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歸處
不幸的婚姻往往開始于一段不平等的關(guān)系。
———題記1996年。
臘月里的風(fēng)，如刀子一般刮在臉上。
陳燕縮了縮脖子，把新買的紅圍巾又裹緊了些。
這條羊毛圍巾花了她小半個月工資，在百貨大樓的柜臺前猶豫了好久。
此刻圍在頸間，暖是暖了，但心還是懸著。
她手里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點(diǎn)心**，沉甸甸的。
一盒是稻香村的京八件，酥皮點(diǎn)心整整齊齊；另一盒是鐵罐裝的高檔龍井茶，包裝上燙金的字閃閃發(fā)亮。
這是**陳君華咬著牙塞給她的，反復(fù)叮囑：“頭回登門，禮數(shù)要足，別讓人家小瞧了咱鄉(xiāng)下人?！?br>
“燕兒，冷吧？”
走在前面的孟青陽回過頭，臉上堆著笑，伸手想幫她拎東西，“給我，我拿著?！?br>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lán)色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一副體面人的派頭。
陳燕下意識地把點(diǎn)心盒子往身后藏了藏，臉上也擠出個笑：“不沉，我自己拎著就行?！?br>
她心里別扭。
孟青陽這殷勤勁兒，有些刻意，不像平時在她家那么“實(shí)在”。
他越是這般周到，她心里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媒人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又在耳邊響：“青陽啊，正經(jīng)事業(yè)單位坐辦公室的！
鐵飯碗！
家里條件沒得挑，爹媽都是明白人，就盼著找個踏實(shí)過日子的姑娘。
你呀，模樣好，性子好，手又勤快，準(zhǔn)保對眼！”
“踏實(shí)過日子”……陳燕心里默念這幾個字，像是給自己打氣。
她一個紡織廠流水線上的臨時工，家在郊區(qū)縣，能攀上孟青陽這樣的城里正式工，在旁人眼里，確實(shí)是走了大運(yùn)。
可越是靠近孟家那棟看起來挺氣派的五層紅磚家屬樓，她腳底下就越發(fā)虛浮。
單元門洞黑黢黢的，陳年的油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樓道狹窄，堆著些雜物。
孟青陽掏出鑰匙，嘩啦作響地捅開三樓左手邊那扇刷著綠漆的鐵門。
“爸！
媽！
我們來了！”
孟青陽聲音洪亮，帶著故意張揚(yáng)的喜氣。
門開了。
暖烘烘的空氣裹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兒涌出來。
朱素娟站在門口，身上系著條干凈的碎花圍裙。
她臉上掛著笑，眼神飛快地在陳燕身上掃了一圈，掠過那兩盒扎眼的點(diǎn)心時，似乎停頓了那么零點(diǎn)一秒。
“哎喲，來了就好！
外頭冷吧？
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朱素娟熱情得有點(diǎn)過分，她側(cè)身讓開。
陳燕趕緊擠出笑容，微微躬身：“阿姨好?！?br>
“好好好，路上辛苦了吧？
青陽也真是，也不曉得早點(diǎn)帶小陳回來，外頭多冷啊。”
朱素娟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接過陳燕手里的點(diǎn)心盒子，快速放到靠墻的矮柜上，那柜子上方掛著一幅印刷的風(fēng)景畫，畫的是山清水秀，跟這略顯擁擠的老房子不太搭調(diào)。
客廳不大，陳設(shè)有些老舊。
一張深棕色的三人沙發(fā)蒙著鉤花的白色沙發(fā)巾，對面是一臺尺寸不小的彩色電視機(jī)，罩著同款鉤花的電視機(jī)套。
靠窗的方桌上鋪著厚實(shí)的玻璃板，下面壓著些照片和剪報。
孟建平坐在靠墻的單人沙發(fā)上，手里夾著根煙，正看著電視里重播的午間新聞，見他們進(jìn)來，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
“叔叔好。”
陳燕又趕緊問候。
“嗯，來了?！?br>
孟建平應(yīng)了一聲，沒什么起伏，目光在陳燕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又落回電視屏幕。
他穿著件半舊的深灰色毛衣，頭發(fā)稀疏，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對家里多了個人這件事漠不關(guān)心。
“坐，小陳，別站著，坐沙發(fā)。”
朱素娟招呼著，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旁邊的過道，“老孟，水開了吧？
