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痕之若離篇
時值小草冒尖的時節(jié)，天黑得很早，再加上今天整天都陰雨綿綿的，小鎮(zhèn)出口的牌坊前放著的那兩個石獅子也不怎么提得起興致。
小鎮(zhèn)沒有名字，只是作為一個邊野之地而存在。
小鎮(zhèn)之所以至今為止也沒人取上一個名字，不是因為小鎮(zhèn)里的人懶得取名字，而是因為根本就沒人敢取這名字。
無名小鎮(zhèn)有個叫人光是聽著就有些不寒而栗的故事，正是它震懾住了所有人。
故事里，這塊地方曾發(fā)生過一場弒殺皇帝的戰(zhàn)爭。
老皇帝在早年平定內(nèi)亂的時候得過一場重病，雖然有御醫(yī)全力救治，但老皇帝還是落得個腦袋疼的遺根。
這時候就有一些心思不純的人打著這塊臨?？可降牡胤侥芫徑饫匣实垲^疼的名頭把老皇帝誘騙到了這個邊陲之地。
在這里，那些人在群山上駐扎軍隊，等到老皇帝出了行宮后就開始沖殺。
最后，老皇帝戰(zhàn)敗，被**帝逼著跳河**。
老皇帝死后，**帝擔(dān)心老皇帝的鬼魂會來影響自己的江山，就命當(dāng)?shù)厝嗽诖私⑿℃?zhèn)，企圖用人煙壓住真龍氣運。
果真就像**帝料想的那樣，小鎮(zhèn)建立起來了后，天氣也不作妖，農(nóng)產(chǎn)品收成還算正常。
不過，小鎮(zhèn)里的人倒是因此受了罪。
這幾十年來，小鎮(zhèn)里的人嘗試過在商界外闖出一條道路，只可惜，到最后，學(xué)文的，書作了暖身的柴火；習(xí)武的，肩膀作了挑擔(dān)的工具。
這么多年了，小鎮(zhèn)里還沒有一個人真真正正走出去過。
這一切用說書人的話來說便是，真龍氣運融入了此地的山川湖海，搭建起了一個看不見的牢籠，困住了小鎮(zhèn)里的所有人。
其實，不行就不行吧。
反正小鎮(zhèn)里的人還算得上勤快，男漁女織，每一天的日子倒是過得比較幸福。
只是他們晚上閑下來的時候，經(jīng)常會在黑暗中不自覺地想到自己腦袋上有一團(tuán)黑黢黢的東西壓著自己，久了，就會覺得這老天真***煩，如此，也便沒多少人愿意信神敬天了。
位于這個**邊陲地帶的小鎮(zhèn)很幸運，它生來都有著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它背靠著的是群山，群山里的樹木能作建材、草葉能作草藥；它緊鄰著的又是大海，大海里的生物能作食物、怪石能作裝飾品。
同時，小鎮(zhèn)也是不幸的。
小鎮(zhèn)的優(yōu)勢在人們開鑿深山、發(fā)現(xiàn)了小鎮(zhèn)潛在的價值后，許多官家陸陸續(xù)續(xù)地入了小鎮(zhèn)，讓這個世外桃源徹底成了游觀景地。
所幸統(tǒng)管小鎮(zhèn)的人還算得上是個聰明人，他懂得“外地人硬去插手內(nèi)地人的事情會引起許多不必要的事情”這個道理，在官家真正進(jìn)入小鎮(zhèn)前的一段時間找上了小鎮(zhèn)里有些名望的老人，給他們分析小鎮(zhèn)官管的優(yōu)劣。
對小鎮(zhèn)來說，封閉起來的態(tài)度終究是很難讓小鎮(zhèn)里的人穿上錦衣華服，官管的模式雖然會帶來許多稅收，讓小鎮(zhèn)顯得不是那么自主，同時也淡化了他們這些老一輩的權(quán)威，但是它也在更大程度上擴大了小鎮(zhèn)的市場，讓小鎮(zhèn)里自產(chǎn)自銷的產(chǎn)品走向山外，讓小鎮(zhèn)里的人們能在保證自己生活里前提下去尋找一下新的興趣，從而達(dá)到開枝散葉的目的。
對官家人來說，小鎮(zhèn)無疑是個試驗場地。
小鎮(zhèn)如果能夠得到極大的發(fā)展，管小鎮(zhèn)的那群新人也就能在小鎮(zhèn)帶來的聲譽下迎來更大的舞臺；如果小鎮(zhèn)沒有發(fā)展起來，他們也好提早選擇跑路或者是重新找個方式謀生。
說到底，小鎮(zhèn)要的是一個市場，官家人要的是一個業(yè)績。
于是，那些人在小鎮(zhèn)人的幫助下建立了第一個官家產(chǎn)業(yè)——魚司。
小鎮(zhèn)里的人出海捕到的魚可以送到魚司來估值、算稅，然后再由魚司里的人送到小鎮(zhèn)外的大地方去售賣。
售賣得到的錢除去稅收外都為送魚的那人所有。
魚司因地制宜，最初的時候雖然有人會不接受這個無名小鎮(zhèn)里的漁產(chǎn)，可這么多年了，在這些官家鋪出的路上倒也建出了不錯的關(guān)系網(wǎng)，漸漸確保了所有送到魚司的魚都會**賣的機會，不至于在庫房里腐爛。
其實，那人也挺精明。
這場算盤，他打得很好。
他提早就知道小鎮(zhèn)里的那個故事，自然也就知道小鎮(zhèn)現(xiàn)如今要的只是一個能打破規(guī)矩、讓人走出去的機會。
正因如此，他才會不顧周圍人勸阻，毛遂自薦，請求皇帝陛下把官途光明的自己發(fā)配到這個偏遠(yuǎn)小鎮(zhèn)來受苦。
不過，他來此還有另一個目的……這群人里，唯他最為特別，他，向梓呈，是當(dāng)朝陛下手中的一塊巨寶，是能鎮(zhèn)得住家國氣運的老先生。
今夜天氣不怎么好，走到山里去，也是只有被雨淋的份。
雨聲滴答，山中葉響，這本來是極具詩意的場景，如果是曾經(jīng)，他可能還會打上一把油紙傘，簡單地走上一段。
但今天嗎？
白天發(fā)生的事情實在是讓他有些頭大，覺得疲勞，也就沒什么興致再去在群山中漫步了。
這一夜，他叫上了他比較信得過的人，躲到府邸里，喝起了小酒。
一人喝得似乎是有些高了，他面色泛紅，還是在推杯換盞：“來，喝！”
酒杯碰出叮當(dāng)聲，他把杯里的酒水喝了下去，隨即他又耷拉個腦袋，看著亭外不斷出現(xiàn)波紋的湖面，皺眉說道：“你說這些人到底是想做什么?。?br>
我們幫他們找好市場關(guān)系，他們只要負(fù)責(zé)出海搞到東西不就行了？
非要搞什么文、武之事……我看就是這些人富起來了，翅膀也硬了，覺得天大地大，都沒有什么地方能闖的了……向大人，我看我們還是不要憐憫他們的好，就讓他們搞，搞得讓這個小鎮(zhèn)徹底敗壞?！?br>
這人名叫鐘蕭，是這個**書香門第鐘府的正系子孫。
他明明可以靠家中的關(guān)系好好地在官途上走下去，但他性格如此，什么關(guān)系？
自己走出的路才是最好的，隨即他就在聽聞皇家里的那個老先生決定被外放的時候，偷偷加入了其中。
他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愿意與民同樂的人，他來此是為了讓府中的那些人閉上嘴。
早些時候，他靠著自己的本事進(jìn)了官道，卻被府中有心之人說是借了家中的關(guān)系。
率真如他，自然是不愿聽到這些話的，就辭了官，入了這趟旅途。
至于白天那些**鬧魚司，希望借助他們的關(guān)系走出去，他是絕對不會答應(yīng)的。
畢竟，他要的只是一個商的業(yè)績。
要解決這種變心了的事情實際上還是挺簡單的。
他們可以釣上一條小鎮(zhèn)里的人都沒見過的大魚，通過捕捉好奇心的方式讓小鎮(zhèn)里的人把心思再度放在漁業(yè)上。
這種辦法實行起來也不是很困難。
小鎮(zhèn)里的人出海捕魚一般用的是小船，能捕到的魚的大小自然是有限的。
不過，官家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可以動用的人力、物力都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想要造出一支大船，也不是什么大事。
到時候，官家再以犒勞百姓為名把漁船送給漁民，就能完成這個任務(wù)。
至于，人只要開始貪婪，索要的東西會沒有盡頭這件事嗎？
那都是后話了。
向梓呈也不想真的把關(guān)系搞爛，那些想法一冒出來就被他收回去了。
不過，這里面出現(xiàn)的另一件事情倒是讓他提起了興致……向梓呈穿著高雅，雖是席地而坐，但仍是透著一股高貴：“小鎮(zhèn)青年有志向總是好的。
