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意鉆進林風的每一寸骨頭縫里。

他蜷縮在柴房角落，身上那件單薄的青布衫根本擋不住夜寒。

胃里空得發(fā)慌，上一次吃東西還是昨天中午，半個硬得能硌掉牙的粗糧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身子縮得更緊些。

窗外，林家演武場上傳來呼喝聲和叫好聲，隱隱約約，卻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耳朵。

明天就是家族小比，那些旁系嫡系的少爺們，正在抓緊最后時間演練。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林家子弟，卻連一口飽飯都混不上。

“風哥！

風哥！”

壓低的粗嗓門伴著幾下輕敲窗欞的聲音響起。

林風眼皮一動，摸索著支起半邊身子，推開那扇漏風的破木窗。

一張憨厚焦急的大臉堵在窗口，是石猛。

他左右看看，跟做賊似的，飛快地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進來。

那是一個還冒著微弱熱氣的油紙包。

“快，趁熱吃！

我剛從廚房后頭順出來的，醬肘子！

那幫孫子吃剩的，但肉多著呢！”

石猛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隨即又呲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腰，“**，被張胖子踹了一腳，值了！”

油紙包散發(fā)著濃郁的肉香，瞬間沖散了柴房的霉味。

林風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沒立刻動。

“你又去偷？

被抓住會***的?！?br>
“怕個球！”

石猛滿不在乎，“吃飽了才有力氣挨打。

再說，明天你還要上場，不吃飽怎么行？

快吃！”

林風不再說話，打開紙包，里面是小半個醬色油亮的肘子。

他沉默地撕下一大半，遞出窗口。

“我吃過了，真吃了！”

石猛連忙擺手，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黝黑的臉皮有點發(fā)紅。

“拿著?！?br>
林風聲音不高，卻不容拒絕。

石猛撓撓頭，接過去，狼吞虎咽起來，含糊不清地說：“風哥……明天那小比，要不……咱不去了吧？

林浩那***肯定憋著壞水……”林風沒回答，只是小口而快速地吃著手里那點肉。

肉很好吃，是他快忘了的味道。

父親還在時，偶爾也能嘗到。

父親總說：“小風，好好練武，將來出人頭地，讓爹娘過上好日子?！?br>
可父親三年前進山采藥，再沒回來。

母親積郁成疾，一年后也撒手人寰。

留下他一個人，守著父母留下的這小破院和一枚據(jù)說是指腹為婚信物的舊戒指，在這大家族里活得不如一條得寵的狗。

他經(jīng)脈細弱，練功事倍功半，成了族人口中的廢物，占著家族資源卻毫無用處的蛀蟲。

資源？

不過是每月幾塊劣質(zhì)干糧，還沒石猛偷來的多。

唯一值錢的那枚舊戒指，上月差點被林浩搶去，說他這種廢物不配有好東西。

他拼死護住，被打得躺了三天。

明天，家族小比，所有林家年輕子弟都必須參加。

他知道石猛為什么勸他別去。

林浩不會放過這個當眾羞辱他，甚至“失手”重創(chuàng)他的機會。

去，可能很慘。

不去？

連這最后一口硬氣也沒了。

父母留下的這點骨氣，不能再丟了。

肉吃完了，他把油紙仔細疊好，塞進懷里。

“去吧。”

林風說，聲音平靜，“告訴我，怕有用嗎？”

石猛愣愣地看著他昏暗光線下清瘦卻挺首的側(cè)影，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重重點頭：“嗯！

聽風哥的！

明天我就在臺下，他們要敢太過分，我……我就沖上去跟他們拼了！”

“傻話。”

林風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很快又抿首，“回去睡覺?！?br>
送走石猛，林風躺回冰冷的草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食指。

那里曾戴著那枚古戒，后來怕被搶走，用細繩拴了貼身藏著。

冰涼的戒面貼著心口，似乎能給他一點點虛幻的暖意。

“爹，娘……”他閉上眼，把所有委屈和不甘死死壓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第二天，林家演武場。

人聲鼎沸。

家主和幾位長老坐在高臺上，面色平淡地看著臺下少年們的比拼。

這對他們而言，只是每年一度的例行公事，看看族里后輩有沒有什么值得稍微留意一下的苗子。

林風站在最外圍的角落，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引不起任何波瀾。

旁邊的少年們都下意識地離他遠點，仿佛靠近他會沾染上什么晦氣。

石猛像個緊張的黑熊，擠在他身邊，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場上一個被眾人簇擁的華服少年——林浩。

林浩也看了過來，目光輕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抬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

石猛氣得渾身發(fā)抖。

林風面無表情，只是垂在身側(cè)的手，指節(jié)微微捏緊。

比試一場場進行。

喊到名字的少年上前，捉對比拼，拳腳往來，元力碰撞，引得臺下陣陣喝彩或惋惜。

“下一場，林風，對，林浩！”

執(zhí)事高聲喊道。

場下一靜，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哄笑和議論。

“噗！

這廢物怎么碰上浩哥了？”

“浩哥可是元炁三重了，一招就能秒了他吧？”

“真是倒霉催的，希望浩哥下手輕點，別打出好歹來?！?br>
石猛猛地抓住林風的胳膊：“風哥！”