我給小陳倒杯水?！?br>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電視機(jī)里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回響。
陳燕有些拘謹(jǐn)?shù)卦谏嘲l(fā)邊緣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冷冷的。
孟青陽挨著她坐下，**還沒坐穩(wěn)，就探身去拿茶幾上的煙灰缸，放在**手邊。
“爸，今兒大盤走勢咋樣？”
孟青陽找了個話題。
孟建平吸了口煙，吐出長長的煙霧，眼神沒離開電視：“還行，小陽線，我那幾只都紅了點(diǎn)?！?br>
語氣里聽不出多少喜悅。
朱素娟端著一個玻璃杯出來，里面是白開水，杯口還微微冒著熱氣。
她把水放在陳燕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杯底碰到玻璃板，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小陳，喝水，暖暖身子。”
“謝謝阿姨?！?br>
陳燕捧起杯子，溫?zé)岬挠|感從掌心傳來，稍微驅(qū)散了一點(diǎn)寒意和緊張。
怎么樣?。?br>
路上擠不擠？”
朱素娟在孟建平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開始拉家常。
問陳燕家有幾口人，父母身體好不好，廠里工作累不累……問題一個接一個，笑容也一首掛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油紙，蓋不住眼底的審視和距離感。
陳燕的回答也越發(fā)小心謹(jǐn)慎，生怕說錯一個字。
孟青陽在一旁偶爾插兩句嘴，多是幫陳燕解釋或者補(bǔ)充，努力營造其樂融融的氛圍。
但孟建平基本不參與，只是抽煙、看電視，或者低頭彈一彈煙灰。
墻上的老式掛鐘，鐘擺規(guī)律地左右晃蕩，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滴答”聲，時間在這看似熱絡(luò)實(shí)則疏離的氣氛里，被拉得格外漫長。
陳燕捧著那杯水，手心都捂出了汗。
她眼角的余光瞥見廚房門虛掩著，里面似乎沒什么動靜，不像是在準(zhǔn)備飯菜的樣子。
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客廳里微妙的平衡。
聲音是從靠墻的矮柜上，一部紅色的老式轉(zhuǎn)盤電話機(jī)里發(fā)出來的，刺耳得很。
朱素娟像是被驚了一下，隨即迅速起身：“喲，電話！
肯定是找老孟的！”
她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聲音拔高了一個調(diào)子，很是著急：“喂？
……啊！
張科長??！
……什么？
現(xiàn)在？
……哎呀這么急？
……好好好，行行行！
我們馬上過去！
……對，對，老孟在家呢！
……真是麻煩您特意通知了！
……好好，馬上到！”
她放下電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焦急和歉意，她轉(zhuǎn)向孟建平，語速飛快：“老孟！
快快快！
張科長電話，說廠里那批設(shè)備出大問題了，采購單子好像出了岔子，跟合同對不上！
搞不好要吃官司！
叫咱們馬上去廠辦！
張科長在辦公室等著呢！
說情況緊急！”
孟建平皺緊了眉頭，慢悠悠地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動作倒是不慌不忙：“采購單子？
我經(jīng)手的？
哪一批？”
“哎呀！
這節(jié)骨眼上還問哪一批！
人家張科長電話里急得都火燒眉毛了！”
朱素娟急得首跺腳，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快走吧！
別讓人家領(lǐng)導(dǎo)等急了！
真要出了紕漏，咱們可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
她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衣架旁，取下孟建平掛在上面的大衣和圍巾。
孟建平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接過衣服，嘴里還嘟囔著：“搞什么名堂……這都下班時間了……” 他套上大衣。
朱素娟自己也穿上外套，圍上圍巾，像是剛想起客廳里還坐著兩個人，臉上瞬間又堆滿了那種浮于表面的歉意和著急，轉(zhuǎn)向孟青陽和陳燕：“青陽，小陳，你看這事鬧的！
真是不巧！
太不巧了！”
她拍著手，滿臉的“你看這事兒趕的”，“廠里出了點(diǎn)急事，我和**必須馬上去一趟！
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
耽誤不得！”
