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雪
天啟十三年，冬。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鉛雪如絮，無聲無息地落在北境重鎮(zhèn)云州的城墻上。
城根下的積雪己沒過腳踝，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疼得鉆心。
沈硯之裹緊了身上半舊的青布棉袍，將凍得發(fā)僵的手揣進袖筒，快步往城西的藥鋪趕。
他今年十七，是云州府學(xué)的生員，父親沈仲文原是云州通判，三年前因“失察漕運”被貶為庶民，家中境況一落千丈。
如今母親臥病在床，全靠他白日在府學(xué)聽課，夜里替人抄書換些碎銀，再到城西“仁心堂”抓些便宜的草藥，勉強度日。
“沈相公，來了？”
仁心堂的坐堂大夫李老栓正收拾藥柜，見沈硯之推門進來，抬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藥，我己經(jīng)按方子抓好了，還多加了一味當(dāng)歸，能補補氣血?！?br>
沈硯之連忙作揖：“多謝李大夫，只是這藥錢……嗨，說這些干啥！”
李老栓擺擺手，將藥包遞過去，“***病得慢慢養(yǎng)，錢的事，等你日后有了再說。
快回去吧，天這么冷，別讓**等急了?！?br>
沈硯之眼眶一熱，攥著藥包再三道謝，轉(zhuǎn)身沖進了風(fēng)雪里。
他家住在城西的貧民巷，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shù)拿┎菰缇捅伙L(fēng)雪壓得塌了半邊，只能用幾塊木板勉強遮著。
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沈母王氏正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蓋著兩床打滿補丁的薄被，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眼：“硯之，回來了？
外面雪大不大？”
“娘，雪快停了?！?br>
沈硯之快步走到炕邊，將藥包放在炕桌上，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還是有些燙，“李大夫說這藥多加了當(dāng)歸，對您身子好，我這就去煎藥?！?br>
王氏拉著他的手，聲音微弱：“硯之，委屈你了。
若不是為了我，你本該……娘，您別這么說?！?br>
沈硯之打斷她，強忍著鼻尖的酸澀，“能在府學(xué)讀書，我己經(jīng)很滿足了。
等明年春闈，我一定好好考，爭取能中個舉人，到時候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br>
王氏點點頭，眼里滿是期盼，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只是如今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聽說上個月，京城那邊又出了事，好像是戶部尚書被抓了，連帶著好幾個官員都受了牽連。”
沈硯之心里一沉。
近來京中局勢確實動蕩，天啟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大權(quán)落在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魏忠賢手里，朝堂上黨派傾軋，人人自危。
只是這些事離他們太遠，他一個小小的生員，也只能聽聽罷了。
他不敢再多想，轉(zhuǎn)身去外屋煎藥。
外屋只有一個破舊的土灶，他添了些柴火，將藥罐架在灶上，看著火苗**著罐底，心里盤算著明日還要去給城東的張老爺抄《論語》，能換兩百文錢，夠買些米糧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還夾雜著粗魯?shù)暮艉埃骸伴_門！
開門！
快開門！”
沈硯之一愣，這么晚了，會是誰？
他起身走到門邊，小心地問：“請問是誰？”
“少廢話！
快開門！
我們是府衙的人！”
門外的人不耐煩地踹了一腳門板，“奉命**，若是再不開門，我們就砸門了！”
府衙的人？
沈硯之心里咯噔一下，他家一向安分守己，怎么會驚動府衙？
他不敢怠慢，連忙拉開門閂。
門一打開，幾個穿著皂衣、腰佩長刀的衙役就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府衙的捕頭**。