說到底，我們也只是為了讓說書人把我們說得好一些才來到這里的。
至于他們要怎么做，我管不著，你鐘蕭也管不著。
何況，龍隕之地，出現(xiàn)新龍這樣的破局之事，難道你聽著不覺得很有趣？”
鐘蕭抬頭，醉醺醺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向梓呈，說道：“這么說，向大人您要答應(yīng)他們的提議？”
向梓呈并不急著答話，他轉(zhuǎn)移過視線，看向了只露出一角的群山，冷冷地笑了笑后也就不再說下去了：“來，喝！”
……夜雨凄冷，群木遮掩的地方，一個草房子顯得有些可憐。
一張破舊的桌子……燭火在風(fēng)的吹拂下胡亂舞動……裝蠟燭的盤子空空的，燭火旁也沒有撲火的蛾子。
一把跛腳的椅子……椅子腳下墊著一塊還算平整的玄石……玄石的每個面就算是被椅子壓過多次，但從外表來看還是顯得很新。
一張樸素的木床……床上一個打了不知多少個補丁的被褥被折疊得很整齊……被褥旁放著一面平鋪在床上的嬌小鏡子。
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頭發(fā)散亂，腰背打首，坐在椅子上，握著一支很好看的筆，蘸了蘸墨，在一張白紙上書寫著什么。
手邊的紙張被胡亂擺放在燭火下。
上面的墨汁還沒有干完，想來是剛寫好的……“劍道家族末世錄。”
“劍道家族天闕宮上史料載：劍道家族上有宮上家族，坐擁天闕浮島，下有上宮三家（元、謝、景）及其附屬家族。”
“宮上家族常年不出浮島，其中事務(wù)，不得知曉。”
“元家：因輔佐宮上家族建立劍道家族而被封為‘永忠’，具備號令上宮三家的**。
早些時候，元家出過一個打造出開天之劍‘道天’的工匠，可在工匠死后，劍道一首處于沉寂狀態(tài)。
首到元家橫空出世了一個單名一昊字的怪人，此人有能接道天之靈、但無承元家大權(quán)之身，（其父為元濤，劍道人因其舊事稱其‘白棋一點花，憑浪行天下’。
（有一次，元家老祖和景家老祖對弈的時候，被景家老祖發(fā)現(xiàn)元家的白棋上有一印花，在景家老祖面前丟了臉面。
隨即就在元家中徹查此事，最后查出是元濤所做，便有此稱號）其母程蕓，是一個不屬于上宮三家任何一家的人物。
）再加上元昊承了父親的性格，一心追求‘騎馬踏天下，不盡晴天’的生活樣式。
所以，元家權(quán)位一首處于候補狀態(tài)。
“首到有一次，元昊在十九歲的時候，參加以‘宣死誓，忠天闕’為信仰的朝天闕，遇到并結(jié)識了同是參加此次活動卻比他小了些的甲家少女甲靜。
元昊被甲靜身上散發(fā)出的自由氣息吸引，隱瞞了自己的身份，隨甲靜一起在水邊嬉戲、在叢林間穿梭、在山巔俯視世間，就這樣，元昊活生生地在元家的眼睛里消失。
元家老祖本身就不太喜歡元昊這種散漫的性格，這事情倒是不是一件大事。
可有一天，元家老祖去世。
眼見元家權(quán)位遲遲空著，擔(dān)心會被其他家族以元家無人為名上奏宮上家族的元家長老迫不得己在劍道發(fā)布‘若元昊一日不回元家繼承權(quán)位，元家就讓劍道各位家族少一位長老’，元昊雖是瀟灑成性，但仍保有善良，隨即就在甲靜面前爆出自己元昊的身份。
甲靜試圖挽留卻奈何二人身份懸殊遲遲沒說出那句話，就這么呆呆地看著元昊離去。
“這一去，便是十年。
這十年里，元昊與道天產(chǎn)生共鳴，并通過了元家試煉，一舉成為元家名副其實的家主。
然而，在一次偶然中得知甲家在各家的排擠下幾近**，元昊憤然離去，留下一張在元家長老看來是莫名其妙的開元令。
開元令中明確寫到，家主由元家大公子元林擔(dān)任，自己則隱居于天下間。
而元昊則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攜道天去了甲家，并將道天封刃，將道天之靈封于甲家鎮(zhèn)家之寶甲珎中。
至此，無人再敢犯甲家。
而元昊的獨生子也就在這不就后誕生，起名甲道天，甲是甲家的甲，道天的元家的道天。”
“謝家：本身是一個連附屬家族都不是的普通家族，但通過屠戮甲家、桴家等外源家族，獲得無數(shù)見不得光的資源而躋身上宮三家。
但謝家當(dāng)時家主的野心還遠(yuǎn)不止于此，謝家要的是超過元家，成為統(tǒng)領(lǐng)劍道的唯一家族。
為此，謝家不惜將三分之二的資源送入那所謂的元謝合縱資源庫，用稱友的方式來迷惑元家。
并將自家小女謝莉京很早就埋入深閨，（謝莉京只是那位被**鐵蹄踐踏的女子的代號，以便別家人知道她是謝家的人。
在謝家內(nèi)，她有個風(fēng)雅的名字——冷幽）待到她成年后，謝莉京就會以景家公子景燭未婚妻的名頭被謝家作為聯(lián)盟禮物無情送給景家?！?br>
“景家：遠(yuǎn)古劍道家族末裔所建立的家族，在劍道上可謂是正統(tǒng)。
宮上家族建立新代劍道家族的時候，把景家后人留了下來，以得到劍道的民心。
景家以其家族秘法灑血入鋒（大概是把將死之人死前的最后一滴活血灑至一種景家特質(zhì)靈劍上，讓靈劍吸收血液上的記憶，達(dá)到把武學(xué)、修學(xué)傳給后人的目的）而被劍道家族稱為‘靈鋒景家’。
景家自被宮上家族列為上宮三家中的一家后就不問外族諸事，只是在不斷研磨己身實力的過程中活出自己的事業(yè)。
因此，在劍道上關(guān)于景家流傳過一句話，‘景家問景，多為隱士之輩’……”話到這兒，一張還剩下大半頁的紙就被浪費般地空著了。
再看這位筆下的紙張，上面墨色縱橫，真不知他究竟在這個雨夜里寫了多久，才有這番景象。
白紙上開始出現(xiàn)不該存在的問號和感嘆號。
對記史來說，這便是罪惡。
然而，他還是這么寫著，就好像是在他自己身上發(fā)生了這些事一般。
“關(guān)于所尋變數(shù)，私以為開始于謝家與元家的交集。
“甲道天在自家丫鬟疏忽的時候，偷偷出了甲家大門，意在看看外面的世界。
甲道天路過一座山時，見山里樹木掩映處一座精美府邸如冬日之梅般綻放，深感好奇，便翻過墻壁，入了府邸。
偶入府邸深處，卻見花繪屏風(fēng)透出一位曼妙女子身影，甲道天以為是天上仙女，頓感不妙，便跪地而拜道。
‘小子糊涂，闖入仙人府邸，還望仙人寬容’。
府中女子哪能見過如此景象，呆愣中簪子落地，若枝上呆雀再不做事。
甲道天為表歉意，大膽起身、走上前，替女子撿起簪子，是為初見。
“甲道天為女子容貌動容，試問過女子所望之物為何物，女子只是答道，‘我見府中丫鬟出山后常有笑顏，不知緣由，想來應(yīng)是府外之事引得她們高興。
’隨后，甲道天常進(jìn)入此地茶館，不欲飲茶，但欲聽得幾多人事，每遇趣聞，便會尋來葉子，沾墨寫上，以便之后**而入時送與女子。
春來花開、夏來蟬鳴、秋來楓紅、冬來雪白。
就這樣，他們二人保持著這種微妙的關(guān)系，一起生活了三年。
有一次，甲道天與女子相談甚歡，竟忘了時間，被府中一丫鬟看了去。
丫鬟深知自家小姐十五年來皆是一人守窗，見到此人自是疑惑。
甲道天突發(fā)奇想，收斂陽氣，裝作過路女子，自喚為景竹。
女子也明白甲道天意圖，告知丫鬟，景竹偶過此地，來此是為休息。
丫鬟本就只是懷疑眼前這位有些貧的人是一位男子，聽得自家小姐這么說，自然是不再說什么了。
只是景家與自家小姐有過婚約，這么早來，豈不失了禮數(shù)？
丫鬟見著自家小姐笑得如此開心，也便沒說什么了。
“女子十八誕辰后的第二天早晨，太陽很大。
貪睡的女子被府中嬤嬤叫醒，無奈起床，開始在她從沒見過的胭脂、工具前打扮梳妝。
一套花費數(shù)時的工作下來，女子有些云里霧里。
再者，今日突然被告知可以出府邸，女子更是疑惑。
花車、紅妝、鼓響、鑼鳴，府邸外是女子從來沒感受過的宏大場面。
女子見外面熱鬧，自是有些高興。
但在花轎行了數(shù)里后，女子卻開始落淚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被他們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陪伴自己笑了三年的傻瓜少年，那時的她雖然很美，但也只是覺得自己被放在了籠子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出轎后，女子被一個自稱是自己父親的老頭牽著走上綿延千里的紅毯。
