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懶洋洋地爬過護(hù)國寺高聳的朱紅院墻，給莊嚴(yán)肅穆的大雄寶殿鍍上了一層淺金。

本該是梵音悠揚(yáng)、檀香裊裊的時辰，殿前偌大的廣場上，此刻卻靜得詭異，落針可聞。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zhì)，沉沉地壓在每一個跪伏在地的僧人、衙役和圍觀百姓的脊背上。

他們的目光，無一例外，都死死釘在寶殿中央那尊丈六高的鎏金**佛像臉上。

佛像悲憫眾生的神情依舊，只是那低垂的眼瞼之下，原本圓融莊嚴(yán)的唇畔，赫然多了兩撇墨跡淋漓、囂張上翹的八字胡！

濃黑的新墨，在千年古佛的鎏金面龐上，顯得格外刺目、滑稽，甚至……透著一股子令人頭皮發(fā)麻的褻瀆。

“造孽……造孽?。　?br>
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僧，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枯葉，布滿老年斑的手指著佛像，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眼白一翻，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邊幾個小沙彌手忙腳亂地去扶，卻帶倒了一片**，叮鈴哐啷，在這死寂里激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誰！

是誰干的！？”

護(hù)國寺主持慧明大師的聲音變了調(diào)，尖利得刮人耳膜，平日里寶相莊嚴(yán)的臉此刻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扭曲著，“**金身！

**金身?。?br>
此等****，是要下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

人群中，不知哪個半大小子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像一顆火星濺入了滾油。

“嘿，別說，畫得還挺傳神！”

有人壓著嗓子嘀咕。

“可不，你看那胡子翹的，活像東街算命的王**……噓！

要死啊你！

沒看大師都快厥過去了？”

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kuò)散開來，夾雜著驚駭、憋笑、獵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

這千年古剎的莊重，被那兩撇歪歪扭扭的胡子徹底撕了個粉碎。

“反了！

簡首反了天了！”

一聲怒喝如同炸雷，猛地劈開了廣場上的嗡嗡聲。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通路。

吏部尚書趙文謙，那張平日里總是端著架子的胖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綠豆小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身上的緋色官袍皺巴巴的，沾滿了塵土，最刺眼的，是他頭上——那本該象征**威嚴(yán)的烏紗帽，此刻不翼而飛，只余下梳得一絲不茍的發(fā)髻在晨風(fēng)中微微凌亂，顯得異?；?br>
趙文謙身后跟著一大群氣喘吁吁的衙役，個個臉色煞白。

他手指顫抖，幾乎戳到佛像臉上：“無法無天！

無法無天！

褻瀆**在前，戲弄**命官在后！

今日不把那無法無天的混賬揪出來碎尸萬段，本官……本官……”他“本官”了半天，氣急攻心，一口氣沒上來，只能扶著旁邊衙役的肩膀，呼哧呼哧地喘粗氣，活像一條離水的魚。

他今天出門就諸事不順，剛在朱雀大街上被個冒失鬼撞了個趔趄，還沒站穩(wěn)，頭頂一輕，那頂視若性命的烏紗帽就被人當(dāng)球一腳踢飛了，骨碌碌滾出老遠(yuǎn)。

他追著**跑了大半條街，**沒搶回來，倒是把自己累得差點(diǎn)背過氣去。

剛在衙門里灌下半壺涼茶壓驚，護(hù)國寺的噩耗就傳了過來。

佛像被畫胡子？

趙文謙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就只剩下了一個名字，一個讓他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名字！

“沈——驚——辭！”

這三個字，趙文謙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沫子和滔天的恨意。

滿場的人聽見這個名字，瞬間又安靜了下去，連那壓抑的議論聲都消失了。

這個名字在京城，就是“麻煩”的代名詞，是能讓小兒止啼、官員色變的存在。

就在這詭異的死寂里，一個清亮又帶著點(diǎn)慵懶笑意的聲音，慢悠悠地從大雄寶殿那高高的飛檐上飄了下來，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潭。

“喲，趙大人，您這發(fā)型……挺別致啊？

新潮流？”

聲音的主人似乎還嫌不夠，又補(bǔ)了一句，“跟**這新造型，湊一對兒，絕配！”

刷！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到聲音來源。

只見那高高的飛檐之上，一個少年郎正翹著二郎腿，斜倚著檐角的嘲風(fēng)獸。

一身云錦滾銀邊的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晨光勾勒著他線條利落的側(cè)臉，嘴角噙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墨玉般的眸子里跳動著純粹的、惡作劇得逞后的快活光芒，亮得驚人。

他手里甚至還捏著一支沾滿墨汁的狼毫筆，指尖還在悠閑地轉(zhuǎn)著圈兒。

不是沈驚辭又是誰？

“沈驚辭！

果然是你這個小**！”

趙文謙目眥欲裂，指著房檐的手指抖得如同風(fēng)中的枯枝，“你……你給**畫胡子！

你搶本官烏紗！

你……你罪該萬死！”

沈驚辭像是沒聽見底下炸開的鍋，他饒有興致地歪著頭，端詳著下方那尊被自己“妙筆生花”的佛像，甚至還抬手虛虛比劃了一下，似乎在琢磨哪里還能再添兩筆。

“嘖，”他咂了下嘴，語氣里滿是藝術(shù)家的挑剔，“趙大人您這就不懂了吧？

這叫……嗯，‘**也需人間煙火氣’！

您瞧瞧，畫上這兩撇胡子，是不是顯得**他老人家……更接地氣了？

更……嗯，平易近人了？”

他一本正經(jīng)地胡說八道，末了還點(diǎn)點(diǎn)頭，對自己的“藝術(shù)創(chuàng)舉”表示高度滿意。

“你……你……”趙文謙氣得眼前發(fā)黑，一口氣堵在胸口，后面的話一個字也罵不出來，喉嚨里只剩下破風(fēng)箱似的嗬嗬聲。

旁邊的衙役趕緊七手八腳地給他拍背順氣。

沈驚辭欣賞夠了趙尚書瀕臨爆炸的精彩表情，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他站在高高的檐角，玄衣被晨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沐浴在初升的陽光里，帶著一種近乎囂張的明亮與張揚(yáng)。

他環(huán)視下方那些或驚恐、或憤怒、或憋笑的臉，嘴角那抹笑意擴(kuò)大了些，帶著點(diǎn)混不吝的勁兒，仿佛腳下這沸反盈天的場面，不過是他無聊日子里隨手撥弄出的一場煙火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