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 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軍區(qū)醫(yī)學(xué)院的梧桐葉在霜降過后，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片片打著旋兒從枝頭墜落，鋪在操場上，疊起厚厚的一層。

風(fēng)裹著西伯利亞來的寒氣，順著醫(yī)學(xué)院的圍墻縫往里鉆，把實驗樓的玻璃窗吹得 “哐當哐當” 響 —— 這風(fēng)聲讓荊一莫名想起周教授描述的雪山寒風(fēng)，說是能順著牧民的皮襖縫隙往骨頭里鉆，凍得人連哈氣都能結(jié)成冰碴子。

她蹲在解剖室的水泥地上，鼻尖縈繞著****和動物皮毛混合的味道 —— 這味道她己經(jīng)聞了三年，從剛?cè)雽W(xué)時的反胃作嘔，到現(xiàn)在能面不改色地在解剖臺上縫補傷口，像是身體早己把這股特殊的氣味，歸成了 “課堂” 的一部分。

視線落在面前的不銹鋼解剖臺上，一只剛完成解剖實驗的山羊靜靜躺著，腹部被劃開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著血，白色的脂肪層暴露在空氣中，隨著室溫慢慢凝固成半透明的膏狀。

荊一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解剖臺邊緣，想起母親筆記里寫的：“雪山的牦牛皮厚得能抵擋住刀割，冬天做手術(shù)時，得先用溫水把皮毛焐軟，不然手術(shù)刀都劃不開?！?br>
荊一蹲在解剖臺旁，左手輕輕按住山羊腹部的皮膚，讓傷口邊緣對齊 —— 這是縫合的關(guān)鍵步驟，母親在筆記里特意用紅筆標注了 “皮膚對齊，愈合更快”，旁邊還畫了個小箭頭，指向一幅簡易的牦牛腹部解剖圖，標注著 “雪山牦牛皮膚厚度約 0.8 厘米，縫合時需注意深度”。

她右手拿著的縫合針，是周教授特意給她的 “專用針”，針身比普通縫合針細，針尖更鋒利，周教授說：“這針跟**當年在雪山用的差不多，她用這針給牦?？p過無數(shù)次傷口，你可得好好用?！?br>
“第一針要從傷口頂端開始，進針角度 45 度，深度要穿透皮膚和皮下組織，不能太淺，不然容易脫線?！?br>
荊一在心里默念著母親的縫合要訣，指尖輕輕捏著縫合針，仿佛能感受到母親當年握著這根針的溫度。

針尖輕輕刺入山羊的皮膚，動作輕柔得像是在** —— 她想起母親筆記里寫的，在雪山給牦?？p合時，因為牦牛皮膚厚，她常常要用力才能把**進去，有時候手會酸得抬不起來，牧民們就輪流給她揉手，還說 “林醫(yī)生，你是雪山的女神，山神會保佑你的”。

縫合線是用羊腸做的，這是當時最常用的可吸收縫線，不需要拆線，能減少動物的痛苦。

荊一把線拉得很穩(wěn)，每一針的間距都嚴格控制在一厘米 —— 這是她從無數(shù)次失敗中總結(jié)出來的經(jīng)驗，也是母親在雪山摸索出來的規(guī)律。

母親說：“牦牛的活動量大，間距太寬，傷口容易裂開；間距太窄，會浪費縫線，還會讓皮膚過度緊張。

一厘米的間距，剛好合適。”

她的眼睛離傷口很近，睫毛幾乎要碰到山羊的皮膚，專注得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這只山羊，像是此刻她面對的不是實驗室的山羊，而是雪山里那只需要她拯救的牦牛。

突然，山羊的腿動了一下，荊一趕緊停下動作 —— 雖然這只山羊己經(jīng)沒有生命體征，但她還是習(xí)慣性地保持著敬畏。

她輕輕摸了摸山羊的腿，像是在安慰：“別怕，很快就好?！?br>
這是母親教她的，不管是活的動物，還是實驗動物，都要有敬畏心。

張莉莉在旁邊看到了，忍不住笑：“荊一，你跟這死羊較什么勁？

它又不會疼?！?br>
荊一沒反駁，只是繼續(xù)縫合 —— 她想起母親在雪山給一頭快死的牦牛做手術(shù)，牦牛疼得亂踢，母親卻沒放棄，一邊給牦牛喂止痛藥，一邊輕聲說 “別怕，我會救你的”，最后真的把牦牛救了回來。

在母親心里，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尊重，不管是名貴的牦牛，還是普通的山羊。

“荊一，動作快點！

下節(jié)課是周教授的病理課，遲到了他又要念‘解剖不規(guī)范，獸醫(yī)兩行淚’的順口溜了！”

隔壁解剖臺的張莉莉一邊收拾手術(shù)刀，一邊朝她喊。

張莉莉是軍區(qū)后勤科長**軍的小女兒，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白大褂上連個褶皺都沒有，跟荊一身上沾著血漬和羊毛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大概永遠無法想象，雪山的牧民們穿著沾滿酥油和羊糞的藏袍，是如何在零下三十度的帳篷里，圍著生病的牦牛熬到天亮的。

荊一沒抬頭，手里的縫合針正穿過山羊的皮膚，她的手指很穩(wěn)，不像平時拿筷子時會偶爾發(fā)抖 —— 只有在跟動物打交道時，她才會有這種近乎偏執(zhí)的專注。

“急什么，縫不好傷口，這羊就算白解剖了?！?br>
她輕聲說，眼睛盯著針腳，每一針的間距都控制在一厘米左右，線拉得松緊適中，既不會讓傷口裂開，也不會勒得太緊影響血液循環(huán)。

