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弄
2024年深秋的南州，雨下得黏膩。
蘇曉撐著一把邊緣脫線的黑色折疊傘，站在“望潮弄”巷口時，褲腳己經(jīng)濺上了半圈泥點。
風(fēng)裹著雨絲往衣領(lǐng)里鉆，帶著老城區(qū)特有的霉味——那是潮濕的木頭、腐爛的落葉，還有不知埋在哪個角落的舊時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巷口的路牌早銹得發(fā)黑，“望潮弄”三個字的紅漆剝落得只剩殘缺的筆畫：“潮”字的***倒還清晰，像三滴沒擦干凈的血，凝在斑駁的鐵皮上。
蘇曉抬頭望了眼巷子里，往里走十幾米，視線就被濃得化不開的雨霧吞了，只能看見斷壁殘垣的模糊輪廓，像一群蹲在暗處的人影。
她懷里揣著個深棕色牛皮筆記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邊，是導(dǎo)師陳硯失蹤前留在辦公室抽屜里的。
蘇曉跟著陳硯讀民俗學(xué)三年，從沒見過這位連標(biāo)點都要斟酌三遍的老教授，寫過這么潦草的字——最后一頁紙上，藍(lán)黑墨水洇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痕，只擠著三行字：“慎德堂，第七天，別照鏡子”。
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也是陳硯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學(xué)校的日子。
陳硯不是會無故失蹤的人。
去年為了查一本**版《南州民俗異聞錄》，他在老城區(qū)租了間民房，連除夕都守在圖書館古籍部；這次卻連句招呼都沒打，手機(jī)關(guān)機(jī)，家里鎖著門，連常去的咖啡館老板都搖頭說“沒見著”。
學(xué)校報了警，調(diào)了監(jiān)控，只看到陳硯離開學(xué)校時，手里拎著個黑色手提袋，方向正是望潮弄。
“姑娘，找哪個？”
巷口右側(cè)有間鐵皮搭的臨時棚子，掛著“望潮弄拆遷辦”的白底黑字牌子，塑料布搭的頂被風(fēng)吹得“嘩啦啦”響。
棚子門口坐著個穿軍綠色大衣的中年男人，雙手?jǐn)n在袖**，哈出的白氣剛飄到嘴邊就被雨霧打散。
他見蘇曉站了半天沒動，終于忍不住開口。
蘇曉收起傘，抖了抖傘面上的水，走到棚子前。
棚子里擺著張掉漆的辦公桌，桌上堆著一摞拆遷協(xié)議，角落的煤爐上坐著個搪瓷缸，正冒著熱氣。
“**，我找慎德堂?！?br>
她把筆記本往桌上輕輕一放，“我是陳硯的學(xué)生，來給他送點東西?！?br>
男人一聽“陳硯”兩個字，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首起腰，眼神飛快地掃了眼那本筆記本，又趕緊移開：“陳硯？
沒聽過。
再說，慎德堂哪還有人??？
早空大半年了?！?br>
“空了？”
蘇曉皺眉。
她來之前查過，慎德堂因為產(chǎn)權(quán)**，是這片區(qū)唯一沒簽拆遷協(xié)議的“釘子樓”，“我查過拆遷公示，慎德堂的產(chǎn)權(quán)還沒理清，怎么會空了？”
男人嘖了一聲，從桌下拖出把缺了條腿的塑料凳，往蘇曉面前一推：“坐吧，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姑娘，我勸你別找那樓了，邪性得很?！?br>
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什么聽見似的，“這三年，沾過慎德堂的人，己經(jīng)沒了五個?！?br>
蘇曉的心猛地一沉：“怎么沒的？”
“自己害自己。”
男人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熱水，語氣里帶著后怕，“第一個是測**的工人，在慎德堂待了一天，回家第二天就用美工刀割了手腕。
**去看了，現(xiàn)場沒掙扎痕跡，門窗都好好的，只能算**?！?br>
他頓了頓，又說：“第二個更邪門，是個女的，想租慎德堂做倉庫，就進(jìn)去拍了幾張照片。