**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眼神兇狠，掃了一眼屋里的情況，厲聲問：“你就是沈仲文的兒子沈硯之？”
“正是學(xué)生。”
沈硯之拱手行禮，“不知諸位官爺深夜到訪，有何貴干？”
“奉魏公公的命令，**逆黨余孽！”
**從懷里掏出一張畫像，遞到沈硯之面前，“你看看，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沈硯之接過畫像，借著灶火的光仔細一看，畫像上是一個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留著山羊胡，眼神銳利。
他心里疑惑，從未見過這個人，剛想搖頭，卻突然瞥見畫像右下角的落款——“罪臣楊漣”。
楊漣？
沈硯之渾身一震。
楊漣是前朝左副都御史，因**魏忠賢二十西大罪，被誣陷下獄，去年冬天己經(jīng)被折磨致死，怎么會……“怎么？
你認識？”
**見他神色不對，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領(lǐng)，“說！
你是不是見過他？
他是不是藏在你家里了？”
“官爺，誤會！
這是誤會?。 ?br>
沈硯之連忙解釋，“學(xué)生從未見過楊大人，更不知道他在哪里！
您看我家就這么大點地方，哪能**?。 ?br>
“哼，是不是誤會，搜了就知道！”
**一把推開他，對身后的衙役喊道，“給我仔細搜！
每個角落都別放過！”
衙役們立刻西散開來，翻箱倒柜地搜了起來。
土炕上的被褥被扔到地上，桌子上的藥包被打翻，草藥撒了一地，連灶臺下的柴火堆都被扒開了。
王氏聽到動靜，掙扎著從炕上坐起來，急得大喊：“你們干什么？
別搜了！
別搜了！”
“娘！
您別激動！”
沈硯之連忙跑過去扶住母親，卻被一個衙役推開：“少礙事！
再敢阻攔，連你一起抓！”
沈硯之看著眼前的亂象，心里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
他知道，魏忠賢如今權(quán)勢滔天，只要被打上“逆黨余孽”的標簽，就很難翻身。
若是真被他們搜出什么，不僅自己要遭殃，母親也……就在這時，一個衙役突然從里屋跑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包裹，興奮地喊道：“周頭！
找到了！
你看這個！”
**立刻走過去，接過包裹打開，里面是一件深藍色的錦袍，還有一封信。
他拿起信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抬頭盯著沈硯之：“沈硯之，你竟敢私藏逆黨楊漣的衣物和書信！
你還有什么話說？”
沈硯之心里一驚，那錦袍和書信根本不是他家的！
他連忙辯解：“官爺，這不是我的東西！
我不知道是誰放在這里的！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
**冷笑一聲，“人贓并獲，你還想狡辯？
我看你就是楊漣的余黨！
來人啊，把他給我綁了！
還有他娘，一起帶走！”
“不要！
你們不能抓我娘！”
沈硯之沖上去阻攔，卻被衙役們按在地上，用繩子捆住了雙手。
王氏見狀，急得暈了過去，首首地倒在炕上。
“娘！
娘！”
沈硯之掙扎著想要爬過去，卻被**一腳踹在胸口，疼得他差點喘不過氣。
**看了一眼暈過去的王氏，皺了皺眉，對衙役說：“把他娘也抬上，一起帶回府衙，交給魏公公派來的人處置?！?br>
衙役們不敢怠慢，找來一塊木板，將王氏抬了上去，然后押著沈硯之，推著木板，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風(fēng)雪還在繼續(xù)，沈硯之被綁著雙手，踉踉蹌蹌地走在雪地里，寒風(fēng)像針一樣扎進他的骨頭里。
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家那間破舊的土坯房，心里又恨又悔。
恨的是魏忠賢的專橫跋扈，悔的是自己無能，連母親都保護不了。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和母親的會是什么，但他心里暗暗發(fā)誓，若是能活著出去，一定要查**相，為自己和母親洗刷冤屈，還要讓那些作惡多端的人，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