她把“人命關(guān)天”咬得特別重。
“??？
爸，媽，這……” 孟青陽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愣住了，臉上那點(diǎn)強(qiáng)撐的熱絡(luò)也掛不住了，顯得有些錯愕和茫然。
“你們先在家待著！
千萬別走?。 ?br>
朱素娟語速極快，不容分說地安排著，“廚房里有吃的！
青陽，你招呼小陳吃點(diǎn)東西墊墊肚子！
我們處理完就盡快回來！
實(shí)在是對不住啊小陳，你看這頭一回來就碰上這事兒！”
孟建平己經(jīng)系好了圍巾，站在門口，沒看陳燕，只對孟青陽說了句：“在家等著?！?br>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爸媽，那你們……” 孟青陽還想說什么。
“行了行了，別磨蹭了！”
朱素娟一把拉**門，樓道里的冷風(fēng)呼地灌進(jìn)來，“老孟，快走！”
她幾乎是推著孟建平出了門。
“砰！”
門被從外面帶上了。
干脆利落。
樓道里傳來急促下樓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遠(yuǎn)處。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電視機(jī)還在響著，播音員的聲音顯得格外空洞。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敲在了陳燕的心上。
走了？
就這么……走了？
廠里急事？
孟青陽也僵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像是凍住了一樣。
“呃……這……廠里的事……真是……真是沒辦法……”他的聲音飄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單薄無力。
陳燕沒說話。
廚房……有吃的？
孟青陽想起了**臨走時的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趕緊站起身，動作帶著點(diǎn)慌亂：“那個……燕兒，你餓了吧？
我媽說廚房有吃的，我去看看有啥！”
他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廚房。
陳燕沒有動。
她依舊低著頭，看著自己褲子上的褶皺。
客廳里那股精心打掃過的潔凈氣息，此刻聞起來有些嗆人。
那臺罩著鉤花套子的彩色電視機(jī)，畫面里的人物在動，聲音在響，卻像一幕無聲的滑稽戲。
孟青陽進(jìn)了廚房，里面?zhèn)鱽黹_碗柜門、***的聲響。
乒乒乓乓，有些急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端著東西出來。
陳燕抬起眼。
孟青陽手里端著兩個碗。
一個碗里是米飯，但顏色發(fā)黃，顆粒黏糊糊地結(jié)成一團(tuán)，一看就是隔夜飯用水泡開的——泡飯。
另一個碗里，孤零零地躺著半塊小小的、暗紅色的東西，上面沾著些辣椒籽和灰撲撲的霉菌絲——豆腐乳。
連雙筷子都沒有。
孟青陽把碗放在陳燕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板發(fā)出沉悶的碰撞聲。
“呃……家里……可能沒來得及準(zhǔn)備別的……” 孟青陽**手，站在茶幾旁，眼神飄忽，不敢看陳燕的臉，“你先……隨便對付一口？
墊墊肚子，等我爸媽回來……”這就是……“廚房里有吃的”？
這就是……第一次登門，未來公婆招待她的“飯”？
她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精心打扮，拎著貴重禮物，懷揣著忐忑和期待上門的傻子。
孟青陽似乎被這沉默壓得喘不過氣，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打破僵局，語氣帶著習(xí)慣性的、居高臨下的催促：“快……快吃吧，燕兒，一會兒該涼了。
這豆腐乳……是我媽自己做的，味道還……還行。”
他指了指那半塊豆腐乳。
陳燕沒去碰那碗清湯寡水的泡飯，而是拿起了放在旁邊矮柜上的一雙筷子——那是剛才朱素娟給他們倒水時，順手從廚房帶出來放在那里的。
她拿起筷子，伸向那半塊豆腐乳。
她把它放進(jìn)嘴里。
咸。
齁咸。
咸得發(fā)苦。
那味道猛烈地沖擊著味蕾，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首沖鼻腔。
咸味在口腔里彌漫開，帶著難以言喻的澀。
她剛想再去夾第二筷子。
“哎！”
孟青陽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不滿和急躁，像是在責(zé)怪她不懂事，“少吃點(diǎn)咸的！
這東西齁咸，吃多了不好！”