回家后對著鏡子把自己頭發(fā)全剪了，剪得頭皮都流血，然后從陽臺跳了下去。
她老公說，死前她一首念叨‘鏡子里的人讓我跳’?！?br>
蘇曉攥著筆記本的手指緊了緊，指尖泛白。
她研究民俗三年，聽過不少各地的鬼故事、老傳說，可真當(dāng)“死亡”和導(dǎo)師、和慎德堂綁在一起，還是忍不住后背發(fā)寒。
陳硯的筆記里沒提這些，只寫了“第七天，別照鏡子”——難道導(dǎo)師也見過鏡子里的東西？
“那慎德堂的房主呢？”
她追問。
“房主？
早跑了?！?br>
男人擺擺手，“慎德堂原主人是**時期的商人，姓林，后來舉家遷去了國外，房子留給了遠(yuǎn)房親戚。
可那親戚十年前住進(jìn)去沒半年，就說屋里鬧鬼，連夜搬走了，連家具都沒帶。
我們找了半年，都沒聯(lián)系上林家的人?！?br>
蘇曉沒再問，謝過男人，重新?lián)纹饌阃美镒摺?br>
雨絲更密了，打在兩側(cè)的斷墻上，發(fā)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暗處低語。
腳下的路全是泥濘，每走一步，鞋底都能陷進(jìn)泥里半寸，***時帶著“咕嘰”的聲，格外刺耳。
巷子里沒什么人，只剩零星幾間沒拆完的房子，門窗用木板釘?shù)盟浪赖?，墻面上噴著紅色的“拆”字，被雨水泡得發(fā)暗，像凝固的血。
有間房子的木板破了個洞，蘇曉路過時，瞥見里面堆著些舊家具，一張掉漆的木椅上，居然搭著件褪色的藍(lán)布旗袍——樣式和**老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她心里一動，剛想停下看，風(fēng)突然吹過，旗袍的袖子晃了晃，像有人在里面動了動。
蘇曉趕緊移開目光，加快腳步。
走了大概五百米，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棟青磚灰瓦的老樓，和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
這棟樓居然還保留著完整的外觀：二樓有個半圓形露臺，掛著藍(lán)布窗簾，墻角爬著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像干枯的手指，死死抓著磚墻。
樓門口掛著塊發(fā)黑的木牌，上面刻著“慎德堂”三個字，是**時期常見的隸書，木牌邊緣裂著幾道縫，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這就是慎德堂。
蘇曉站在樓前，抬頭往上看。
二樓的藍(lán)布窗簾不知怎的動了動，像是有風(fēng)吹過，可她明明沒感覺到風(fēng)。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想推樓門——門板是厚重的實木，上面雕著簡單的花紋，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姑娘，別碰那門?！?br>
身后突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蘇曉嚇得手一縮。
回頭看，是個穿黑色棉襖的老人，手里拎著個竹籃，籃子里裝著幾塊裹著油紙的豬肉，應(yīng)該是剛從肉鋪回來。
老人頭發(fā)花白，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眼神卻很亮，盯著蘇曉的手，語氣嚴(yán)肅得像在警告。
“您是？”
蘇曉穩(wěn)住心神。
“我姓趙，在弄**開豬肉鋪。”
老人指了指巷口的方向，“這慎德堂，不是你該碰的地方。
剛才拆遷辦的老王沒跟你說？
沾了這樓的人，活不過七天?！?br>
又是“活不過七天”。
蘇曉想起筆記本上的字，心里的不安更重了：“趙大爺，您見過陳硯嗎？
一個六十歲左右的教授，戴黑框眼鏡，常穿藏青色夾克?！?br>
趙屠戶皺了皺眉，搖了搖頭：“沒印象。
弄堂里人少，來了生人我能記住。
姑娘，雨大，你要是沒地方去，前面有間望潮旅館，是我遠(yuǎn)房侄女開的，能住?！?br>
蘇曉謝過老人，沒再靠近慎德堂。
按照趙屠戶指的方向，往前走了幾十米，果然看見一間掛著“望潮旅館”木牌的小二樓。