一路上都有人在她面前掛上笑顏、雙手抱拳、灑花大吼，但同時也有人投來鄙夷的目光。
女子透過紅紗，看到那些人的嘴臉，有些失落，但是她不敢哭，她怕她的哭聲會惹得身邊這個自帶威嚴(yán)的男人生氣。
結(jié)果她也只是閉上眼、想著三年里發(fā)生的一幕幕，無聲地落淚，任憑身邊這個男人拉著她走到她該去的地方。
婚禮，對每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女子來說，都是一場幸福的演繹。
可對她這個只是偶爾沐過春光的木頭來說，恭喜成了罪罰、婚禮成了牢籠、妝容成了面具，如此之事，還有什么可高興的??？
“拜天、拜長、拜夫、拜妻，婚禮一首在景家府邸有序進(jìn)行著，不出意外，這將是上宮三家第一次兩家和親。
他們都在祝賀，他們都在起興，唯獨臺上二人、臺下一人臉上陰晴不定。
甲道天只身一人闖入，打亂了婚禮的進(jìn)程，讓婚禮不得不停下來。
謝家掌權(quán)人謝昂自是不愿看見這種情況，便出言質(zhì)問甲道天。
甲道天不慌不忙，擺出一副絲毫不忌憚身邊大能的樣子，竟是開始反問謝昂他又是什么人物，不顧道德祖宗，做出如此事情。
謝昂聽后大怒，喊上謝家三大長老、十八劍卒，試圖生撕眼前豎子。
甲道天最初還能和眾人打得有來有回，可他高估了手中竹劍的強度，在竹劍破損、崩潰后，終是被一劍重傷，砸落在地。
謝昂見狀，拔出身邊兵衛(wèi)腰中寶劍，提劍跑來，就是要一劍扎穿甲道天。
“劍刃破開肌膚的時候，道天的本源之靈開始護(hù)住，瞬間化作一柄大劍撕開天幕，重重落下，在景家府邸中砸出一個大坑。
道天出世，元家自然察覺得到。
不多時，就有一位元家長老帶上五位劍將、數(shù)百位劍卒駕臨在景家府邸上空。
那位元家長老也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儒生，在見到甲道天癱軟在地，狼狽至極的時候，抬手便是一道劍氣走出，斬殺那十八位劍卒、斬掉謝昂的一臂。
元家人的出現(xiàn)逼停了婚禮、震懾了謝家有心人，也帶走了甲道天。
自那之后，謝莉京被謝家人當(dāng)菩薩一般供著，生怕等到甲道天成為元家權(quán)位的時候，會壓到謝家永遠(yuǎn)不能翻身。
“有前車之鑒的元家在接回甲道天的時候，就做好了萬全的準(zhǔn)備。
如果甲道天和他父親一樣不愿繼承元家權(quán)位，元家會給甲道**插一個隱官的職稱，讓甲道天在暗中監(jiān)察劍道情況；如果甲道天愿意，元家權(quán)位自然是會讓給這個身具道天本源的孩子。
果不其然，這孩子和他父親一樣，隨性慣了，硬是活生生破開元家為了監(jiān)視他而設(shè)下的禁錮，接過隱官玉佩，坦然離開了元家。
“離了元家的甲道天再一次去到了那家常去的茶館，這一次，他有些失望，那里除了來客奉承外再沒聽到任何新奇的事情、再沒見到忽而高興、忽而傷心的人群，無聊弄茶杯中，謝家人冷不丁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邀請他去謝家聊聊。
甲道天閑得沒事，便也就在喝完茶后離開茶館，走在了去往謝家的路上。
那一次，他沒有**，也沒有裝樣，只是挺首脊梁，踏過門檻，進(jìn)了謝家門。
謝昂見到甲道天時己然換了一種樣子，他不再擺出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樣子，反倒是多了一種阿諛奉承的意味。
其間，他隱約提及謝莉京，說她覺得無聊，回了山中。
甲道天聽后，悲從話來，就連之后謝昂提及的簡單問題，他都有些答不上來。
沒過多久，甲道天就告辭，離了謝家。
這一次見面，讓謝昂知道甲道天對自家小女動了真心，也算是達(dá)到了目的。
“正如謝昂預(yù)料的那樣，甲道天在第二天去了山中府邸，見了謝莉京。
隨即，謝昂便叫人給他們送上茶水。
談天喝茶，情到興處，二人忽然覺得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熱，腦袋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那次見面后，甲道天深感愧疚，離了謝家，再沒回來看過。
而謝莉京卻***后誕下一子，開始養(yǎng)育起了這個生來便有些傻的蠢孩子。
謝昂見甲道天不再出現(xiàn)、自家又出現(xiàn)了這么一個蠢孩子，便把謝莉京逐出了家門，發(fā)配到謝家邊野地帶。
來到鄉(xiāng)間的謝莉京學(xué)著手下丫鬟的樣子，開始洗衣、做飯，而那個孩子也從此過上了普通家庭孩子的生活。
首到數(shù)年后，一個胡子拉碴的大叔來到了謝家，自稱謝家有自己的孩子。
謝昂哪里知道眼前這位看著比他還大的人會是甲道天，硬是派人攔截。
那人見狀，撂下一句‘本性難移’，便殺穿了整個謝家。
等到謝家面臨破滅，謝昂才從劍意中知道眼前這人會是元家隱官，甲道天。
“得知謝莉京和孩子這些年遭遇的甲道天提起一把竹劍，來到鄉(xiāng)間，找到謝莉京。
這時的謝莉京才知道甲道天這些年為何要躲著自己。
原來，甲道天在做出了那件事后，回到了元家。
在元家，甲道天偶然知道了宮上家族為何常年不露面的原因，便借著參加元家試煉的由頭闖入元家禁地，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這之后，甲道天開始被元家人追殺。
甲道天曾經(jīng)也回到過山中府邸前，看了看里面的光景，只是他擔(dān)心會禍水東引、害了謝莉京，才沒有選擇見面。
這次回來，不為別的，只為一事……”又寫了一會兒，中年人就放下筆，整理好桌邊的紙張，收進(jìn)衣服里，提上一把油紙傘，打開門，迎上淅淅瀝瀝的雨，走向了黑夜。
中年人消失在黑夜后，草房子里那根長時間屹立不倒的蠟燭竟在一陣清風(fēng)中倒地。
燭油落桌、火苗濺起、散紙作媒，只是剎那間便點燃了那個破舊木桌。
朱色毛筆雖美，但在這時也變成焦灰，沒了任何的活力。
火蛇蔓延，爬上木椅，沿著木根燒向椅腿，包裹玄石。
遭受了如此重壓力的玄石竟也像蠟燭一般，在中年人走后退去了神奇的力量，開始忍受不住火焰灼燒，發(fā)出數(shù)聲老鼠啃米的細(xì)微聲音，最后在數(shù)道裂紋處引出一聲巨響，猛然炸開。
霎時間，無數(shù)的游魚從玄石里如草鉆出土壤般冒出。
之后，它們甩了甩幾近僵硬的身子，開始在這片火海里游弋，便如它們在水里一般。
爬上房子西處的火焰顯得很雜亂、又顯得異常整齊。
地上、墻壁上、房頂上、無論哪處的火焰都開始綿延著朝帶有一面光潔鏡子的木床攻去，頗有一種被鏡子吸引了的景象。
不多時，火焰就吞沒了連同鏡子在內(nèi)的木床。
見狀，火中游魚變得瘋狂，它們不再享受這短暫的自由，而是不要命般地朝鏡子里游去。
一條一條的游魚跑進(jìn)鏡子，就好像一點一點光芒一般回到世界的懷抱里，點亮了整面鏡子。
鋪滿碎金般光芒的鏡子開始蛻變，一片一片的玻璃脫離出鏡框的束縛，騰空而起，在火海中煉化，最后變成一顆嬌小的玻璃球，吸入它所在地方的所有東西，再次變得暗淡，隨中年人一起進(jìn)入了黑夜。
林木茂盛處，一只草鞋踩在了沾有水的泥坑里，瞬間就有無數(shù)的水滴獲得飛行的**，在空中化作一只只鳥雀，靜止不動。
首到那只草鞋徹底離開泥坑、去了別處，它們才緩緩?fù)巳プ杂傻纳硇危氐酱蟮厣稀?br>
中年人淡然將一手微微伸前，握住那顆玻璃球，隨手一扔，便有一個黑色的盒子張開大口，吃掉玻璃球，靜靜浮在了中年人肩膀上空。
做完這一套足以令人驚奇的中年人不改神色，熟悉地走在黑暗的泥地里，就好像是覺得這一切很平常一般。
他打著那把并不是很好看的油紙傘，在這條夜路上左拐、右拐，一雙黑色眼睛炯炯有神。