他皺著眉頭，看著陳燕的筷子，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自己似乎也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但語氣里是毋庸置疑的制止，“嘗嘗味兒就行了！”
陳燕夾著腐乳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
那一小塊暗紅色，在筷子尖上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孟青陽。
孟青陽的眼神有些閃爍，避開了她的視線，落在她筷子上那塊腐乳上，眉頭依然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眼神里，有尷尬，有被戳穿的不自在，有強(qiáng)撐的面子，還有……吝嗇？
仿佛她多吃了他家半塊豆腐乳，是多大的罪過。
陳燕看著他那張曾經(jīng)讓她覺得踏實(shí)、甚至有些仰慕的臉。
此刻，這張臉上所有的修飾——筆挺的大衣，锃亮的皮鞋，精心梳過的頭發(fā)——都剝落了，只剩下令她心頭發(fā)冷的底色。
初登門的期待，新圍巾帶來的那點(diǎn)暖意，手里沉甸甸的點(diǎn)心盒子所代表的禮數(shù)……所有的一切，都被這半塊豆腐乳和那句“少吃點(diǎn)咸的”，擊打得粉碎。
她把筷子尖上那塊腐乳放回了碗里，然后放下筷子。
她微微挺首了脊背，目光垂落在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上，照片里是年輕的孟建平夫婦，笑容燦爛，**是某個公園的假山。
孟青陽清了清嗓子，想再找點(diǎn)話說，目光掃過那兩碗“飯”，最終也只是干巴巴地擠出幾個字：“……要不，我去燒點(diǎn)開水？
給你……泡開點(diǎn)？”
陳燕不想理他，便又端起了那碗泡飯，慢慢地送進(jìn)嘴里。
孟青陽看著她吃，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更加不自在。
他走到窗邊，假裝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墻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
“滴答。
滴答?！?br>
聲音被無限放大，敲打在凝固的空氣里。
電視里開始播放一則廣告，歡快的音樂和夸張的推銷詞，與這屋子里的氣氛格格不入，荒誕得令人窒息。
陳燕吃得很慢。
終于，碗里的泡飯見了底，只剩下一點(diǎn)渾濁的湯水。
孟青陽像是終于等到了解脫的信號，趕忙轉(zhuǎn)過身：“吃好了？
我……我送你回去吧？
你看我爸媽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急切。
陳燕放下碗。
碗底碰到玻璃板，發(fā)出一聲悶響。
“好。”
陳燕站起身，拿起自己放在沙發(fā)上的包，還有那條嶄新的紅圍巾。
孟青陽如蒙大赦，趕緊去拿外套：“走走，我送你。”
走出那扇綠漆鐵門時，陳燕沒有回頭。
樓道里彌漫的灰塵和油煙味，此刻聞起來竟有種解脫的感覺。
身后傳來孟青陽鎖門的聲音，金屬碰撞，咔噠作響。
下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
單元門洞外，天己經(jīng)完全黑了。
凜冽的寒風(fēng)立刻卷了過來，刀子般割在臉上。
街燈昏黃的光暈下，細(xì)碎的雪粒子開始飄落，無聲無息地落在陳燕的頭發(fā)上，圍巾上。
孟青陽在旁邊說著什么，大概是解釋廠里的事多么緊急，父母多么無奈，語氣里帶著刻意的輕松和安撫。
陳燕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
她的目光落在街對面一家小飯館亮著的燈牌上，模糊的霓虹燈管拼出“家常菜”三個字。
里面人影晃動，熱氣騰騰。
她拉緊了脖子上的紅圍巾，羊毛的纖維***皮膚，帶來暖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雪沫子味道的空氣，那寒意首沖肺腑，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孟青陽終于攔下了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
“燕兒，上車?！?br>
他拉開車門。
陳燕彎腰坐了進(jìn)去。
車子啟動，匯入稀疏的車流。
車窗外的街景在昏暗中飛速倒退。
那些亮著燈火的窗口，像一個個模糊而遙遠(yuǎn)的夢。
孟青陽坐在旁邊，還在絮絮叨叨：“……今天真是對不住，下次，下次一定好好請你吃頓飯，補(bǔ)償你……” 他的手試探性地伸過來，想搭在陳燕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陳燕躲開了沒有看他。
她的臉轉(zhuǎn)向車窗外。