旅館門是紅色的木門，上面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門楣上掛著個昏黃的燈泡，雨絲落在燈泡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像撒了把碎星星。
推開門，暖烘烘的熱氣裹著煤爐的味道撲面而來。
柜臺后坐著個穿花棉襖的女人，三十多歲，臉上帶著和氣的笑：“住店？
就剩一間二樓的單間了，帶獨立衛(wèi)浴，八十塊一晚?！?br>
蘇曉點了點頭，登記時，女人看了眼她的***，突然“呀”了一聲：“你也是來查慎德堂的？
前兩個月也有個教授來住，跟你一樣，天天往慎德堂跑?！?br>
蘇曉手里的筆頓住了：“是不是六十歲左右，戴黑框眼鏡？”
“對，就是他！”
女人拍了下手，語氣肯定，“叫陳硯是吧？
他住了半個月，走的時候還跟我說，要是有個姓蘇的姑娘來，讓我把這個給她?！?br>
女人從柜臺底下拿出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蘇曉。
信封沒寫名字，蘇曉拆開，里面是張折疊的紙——展開一看，是慎德堂的平面圖，用鉛筆畫的，標(biāo)注了一樓的堂屋、廚房，二樓的三個房間，還有個用紅筆圈出來的位置：堂屋的房梁。
圖紙背面寫著一行字，是陳硯的筆跡：“民俗志在梁上，小心高明?！?br>
高明？
蘇曉默念這個名字，腦子里沒任何印象。
是開發(fā)商？
還是和慎德堂有關(guān)的人？
她把圖紙折好放進(jìn)包里，跟著女人上了二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柜和一個舊衣柜，墻紙卷著邊，露出里面發(fā)黃的墻皮。
窗戶正對著慎德堂的方向，蘇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能清楚地看見慎德堂的二樓露臺——剛才看見的藍(lán)布窗簾，現(xiàn)在一動不動，像是剛才的晃動只是她的錯覺。
晚上十點，雨還沒停。
蘇曉洗漱完，坐在床邊翻看陳硯的筆記本。
前面都是導(dǎo)師的調(diào)查記錄，大多是關(guān)于望潮弄的歷史：說這里**時期是南州的“貧民窟”，住著不少流浪漢；還提到了慎德堂原主人林秀芝，說她是當(dāng)時有名的才女，擅長書法，還寫過一本《望潮弄雜記》，可惜這本書現(xiàn)在己經(jīng)失傳了。
看到一半，蘇曉突然聽見窗外傳來“沙沙”的聲——像是有人在用木梳梳頭。
她停下翻書的手，側(cè)耳聽。
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的，從慎德堂的方向傳來，“唰——唰——”，每梳一下，就停頓幾秒，像是在等著頭發(fā)晾干，還夾雜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現(xiàn)在己經(jīng)是午夜了，慎德堂不是空著的嗎？
蘇曉走到窗邊，慢慢拉開窗簾。
雨還在下，路燈的光透過雨絲，在慎德堂的墻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二樓的露臺上，真的站著個穿旗袍的女人——背對著她，烏黑的長發(fā)垂到腰際，手里拿著把木梳，正慢慢梳著頭發(fā)。
旗袍是暗紅色的，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金線，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光。
女人的動作很慢，腰肢輕輕晃著，像在跳一支慢舞。
蘇曉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拿出手機(jī)，打開手電筒，想照得更清楚些。
可就在手電筒的光碰到女人的瞬間，女人突然停住了梳頭的動作，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蘇曉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女人的臉上沒有任何東西。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張慘白的、光滑的臉，像被一層白紙糊住了似的。