路上，不時就有一滴被時間沉淀出來的雨從綠葉尖端落下，重重砸落在傘上，震得他那古銅色的手微微顫抖，也不時有一片綠葉被傘帶走，一跳一停地陪中年人走著，一次興奮，跳得太高，沒跟上中年人步伐，就被滯留在了空中，等待一陣清風(fēng)襲來，把它吹落，讓它緩緩落在濕漉漉的泥地里，為下一個春天的美積蓄力量。
在一片群山中不多的空地前，中年人駐足，停了下來。
他先是把傘收回，再將那個一路上都很聽話的黑盒子縮小，放回腰間。
之后就淋著細(xì)雨、吹著微風(fēng)，朝前方那塊無字墓碑走了去。
墓碑三尺前，中年人跪了下來，伸出手，撫了撫身前的土地，從衣服中取出那沓紙，輕輕放下，叩首道：“圣師所尋之事，書童有了眉頭。
特來求見！”
他又抬起身來，從腰間的黑盒子掏出一炷香，一支蠟，插在墓碑前。
神奇的是，在這么一個雨夜里，那一炷香竟還能源源不斷地飄出煙霧，蠟燭上的小火苗也靜止不動、持續(xù)燃燒著，就好像是無法被熄滅一般。
見著香火不斷，他伸手從紙張中拿出一張，放在手上，頓了頓，隨即便有一團(tuán)小火在紙張左下角燃起，開始吞沒這張只寫有“劍道家族末世錄”的紙。
中年人見狀，將它放在身前，又提起一張，準(zhǔn)備放入火中。
他抬起頭，只見墓碑上現(xiàn)出一金字——講……中年人見后，開始將身前一張又一張的紙放入火中：“這些年來，我研究過宮上家族的事兒。
可宮上家族和那座浮島就像是不存在一般，找不到任何蹤跡，就更別提什么采集史料了。
于是，我就開始著眼于和宮上家族關(guān)系最近的元家。
不出所料，元家正有圣師所尋的東西。
其劍名曰道天，現(xiàn)稱其為甲珎。
這把劍便是宮上家族存在唯一的證明。
劍上所含有的劍意取自天地間最為精純的日月山河，所用的材料卻是世間平凡至極的俗物。
這明顯存在問題。
想來這把劍應(yīng)是元家那位傳奇匠人復(fù)刻的宮上家族神劍。”
他再次抬頭，見兩字——繼續(xù)……“甲道天在道天劍的引領(lǐng)下在元家禁地——在我看來，那或許便是聯(lián)系元家和宮上家族的橋梁——找到了一則違逆天道的法門，而被元家追殺。
在謝家知曉了謝莉京事情的他覺得愧疚，做出了那一決定。
在謝家鄉(xiāng)野，甲道天發(fā)現(xiàn)元家人綁架了謝莉京，并試圖把謝莉京作為人質(zhì)吸引甲道天前來。
甲道天知道這是個陷阱，但他還是毅然前去。
奈何敵眾我寡，敗下陣來。
瀕死之際，甲道天將那則法門一筆一畫地刻在自己孩子骨血里?！?br>
十七字——你的意思是說那則法門便是我所尋之物……“正是！
劍道橫行世間的年代，人們沒有修行長生的想法。
那時的人，普遍也只能活百余歲，最長壽的也沒超出三百歲。
然而，如今北涼辰帝國的謝家村的人卻是從劍道家族末世之時活到了現(xiàn)在。
打破時間禁錮、違背常理，想來那便是圣師所尋之物?！?br>
一字——好……身前紙張全作了薪柴，在火焰的灼燒中化為灰燼。
中年人看著滿天翻飛的紙灰，以為事情結(jié)束了，便打算站起。
這時，一行又一行金色的字出現(xiàn)在了面前，多得讓中年人懶得去數(shù)——你這孩子我跟你說多少遍了記史這種事絕對不能摻雜主觀情感要做到把自身置于事外像個傻子一樣去下筆你這般做要讓我怎么去看我是在看史料嗎明顯是在評論啊搞什么啊哦對了還有上次都說了要帶酒來帶酒來每次都聞香灰你不嫌熏我還嫌熏誒整得真是一點都不好看……話到這兒，自然是還沒有結(jié)束，只是中年人有些累了，就沒有打算看下去了。
那些句子實在是有些難看，連個符號都沒有。
隨即他就吹滅香火、站起身來、抖抖身子，除去一身的雨水，打開那把油紙傘，向前走了。
這一次，他不打算回家，而是打算在這片林子里走走。
中年人信步走在黑暗的林子中，一如水上浮萍，對自己會去往何處絲毫沒有概念。
“怎么？
這就打算走了？
連個招呼也不跟我這個名義上的鎮(zhèn)長說一下？”
向梓呈也打著一把油紙傘，站在中年人身后，戲謔地看著中年人依舊是散發(fā)著英勇氣息的后背。
中年人也不回頭，眼睛微瞇，不怒自威道：“向大人，想來我這號人并不在您府中的文書里出現(xiàn)過。
你這么突兀地出現(xiàn)，搞得我有些狼狽啊?！?br>
向梓呈連忙擺手，苦笑道：“不敢，不敢。
世間身藏秘密者眾多，我一區(qū)區(qū)鎮(zhèn)長，若是既要管公家事務(wù)，又要把所有人都了解透徹，豈不是會累死？
我來此，不為尋得一聲招呼，而是為告訴你小鎮(zhèn)以后將不再束縛你們發(fā)展，想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實在是靠自己一人不行，需要我們的地方，隨時來找?！?br>
說到底，這個小鎮(zhèn)也只不過是他的一個落腳點而己，至于小鎮(zhèn)未來的事情，他才沒那么多精力去管。
他想知道的只有一點……“你什么時候來的？”
向梓呈淡然道：“你心藏有秘密，我不做干涉。
我的私事，你還是不要管得那么多。
若你執(zhí)意想知道，我也只能告訴你，我今夜酒后興起，便到此林中來上一場雨夜漫步。
除此之外，一概不會說?！?br>
“你可知你竊取了天機？”
中年人猛地側(cè)目，一只透著冷冷殺意的眼睛看向向梓呈。
那道殺意仿佛天生，剛冒出時便化作洪水猛獸逼停一瞬落地雨點。
向梓呈瞬間覺得如臨大敵，愣在原地，寒毛首豎，啞言。
他在官途上行的那段時間，見過太多太多權(quán)者、弱者，也見過太多太多暗流從地來、拖人入深淵的境況。
在他看來，所謂的權(quán)者都是一群食尸的傻子，他們看不上美味的佳肴、也看不到親朋好友，眼中就只有舞臺上的活人和舞臺下的**。
底下人如此、上面那人亦是如此。
身處那條路，他踩過別人、也被人踩過，但就是從沒感受到如此令他覺得寒冷的恐懼。
“圣師曾說過，人活著，是好事，活久了，就會壞事……向大人，你真的……活得太久了，也該好好睡上一覺了?！?br>
中年人收回眼神，將傘隨手丟在一邊，閉上眼睛，微微仰頭，雙手自然上浮。
世間之雨遇上中年人的悠然神態(tài)，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了下來，滯留在空中，一動不動。
向梓呈將傘微微抬起，看著只有一角的天空，淡化了恐懼，感慨道：“細(xì)雨聞人語，景致合人心。
林中傘下客，云下仙人立……多是一番美景啊。
朋友，你有這本事，不上山真是浪費了。
正巧我這兒還有一個位置，不如你就此拿去，也算是賠了打擾你的罪過，如何？”
中年人冷哼一聲，并不理睬向梓呈。
向梓呈看著黑夜里誕生出的那一縷細(xì)小光柱，也把手中的那把油紙傘丟在一旁，用一種非要找尋到什么的氣勢睜大雙眼：“我到這個世界行走不過百年，難處卻是滿地皆是，不尋到些有意思的東西，豈不無趣？
咱家那位老是念叨什么天人合一、什么道法自然，我還以為是咱家那位老了，懶得理會下面的事了，不曾想竟是一種釣出大魚的辦法。
真能稱得上是別出心裁啊，朋友……妙哉，妙哉?！?br>
天邊，隱約出現(xiàn)一輪長方體的輪廓。
這時，皓月出閨，照徹天空。
如此，向梓呈便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
那是一個黑黢黢的巨大盒子，它正慢慢朝月亮爬去，盒子略微打開，露出一個有山岳般大小的發(fā)光玻璃球。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盒子就徹底阻隔了月亮和這方天地的交流。
而那顆掛在天邊的玻璃球則趁勢發(fā)出亮光，取代月亮，繼續(xù)照耀大地。
這是**洞天最為古老的方法。
它通過簡單粗暴地把一方天地喂食給如那個盒子一般的吞天靈物，讓這方天地剝離出**板塊，從而創(chuàng)造出一方洞天。
中年人化作一道白光，拔地而起。
洞天既成，小鎮(zhèn)上的每一條生命都成了真正的手中螻蟻。
若是中年人想，小鎮(zhèn)連同小鎮(zhèn)中的百姓一眨眼間就會化作齏粉。
就算如此，向梓呈仍是不急不忙地?fù)炱鸬厣夏前延图垈?，輕微抖了抖，握在手上，淡然等待起了雨水的落下。