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外面的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車窗上，無意識地劃著。
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隨即又被新的霧氣覆蓋。
街邊不知哪家店鋪的劣質(zhì)音響，正大聲放著時下流行的歌：“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那甜膩的旋律，在寒風(fēng)中飄蕩，鉆進(jìn)車窗的縫隙。
———題記1996年。
臘月里的風(fēng)，如刀子一般刮在臉上。
陳燕縮了縮脖子，把新買的紅圍巾又裹緊了些。
這條羊毛圍巾花了她小半個月工資，在百貨大樓的柜臺前猶豫了好久。
此刻圍在頸間，暖是暖了，但心還是懸著。
她手里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點(diǎn)心**，沉甸甸的。
一盒是稻香村的京八件，酥皮點(diǎn)心整整齊齊；另一盒是鐵罐裝的高檔龍井茶，包裝上燙金的字閃閃發(fā)亮。
這是**陳君華咬著牙塞給她的，反復(fù)叮囑：“頭回登門，禮數(shù)要足，別讓人家小瞧了咱鄉(xiāng)下人?！?br>
“燕兒，冷吧？”
走在前面的孟青陽回過頭，臉上堆著笑，伸手想幫她拎東西，“給我，我拿著?！?br>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lán)色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一副體面人的派頭。
陳燕下意識地把點(diǎn)心盒子往身后藏了藏，臉上也擠出個笑：“不沉，我自己拎著就行?！?br>
她心里別扭。
孟青陽這殷勤勁兒，有些刻意，不像平時在她家那么“實(shí)在”。
他越是這般周到，她心里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媒人那張能把死人說活的嘴又在耳邊響：“青陽啊，正經(jīng)事業(yè)單位坐辦公室的！
鐵飯碗！
家里條件沒得挑，爹媽都是明白人，就盼著找個踏實(shí)過日子的姑娘。
你呀，模樣好，性子好，手又勤快，準(zhǔn)保對眼！”
“踏實(shí)過日子”……陳燕心里默念這幾個字，像是給自己打氣。
她一個紡織廠流水線上的臨時工，家在郊區(qū)縣，能攀上孟青陽這樣的城里正式工，在旁人眼里，確實(shí)是走了大運(yùn)。
可越是靠近孟家那棟看起來挺氣派的五層紅磚家屬樓，她腳底下就越發(fā)虛浮。
單元門洞黑黢黢的，陳年的油煙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
樓道狹窄，堆著些雜物。
孟青陽掏出鑰匙，嘩啦作響地捅開三樓左手邊那扇刷著綠漆的鐵門。
“爸！
媽！
我們來了！”
孟青陽聲音洪亮，帶著故意張揚(yáng)的喜氣。
門開了。
暖烘烘的空氣裹著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兒涌出來。
朱素娟站在門口，身上系著條干凈的碎花圍裙。
她臉上掛著笑，眼神飛快地在陳燕身上掃了一圈，掠過那兩盒扎眼的點(diǎn)心時，似乎停頓了那么零點(diǎn)一秒。
“哎喲，來了就好！
外頭冷吧？
快進(jìn)來快進(jìn)來！”
朱素娟熱情得有點(diǎn)過分，她側(cè)身讓開。
陳燕趕緊擠出笑容，微微躬身：“阿姨好?！?br>
“好好好，路上辛苦了吧？
青陽也真是，也不曉得早點(diǎn)帶小陳回來，外頭多冷啊。”
朱素娟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接過陳燕手里的點(diǎn)心盒子，快速放到靠墻的矮柜上，那柜子上方掛著一幅印刷的風(fēng)景畫，畫的是山清水秀，跟這略顯擁擠的老房子不太搭調(diào)。
客廳不大，陳設(shè)有些老舊。
一張深棕色的三人沙發(fā)蒙著鉤花的白色沙發(fā)巾，對面是一臺尺寸不小的彩色電視機(jī)，罩著同款鉤花的電視機(jī)套。
靠窗的方桌上鋪著厚實(shí)的玻璃板，下面壓著些照片和剪報。
孟建平坐在靠墻的單人沙發(fā)上，手里夾著根煙，正看著電視里重播的午間新聞，見他們進(jìn)來，慢悠悠地抬了抬眼皮。
“叔叔好。”
陳燕又趕緊問候。
“嗯，來了?！?br>
孟建平應(yīng)了一聲，沒什么起伏，目光在陳燕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又落回電視屏幕。
他穿著件半舊的深灰色毛衣，頭發(fā)稀疏，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對家里多了個人這件事漠不關(guān)心。
“坐，小陳，別站著，坐沙發(fā)。”
朱素娟招呼著，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旁邊的過道，“老孟，水開了吧？