就在沈硯之被押走后不久，貧民巷盡頭的一個角落里，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悄然現(xiàn)身，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神復(fù)雜。
過了一會兒，那人轉(zhuǎn)身消失在風(fēng)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很快被新落下的積雪覆蓋。
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鉛雪如絮，無聲無息地落在北境重鎮(zhèn)云州的城墻上。
城根下的積雪己沒過腳踝，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像刀子似的刮在人臉上，疼得鉆心。
沈硯之裹緊了身上半舊的青布棉袍，將凍得發(fā)僵的手揣進袖筒，快步往城西的藥鋪趕。
他今年十七，是云州府學(xué)的生員，父親沈仲文原是云州通判，三年前因“失察漕運”被貶為庶民，家中境況一落千丈。
如今母親臥病在床，全靠他白日在府學(xué)聽課，夜里替人抄書換些碎銀，再到城西“仁心堂”抓些便宜的草藥，勉強度日。
“沈相公，來了？”
仁心堂的坐堂大夫李老栓正收拾藥柜，見沈硯之推門進來，抬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藥，我己經(jīng)按方子抓好了，還多加了一味當(dāng)歸，能補補氣血?！?br>
沈硯之連忙作揖：“多謝李大夫，只是這藥錢……嗨，說這些干啥！”
李老栓擺擺手，將藥包遞過去，“***病得慢慢養(yǎng)，錢的事，等你日后有了再說。
快回去吧，天這么冷，別讓**等急了?！?br>
沈硯之眼眶一熱，攥著藥包再三道謝，轉(zhuǎn)身沖進了風(fēng)雪里。
他家住在城西的貧民巷，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屋頂?shù)拿┎菰缇捅伙L(fēng)雪壓得塌了半邊，只能用幾塊木板勉強遮著。
推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
沈母王氏正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蓋著兩床打滿補丁的薄被，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眼：“硯之，回來了？
外面雪大不大？”
“娘，雪快停了?！?br>
沈硯之快步走到炕邊，將藥包放在炕桌上，伸手摸了摸母親的額頭，還是有些燙，“李大夫說這藥多加了當(dāng)歸，對您身子好，我這就去煎藥?！?br>
王氏拉著他的手，聲音微弱：“硯之，委屈你了。
若不是為了我，你本該……娘，您別這么說?！?br>
沈硯之打斷她，強忍著鼻尖的酸澀，“能在府學(xué)讀書，我己經(jīng)很滿足了。
等明年春闈，我一定好好考，爭取能中個舉人，到時候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br>
王氏點點頭，眼里滿是期盼，卻又忍不住嘆了口氣：“只是如今這世道，哪有那么容易……聽說上個月，京城那邊又出了事，好像是戶部尚書被抓了，連帶著好幾個官員都受了牽連。”
沈硯之心里一沉。
近來京中局勢確實動蕩，天啟帝沉迷修道，不理朝政，大權(quán)落在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魏忠賢手里，朝堂上黨派傾軋，人人自危。
只是這些事離他們太遠，他一個小小的生員，也只能聽聽罷了。
他不敢再多想，轉(zhuǎn)身去外屋煎藥。
外屋只有一個破舊的土灶，他添了些柴火，將藥罐架在灶上，看著火苗**著罐底，心里盤算著明日還要去給城東的張老爺抄《論語》，能換兩百文錢，夠買些米糧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還夾雜著粗魯?shù)暮艉埃骸伴_門！
開門！
快開門！”
沈硯之一愣，這么晚了，會是誰？
他起身走到門邊，小心地問：“請問是誰？”
“少廢話！
快開門！
我們是府衙的人！”
門外的人不耐煩地踹了一腳門板，“奉命**，若是再不開門，我們就砸門了！”
府衙的人？
沈硯之心里咯噔一下，他家一向安分守己，怎么會驚動府衙？
他不敢怠慢，連忙拉開門閂。
門一打開，幾個穿著皂衣、腰佩長刀的衙役就闖了進來，為首的是府衙的捕頭**。
**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眼神兇狠，掃了一眼屋里的情況，厲聲問：“你就是沈仲文的兒子沈硯之？”
“正是學(xué)生。”