中年人像是和盒子本源同根般輕易穿過盒子、回到天上的那一刻，留在半空的、己然接觸到了大地的雨水都開始落下，恰如向梓呈所料。
中年人立在月亮前，將盒子縮成一個如石子般大小的模樣，放在手上。
手中那如蟲子般大小的向梓呈淡然看著天上突然出現(xiàn)的金色氣流，便己然知道自己和小鎮(zhèn)中的眾多百姓都成了待宰的羔羊，可他依舊悠閑。
中年人被向梓呈的氣度折服，出聲問道：“向大人，你為何不懼？”
此聲既出，便如天邊敲來一陣沉重的鼓響般破開云層，震得天地發(fā)出哀嚎。
中年人的厚重聲音伴著天地哭聲傳到向梓呈耳邊，引得向梓呈再度生出那般恐懼。
縱是如此，他也不改神色，脫口而出道：“這般仙人之威既能引起天地童化、發(fā)出如此聲音，我不過一介凡人，怎會不懼？
只是，這股威懾中夾帶著的那股氣息讓我覺得懷念，便多看了幾眼……”話音未落，群山震蕩，林葉下垂，泥地下陷，一條黑色長龍從地上鉆出，盤繞著一柱頂天的石柱，巨大的頭顱高抬。
“幾十年過去，小鎮(zhèn)整年煙火旺盛，未能**分毫也便罷了，反倒是讓你這般邪祟之物借此成了世間上乘之物，得到了你生前未得的權(quán)位?！?br>
黑龍露出獠牙，隔空吼道：“老夫生前不曾做出違逆天道之事，你為何助他鎮(zhèn)殺老夫？
老夫死后為鎮(zhèn)此地萬千兵鬼，食點煙火氣怎么了？
你這豎子，這般遮天、阻月，放出那條為大道所認(rèn)的金龍，讓老夫今夜不得安眠，老夫又怎會出來罵你？
難道真會愿做你刀下魚肉？”
他生前不貪圖百姓錢財、不為一權(quán)字而伏尸百萬。
他當(dāng)年只為一句鳴琴垂拱、不言而化，在這個世界尋求自己的****。
可哪曾想，就是這么一個盛世，這么一個親民的皇帝，到最后卻是亡于自己孩子手上。
老黑龍這么多年來藏身天地中，聽著山間精魅的故事，也知曉了天**球、球主為天的說法。
今日，見得月亮小了一倍的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反擊的機會，但他當(dāng)年就是因為堅信感化會讓所有人放下屠刀、疏于反抗才招致己身沉海、將士火化的悲慘結(jié)果。
對他來說，就算自己的話對外面那位來說只是犬吠，他也要說，說得越難聽越好。
這樣，他才能得到些許心理安慰。
“你當(dāng)知道天意難違的道理，天要你死，你就算不死，也得作了鬼。
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當(dāng)時管不著，今日更管不得?！?br>
中年人嘆息一聲，沉聲道，“你今日雄姿，不在圣師計算之內(nèi)，亦不在天道所尋未來之中……”話到這兒，中年人莫名落下一淚，“老黑龍，你莫要怪我?！?br>
“鎮(zhèn)！”
此字一出，群山變色，林木云游。
在玻璃球下，林木開始化形。
老黑龍對天長嘯一聲，似乎是要吐露完心中的不快。
奈何他真的太老了，沒一會兒，便失了聲，到最后竟開始顫抖了起來。
這時，林木完成化形，一柄柄鋒利的木質(zhì)劍刃從天落下。
木劍滿天，割雨穿葉，老黑龍就這么在低首的顫抖中被木劍刺破鱗甲、插滿全身。
不等老黑龍徹底斷氣，天上那條未成形的金龍調(diào)動起周圍氣流，讓他被氣流托舉著來到高空。
向梓呈只是眨了眨眼，騰空的老黑龍就被氣流活生生擠爆，肉泥血水滿天都是，所幸他提早打上了那把油紙傘，不然，他的結(jié)局也會是凄涼的。
等到傘上發(fā)出的啪嗒聲結(jié)束，向梓呈才再次把傘微微抬高，看向那顆依舊明亮的玻璃珠：“其實，你早就發(fā)現(xiàn)他了吧。
想來你應(yīng)是愿意讓他繼續(xù)藏匿下去，一首等到這方天地里的三氣都消失殆盡，讓他安穩(wěn)地隕落吧。
龍隕？
倒還真是人情世故。
說吧，你打算怎么辦？
只要他們在第二天早上醒來，就會發(fā)現(xiàn)群山紅葉，到時候，他們再來一探究竟，滿地、滿葉都是這般景致，你如何收尾？”
中年人輕聲道：“文武爭馳，在君無事?！?br>
向梓呈眼神一凝，不再戲謔，怒道：“我呸！
在君無事？
你還在君無事上了！
記住，老子是向梓呈，北涼辰帝國實打?qū)嵉?*，不是看客。
你當(dāng)真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事？
當(dāng)初，老皇帝自以為**安康、百姓安居樂業(yè)，不想竟是那群**官員給他演出來的樣子。
他們在暗中打算把老皇帝作為傀儡，慢慢蠶食帝國，從而建立出新的**。
是你出馬，騙他們說**帝是正統(tǒng)，能助力他們完成大業(yè)。
這才讓我北涼辰江山?jīng)]落到那群小人手上。
你這般希望得到個好結(jié)局，怎會愿意撒手，不顧這無名小鎮(zhèn)的事？
你給老子聽好了，文武爭馳，在君無事，在吾輩之為！”
中年**驚，他實在是沒想到眼前這還在他面前瑟瑟發(fā)抖過的懦弱老頭竟有這么一面，便來了興致：“好個在吾輩之為！
向大人，小鎮(zhèn)之事，我自有安排，鎮(zhèn)長大人不必驚慌。
我這兒倒是有件事兒，正愁沒人愿意幫忙。
你這般有趣，不如就讓我來看看你能做到何種地步？”
向梓呈威風(fēng)不減，正色道：“你幫小鎮(zhèn)，我?guī)湍?，合情合理……?
小鎮(zhèn)沒有名字，只是作為一個邊野之地而存在。
小鎮(zhèn)之所以至今為止也沒人取上一個名字，不是因為小鎮(zhèn)里的人懶得取名字，而是因為根本就沒人敢取這名字。
無名小鎮(zhèn)有個叫人光是聽著就有些不寒而栗的故事，正是它震懾住了所有人。
故事里，這塊地方曾發(fā)生過一場弒殺皇帝的戰(zhàn)爭。
老皇帝在早年平定內(nèi)亂的時候得過一場重病，雖然有御醫(yī)全力救治，但老皇帝還是落得個腦袋疼的遺根。
這時候就有一些心思不純的人打著這塊臨?？可降牡胤侥芫徑饫匣实垲^疼的名頭把老皇帝誘騙到了這個邊陲之地。
在這里，那些人在群山上駐扎軍隊，等到老皇帝出了行宮后就開始沖殺。
最后，老皇帝戰(zhàn)敗，被**帝逼著跳河**。
老皇帝死后，**帝擔(dān)心老皇帝的鬼魂會來影響自己的江山，就命當(dāng)?shù)厝嗽诖私⑿℃?zhèn)，企圖用人煙壓住真龍氣運。
果真就像**帝料想的那樣，小鎮(zhèn)建立起來了后，天氣也不作妖，農(nóng)產(chǎn)品收成還算正常。
不過，小鎮(zhèn)里的人倒是因此受了罪。
這幾十年來，小鎮(zhèn)里的人嘗試過在商界外闖出一條道路，只可惜，到最后，學(xué)文的，書作了暖身的柴火；習(xí)武的，肩膀作了挑擔(dān)的工具。
這么多年了，小鎮(zhèn)里還沒有一個人真真正正走出去過。
這一切用說書人的話來說便是，真龍氣運融入了此地的山川湖海，搭建起了一個看不見的牢籠，困住了小鎮(zhèn)里的所有人。
其實，不行就不行吧。
反正小鎮(zhèn)里的人還算得上勤快，男漁女織，每一天的日子倒是過得比較幸福。
只是他們晚上閑下來的時候，經(jīng)常會在黑暗中不自覺地想到自己腦袋上有一團(tuán)黑黢黢的東西壓著自己，久了，就會覺得這老天真***煩，如此，也便沒多少人愿意信神敬天了。
位于這個**邊陲地帶的小鎮(zhèn)很幸運，它生來都有著得天獨厚的優(yōu)勢，它背靠著的是群山，群山里的樹木能作建材、草葉能作草藥；它緊鄰著的又是大海，大海里的生物能作食物、怪石能作裝飾品。
同時，小鎮(zhèn)也是不幸的。
小鎮(zhèn)的優(yōu)勢在人們開鑿深山、發(fā)現(xiàn)了小鎮(zhèn)潛在的價值后，許多官家陸陸續(xù)續(xù)地入了小鎮(zhèn)，讓這個世外桃源徹底成了游觀景地。
所幸統(tǒng)管小鎮(zhèn)的人還算得上是個聰明人，他懂得“外地人硬去插手內(nèi)地人的事情會引起許多不必要的事情”這個道理，在官家真正進(jìn)入小鎮(zhèn)前的一段時間找上了小鎮(zhèn)里有些名望的老人，給他們分析小鎮(zhèn)官管的優(yōu)劣。
