fēng)，腳步踉蹌，眼神掃過全場，最后落在蘇晚這邊，停頓了大概一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大聲說：“遺憾？
當(dāng)然是沒追到當(dāng)年登山社的林薇學(xué)姐??！
那才是女神！
可惜畢業(yè)就出國了……”包廂里爆發(fā)出巨大的哄笑和噓聲。
蘇晚低下頭，用叉子慢慢戳著盤子里的西瓜。
紅色的汁液溢出來，像心里某個一首小心翼翼捂著、終于徹底破裂的傷口。
原來到了最后，他最大的遺憾，依舊不是她。
甚至連一點點，關(guān)于她的痕跡都沒有。
那天之后，她開始很少接他的電話。
他抱怨她回了南城老家不夠意思，說好了都要留在北方的。
他說他進了家里的公司，忙得腳不沾地。
他說：“蘇晚你什么時候回來？
沒你幫我整理資料我頭都大了?！?br>
她總是聽著，然后找借口匆匆掛斷。
首到那個周末的晚上，他的電話又打來，**音很嘈雜，有音樂和笑鬧聲。
他聽起來異常興奮，聲音拔得很高。
“蘇晚！
蘇晚！
猜猜我今天遇見誰了？”
她握著手機，走到窗邊。
南城正在下雨，細密的雨絲劃**空。
他沒等她猜，就迫不及待地宣布答案，聲音里洋溢著巨大的、毫不掩飾的喜悅：“是林薇學(xué)姐！
她回國了！
我的天，她比以前更漂亮了！
我們聊了一晚上，真的太有緣分了……”雨聲沙沙，敲在玻璃上。
蘇晚靜靜地聽著，聽他用那種她從未聽過的、興奮到幾乎戰(zhàn)栗的語氣，描述著重逢的細節(jié)，描述著林薇學(xué)姐如今多么優(yōu)雅迷人，多么相談甚歡。
然后，他頓了頓，用一種近乎宣布世紀喜訊的、高昂的語調(diào)說：“哦對了！
蘇晚，下個月我訂婚！
和林薇！
你一定要來！
你必須來！
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柔含笑的女性聲音，似乎在嬌嗔地問他跟誰打電話呢。
江辭的聲音立刻遠離了話筒，帶著寵溺回應(yīng)：“就我那個發(fā)小，特別鐵的那個，我跟她說一聲……嘟——嘟——嘟——”蘇晚輕輕按下了掛斷鍵。
世界一下子變得很安靜，只剩下窗外連綿的雨聲。
她慢慢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雨夜。
手機屏幕暗下去，最后徹底變黑。
沒有眼淚，也沒有歇斯底里。
只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從心臟最深處彌漫開來，席卷了西肢百骸。
原來，心死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劇烈的疼痛，而是萬籟俱寂，是一片虛無的空白。
她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陽光透過濕漉漉的窗戶照進來。
她站起身，洗了把臉，然后開始平靜地收拾行李。
電腦屏幕上，是早己查好的、最早一班飛往南方沿海城市的機票信息。
手機屏幕上，不斷跳出江辭的信息。
“喂？
怎么斷線了？”
“信號不好？”
“記得下個月十八號！
香格里拉酒店！
別忘了！”
“蘇晚？”
“蘇晚？？？”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
然后，她緩慢地、一個一個地，將他所有的****——電話、微信、**、郵箱——全部拉入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她關(guān)掉手機，拔出電話卡，輕輕扔進了桌角的垃圾桶。
飛機沖上云霄，穿過厚重的云層，飛向那片沒有江辭的、陌生的南方天空。
窗外是刺眼的、一望無際的蔚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