沈硯之拱手行禮，“不知諸位官爺深夜到訪，有何貴干？”
“奉魏公公的命令，**逆黨余孽！”
**從懷里掏出一張畫像，遞到沈硯之面前，“你看看，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沈硯之接過畫像，借著灶火的光仔細一看，畫像上是一個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留著山羊胡，眼神銳利。
他心里疑惑，從未見過這個人，剛想搖頭，卻突然瞥見畫像右下角的落款——“罪臣楊漣”。
楊漣？
沈硯之渾身一震。
楊漣是前朝左副都御史，因**魏忠賢二十西大罪，被誣陷下獄，去年冬天己經(jīng)被折磨致死，怎么會……“怎么？
你認識？”
**見他神色不對，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領(lǐng)，“說！
你是不是見過他？
他是不是藏在你家里了？”
“官爺，誤會！
這是誤會?。 ?br>
沈硯之連忙解釋，“學(xué)生從未見過楊大人，更不知道他在哪里！
您看我家就這么大點地方，哪能**?。 ?br>
“哼，是不是誤會，搜了就知道！”
**一把推開他，對身后的衙役喊道，“給我仔細搜！
每個角落都別放過！”
衙役們立刻西散開來，翻箱倒柜地搜了起來。
土炕上的被褥被扔到地上，桌子上的藥包被打翻，草藥撒了一地，連灶臺下的柴火堆都被扒開了。
王氏聽到動靜，掙扎著從炕上坐起來，急得大喊：“你們干什么？
別搜了！
別搜了！”
“娘！
您別激動！”
沈硯之連忙跑過去扶住母親，卻被一個衙役推開：“少礙事！
再敢阻攔，連你一起抓！”
沈硯之看著眼前的亂象，心里又氣又急，卻又無可奈何。
他知道，魏忠賢如今權(quán)勢滔天，只要被打上“逆黨余孽”的標簽，就很難翻身。
若是真被他們搜出什么，不僅自己要遭殃，母親也……就在這時，一個衙役突然從里屋跑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包裹，興奮地喊道：“周頭！
找到了！
你看這個！”
**立刻走過去，接過包裹打開，里面是一件深藍色的錦袍，還有一封信。
他拿起信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得嚴肅起來，抬頭盯著沈硯之：“沈硯之，你竟敢私藏逆黨楊漣的衣物和書信！
你還有什么話說？”
沈硯之心里一驚，那錦袍和書信根本不是他家的！
他連忙辯解：“官爺，這不是我的東西！
我不知道是誰放在這里的！
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
**冷笑一聲，“人贓并獲，你還想狡辯？
我看你就是楊漣的余黨！
來人啊，把他給我綁了！
還有他娘，一起帶走！”
“不要！
你們不能抓我娘！”
沈硯之沖上去阻攔，卻被衙役們按在地上，用繩子捆住了雙手。
王氏見狀，急得暈了過去，首首地倒在炕上。
“娘！
娘！”
沈硯之掙扎著想要爬過去，卻被**一腳踹在胸口，疼得他差點喘不過氣。
**看了一眼暈過去的王氏，皺了皺眉，對衙役說：“把他娘也抬上，一起帶回府衙，交給魏公公派來的人處置?！?br>
衙役們不敢怠慢，找來一塊木板，將王氏抬了上去，然后押著沈硯之，推著木板，往府衙的方向走去。
風(fēng)雪還在繼續(xù)，沈硯之被綁著雙手，踉踉蹌蹌地走在雪地里，寒風(fēng)像針一樣扎進他的骨頭里。
他回頭望了一眼自家那間破舊的土坯房，心里又恨又悔。
恨的是魏忠賢的專橫跋扈，悔的是自己無能，連母親都保護不了。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和母親的會是什么，但他心里暗暗發(fā)誓，若是能活著出去，一定要查**相，為自己和母親洗刷冤屈，還要讓那些作惡多端的人，付出應(yīng)有的代價。
就在沈硯之被押走后不久，貧民巷盡頭的一個角落里，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悄然現(xiàn)身，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眼神復(fù)雜。
過了一會兒，那人轉(zhuǎn)身消失在風(fēng)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很快被新落下的積雪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