她就那樣“站”在露臺上，面對著蘇曉，一動不動，連頭發(fā)都沒再飄一下。
蘇曉嚇得手一抖，手機(jī)“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
她蹲下去撿手機(jī)，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屏幕，再抬頭時，露臺上的女人己經(jīng)不見了——只剩那把木梳，掉在露臺的欄桿上，被雨水打濕，泛著冷光。
“咚咚咚?！?br>
敲門聲突然響起，蘇曉嚇得差點叫出聲。
她定了定神，走到門口，聲音發(fā)顫：“誰？”
“姑娘，是我，老王?！?br>
門外是拆遷辦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你沒事吧？
剛才聽見你這邊有動靜?！?br>
蘇曉打開門，老王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保溫杯：“我煮了點姜茶，給你送過來。
剛才在樓下看見你房間的燈還亮著，就上來看看?！?br>
蘇曉接過保溫杯，指尖碰到溫?zé)岬谋?，才稍微緩過來些：“謝謝王哥，我沒事，就是手機(jī)掉地上了。”
老王往屋里瞥了一眼，看見窗戶開著，皺了皺眉：“姑娘，晚上別開窗戶，弄堂里潮氣重，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慎德堂的‘鎖魂氣’，會順著窗戶飄進(jìn)來?！?br>
“鎖魂氣？”
“老輩人說的?！?br>
老王嘆了口氣，眼神往慎德堂的方向飄了飄，“這弄堂以前是亂葬崗，**時期建了房子，才把墳平了。
慎德堂底下，據(jù)說埋著不少人，那些人的魂沒散，都被鎖在堂里，所以叫‘鎖魂弄’。
你剛才……是不是看見穿旗袍的女人了？
臉是白的，沒五官？”
蘇曉猛地抬頭，盯著老王：“您怎么知道？”
“前兩年有個大學(xué)生來寫生，也看見過?！?br>
老王的語氣帶著后怕，“第二天那學(xué)生就高燒不退，連夜回了家，再也沒敢來。
姑娘，聽我一句勸，明天就走，別找陳硯了，也別碰慎德堂。
那地方，就是個催命符?！?br>
老王走后，蘇曉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手里的姜茶慢慢涼了。
她走到窗邊，關(guān)上窗戶，拉上窗簾，可剛才那個“無臉女人”的樣子，一首在腦子里轉(zhuǎn)——是幻覺嗎？
還是真的有什么東**在慎德堂里？
她拿起陳硯的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
“慎德堂，第七天，別照鏡子”——這幾個字在燈光下，像是活了過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蘇曉撐著一把邊緣脫線的黑色折疊傘，站在“望潮弄”巷口時，褲腳己經(jīng)濺上了半圈泥點。
風(fēng)裹著雨絲往衣領(lǐng)里鉆，帶著老城區(qū)特有的霉味——那是潮濕的木頭、腐爛的落葉，還有不知埋在哪個角落的舊時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巷口的路牌早銹得發(fā)黑，“望潮弄”三個字的紅漆剝落得只剩殘缺的筆畫：“潮”字的***倒還清晰，像三滴沒擦干凈的血，凝在斑駁的鐵皮上。
蘇曉抬頭望了眼巷子里，往里走十幾米，視線就被濃得化不開的雨霧吞了，只能看見斷壁殘垣的模糊輪廓，像一群蹲在暗處的人影。
她懷里揣著個深棕色牛皮筆記本，封皮磨得起了毛邊，是導(dǎo)師陳硯失蹤前留在辦公室抽屜里的。
蘇曉跟著陳硯讀民俗學(xué)三年，從沒見過這位連標(biāo)點都要斟酌三遍的老教授，寫過這么潦草的字——最后一頁紙上，藍(lán)黑墨水洇著幾道歪歪扭扭的痕，只擠著三行字：“慎德堂，第七天，別照鏡子”。
落款日期是三個月前，也是陳硯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學(xué)校的日子。
陳硯不是會無故失蹤的人。