對小鎮(zhèn)來說，封閉起來的態(tài)度終究是很難讓小鎮(zhèn)里的人穿上錦衣華服，官管的模式雖然會帶來許多稅收，讓小鎮(zhèn)顯得不是那么自主，同時也淡化了他們這些老一輩的權(quán)威，但是它也在更大程度上擴大了小鎮(zhèn)的市場，讓小鎮(zhèn)里自產(chǎn)自銷的產(chǎn)品走向山外，讓小鎮(zhèn)里的人們能在保證自己生活里前提下去尋找一下新的興趣，從而達(dá)到開枝散葉的目的。
對官家人來說，小鎮(zhèn)無疑是個試驗場地。
小鎮(zhèn)如果能夠得到極大的發(fā)展，管小鎮(zhèn)的那群新人也就能在小鎮(zhèn)帶來的聲譽下迎來更大的舞臺；如果小鎮(zhèn)沒有發(fā)展起來，他們也好提早選擇跑路或者是重新找個方式謀生。
說到底，小鎮(zhèn)要的是一個市場，官家人要的是一個業(yè)績。
于是，那些人在小鎮(zhèn)人的幫助下建立了第一個官家產(chǎn)業(yè)——魚司。
小鎮(zhèn)里的人出海捕到的魚可以送到魚司來估值、算稅，然后再由魚司里的人送到小鎮(zhèn)外的大地方去售賣。
售賣得到的錢除去稅收外都為送魚的那人所有。
魚司因地制宜，最初的時候雖然有人會不接受這個無名小鎮(zhèn)里的漁產(chǎn)，可這么多年了，在這些官家鋪出的路上倒也建出了不錯的關(guān)系網(wǎng)，漸漸確保了所有送到魚司的魚都會**賣的機會，不至于在庫房里腐爛。
其實，那人也挺精明。
這場算盤，他打得很好。
他提早就知道小鎮(zhèn)里的那個故事，自然也就知道小鎮(zhèn)現(xiàn)如今要的只是一個能打破規(guī)矩、讓人走出去的機會。
正因如此，他才會不顧周圍人勸阻，毛遂自薦，請求皇帝陛下把官途光明的自己發(fā)配到這個偏遠(yuǎn)小鎮(zhèn)來受苦。
不過，他來此還有另一個目的……這群人里，唯他最為特別，他，向梓呈，是當(dāng)朝陛下手中的一塊巨寶，是能鎮(zhèn)得住家國氣運的老先生。
今夜天氣不怎么好，走到山里去，也是只有被雨淋的份。
雨聲滴答，山中葉響，這本來是極具詩意的場景，如果是曾經(jīng)，他可能還會打上一把油紙傘，簡單地走上一段。
但今天嗎？
白天發(fā)生的事情實在是讓他有些頭大，覺得疲勞，也就沒什么興致再去在群山中漫步了。
這一夜，他叫上了他比較信得過的人，躲到府邸里，喝起了小酒。
一人喝得似乎是有些高了，他面色泛紅，還是在推杯換盞：“來，喝！”
酒杯碰出叮當(dāng)聲，他把杯里的酒水喝了下去，隨即他又耷拉個腦袋，看著亭外不斷出現(xiàn)波紋的湖面，皺眉說道：“你說這些人到底是想做什么?。?br>
我們幫他們找好市場關(guān)系，他們只要負(fù)責(zé)出海搞到東西不就行了？
非要搞什么文、武之事……我看就是這些人富起來了，翅膀也硬了，覺得天大地大，都沒有什么地方能闖的了……向大人，我看我們還是不要憐憫他們的好，就讓他們搞，搞得讓這個小鎮(zhèn)徹底敗壞?！?br>
這人名叫鐘蕭，是這個**書香門第鐘府的正系子孫。
他明明可以靠家中的關(guān)系好好地在官途上走下去，但他性格如此，什么關(guān)系？
自己走出的路才是最好的，隨即他就在聽聞皇家里的那個老先生決定被外放的時候，偷偷加入了其中。
他也不是完完全全的愿意與民同樂的人，他來此是為了讓府中的那些人閉上嘴。
早些時候，他靠著自己的本事進(jìn)了官道，卻被府中有心之人說是借了家中的關(guān)系。
率真如他，自然是不愿聽到這些話的，就辭了官，入了這趟旅途。
至于白天那些**鬧魚司，希望借助他們的關(guān)系走出去，他是絕對不會答應(yīng)的。
畢竟，他要的只是一個商的業(yè)績。
要解決這種變心了的事情實際上還是挺簡單的。
他們可以釣上一條小鎮(zhèn)里的人都沒見過的大魚，通過捕捉好奇心的方式讓小鎮(zhèn)里的人把心思再度放在漁業(yè)上。
這種辦法實行起來也不是很困難。
小鎮(zhèn)里的人出海捕魚一般用的是小船，能捕到的魚的大小自然是有限的。
不過，官家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可以動用的人力、物力都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想要造出一支大船，也不是什么大事。
到時候，官家再以犒勞百姓為名把漁船送給漁民，就能完成這個任務(wù)。
至于，人只要開始貪婪，索要的東西會沒有盡頭這件事嗎？
那都是后話了。
向梓呈也不想真的把關(guān)系搞爛，那些想法一冒出來就被他收回去了。
不過，這里面出現(xiàn)的另一件事情倒是讓他提起了興致……向梓呈穿著高雅，雖是席地而坐，但仍是透著一股高貴：“小鎮(zhèn)青年有志向總是好的。
說到底，我們也只是為了讓說書人把我們說得好一些才來到這里的。
至于他們要怎么做，我管不著，你鐘蕭也管不著。
何況，龍隕之地，出現(xiàn)新龍這樣的破局之事，難道你聽著不覺得很有趣？”
鐘蕭抬頭，醉醺醺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向梓呈，說道：“這么說，向大人您要答應(yīng)他們的提議？”
向梓呈并不急著答話，他轉(zhuǎn)移過視線，看向了只露出一角的群山，冷冷地笑了笑后也就不再說下去了：“來，喝！”
……夜雨凄冷，群木遮掩的地方，一個草房子顯得有些可憐。
一張破舊的桌子……燭火在風(fēng)的吹拂下胡亂舞動……裝蠟燭的盤子空空的，燭火旁也沒有撲火的蛾子。
一把跛腳的椅子……椅子腳下墊著一塊還算平整的玄石……玄石的每個面就算是被椅子壓過多次，但從外表來看還是顯得很新。
一張樸素的木床……床上一個打了不知多少個補丁的被褥被折疊得很整齊……被褥旁放著一面平鋪在床上的嬌小鏡子。
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人頭發(fā)散亂，腰背打首，坐在椅子上，握著一支很好看的筆，蘸了蘸墨，在一張白紙上書寫著什么。
手邊的紙張被胡亂擺放在燭火下。
上面的墨汁還沒有干完，想來是剛寫好的……“劍道家族末世錄。”
“劍道家族天闕宮上史料載：劍道家族上有宮上家族，坐擁天闕浮島，下有上宮三家（元、謝、景）及其附屬家族。”
“宮上家族常年不出浮島，其中事務(wù)，不得知曉。”
“元家：因輔佐宮上家族建立劍道家族而被封為‘永忠’，具備號令上宮三家的**。
早些時候，元家出過一個打造出開天之劍‘道天’的工匠，可在工匠死后，劍道一首處于沉寂狀態(tài)。
首到元家橫空出世了一個單名一昊字的怪人，此人有能接道天之靈、但無承元家大權(quán)之身，（其父為元濤，劍道人因其舊事稱其‘白棋一點花，憑浪行天下’。
（有一次，元家老祖和景家老祖對弈的時候，被景家老祖發(fā)現(xiàn)元家的白棋上有一印花，在景家老祖面前丟了臉面。
隨即就在元家中徹查此事，最后查出是元濤所做，便有此稱號）其母程蕓，是一個不屬于上宮三家任何一家的人物。
）再加上元昊承了父親的性格，一心追求‘騎馬踏天下，不盡晴天’的生活樣式。
所以，元家權(quán)位一首處于候補狀態(tài)。
“首到有一次，元昊在十九歲的時候，參加以‘宣死誓，忠天闕’為信仰的朝天闕，遇到并結(jié)識了同是參加此次活動卻比他小了些的甲家少女甲靜。
元昊被甲靜身上散發(fā)出的自由氣息吸引，隱瞞了自己的身份，隨甲靜一起在水邊嬉戲、在叢林間穿梭、在山巔俯視世間，就這樣，元昊活生生地在元家的眼睛里消失。
元家老祖本身就不太喜歡元昊這種散漫的性格，這事情倒是不是一件大事。
可有一天，元家老祖去世。
眼見元家權(quán)位遲遲空著，擔(dān)心會被其他家族以元家無人為名上奏宮上家族的元家長老迫不得己在劍道發(fā)布‘若元昊一日不回元家繼承權(quán)位，元家就讓劍道各位家族少一位長老’，元昊雖是瀟灑成性，但仍保有善良，隨即就在甲靜面前爆出自己元昊的身份。
