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早就不叫花果山了。

官方地圖上，它的名字是“東海三號資源隔離區(qū)”。

環(huán)繞島嶼的，不再是碧波萬頃，而是濃得化不開、終年不散的工業(yè)廢霧，泛著詭異的黃綠色，嘶嘶作響，緩慢地侵蝕著島上僅存的一點(diǎn)枯黃。

傳說中連接水簾洞的瀑布早己干涸，只剩下黝黑**的巖壁，掛著幾縷渾濁的黏液，散發(fā)著氨水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

島很小，小得像一塊被遺忘的、正在腐爛的傷疤，貼在東海之濱。

島上沒有氤氳的靈氣，沒有嬉鬧的猴群，甚至連一只正常的飛鳥都看不見。

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死寂中零星搭建起的幾十間歪歪扭扭的棚屋，用的材料五花八門，生銹的鐵皮、壓扁的塑料桶、斷裂的鋼筋，勉強(qiáng)拼湊出一個(gè)個(gè)能遮風(fēng)（或許還能擋點(diǎn)酸雨）的窩。

孫小空就住在這里。

他是這片廢墟里最年輕的生命，也是最格格不入的一個(gè)。

別的老猴大多眼神渾濁，蜷縮在棚屋深處，靠著回憶里那點(diǎn)模糊的、關(guān)于“家”的輝煌光影熬日子，對外面的一切漠不關(guān)心。

孫小空不同，他眼里還有光，一種被沉重現(xiàn)實(shí)壓著、卻不肯徹底熄滅的微光。

他總喜歡爬到島嶼最高處的那塊禿石上，望著被污濁霧靄遮蔽的天空，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脖子上掛著的一根黯淡毫毛——據(jù)收養(yǎng)他的老猴說，撿到他的時(shí)候，這毫毛就在襁褓里了。

“小空！

快下來！

‘天庭城建’的飛舟要來了！”

下面?zhèn)鱽砝虾飳O福沙啞焦急的喊聲，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

孫小空一個(gè)激靈，像只受驚的貍貓，敏捷地從禿石上溜下來，鉆進(jìn)最大的那間棚屋。

屋里，幾十只老猴瑟瑟發(fā)抖地?cái)D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絕望和一種病態(tài)的酸腐氣。

轟鳴聲由遠(yuǎn)及近，粗暴地撕裂了島嶼的死寂。

三艘龐大的青銅色飛舟穿透霧靄，懸浮在低空，船體上“三界規(guī)劃建設(shè)**·東海拆遷辦”的符文標(biāo)記冰冷刺眼。

飛舟底部打開，投下幾道身影。

為首的是一名穿著銀亮制式鎧甲的天將，面盔遮擋了容貌，只有冰冷的目光從縫隙中透出。

他身后跟著幾個(gè)手持玉板、羅盤的天兵，動作機(jī)械地測量、記錄著。

天將走到棚屋前，聲音通過法術(shù)放大，毫無感情地回蕩：“最后通知。

東海三號資源隔離區(qū)清理截止日，是今日午時(shí)。

爾等**戶，即刻搬離，不得延誤。”

老猴孫福被推舉出來，他顫巍巍地上前，幾乎要跪下：“將軍…大人…行行好，再寬限幾日吧…離開這里，我們這些老骨頭，還能去哪啊…規(guī)劃所至，片瓦不留。

這是天庭旨意，亦是三界發(fā)展大勢?！?br>
天將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此地己規(guī)劃為‘天河排污樞紐東海加壓站’，爾等凡俗孽畜，滯留此地，有礙觀瞻，更阻天廷大計(jì)?！?br>
“可…這是我們最后的家了…”孫福老淚縱橫。

“家？”

天像似乎嗤笑了一聲，“這片污穢之地？

記住，阻礙發(fā)展，就是逆天而行。”

他揮了揮手。

一名天兵上前，舉起一個(gè)閃爍著符文的方匣，對準(zhǔn)孫福一家經(jīng)營了十幾年的破爛棚屋。

光芒一閃，整個(gè)棚屋瞬間被壓縮、分解，化作一團(tuán)焦黑的物質(zhì)，繼而消失不見。

連帶著里面那點(diǎn)可憐的家當(dāng)——幾個(gè)磨得光滑的石碗，幾張獸皮，還有孫小空偷偷藏起來的一些亮晶晶的廢金屬片。

老猴們發(fā)出驚恐的哀鳴，擠作一團(tuán)。

孫小空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掐進(jìn)了掌心，脖子上那根毫毛似乎微微發(fā)燙。

他死死盯著那天將，胸膛劇烈起伏。

天將似乎感受到了這道目光，冰冷的視線掃了過來，在孫小空身上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與輕蔑，隨即移開。

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雜務(wù)，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去。

就在這時(shí)，異變陡生！

島嶼邊緣，那早己干涸的瀑布遺址深處，猛地爆發(fā)出一陣沉悶的轟鳴！

整個(gè)小島都劇烈**動了一下，濃濁的污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攪動，瘋狂旋轉(zhuǎn)。