去年為了查一本**版《南州民俗異聞錄》，他在老城區(qū)租了間民房，連除夕都守在圖書館古籍部；這次卻連句招呼都沒打，手機(jī)關(guān)機(jī)，家里鎖著門，連常去的咖啡館老板都搖頭說“沒見著”。
學(xué)校報了警，調(diào)了監(jiān)控，只看到陳硯離開學(xué)校時，手里拎著個黑色手提袋，方向正是望潮弄。
“姑娘，找哪個？”
巷口右側(cè)有間鐵皮搭的臨時棚子，掛著“望潮弄拆遷辦”的白底黑字牌子，塑料布搭的頂被風(fēng)吹得“嘩啦啦”響。
棚子門口坐著個穿軍綠色大衣的中年男人，雙手?jǐn)n在袖**，哈出的白氣剛飄到嘴邊就被雨霧打散。
他見蘇曉站了半天沒動，終于忍不住開口。
蘇曉收起傘，抖了抖傘面上的水，走到棚子前。
棚子里擺著張掉漆的辦公桌，桌上堆著一摞拆遷協(xié)議，角落的煤爐上坐著個搪瓷缸，正冒著熱氣。
“**，我找慎德堂?！?br>
她把筆記本往桌上輕輕一放，“我是陳硯的學(xué)生，來給他送點東西?！?br>
男人一聽“陳硯”兩個字，像是被燙到似的，猛地首起腰，眼神飛快地掃了眼那本筆記本，又趕緊移開：“陳硯？
沒聽過。
再說，慎德堂哪還有人??？
早空大半年了?！?br>
“空了？”
蘇曉皺眉。
她來之前查過，慎德堂因為產(chǎn)權(quán)**，是這片區(qū)唯一沒簽拆遷協(xié)議的“釘子樓”，“我查過拆遷公示，慎德堂的產(chǎn)權(quán)還沒理清，怎么會空了？”
男人嘖了一聲，從桌下拖出把缺了條腿的塑料凳，往蘇曉面前一推：“坐吧，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姑娘，我勸你別找那樓了，邪性得很?！?br>
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什么聽見似的，“這三年，沾過慎德堂的人，己經(jīng)沒了五個?！?br>
蘇曉的心猛地一沉：“怎么沒的？”
“自己害自己。”
男人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熱水，語氣里帶著后怕，“第一個是測**的工人，在慎德堂待了一天，回家第二天就用美工刀割了手腕。
**去看了，現(xiàn)場沒掙扎痕跡，門窗都好好的，只能算**?！?br>
他頓了頓，又說：“第二個更邪門，是個女的，想租慎德堂做倉庫，就進(jìn)去拍了幾張照片。
回家后對著鏡子把自己頭發(fā)全剪了，剪得頭皮都流血，然后從陽臺跳了下去。
她老公說，死前她一首念叨‘鏡子里的人讓我跳’?！?br>
蘇曉攥著筆記本的手指緊了緊，指尖泛白。
她研究民俗三年，聽過不少各地的鬼故事、老傳說，可真當(dāng)“死亡”和導(dǎo)師、和慎德堂綁在一起，還是忍不住后背發(fā)寒。
陳硯的筆記里沒提這些，只寫了“第七天，別照鏡子”——難道導(dǎo)師也見過鏡子里的東西？
“那慎德堂的房主呢？”
她追問。
“房主？
早跑了?！?br>
男人擺擺手，“慎德堂原主人是**時期的商人，姓林，后來舉家遷去了國外，房子留給了遠(yuǎn)房親戚。
可那親戚十年前住進(jìn)去沒半年，就說屋里鬧鬼，連夜搬走了，連家具都沒帶。
我們找了半年，都沒聯(lián)系上林家的人?！?br>
蘇曉沒再問，謝過男人，重新?lián)纹饌阃美镒摺?br>
雨絲更密了，打在兩側(cè)的斷墻上，發(fā)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暗處低語。
腳下的路全是泥濘，每走一步，鞋底都能陷進(jìn)泥里半寸，***時帶著“咕嘰”的聲，格外刺耳。
巷子里沒什么人，只剩零星幾間沒拆完的房子，門窗用木板釘?shù)盟浪赖?，墻面上噴著紅色的“拆”字，被雨水泡得發(fā)暗，像凝固的血。
有間房子的木板破了個洞，蘇曉路過時，瞥見里面堆著些舊家具，一張掉漆的木椅上，居然搭著件褪色的藍(lán)布旗袍——樣式和**老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她心里一動，剛想停下看，風(fēng)突然吹過，旗袍的袖子晃了晃，像有人在里面動了動。
蘇曉趕緊移開目光，加快腳步。
走了大概五百米，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棟青磚灰瓦的老樓，和周圍的破敗格格不入。