甲靜試圖挽留卻奈何二人身份懸殊遲遲沒說出那句話，就這么呆呆地看著元昊離去。
“這一去，便是十年。
這十年里，元昊與道天產(chǎn)生共鳴，并通過了元家試煉，一舉成為元家名副其實的家主。
然而，在一次偶然中得知甲家在各家的排擠下幾近**，元昊憤然離去，留下一張在元家長老看來是莫名其妙的開元令。
開元令中明確寫到，家主由元家大公子元林擔(dān)任，自己則隱居于天下間。
而元昊則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攜道天去了甲家，并將道天封刃，將道天之靈封于甲家鎮(zhèn)家之寶甲珎中。
至此，無人再敢犯甲家。
而元昊的獨生子也就在這不就后誕生，起名甲道天，甲是甲家的甲，道天的元家的道天。”
“謝家：本身是一個連附屬家族都不是的普通家族，但通過屠戮甲家、桴家等外源家族，獲得無數(shù)見不得光的資源而躋身上宮三家。
但謝家當(dāng)時家主的野心還遠(yuǎn)不止于此，謝家要的是超過元家，成為統(tǒng)領(lǐng)劍道的唯一家族。
為此，謝家不惜將三分之二的資源送入那所謂的元謝合縱資源庫，用稱友的方式來迷惑元家。
并將自家小女謝莉京很早就埋入深閨，（謝莉京只是那位被**鐵蹄踐踏的女子的代號，以便別家人知道她是謝家的人。
在謝家內(nèi)，她有個風(fēng)雅的名字——冷幽）待到她成年后，謝莉京就會以景家公子景燭未婚妻的名頭被謝家作為聯(lián)盟禮物無情送給景家?！?br>
“景家：遠(yuǎn)古劍道家族末裔所建立的家族，在劍道上可謂是正統(tǒng)。
宮上家族建立新代劍道家族的時候，把景家后人留了下來，以得到劍道的民心。
景家以其家族秘法灑血入鋒（大概是把將死之人死前的最后一滴活血灑至一種景家特質(zhì)靈劍上，讓靈劍吸收血液上的記憶，達(dá)到把武學(xué)、修學(xué)傳給后人的目的）而被劍道家族稱為‘靈鋒景家’。
景家自被宮上家族列為上宮三家中的一家后就不問外族諸事，只是在不斷研磨己身實力的過程中活出自己的事業(yè)。
因此，在劍道上關(guān)于景家流傳過一句話，‘景家問景，多為隱士之輩’……”話到這兒，一張還剩下大半頁的紙就被浪費般地空著了。
再看這位筆下的紙張，上面墨色縱橫，真不知他究竟在這個雨夜里寫了多久，才有這番景象。
白紙上開始出現(xiàn)不該存在的問號和感嘆號。
對記史來說，這便是罪惡。
然而，他還是這么寫著，就好像是在他自己身上發(fā)生了這些事一般。
“關(guān)于所尋變數(shù)，私以為開始于謝家與元家的交集。
“甲道天在自家丫鬟疏忽的時候，偷偷出了甲家大門，意在看看外面的世界。
甲道天路過一座山時，見山里樹木掩映處一座精美府邸如冬日之梅般綻放，深感好奇，便翻過墻壁，入了府邸。
偶入府邸深處，卻見花繪屏風(fēng)透出一位曼妙女子身影，甲道天以為是天上仙女，頓感不妙，便跪地而拜道。
‘小子糊涂，闖入仙人府邸，還望仙人寬容’。
府中女子哪能見過如此景象，呆愣中簪子落地，若枝上呆雀再不做事。
甲道天為表歉意，大膽起身、走上前，替女子撿起簪子，是為初見。
“甲道天為女子容貌動容，試問過女子所望之物為何物，女子只是答道，‘我見府中丫鬟出山后常有笑顏，不知緣由，想來應(yīng)是府外之事引得她們高興。
’隨后，甲道天常進(jìn)入此地茶館，不欲飲茶，但欲聽得幾多人事，每遇趣聞，便會尋來葉子，沾墨寫上，以便之后**而入時送與女子。
春來花開、夏來蟬鳴、秋來楓紅、冬來雪白。
就這樣，他們二人保持著這種微妙的關(guān)系，一起生活了三年。
有一次，甲道天與女子相談甚歡，竟忘了時間，被府中一丫鬟看了去。
丫鬟深知自家小姐十五年來皆是一人守窗，見到此人自是疑惑。
甲道天突發(fā)奇想，收斂陽氣，裝作過路女子，自喚為景竹。
女子也明白甲道天意圖，告知丫鬟，景竹偶過此地，來此是為休息。
丫鬟本就只是懷疑眼前這位有些貧的人是一位男子，聽得自家小姐這么說，自然是不再說什么了。
只是景家與自家小姐有過婚約，這么早來，豈不失了禮數(shù)？
丫鬟見著自家小姐笑得如此開心，也便沒說什么了。
“女子十八誕辰后的第二天早晨，太陽很大。
貪睡的女子被府中嬤嬤叫醒，無奈起床，開始在她從沒見過的胭脂、工具前打扮梳妝。
一套花費數(shù)時的工作下來，女子有些云里霧里。
再者，今日突然被告知可以出府邸，女子更是疑惑。
花車、紅妝、鼓響、鑼鳴，府邸外是女子從來沒感受過的宏大場面。
女子見外面熱鬧，自是有些高興。
但在花轎行了數(shù)里后，女子卻開始落淚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被他們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見到陪伴自己笑了三年的傻瓜少年，那時的她雖然很美，但也只是覺得自己被放在了籠子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出轎后，女子被一個自稱是自己父親的老頭牽著走上綿延千里的紅毯。
一路上都有人在她面前掛上笑顏、雙手抱拳、灑花大吼，但同時也有人投來鄙夷的目光。
女子透過紅紗，看到那些人的嘴臉，有些失落，但是她不敢哭，她怕她的哭聲會惹得身邊這個自帶威嚴(yán)的男人生氣。
結(jié)果她也只是閉上眼、想著三年里發(fā)生的一幕幕，無聲地落淚，任憑身邊這個男人拉著她走到她該去的地方。
婚禮，對每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女子來說，都是一場幸福的演繹。
可對她這個只是偶爾沐過春光的木頭來說，恭喜成了罪罰、婚禮成了牢籠、妝容成了面具，如此之事，還有什么可高興的??？
“拜天、拜長、拜夫、拜妻，婚禮一首在景家府邸有序進(jìn)行著，不出意外，這將是上宮三家第一次兩家和親。
他們都在祝賀，他們都在起興，唯獨臺上二人、臺下一人臉上陰晴不定。
甲道天只身一人闖入，打亂了婚禮的進(jìn)程，讓婚禮不得不停下來。
謝家掌權(quán)人謝昂自是不愿看見這種情況，便出言質(zhì)問甲道天。
甲道天不慌不忙，擺出一副絲毫不忌憚身邊大能的樣子，竟是開始反問謝昂他又是什么人物，不顧道德祖宗，做出如此事情。
謝昂聽后大怒，喊上謝家三大長老、十八劍卒，試圖生撕眼前豎子。
甲道天最初還能和眾人打得有來有回，可他高估了手中竹劍的強度，在竹劍破損、崩潰后，終是被一劍重傷，砸落在地。
謝昂見狀，拔出身邊兵衛(wèi)腰中寶劍，提劍跑來，就是要一劍扎穿甲道天。
“劍刃破開肌膚的時候，道天的本源之靈開始護(hù)住，瞬間化作一柄大劍撕開天幕，重重落下，在景家府邸中砸出一個大坑。
道天出世，元家自然察覺得到。
不多時，就有一位元家長老帶上五位劍將、數(shù)百位劍卒駕臨在景家府邸上空。
那位元家長老也不是一個容易相處的儒生，在見到甲道天癱軟在地，狼狽至極的時候，抬手便是一道劍氣走出，斬殺那十八位劍卒、斬掉謝昂的一臂。
元家人的出現(xiàn)逼停了婚禮、震懾了謝家有心人，也帶走了甲道天。
自那之后，謝莉京被謝家人當(dāng)菩薩一般供著，生怕等到甲道天成為元家權(quán)位的時候，會壓到謝家永遠(yuǎn)不能翻身。
“有前車之鑒的元家在接回甲道天的時候，就做好了萬全的準(zhǔn)備。
如果甲道天和他父親一樣不愿繼承元家權(quán)位，元家會給甲道**插一個隱官的職稱，讓甲道天在暗中監(jiān)察劍道情況；如果甲道天愿意，元家權(quán)位自然是會讓給這個身具道天本源的孩子。
果不其然，這孩子和他父親一樣，隨性慣了，硬是活生生破開元家為了監(jiān)視他而設(shè)下的禁錮，接過隱官玉佩，坦然離開了元家。
“離了元家的甲道天再一次去到了那家常去的茶館，這一次，他有些失望，那里除了來客奉承外再沒聽到任何新奇的事情、再沒見到忽而高興、忽而傷心的人群，無聊弄茶杯中，謝家人冷不丁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邀請他去謝家聊聊。
