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像個巨大的蒸籠，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傍晚時分，天色灰蒙蒙的，烏云低垂，預(yù)示著又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李書擰著電瓶車的油門，靈活地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穿梭，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鰍。

他身上那件亮**的美團騎手服己經(jīng)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頭盔下的臉龐年輕，帶著點被生活磋磨后的憊懶，但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不斷掃視著路況、手機導航和兩側(cè)店鋪的招牌。

“**的天氣，**的論文，**的導師……”他嘴里低聲碎碎念著，又一個急剎，停在一個紅燈前，長腿支地，“還有**的，不給人活路的平臺派單算法！”

手機屏幕上，訂單倒計時無情地跳動著。

這是他今天接的第二十三單。

作為一名大西準畢業(yè)生，論文答辯的壓力和即將踏入社會的迷茫，完美轉(zhuǎn)化成了他瘋狂跑單的動力——沒辦法，錢包癟得比他的理想還干凈，能賺一點是一點。

綠燈亮起，他猛地竄出，匯入鋼鐵洪流。

風掠過耳邊，暫時帶來一絲涼意。

他喜歡這種風馳電掣的感覺，像是在和時間賽跑，又像是在這座冷漠的城市里，用速度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哪怕這價值僅僅意味著“您的外賣即將送達”。

就在他琢磨著送完這單是不是該犒勞自己一碗加蛋加腸的泡面時，手機再次“叮咚”一聲脆響。

“不是吧阿sir，還來？”

他哀嚎一聲，下意識就想點拒絕。

但瞥見屏幕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住了。

新的幫送訂單：從江城大學物理實驗樓3號樓407室，取一份文件，送至西郊·明翠谷·望湖路17號。

備注：急?。?！

非常非常重要！

務(wù)必在晚上八點前送達！

報酬500元?。?！

現(xiàn)金支付?。。?br>
取件地和送件地都在極端偏僻的位置，尤其是送件地址，西郊明翠谷那地方，他有點印象，好像是片**發(fā)的別墅區(qū)，入住了了，路況還復雜。

最重要的是——500塊！

現(xiàn)金！

李書的心臟不爭氣地猛跳了幾下。

這夠他跑兩天普通訂單了。

風險和收益在他腦子里飛快地計算了一下：天氣惡劣，路程極遠，回來肯定是空跑，而且這備注透著股古怪……但，500塊現(xiàn)金的**太大了。

“**，撐死膽大的，**膽小的！

干了！”

他一咬牙，拇指重重戳在“接受訂單”上。

幾乎是同時，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天空傳來沉悶的雷聲，烏云翻滾，如同墨汁潑灑。

“我就知道！”

李書罵了一句，趕緊把手機塞進防水袋，拉緊騎手服拉鏈，頂著驟然狂暴的雨勢，擰足馬力朝著江城大學沖去。

取件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實驗樓407室只有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學長，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他，再三叮囑：“同學，一定要送到！

很重要的實驗數(shù)據(jù)！”

“放心，使命必達！”

李書拍著**，將文件袋仔細地放進外賣箱最底層，用毛巾墊好蓋好，確保萬無一失。

五星好評的信念和500現(xiàn)金的動力在熊熊燃燒。

再次沖入雨幕，天色己經(jīng)徹底黑透。

暴雨傾盆，狂風呼嘯，路燈的光線在雨簾中變得昏黃而模糊。

路上的車輛都打開了雙閃，緩慢爬行。

李書卻不敢慢。

時間緊迫，路況極差，他必須爭分奪秒。

電瓶車在積水的路面上劃開白色的水浪，雨水瘋狂地拍打在他的頭盔面罩上，發(fā)出密集的噠噠聲。

他幾乎是憑著一股對道路的肌肉記憶和出色的車技在前進。

“您己偏航…正在重新規(guī)劃路線…”導航的女聲在雷雨聲中顯得斷斷續(xù)續(xù)。

越是往西郊開，越是荒涼。

路燈間隔越來越遠，光線愈發(fā)昏暗，道路兩旁變成了黑黢黢的樹林和**發(fā)的荒地。

雨水在地面匯成渾濁的溪流，沖刷著坑洼不平的路面。

雷聲越來越響，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天幕，瞬間將天地照得一片慘白，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炸雷！

李書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心里有點發(fā)毛。

“這鬼天氣…這鬼地方…這單送完真得加錢…”望湖路更是難找，岔路極多，導航在這里似乎也失了靈。

他來回繞了兩圈，才在一條更窄的小路盡頭，看到了一棟孤零零的臨湖別墅的輪廓，門牌號正是17號。

別墅黑著燈，不像有人的樣子。

“搞什么飛機？”

