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劈開，一道接一道地砸下來，將出租屋的窗戶震得嗡嗡作響。

林墨窩在吱呀作響的舊沙發(fā)里，膝蓋上攤著那本翻得起毛邊的《盛世權(quán)謀》，指節(jié)因?yàn)橛昧鴷摱喊住?br>
己經(jīng)是深秋了，北方的冷意順著窗縫往里鉆，他裹緊了身上洗得發(fā)白的薄毯子，視線卻死死釘在書頁上——正停在慕容燼弒父的那一頁。

書里的時(shí)間線，是大靖王朝的建安二十七年，冬。

林墨吸了吸鼻子，將毯子又往上拉了拉，試圖擋住從門縫鉆進(jìn)來的風(fēng)。

可那股寒意像是長了腳，順著腳踝往上爬，最后纏在他的后頸上，讓他忍不住打了個(gè)哆嗦。

這感覺，倒和書里描寫的靖安王府偏院有點(diǎn)像。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字里行間，仿佛能透過紙頁，看到那場浸在血里的雪。

書里寫，靖安王府的偏院是整個(gè)王府最偏僻的地方，平日里連個(gè)灑掃的下人都懶得去。

院墻上爬滿了枯槁的藤蔓，葉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shù)只扭曲的手，在鉛灰色的天空下張牙舞爪。

地上積著一層薄薄的殘雪，是昨夜剛下的，還沒來得及被人清掃，就被此刻潑灑開來的血浸透，暈染成一片骯臟的暗紅，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下滲，像是大地裂開的傷口。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雪水的濕冷和枯枝腐爛的氣息，嗆得人喉嚨發(fā)緊。

風(fēng)穿過空曠的庭院，卷起地上的血沫和碎雪，打著旋兒掠過廊下，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低低地哭。

林墨的眉頭擰了起來。

作者寫得太用力了，連空氣里的味道都要掰開揉碎了描述，可越是這樣，越顯得這場戲的荒謬。

他的手指劃過“慕容燼”三個(gè)字，指尖仿佛能觸到紙頁上的溫度。

書里說，慕容燼就站在廊檐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錦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錦，卻被從領(lǐng)口蔓延開的血跡毀得不成樣子。

那血不是他的，濃稠、溫?zé)?，順著衣料的紋路往下淌，在腰間積成一團(tuán)深色的污漬，又順著下擺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嗒、嗒”的輕響。

每一滴血落下，都在雪地上暈開一朵小小的、轉(zhuǎn)瞬即逝的花。

他手里還握著那把剛飲過血的長劍。

劍身狹長，寒光凜冽，此刻卻被一層暗紅的血膜覆蓋，劍尖低垂著，血珠順著鋒利的邊緣緩緩滑落，墜在地上，與之前的聲響連成一片，在這死寂的院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慕容燼生得極好，是那種帶著攻擊性的漂亮?！?br>
林墨低聲念出書上的句子，指尖在“攻擊性”三個(gè)字上頓了頓。

作者對慕容燼的容貌描寫向來不吝嗇——面如上好的羊脂玉，卻不是溫吞的白，而是透著冷光的潤。

眉骨生得高，眼窩微微凹陷，一雙桃花眼本該是含情的，此刻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狠戾。

他的唇色很淡，下唇中間有一道淺淺的溝，此刻緊抿著，將那點(diǎn)柔和徹底抹去。

最驚人的是他的睫毛，又密又長，垂下來時(shí)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偏偏睫毛上還沾著一點(diǎn)細(xì)碎的血珠，紅與黑的對比，艷得像一場燒起來的野火。

可就是這樣一個(gè)人，此刻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林墨翻了一頁，看到靖安王的**蜷縮在廊內(nèi)的陰影里，胸口插著的正是慕容燼的佩劍。

老人的花白頭發(fā)散亂地鋪在地上，和血跡纏在一起，眼睛還圓睜著，瞳孔里映著廊外灰蒙蒙的天，像是還沒從那突如其來的劇痛和震驚里回過神。

“瘋了……”林墨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將書往膝蓋上重重一磕。

他不是不理解慕容燼的恨。

原著里寫得清清楚楚，慕容燼的母親是個(gè)罪臣之女，被靖安**搶入府，沒名分沒地位，被主母磋磨了十年，最后在一個(gè)雪夜凍斃在柴房里。

那時(shí)候慕容燼才八歲，抱著母親的**在柴房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哭腫了，靖安王卻在正廳里和新納的小妾喝酒取樂。

后來的十幾年，慕容燼在王府里活得像個(gè)影子。

吃不飽飯，穿不暖衣，被下人欺辱，被異母的弟妹打罵，靖安王看他的眼神，從來都像是在看一件礙事的垃圾。

這樣的恨意，積壓了十幾年，爆發(fā)是必然的。

可為什么偏偏是弒父？

林墨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視線掃過書頁上描寫慕容燼表情的句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恨，沒有痛，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只是隨手撣掉了落在肩頭的雪?！?br>
這合理嗎？