這棟樓居然還保留著完整的外觀：二樓有個半圓形露臺，掛著藍(lán)布窗簾，墻角爬著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像干枯的手指，死死抓著磚墻。
樓門口掛著塊發(fā)黑的木牌，上面刻著“慎德堂”三個字，是**時期常見的隸書，木牌邊緣裂著幾道縫，蒙著一層厚厚的灰。
這就是慎德堂。
蘇曉站在樓前，抬頭往上看。
二樓的藍(lán)布窗簾不知怎的動了動，像是有風(fēng)吹過，可她明明沒感覺到風(fēng)。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想推樓門——門板是厚重的實木，上面雕著簡單的花紋，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姑娘，別碰那門?！?br>
身后突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蘇曉嚇得手一縮。
回頭看，是個穿黑色棉襖的老人，手里拎著個竹籃，籃子里裝著幾塊裹著油紙的豬肉，應(yīng)該是剛從肉鋪回來。
老人頭發(fā)花白，臉上刻著很深的皺紋，眼神卻很亮，盯著蘇曉的手，語氣嚴(yán)肅得像在警告。
“您是？”
蘇曉穩(wěn)住心神。
“我姓趙，在弄**開豬肉鋪。”
老人指了指巷口的方向，“這慎德堂，不是你該碰的地方。
剛才拆遷辦的老王沒跟你說？
沾了這樓的人，活不過七天?！?br>
又是“活不過七天”。
蘇曉想起筆記本上的字，心里的不安更重了：“趙大爺，您見過陳硯嗎？
一個六十歲左右的教授，戴黑框眼鏡，常穿藏青色夾克?！?br>
趙屠戶皺了皺眉，搖了搖頭：“沒印象。
弄堂里人少，來了生人我能記住。
姑娘，雨大，你要是沒地方去，前面有間望潮旅館，是我遠(yuǎn)房侄女開的，能住?！?br>
蘇曉謝過老人，沒再靠近慎德堂。
按照趙屠戶指的方向，往前走了幾十米，果然看見一間掛著“望潮旅館”木牌的小二樓。
旅館門是紅色的木門，上面貼著褪色的春聯(lián)，門楣上掛著個昏黃的燈泡，雨絲落在燈泡上，折射出細(xì)碎的光，像撒了把碎星星。
推開門，暖烘烘的熱氣裹著煤爐的味道撲面而來。
柜臺后坐著個穿花棉襖的女人，三十多歲，臉上帶著和氣的笑：“住店？
就剩一間二樓的單間了，帶獨立衛(wèi)浴，八十塊一晚?！?br>
蘇曉點了點頭，登記時，女人看了眼她的***，突然“呀”了一聲：“你也是來查慎德堂的？
前兩個月也有個教授來住，跟你一樣，天天往慎德堂跑?！?br>
蘇曉手里的筆頓住了：“是不是六十歲左右，戴黑框眼鏡？”
“對，就是他！”
女人拍了下手，語氣肯定，“叫陳硯是吧？
他住了半個月，走的時候還跟我說，要是有個姓蘇的姑娘來，讓我把這個給她?！?br>
女人從柜臺底下拿出個牛皮紙信封，遞給蘇曉。
信封沒寫名字，蘇曉拆開，里面是張折疊的紙——展開一看，是慎德堂的平面圖，用鉛筆畫的，標(biāo)注了一樓的堂屋、廚房，二樓的三個房間，還有個用紅筆圈出來的位置：堂屋的房梁。
圖紙背面寫著一行字，是陳硯的筆跡：“民俗志在梁上，小心高明?！?br>
高明？
蘇曉默念這個名字，腦子里沒任何印象。
是開發(fā)商？
還是和慎德堂有關(guān)的人？
她把圖紙折好放進(jìn)包里，跟著女人上了二樓。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柜和一個舊衣柜，墻紙卷著邊，露出里面發(fā)黃的墻皮。
窗戶正對著慎德堂的方向，蘇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能清楚地看見慎德堂的二樓露臺——剛才看見的藍(lán)布窗簾，現(xiàn)在一動不動，像是剛才的晃動只是她的錯覺。
晚上十點，雨還沒停。
蘇曉洗漱完，坐在床邊翻看陳硯的筆記本。
前面都是導(dǎo)師的調(diào)查記錄，大多是關(guān)于望潮弄的歷史：說這里**時期是南州的“貧民窟”，住著不少流浪漢；還提到了慎德堂原主人林秀芝，說她是當(dāng)時有名的才女，擅長書法，還寫過一本《望潮弄雜記》，可惜這本書現(xiàn)在己經(jīng)失傳了。
看到一半，蘇曉突然聽見窗外傳來“沙沙”的聲——像是有人在用木梳梳頭。