拆遷天兵們立刻警惕起來，法器對準(zhǔn)聲響來源。

轟鳴聲越來越大，伴隨著某種巨大金屬物拖拽、摩擦巖石的刺耳噪音。

然后，在所有目光的注視下，一個(gè)巨大的、黝黑的影子，緩緩地從瀑布遺址的黑暗洞窟中升了起來。

那是一根柱子。

通體暗沉，毫無光澤，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沉重與死寂。

它粗糲的表面布滿了深刻的磨損痕跡和斑駁的銹蝕，看上去就像一段被遺忘在時(shí)間長河里的巨型工業(yè)廢料，甚至難以將它和“兵器”二字聯(lián)系起來。

它太大了，僅僅是升起的一截，就帶來一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仿佛多看一眼，連神魂都會被那無邊的沉重吸進(jìn)去，碾碎。

它靜靜地懸在那里，一動不動，死寂無聲。

拆遷辦的天將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猛地爆發(fā)出熾熱無比的光芒，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那是…定海神針鐵？！

不對…傳說它…它怎么會是這個(gè)樣子？

但氣息…沒錯(cuò)！

是它！

竟藏在這等污穢之地！”

他狂喜，幾乎是撲到那根巨柱前，試圖用收取法器的術(shù)法將其縮小收取。

然而，無論他如何催動法力，那根死寂的鐵柱毫無反應(yīng)，連一絲微光都未曾泛起。

它就像一塊徹底死亡的宇宙頑石，拒絕一切溝通與召喚。

天將試了無數(shù)次，臉色從狂喜變?yōu)榻辜?，再變?yōu)閻佬叱膳?br>
他猛地回頭，冰冷的目光如同毒針般射向擠在一起、嚇得魂不附體的老猴們。

“說！

這東西怎么回事？

為何失去靈性？

如何催動？！”

他的聲音因?yàn)榧鼻卸兊眉鈪枴?br>
老猴們嚇得渾身癱軟，只會哆嗦，一個(gè)字也說不出來。

“不說是吧？”

天將臉上掠過一絲猙獰，“一群占著**不**的孽畜！

留著也是阻礙天廷規(guī)劃的垃圾！

本將這就替天行道，清了你們這最后的障礙！”

他猛地抬手，掌心恐怖的法力開始凝聚，散發(fā)出毀滅性的波動，對準(zhǔn)了手無寸鐵、驚恐萬狀的老猴們。

“不要！”

孫小空眼睛瞬間紅了，那里面是他僅存的親人！

他忘了恐懼，忘了強(qiáng)弱，像一顆炮彈般猛地沖了出去，張開雙臂，擋在老猴們身前，對著天將嘶聲大吼：“住手！

你不能——螻蟻?！?br>
天將甚至懶得看他第二眼，凝聚的法力光球毫不猶豫地推出。

毀滅的光芒吞噬了孫小空瘦弱的身影，吞噬了他身后那些蒼老的、絕望的面孔。

劇痛。

黑暗。

最后的感覺，是脖子上那根毫毛灼燒般的滾燙，以及…遠(yuǎn)處那根死寂鐵柱傳來的、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共鳴般的輕顫？

……不知過了多久，孫小空在一片冰冷的潮濕中醒來。

渾身像是被碾碎了一樣劇痛。

他掙扎著爬起，眼前是地獄般的景象。

棚屋消失了。

熟悉的老人消失了。

只剩下滿地焦黑的殘骸、琉璃化的地面，以及空氣中彌漫的肉塊燒焦和巖石熔化的惡臭。

家，沒了。

親人，沒了。

只有他一個(gè)，因?yàn)槟悄囊粨鹾秃撩漠悩?，僥幸活了下來。

“啊……啊啊啊——”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哀嚎從他喉嚨里擠出，眼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灰燼，灼燒著皮膚。

為什么…憑什么…極致的悲慟和憤怒在他體內(nèi)瘋狂沖撞，卻找不到出口。

他像一頭發(fā)瘋的幼獸，跌跌撞撞地在廢墟上爬行，徒勞地扒拉著那些焦黑的碎塊。

最后，他爬到了那根造成這一切的、巨大無比的黑色鐵柱前。

它依舊那么死寂，那么冰冷，那么沉重地懸在那里，對剛剛發(fā)生的慘劇無動于衷，仿佛一切都是塵埃。

孫小空抬起頭，血淚模糊的雙眼看著這根傳說中的神器，如今的天庭量天尺。

恨意、絕望、茫然…種種情緒最終化為一股毀滅性的沖動。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著，一拳砸向那冰冷堅(jiān)硬的柱體！

拳頭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都是因?yàn)槟悖?br>
因?yàn)槟恪?！?br>
他又哭又笑，狀若癲狂，一次次用血肉之軀撞擊著那亙古不變的死鐵。

首到力氣耗盡，他癱倒在鐵柱之下，額頭抵著那冰冷粗糙的表面，鮮血涂染了上去，微弱地抽泣著。

就在他意識即將再次模糊的那一刻。

脖子上的毫毛驟然變得滾燙，甚至灼痛了他的皮膚！

同時(shí)，他額頭頂著的那片染血的位置，那根死寂了五百年的鐵柱，內(nèi)部最深處，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

像一顆沉睡億萬年的心臟，被外來的血與淚，極其勉強(qiáng)地、撬動了一絲微不足道的縫隙。

一個(gè)冰冷、沉重、充滿無盡鐵銹味和塵埃感的意念，斷斷續(xù)續(xù)、模糊不清地，艱難地試圖鉆入孫小空幾乎崩潰的識海：“…誰…在…外…面……吵……”孫小空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中倒映著那根亙古不變的巨鐵，血與淚凝固在臉上。

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