一個(gè)被壓迫了十幾年的人，在親手**仇人時(shí)，會(huì)是這種反應(yīng)？

就算是心如死灰，也該有哪怕一絲顫抖，一點(diǎn)喘息吧？

他翻到下一章，蕭玦出場了。

書里寫，蕭玦來的時(shí)候，雪又開始下了。

不是鵝毛大雪，是細(xì)密的雪粒，打在人臉上有點(diǎn)疼。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朝服，衣料挺括，腰間系著玉帶，襯得他肩寬腰窄，身姿如松。

雪落在他的肩頭和發(fā)間，很快就融成了一小片水漬，卻絲毫沒影響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作者對蕭玦的容貌描寫，和慕容燼是截然不同的風(fēng)格——蕭玦的好看，是帶著棱角的。

眉骨高挺，鼻梁像被匠人精心雕琢過，線條干凈利落，從山根到鼻尖，一筆到底，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他的嘴唇很薄，顏色偏淡，總是抿著，像是對世間萬物都提不起興趣。

最讓人難忘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極深的墨黑，眼型偏長，眼尾微微下垂，本該帶點(diǎn)溫和的，可他看人時(shí)，眼神總是淡淡的，像在看一塊石頭，一片云，沒什么情緒，卻又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能將人從里到外看個(gè)通透。

林墨嗤笑一聲。

又是這種“高冷男神”設(shè)定，仿佛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接著往下看。

蕭玦站在庭院中央，距離慕容燼不過幾步遠(yuǎn)，卻像是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的視線掃過地上的血跡，掃過碎裂的屏風(fēng)，掃過靖安王死不瞑目的臉，最后定格在慕容燼那身染血的錦袍上，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

“七皇子殿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慕容燼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點(diǎn)啞，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剛剛嘶吼過，只是那點(diǎn)沙啞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甚至還微微側(cè)了側(cè)身，露出一個(gè)算不上禮貌的笑，只是那笑意沒到眼底，反而讓他眼尾的紅痕顯得更刺眼了——那是剛才靖安王的拐杖擦過留下的血痕。

蕭玦沒回答，只是盯著他手里的劍。

劍上的血還在滴，在雪地上暈開一小片紅。

“看來，殿下都看到了?！?br>
慕容燼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劍，像是才想起這回事，隨意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劍身上的血。

動(dòng)作慢條斯理，甚至帶著點(diǎn)優(yōu)雅，可落在蕭玦眼里，卻像是一種**裸的挑釁。

“不忠不孝，不仁不義?！?br>
蕭玦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每個(gè)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慕容燼，你可知罪？”

看到這里，林墨“啪”地一聲合上了書，氣得差點(diǎn)把手里的杯子摔出去。

“**！”

他低吼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出租屋里回蕩。

什么不忠不孝？

靖安王配當(dāng)父親嗎？

什么不仁不義？

那些年欺辱過慕容燼母子的人，難道就仁至義盡了？

蕭玦憑什么審判慕容燼？

就因?yàn)樗歉吒咴谏系钠呋首?，母妃是寵冠后宮的貴妃，從小錦衣玉食，從沒受過半分委屈？

林墨越想越氣，抓起書就往沙發(fā)上扔。

書脊撞在靠墊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為了捧男女主，把男二寫成降智瘋子也是沒誰了！”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出租屋里踱來踱去，“慕容燼這條件，忍到靖安王自然死亡不行嗎？

或者找個(gè)借口讓他‘病逝’不行嗎？

非要用弒父這種把自己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方式奪權(quán)？

生怕別人找不到攻訐他的理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被雨水沖刷得模糊的路燈，又忍不住吐槽：“還有蕭玦，全程高冷臉，除了說幾句冠冕堂皇的話，就只會(huì)用那種‘你真讓我惡心’的眼神看人。

合著就你是圣人，別人的痛苦都是活該？

蘇清月也是，整天‘蕭哥哥’‘慕容公子太過分了’，就她善良，就她懂道理？”

窗外的雷聲更響了，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他扔在沙發(fā)上的那本《盛世權(quán)謀》。

書的封面是蕭玦和蘇清月的插畫，兩人并肩站在宮墻上，**是萬里江山，看起來般配得很。

林墨看著那封面，突然覺得一陣反胃。

“什么**盛世權(quán)謀，我看是‘雙標(biāo)權(quán)謀’還差不多?！?br>
他嘟囔著，轉(zhuǎn)身想去倒杯水壓一壓火氣。

剛走兩步，窗外又一道驚雷炸響，震得窗玻璃嗡嗡首顫。

林墨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角的余光瞥見沙發(fā)上的書被風(fēng)吹得翻了頁，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反駁他的話。

他沒好氣地瞪了那本書一眼，轉(zhuǎn)身去拿桌上的水杯。

水是涼的，喝下去時(shí)凍得他一激靈，倒把那點(diǎn)火氣壓下去不少。

重新坐回沙發(fā)，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書撿了起來。

指尖劃過粗糙的封面，心里清楚，再怎么吐槽，這書他還是想看完的。

畢竟，他還挺想知道，那個(gè)被作者寫得一身戾氣的慕容燼，最后到底是怎么走到絕路的。

只是……他摩挲著書頁上“慕容燼”的名字，突然覺得有點(diǎn)可惜。

這么好的一張臉，這么深的恨意，本該寫出更帶勁的故事才對。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漸漸遠(yuǎn)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窗沿，像是在為書里那個(gè)注定悲涼的角色，提前奏響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