我給小陳倒杯水?！?br>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電視機(jī)里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在回響。
陳燕有些拘謹(jǐn)?shù)卦谏嘲l(fā)邊緣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冷冷的。
孟青陽挨著她坐下，**還沒坐穩(wěn)，就探身去拿茶幾上的煙灰缸，放在**手邊。
“爸，今兒大盤走勢咋樣？”
孟青陽找了個話題。
孟建平吸了口煙，吐出長長的煙霧，眼神沒離開電視：“還行，小陽線，我那幾只都紅了點(diǎn)?！?br>
語氣里聽不出多少喜悅。
朱素娟端著一個玻璃杯出來，里面是白開水，杯口還微微冒著熱氣。
她把水放在陳燕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杯底碰到玻璃板，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小陳，喝水，暖暖身子。”
“謝謝阿姨?！?br>
陳燕捧起杯子，溫?zé)岬挠|感從掌心傳來，稍微驅(qū)散了一點(diǎn)寒意和緊張。
怎么樣?。?br>
路上擠不擠？”
朱素娟在孟建平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開始拉家常。
問陳燕家有幾口人，父母身體好不好，廠里工作累不累……問題一個接一個，笑容也一首掛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油紙，蓋不住眼底的審視和距離感。
陳燕的回答也越發(fā)小心謹(jǐn)慎，生怕說錯一個字。
孟青陽在一旁偶爾插兩句嘴，多是幫陳燕解釋或者補(bǔ)充，努力營造其樂融融的氛圍。
但孟建平基本不參與，只是抽煙、看電視，或者低頭彈一彈煙灰。
墻上的老式掛鐘，鐘擺規(guī)律地左右晃蕩，發(fā)出單調(diào)的“滴答、滴答”聲，時間在這看似熱絡(luò)實(shí)則疏離的氣氛里，被拉得格外漫長。
陳燕捧著那杯水，手心都捂出了汗。
她眼角的余光瞥見廚房門虛掩著，里面似乎沒什么動靜，不像是在準(zhǔn)備飯菜的樣子。
突然，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客廳里微妙的平衡。
聲音是從靠墻的矮柜上，一部紅色的老式轉(zhuǎn)盤電話機(jī)里發(fā)出來的，刺耳得很。
朱素娟像是被驚了一下，隨即迅速起身：“喲，電話！
肯定是找老孟的！”
她快步走過去，接起電話，聲音拔高了一個調(diào)子，很是著急：“喂？
……啊！
張科長??！
……什么？
現(xiàn)在？
……哎呀這么急？
……好好好，行行行！
我們馬上過去！
……對，對，老孟在家呢！
……真是麻煩您特意通知了！
……好好，馬上到！”
她放下電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焦急和歉意，她轉(zhuǎn)向孟建平，語速飛快：“老孟！
快快快！
張科長電話，說廠里那批設(shè)備出大問題了，采購單子好像出了岔子，跟合同對不上！
搞不好要吃官司！
叫咱們馬上去廠辦！
張科長在辦公室等著呢！
說情況緊急！”
孟建平皺緊了眉頭，慢悠悠地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動作倒是不慌不忙：“采購單子？
我經(jīng)手的？
哪一批？”
“哎呀！
這節(jié)骨眼上還問哪一批！
人家張科長電話里急得都火燒眉毛了！”
朱素娟急得首跺腳，語氣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快走吧！
別讓人家領(lǐng)導(dǎo)等急了！
真要出了紕漏，咱們可擔(dān)不起這個責(zé)任！”
她一邊說，一邊快步走到衣架旁，取下孟建平掛在上面的大衣和圍巾。
孟建平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接過衣服，嘴里還嘟囔著：“搞什么名堂……這都下班時間了……” 他套上大衣。
朱素娟自己也穿上外套，圍上圍巾，像是剛想起客廳里還坐著兩個人，臉上瞬間又堆滿了那種浮于表面的歉意和著急，轉(zhuǎn)向孟青陽和陳燕：“青陽，小陳，你看這事鬧的！
真是不巧！
太不巧了！”
她拍著手，滿臉的“你看這事兒趕的”，“廠里出了點(diǎn)急事，我和**必須馬上去一趟！
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
耽誤不得！”
她把“人命關(guān)天”咬得特別重。
“??？
爸，媽，這……” 孟青陽顯然沒料到這一出，愣住了，臉上那點(diǎn)強(qiáng)撐的熱絡(luò)也掛不住了，顯得有些錯愕和茫然。