林風輕輕掙開，拍了拍他粗壯的手臂，一言不發(fā)，一步步走向演武場中央。

腳步很穩(wěn)。

林浩早己站在場中，活動著手腕，一副輕松愜意的模樣。

“喲，還真敢上來？”

林浩嗤笑，“現(xiàn)在跪下認輸，自己爬下去，我就少打斷你一條腿，怎么樣？

很劃算吧？”

林風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得讓林浩有些不舒服。

“給臉不要臉！”

林浩惱羞成怒，“廢物就該待在廢物該待的地方！”

裁判長老皺了皺眉，但還是揮下手：“開始！”

話音剛落，林浩身形一動，元炁三重的氣息爆發(fā)開來，一拳首轟林風面門，勁風呼嘯！

他根本沒打算纏斗，就是要一擊**，徹底把這個礙眼的廢物打殘！

臺下響起幾聲驚呼。

林風瞳孔一縮，全力運轉(zhuǎn)體內(nèi)那微薄的元炁，橫臂格擋。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林風整個人被砸得倒退七八步，整條手臂劇痛發(fā)麻，喉頭一甜，硬生生把涌上來的血咽了回去。

差距太大了。

“哦？

還能站著？”

林浩戲謔一笑，“看來我得認真點了?！?br>
他再次撲上，拳腳如風，攻勢凌厲。

林風根本無力反擊，只能憑著本能和一股狠勁拼命閃躲格擋。

“砰！”

“啪！”

拳頭和腳掌落在身上的聲音不絕于耳。

林風一次次被**，又一次次掙扎著爬起來。

嘴角溢出的血越來越多，染紅了青布衫。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

臺下最初的哄笑漸漸沒了聲息。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一次次倒下又爬起的清瘦身影，看著他眼中那股近乎偏執(zhí)的倔強，心里莫名有點發(fā)堵。

石猛在臺下瘋狂地想沖上來，被幾個旁系子弟死死拉住，急得雙眼血紅，發(fā)出野獸般的嘶吼。

高臺上，家主微微蹙眉。

一位長老低聲問：“家主，是否……”家主淡淡搖頭：“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他自己不認輸，怪得了誰？”

林浩久攻不下，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他本想輕松愜意地解決這廢物，沒想到對方像塊嚼不爛的牛皮糖。

“廢物！

***就只會躲嗎？”

林浩怒罵，攻勢更急，“那枚戒指呢？

交出來！

不然我今天廢了你！”

又是戒指！

林風眼神一厲，擦去嘴角的血漬，啞聲道：“你……休想！”

“找死！”

林浩徹底怒了，體內(nèi)元炁毫無保留地爆發(fā)，右拳泛起微弱的光芒，“開山拳！”

凡階中品武技！

他竟然練成了！

臺下驚呼一片。

這一拳下去，元炁一重的林風不死也殘！

長老猛地站起身想要阻止，卻己來不及。

林風瞳孔急劇收縮，死亡的陰影瞬間籠罩而下。

他拼命想躲，可身體早己不聽使喚。

躲不開了！

他猛地一咬牙，用盡最后力氣抬起雙臂交叉護在胸前，同時身體微微一側(cè)。

“轟！”

那一拳結(jié)結(jié)實實砸在他交叉的手臂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林風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鮮血狂噴，首接飛出了演武場，朝著后方那深不見底的斷魂崖落去！

“風哥！??！”

石猛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咆哮，猛地掙開拉扯，瘋了一樣沖向崖邊。

全場死寂。

林浩也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一拳威力這么大，真把人打飛下崖了。

長老臉色難看，快步走到崖邊向下望去，只見云霧繚繞，深不見底。

“唉……”他嘆了口氣，回頭冷冷瞪了林浩一眼，“失手傷人，罰你禁足一月！

此事就此作罷！”

林浩撇撇嘴，禁足？

無所謂。

反正那煩人的廢物終于消失了。

他心情大好，轉(zhuǎn)身接受幾個狗腿子的恭維。

沒人再去管墜崖的林風，一個無足輕重的旁系廢物罷了。

只有石猛趴在崖邊，哭得像個孩子，聲音嘶啞。

……下墜。

風聲在耳邊呼嘯。

冰冷的空氣刮著臉頰，強烈的失重感攫住心臟。

林風意識模糊，劇烈的疼痛席卷全身。

要死了嗎？

就這樣結(jié)束了嗎？

好不甘心……爹……娘……對不起……清寒……對不起……石猛……好兄弟……還有那些欺辱我的人……我好恨……無盡的怨恨、不甘、絕望如同毒火，灼燒著他最后的神智。

啪。

似乎有什么東西碎了。

是他貼身藏著的那枚古戒！

被林浩最后一拳的暗勁震裂，此刻被他溫熱的鮮血浸透！

嗡——！

一股古老、蒼涼、仿佛沉睡了萬載的****，猛地從那碎裂的戒中爆發(fā)出來！

下一刻，破碎的古戒化作一道微弱卻無比堅韌的黑芒，猛地鉆入他破裂的胸膛，首接融入心臟！

“咚！”

林風早己無力跳動的心臟，猛地、劇烈地、痛苦萬分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無法形容的吞噬萬物的渴望， mixed with 撕心裂肺的劇痛，瞬間淹沒了他最后的意識。

崖底云霧深處，仿佛傳來一聲微弱到極致的、滿足的嘆息。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