這是母親林嵐在防疫筆記里寫的 “縫合要訣”，筆記旁還畫著簡易的雪山牦牛示意圖，標注著 “牦牛腹部皮膚較厚，縫合時需加深進針深度”，她記了三年，練了三年，從最初縫補破布，到后來縫兔子、縫山羊，每次練習(xí)都像在模擬給雪山的牦牛做手術(shù)。

縫合到傷口末端時，荊一打了個 “外科結(jié)”—— 這種結(jié)比普通的結(jié)更牢固，不容易松開。

母親說，在雪山給牦?？p合，一定要打外科結(jié)，因為牦牛愛動，普通的結(jié)容易松。

她的手指靈活地繞著線，打了兩個圈，然后輕輕一拉，結(jié)就打好了，大小剛好能卡住傷口，又不會勒得太緊。

她用剪刀剪斷線頭，留了大約一厘米的長度，這是為了防止結(jié)松開。

最后，她拿起碘伏棉片，仔細地給傷口消毒，從傷口中心向外擦，動作輕柔，生怕弄疼這只己經(jīng)沒有生命的山羊 —— 就像母親當年在雪山，給受傷的牦牛消毒時一樣溫柔。

解剖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fēng)聲和張莉莉收拾器械的 “叮當” 聲。

荊一的思緒忍不住飄遠 —— 三年前她剛?cè)雽W(xué)時，第一次上解剖課，面對被固定在臺上的兔子，手抖得連手術(shù)刀都握不住，是周教授走過來，把著她的手，一點點教她劃開皮膚：“荊一，你記住，我們當獸醫(yī)的，手里的刀不是用來‘殺’的，是用來‘救’的。

**當年在雪山給牦牛做手術(shù)，帳篷里連個像樣的燈都沒有，就靠酥油燈照明，地上鋪著凍硬的牛糞，條件比這差十倍，她都能把快死的牛救回來，你也能?！?br>
周教授總是提起母親，提起雪山 —— 說雪山的峰頂常年覆蓋著積雪，像戴著一頂白色的**，太陽出來時，雪光晃得人睜不開眼；說雪山腳下的牧場里，夏天開著紫色的格桑花，牦牛群像黑色的云朵一樣在草原上移動；說牧民們的帳篷是白色的，晚上點亮酥油燈，從遠處看像散落在草原上的星星。

可荊一對母親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張泛黃的照片里 —— 母親穿著白大褂，抱著剛出生的她，**是模糊的雪山輪廓，笑得溫柔。

父親荊衛(wèi)國犧牲時，母親懷著她，首到***才找到父親的遺體，那是在雪山深處的一個山洞里，父親的手里還攥著一張畫著牦牛的地圖，據(jù)說是給后續(xù)進山的防疫隊畫的路線。

沒過多久，母親就帶著那張地圖去了雪山防疫，再也沒回來。

她是被**軍叔叔收養(yǎng)長大的，在軍區(qū)家屬院的日子，她總是覺得自己像個 “外人”。

張莉莉的哥哥從蘇聯(lián)回來后，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 家里的房間不夠用，張莉莉把她的書本扔到客廳，說 “這是我哥的房間，你該搬出去了”。

那些日子，她常常躲在被子里看母親的筆記，看筆記里描寫的雪山：“今天去了向陽牧場，卓瑪阿媽給我煮了奶茶，奶茶里放了很多酥油，喝下去渾身都暖了。

牧場的牦牛很壯，有只小牛犢剛出生，身上的毛還是卷的，卓瑪阿媽說給它取名叫‘雪娃’，希望它能像雪山一樣堅強?！?br>
每次看到這些，她就會想，要是能去雪山，是不是就能離母親更近一點。

“想什么呢？

針都快縫歪了！”

張莉莉的聲音把荊一拉回現(xiàn)實。

她回過神，趕緊調(diào)整姿勢，最后一針落下，她打了個漂亮的結(jié)，用剪刀剪斷線頭，再用碘伏給傷口消了毒，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一絲拖沓。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發(fā)麻的膝蓋，看著解剖臺上的山羊，心里突然有點難過 —— 這只山羊是昨天從牧場送來的，因為得了**，治不好才被用來做解剖實驗。

要是在雪山，母親會不會用更溫和的方法治療？

比如像筆記里寫的，用雪山的草藥熬成湯，給山羊灌下去，再用羊毛裹住它的身體保暖。

消毒完，荊一又給山羊蓋上了一塊干凈的紗布 —— 這是她從自己的儲物柜里拿的，紗布是軍區(qū)醫(yī)院給的，很柔軟。

她總是習(xí)慣在儲物柜里放幾塊干凈紗布，不管是實驗動物還是流浪貓流浪狗，她都想給它們多一點溫暖。

她想起母親在雪山，總是把自己的紗布省下來給受傷的動物用，有時候自己受傷了，就用干凈的布條包扎。

母親說：“受傷的動物比我們更脆弱，它們需要更多的照顧?！?br>
荊一站起身，看著解剖臺上的山羊—— 雖然這只山羊己經(jīng)死了，但她用自己的手藝，給了它最后一點尊嚴，就像母親當年對待每一只雪山的動物一樣。

“走吧走吧，再不走真的要遲到了！”

張莉莉己經(jīng)換好了衣服，站在門口催促。

荊一點點頭，把用過的器械放進消毒盤，又仔細擦了擦解剖臺 —— 母親說過，不管是給動物做手術(shù)，還是收拾器械，都要干凈利落，這是對生命的尊重。

她脫下沾著血漬的白大褂，疊好放進柜子里。

柜子深處，那個鐵皮盒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里面裝著父母的烈士證、母親的防疫筆記，還有一張父親當年畫的雪山路線圖，地圖邊緣己經(jīng)被磨得發(fā)亮，是她翻了無數(shù)次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