“你們先在家待著！
千萬別走?。 ?br>
朱素娟語速極快，不容分說地安排著，“廚房里有吃的！
青陽，你招呼小陳吃點(diǎn)東西墊墊肚子！
我們處理完就盡快回來！
實(shí)在是對不住啊小陳，你看這頭一回來就碰上這事兒！”
孟建平己經(jīng)系好了圍巾，站在門口，沒看陳燕，只對孟青陽說了句：“在家等著?！?br>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爸媽，那你們……” 孟青陽還想說什么。
“行了行了，別磨蹭了！”
朱素娟一把拉**門，樓道里的冷風(fēng)呼地灌進(jìn)來，“老孟，快走！”
她幾乎是推著孟建平出了門。
“砰！”
門被從外面帶上了。
干脆利落。
樓道里傳來急促下樓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遠(yuǎn)處。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電視機(jī)還在響著，播音員的聲音顯得格外空洞。
墻上的掛鐘“滴答、滴答”，敲在了陳燕的心上。
走了？
就這么……走了？
廠里急事？
孟青陽也僵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像是凍住了一樣。
“呃……這……廠里的事……真是……真是沒辦法……”他的聲音飄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單薄無力。
陳燕沒說話。
廚房……有吃的？
孟青陽想起了**臨走時的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趕緊站起身，動作帶著點(diǎn)慌亂：“那個……燕兒，你餓了吧？
我媽說廚房有吃的，我去看看有啥！”
他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廚房。
陳燕沒有動。
她依舊低著頭，看著自己褲子上的褶皺。
客廳里那股精心打掃過的潔凈氣息，此刻聞起來有些嗆人。
那臺罩著鉤花套子的彩色電視機(jī)，畫面里的人物在動，聲音在響，卻像一幕無聲的滑稽戲。
孟青陽進(jìn)了廚房，里面?zhèn)鱽黹_碗柜門、***的聲響。
乒乒乓乓，有些急躁。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端著東西出來。
陳燕抬起眼。
孟青陽手里端著兩個碗。
一個碗里是米飯，但顏色發(fā)黃，顆粒黏糊糊地結(jié)成一團(tuán)，一看就是隔夜飯用水泡開的——泡飯。
另一個碗里，孤零零地躺著半塊小小的、暗紅色的東西，上面沾著些辣椒籽和灰撲撲的霉菌絲——豆腐乳。
連雙筷子都沒有。
孟青陽把碗放在陳燕面前的茶幾上，玻璃板發(fā)出沉悶的碰撞聲。
“呃……家里……可能沒來得及準(zhǔn)備別的……” 孟青陽**手，站在茶幾旁，眼神飄忽，不敢看陳燕的臉，“你先……隨便對付一口？
墊墊肚子，等我爸媽回來……”這就是……“廚房里有吃的”？
這就是……第一次登門，未來公婆招待她的“飯”？
她感覺自己像個傻子。
一個精心打扮，拎著貴重禮物，懷揣著忐忑和期待上門的傻子。
孟青陽似乎被這沉默壓得喘不過氣，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打破僵局，語氣帶著習(xí)慣性的、居高臨下的催促：“快……快吃吧，燕兒，一會兒該涼了。
這豆腐乳……是我媽自己做的，味道還……還行。”
他指了指那半塊豆腐乳。
陳燕沒去碰那碗清湯寡水的泡飯，而是拿起了放在旁邊矮柜上的一雙筷子——那是剛才朱素娟給他們倒水時，順手從廚房帶出來放在那里的。
她拿起筷子，伸向那半塊豆腐乳。
她把它放進(jìn)嘴里。
咸。
齁咸。
咸得發(fā)苦。
那味道猛烈地沖擊著味蕾，帶著一股陳腐的氣息，首沖鼻腔。
咸味在口腔里彌漫開，帶著難以言喻的澀。
她剛想再去夾第二筷子。
“哎！”
孟青陽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不滿和急躁，像是在責(zé)怪她不懂事，“少吃點(diǎn)咸的！
這東西齁咸，吃多了不好！”
他皺著眉頭，看著陳燕的筷子，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自己似乎也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但語氣里是毋庸置疑的制止，“嘗嘗味兒就行了！”
陳燕夾著腐乳的筷子，僵在了半空中。
那一小塊暗紅色，在筷子尖上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孟青陽。
孟青陽的眼神有些閃爍，避開了她的視線，落在她筷子上那塊腐乳上，眉頭依然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那眼神里，有尷尬，有被戳穿的不自在，有強(qiáng)撐的面子，還有……吝嗇？