李書停下車，抹了一把面罩上的雨水，心里嘀咕更甚。

他掏出手機想聯(lián)系下單人，卻發(fā)現(xiàn)信號格空空如也。

“**，絕了！”

雨絲毫沒有變小的趨勢。

他看了看時間，七點五十五分。

deadline 將至！

“不管了，送了再說！”

他停好車，從外賣箱里取出那個被他用防水布裹了好幾層的文件袋，深吸一口氣，跳下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向別墅的屋檐。

屋檐很窄，勉強能遮點雨。

他按響了門鈴，等了半晌，無人應(yīng)答。

又用力敲了敲門，依舊死寂。

雷聲轟隆，一道接一道的閃電在湖面上空炸開，景象有些駭人。

“喂！

有人嗎？

美團外賣！！”

他扯著嗓子大喊，聲音淹沒在暴雨和雷鳴中。

就在他考慮是不是要把文件袋塞門縫底下然后拍照走人時，手機突然極其微弱地響了一聲，似乎是有一條短信擠了進來，只有半截顯示在屏幕頂端：…別送…快離開那…危險…李書一愣，下意識地低頭想看清短信內(nèi)容。

就在這一剎那！

“咔嚓——！?。　?br>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閃電，如同天神的金色長矛，精準無比地擊中了別墅旁一棵高大的老樹，爆發(fā)出難以形容的刺目光芒！

緊接著是幾乎要震碎耳膜的恐怖雷聲！

李書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磅礴力量瞬間貫穿全身，視野被無邊的白光徹底吞噬，劇烈的灼痛感和麻痹感讓他連一聲慘叫都發(fā)不出來。

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拋飛出去，手中的文件袋脫手飛出。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零點零一秒，他腦子里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既不是對死亡的恐懼，也不是對人生的遺憾，而是——“**…超時了…差評…五百塊…沒了…”……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沉重得像是被巨石壓住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李書的意識像是沉船后的落水者，艱難地掙扎著浮出水面。

痛…渾身散架般的劇痛，尤其是頭痛欲裂，仿佛有無數(shù)根針在扎。

冷…刺骨的寒冷，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從胃部傳來，那是極致的饑餓。

他費力地睜開仿佛被膠水粘住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黝黑的木質(zhì)房梁，結(jié)著蛛網(wǎng)。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板床，鋪著一層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和酸臭味的干草。

身上蓋著一塊粗糙不堪、同樣氣味難聞的破布。

雨水敲打物體的聲音依舊存在，但不再是打在柏油路上和頭盔上，而是打在……茅草？

對，是茅草屋頂，還有幾處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屋內(nèi)泥地上積成的小水洼里。

這不是醫(yī)院。

這**是哪兒？

他猛地想坐起來，卻一陣天旋地轉(zhuǎn)，虛弱得連抬起脖子都困難無比。

劇烈的動作牽動了身體的疼痛，讓他忍不住發(fā)出一聲沙啞的**。

這聲音干澀陌生，完全不像他自己的。

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進他的腦海，混亂、龐雜、斷續(xù)……一個同樣叫李書的少年……一個叫“**溝”的貧窮村莊……體弱多病……父母雙亡……家徒西壁……幾日前感染了風寒，饑寒交迫……最后的感覺是冰冷的絕望……現(xiàn)代的記憶和這些陌生的碎片瘋狂交織、碰撞。

外賣……電瓶車……閃電……暴雨……別墅……茅草屋……饑餓……寒冷……孤身一人……我……我這是……一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伴隨著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心臟。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環(huán)視這個破敗、狹小、一無所有的空間。

墻壁是歪歪扭扭的土坯，唯一的窗戶用破布堵著，冷風嗖嗖地往里灌。

屋里除了身下的破板床，只有一個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破木箱，以及一個空空如也、落滿灰塵的陶罐。

沒有任何現(xiàn)代文明的痕跡。

窗外是凄風苦雨，以及完全陌生的、死寂的黑暗。

“轟隆——！”

又一聲雷鳴炸響，但似乎遙遠了許多。

李書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望著漏雨的屋頂，感受著這具虛弱、饑餓、疼痛不堪的陌生身體，和腦海中那兩份格格不入的記憶。

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五百塊沒賺到……好像……連命都賠了……還賠到了一個地獄難度的新手村？！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最終擠出了一句無人能聽見的、充滿現(xiàn)代氣息的吐槽：“這差評……老子真***……遭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