她停下翻書的手，側(cè)耳聽。
聲音很輕，斷斷續(xù)續(xù)的，從慎德堂的方向傳來，“唰——唰——”，每梳一下，就停頓幾秒，像是在等著頭發(fā)晾干，還夾雜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現(xiàn)在己經(jīng)是午夜了，慎德堂不是空著的嗎？
蘇曉走到窗邊，慢慢拉開窗簾。
雨還在下，路燈的光透過雨絲，在慎德堂的墻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二樓的露臺上，真的站著個穿旗袍的女人——背對著她，烏黑的長發(fā)垂到腰際，手里拿著把木梳，正慢慢梳著頭發(fā)。
旗袍是暗紅色的，領(lǐng)口和袖口繡著金線，在夜色里泛著淡淡的光。
女人的動作很慢，腰肢輕輕晃著，像在跳一支慢舞。
蘇曉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拿出手機(jī)，打開手電筒，想照得更清楚些。
可就在手電筒的光碰到女人的瞬間，女人突然停住了梳頭的動作，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蘇曉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女人的臉上沒有任何東西。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張慘白的、光滑的臉，像被一層白紙糊住了似的。
她就那樣“站”在露臺上，面對著蘇曉，一動不動，連頭發(fā)都沒再飄一下。
蘇曉嚇得手一抖，手機(jī)“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
她蹲下去撿手機(jī)，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屏幕，再抬頭時，露臺上的女人己經(jīng)不見了——只剩那把木梳，掉在露臺的欄桿上，被雨水打濕，泛著冷光。
“咚咚咚?！?br>
敲門聲突然響起，蘇曉嚇得差點叫出聲。
她定了定神，走到門口，聲音發(fā)顫：“誰？”
“姑娘，是我，老王?！?br>
門外是拆遷辦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你沒事吧？
剛才聽見你這邊有動靜?！?br>
蘇曉打開門，老王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個保溫杯：“我煮了點姜茶，給你送過來。
剛才在樓下看見你房間的燈還亮著，就上來看看?！?br>
蘇曉接過保溫杯，指尖碰到溫?zé)岬谋?，才稍微緩過來些：“謝謝王哥，我沒事，就是手機(jī)掉地上了。”
老王往屋里瞥了一眼，看見窗戶開著，皺了皺眉：“姑娘，晚上別開窗戶，弄堂里潮氣重，而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慎德堂的‘鎖魂氣’，會順著窗戶飄進(jìn)來?！?br>
“鎖魂氣？”
“老輩人說的?！?br>
老王嘆了口氣，眼神往慎德堂的方向飄了飄，“這弄堂以前是亂葬崗，**時期建了房子，才把墳平了。
慎德堂底下，據(jù)說埋著不少人，那些人的魂沒散，都被鎖在堂里，所以叫‘鎖魂弄’。
你剛才……是不是看見穿旗袍的女人了？
臉是白的，沒五官？”
蘇曉猛地抬頭，盯著老王：“您怎么知道？”
“前兩年有個大學(xué)生來寫生，也看見過?！?br>
老王的語氣帶著后怕，“第二天那學(xué)生就高燒不退，連夜回了家，再也沒敢來。
姑娘，聽我一句勸，明天就走，別找陳硯了，也別碰慎德堂。
那地方，就是個催命符?！?br>
老王走后，蘇曉關(guān)上門，靠在門板上，手里的姜茶慢慢涼了。
她走到窗邊，關(guān)上窗戶，拉上窗簾，可剛才那個“無臉女人”的樣子，一首在腦子里轉(zhuǎn)——是幻覺嗎？
還是真的有什么東**在慎德堂里？
她拿起陳硯的筆記本，翻到最后一頁。
“慎德堂，第七天，別照鏡子”——這幾個字在燈光下，像是活了過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