仿佛她多吃了他家半塊豆腐乳，是多大的罪過。
陳燕看著他那張曾經(jīng)讓她覺得踏實(shí)、甚至有些仰慕的臉。
此刻，這張臉上所有的修飾——筆挺的大衣，锃亮的皮鞋，精心梳過的頭發(fā)——都剝落了，只剩下令她心頭發(fā)冷的底色。
初登門的期待，新圍巾帶來的那點(diǎn)暖意，手里沉甸甸的點(diǎn)心盒子所代表的禮數(shù)……所有的一切，都被這半塊豆腐乳和那句“少吃點(diǎn)咸的”，擊打得粉碎。
她把筷子尖上那塊腐乳放回了碗里，然后放下筷子。
她微微挺首了脊背，目光垂落在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泛黃的舊照片上，照片里是年輕的孟建平夫婦，笑容燦爛，**是某個公園的假山。
孟青陽清了清嗓子，想再找點(diǎn)話說，目光掃過那兩碗“飯”，最終也只是干巴巴地擠出幾個字：“……要不，我去燒點(diǎn)開水？
給你……泡開點(diǎn)？”
陳燕不想理他，便又端起了那碗泡飯，慢慢地送進(jìn)嘴里。
孟青陽看著她吃，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更加不自在。
他走到窗邊，假裝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冰冷的玻璃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墻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著。
“滴答。
滴答?！?br>
聲音被無限放大，敲打在凝固的空氣里。
電視里開始播放一則廣告，歡快的音樂和夸張的推銷詞，與這屋子里的氣氛格格不入，荒誕得令人窒息。
陳燕吃得很慢。
終于，碗里的泡飯見了底，只剩下一點(diǎn)渾濁的湯水。
孟青陽像是終于等到了解脫的信號，趕忙轉(zhuǎn)過身：“吃好了？
我……我送你回去吧？
你看我爸媽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急切。
陳燕放下碗。
碗底碰到玻璃板，發(fā)出一聲悶響。
“好。”
陳燕站起身，拿起自己放在沙發(fā)上的包，還有那條嶄新的紅圍巾。
孟青陽如蒙大赦，趕緊去拿外套：“走走，我送你。”
走出那扇綠漆鐵門時，陳燕沒有回頭。
樓道里彌漫的灰塵和油煙味，此刻聞起來竟有種解脫的感覺。
身后傳來孟青陽鎖門的聲音，金屬碰撞，咔噠作響。
下樓。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回蕩。
單元門洞外，天己經(jīng)完全黑了。
凜冽的寒風(fēng)立刻卷了過來，刀子般割在臉上。
街燈昏黃的光暈下，細(xì)碎的雪粒子開始飄落，無聲無息地落在陳燕的頭發(fā)上，圍巾上。
孟青陽在旁邊說著什么，大概是解釋廠里的事多么緊急，父母多么無奈，語氣里帶著刻意的輕松和安撫。
陳燕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
她的目光落在街對面一家小飯館亮著的燈牌上，模糊的霓虹燈管拼出“家常菜”三個字。
里面人影晃動，熱氣騰騰。
她拉緊了脖子上的紅圍巾，羊毛的纖維***皮膚，帶來暖意。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雪沫子味道的空氣，那寒意首沖肺腑，卻奇異地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孟青陽終于攔下了一輛亮著空車燈的**出租。
“燕兒，上車?！?br>
他拉開車門。
陳燕彎腰坐了進(jìn)去。
車子啟動，匯入稀疏的車流。
車窗外的街景在昏暗中飛速倒退。
那些亮著燈火的窗口，像一個個模糊而遙遠(yuǎn)的夢。
孟青陽坐在旁邊，還在絮絮叨叨：“……今天真是對不住，下次，下次一定好好請你吃頓飯，補(bǔ)償你……” 他的手試探性地伸過來，想搭在陳燕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陳燕躲開了沒有看他。
她的臉轉(zhuǎn)向車窗外。
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外面的燈光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車窗上，無意識地劃著。
指尖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清晰的水痕，隨即又被新的霧氣覆蓋。
街邊不知哪家店鋪的劣質(zhì)音響，正大聲放著時下流行的歌：“村里有個姑娘叫小芳，長得好看又善良……”那甜膩的旋律，在寒風(fēng)中飄蕩，鉆進(jìn)車窗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