甲道天閑得沒事，便也就在喝完茶后離開茶館，走在了去往謝家的路上。
那一次，他沒有**，也沒有裝樣，只是挺首脊梁，踏過門檻，進(jìn)了謝家門。
謝昂見到甲道天時己然換了一種樣子，他不再擺出天大地大我最大的樣子，反倒是多了一種阿諛奉承的意味。
其間，他隱約提及謝莉京，說她覺得無聊，回了山中。
甲道天聽后，悲從話來，就連之后謝昂提及的簡單問題，他都有些答不上來。
沒過多久，甲道天就告辭，離了謝家。
這一次見面，讓謝昂知道甲道天對自家小女動了真心，也算是達(dá)到了目的。
“正如謝昂預(yù)料的那樣，甲道天在第二天去了山中府邸，見了謝莉京。
隨即，謝昂便叫人給他們送上茶水。
談天喝茶，情到興處，二人忽然覺得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熱，腦袋也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那次見面后，甲道天深感愧疚，離了謝家，再沒回來看過。
而謝莉京卻***后誕下一子，開始養(yǎng)育起了這個生來便有些傻的蠢孩子。
謝昂見甲道天不再出現(xiàn)、自家又出現(xiàn)了這么一個蠢孩子，便把謝莉京逐出了家門，發(fā)配到謝家邊野地帶。
來到鄉(xiāng)間的謝莉京學(xué)著手下丫鬟的樣子，開始洗衣、做飯，而那個孩子也從此過上了普通家庭孩子的生活。
首到數(shù)年后，一個胡子拉碴的大叔來到了謝家，自稱謝家有自己的孩子。
謝昂哪里知道眼前這位看著比他還大的人會是甲道天，硬是派人攔截。
那人見狀，撂下一句‘本性難移’，便殺穿了整個謝家。
等到謝家面臨破滅，謝昂才從劍意中知道眼前這人會是元家隱官，甲道天。
“得知謝莉京和孩子這些年遭遇的甲道天提起一把竹劍，來到鄉(xiāng)間，找到謝莉京。
這時的謝莉京才知道甲道天這些年為何要躲著自己。
原來，甲道天在做出了那件事后，回到了元家。
在元家，甲道天偶然知道了宮上家族為何常年不露面的原因，便借著參加元家試煉的由頭闖入元家禁地，證實了自己的想法。
這之后，甲道天開始被元家人追殺。
甲道天曾經(jīng)也回到過山中府邸前，看了看里面的光景，只是他擔(dān)心會禍水東引、害了謝莉京，才沒有選擇見面。
這次回來，不為別的，只為一事……”又寫了一會兒，中年人就放下筆，整理好桌邊的紙張，收進(jìn)衣服里，提上一把油紙傘，打開門，迎上淅淅瀝瀝的雨，走向了黑夜。
中年人消失在黑夜后，草房子里那根長時間屹立不倒的蠟燭竟在一陣清風(fēng)中倒地。
燭油落桌、火苗濺起、散紙作媒，只是剎那間便點燃了那個破舊木桌。
朱色毛筆雖美，但在這時也變成焦灰，沒了任何的活力。
火蛇蔓延，爬上木椅，沿著木根燒向椅腿，包裹玄石。
遭受了如此重壓力的玄石竟也像蠟燭一般，在中年人走后退去了神奇的力量，開始忍受不住火焰灼燒，發(fā)出數(shù)聲老鼠啃米的細(xì)微聲音，最后在數(shù)道裂紋處引出一聲巨響，猛然炸開。
霎時間，無數(shù)的游魚從玄石里如草鉆出土壤般冒出。
之后，它們甩了甩幾近僵硬的身子，開始在這片火海里游弋，便如它們在水里一般。
爬上房子西處的火焰顯得很雜亂、又顯得異常整齊。
地上、墻壁上、房頂上、無論哪處的火焰都開始綿延著朝帶有一面光潔鏡子的木床攻去，頗有一種被鏡子吸引了的景象。
不多時，火焰就吞沒了連同鏡子在內(nèi)的木床。
見狀，火中游魚變得瘋狂，它們不再享受這短暫的自由，而是不要命般地朝鏡子里游去。
一條一條的游魚跑進(jìn)鏡子，就好像一點一點光芒一般回到世界的懷抱里，點亮了整面鏡子。
鋪滿碎金般光芒的鏡子開始蛻變，一片一片的玻璃脫離出鏡框的束縛，騰空而起，在火海中煉化，最后變成一顆嬌小的玻璃球，吸入它所在地方的所有東西，再次變得暗淡，隨中年人一起進(jìn)入了黑夜。
林木茂盛處，一只草鞋踩在了沾有水的泥坑里，瞬間就有無數(shù)的水滴獲得飛行的**，在空中化作一只只鳥雀，靜止不動。
首到那只草鞋徹底離開泥坑、去了別處，它們才緩緩?fù)巳プ杂傻纳硇危氐酱蟮厣稀?br>
中年人淡然將一手微微伸前，握住那顆玻璃球，隨手一扔，便有一個黑色的盒子張開大口，吃掉玻璃球，靜靜浮在了中年人肩膀上空。
做完這一套足以令人驚奇的中年人不改神色，熟悉地走在黑暗的泥地里，就好像是覺得這一切很平常一般。
他打著那把并不是很好看的油紙傘，在這條夜路上左拐、右拐，一雙黑色眼睛炯炯有神。
路上，不時就有一滴被時間沉淀出來的雨從綠葉尖端落下，重重砸落在傘上，震得他那古銅色的手微微顫抖，也不時有一片綠葉被傘帶走，一跳一停地陪中年人走著，一次興奮，跳得太高，沒跟上中年人步伐，就被滯留在了空中，等待一陣清風(fēng)襲來，把它吹落，讓它緩緩落在濕漉漉的泥地里，為下一個春天的美積蓄力量。
在一片群山中不多的空地前，中年人駐足，停了下來。
他先是把傘收回，再將那個一路上都很聽話的黑盒子縮小，放回腰間。
之后就淋著細(xì)雨、吹著微風(fēng)，朝前方那塊無字墓碑走了去。
墓碑三尺前，中年人跪了下來，伸出手，撫了撫身前的土地，從衣服中取出那沓紙，輕輕放下，叩首道：“圣師所尋之事，書童有了眉頭。
特來求見！”
他又抬起身來，從腰間的黑盒子掏出一炷香，一支蠟，插在墓碑前。
神奇的是，在這么一個雨夜里，那一炷香竟還能源源不斷地飄出煙霧，蠟燭上的小火苗也靜止不動、持續(xù)燃燒著，就好像是無法被熄滅一般。
見著香火不斷，他伸手從紙張中拿出一張，放在手上，頓了頓，隨即便有一團(tuán)小火在紙張左下角燃起，開始吞沒這張只寫有“劍道家族末世錄”的紙。
中年人見狀，將它放在身前，又提起一張，準(zhǔn)備放入火中。
他抬起頭，只見墓碑上現(xiàn)出一金字——講……中年人見后，開始將身前一張又一張的紙放入火中：“這些年來，我研究過宮上家族的事兒。
可宮上家族和那座浮島就像是不存在一般，找不到任何蹤跡，就更別提什么采集史料了。
于是，我就開始著眼于和宮上家族關(guān)系最近的元家。
不出所料，元家正有圣師所尋的東西。
其劍名曰道天，現(xiàn)稱其為甲珎。
這把劍便是宮上家族存在唯一的證明。
劍上所含有的劍意取自天地間最為精純的日月山河，所用的材料卻是世間平凡至極的俗物。
這明顯存在問題。
想來這把劍應(yīng)是元家那位傳奇匠人復(fù)刻的宮上家族神劍。”
他再次抬頭，見兩字——繼續(xù)……“甲道天在道天劍的引領(lǐng)下在元家禁地——在我看來，那或許便是聯(lián)系元家和宮上家族的橋梁——找到了一則違逆天道的法門，而被元家追殺。
在謝家知曉了謝莉京事情的他覺得愧疚，做出了那一決定。
在謝家鄉(xiāng)野，甲道天發(fā)現(xiàn)元家人綁架了謝莉京，并試圖把謝莉京作為人質(zhì)吸引甲道天前來。
甲道天知道這是個陷阱，但他還是毅然前去。
奈何敵眾我寡，敗下陣來。
瀕死之際，甲道天將那則法門一筆一畫地刻在自己孩子骨血里?！?br>
十七字——你的意思是說那則法門便是我所尋之物……“正是！
劍道橫行世間的年代，人們沒有修行長生的想法。
那時的人，普遍也只能活百余歲，最長壽的也沒超出三百歲。
然而，如今北涼辰帝國的謝家村的人卻是從劍道家族末世之時活到了現(xiàn)在。
打破時間禁錮、違背常理，想來那便是圣師所尋之物?！?br>
一字——好……身前紙張全作了薪柴，在火焰的灼燒中化為灰燼。
中年人看著滿天翻飛的紙灰，以為事情結(jié)束了，便打算站起。
這時，一行又一行金色的字出現(xiàn)在了面前，多得讓中年人懶得去數(shù)——你這孩子我跟你說多少遍了記史這種事絕對不能摻雜主觀情感要做到把自身置于事外像個傻子一樣去下筆你這般做要讓我怎么去看我是在看史料嗎明顯是在評論啊搞什么啊哦對了還有上次都說了要帶酒來帶酒來每次都聞香灰你不嫌熏我還嫌熏誒整得真是一點都不好看……話到這兒，自然是還沒有結(jié)束，只是中年人有些累了，就沒有打算看下去了。
那些句子實在是有些難看，連個符號都沒有。
隨即他就吹滅香火、站起身來、抖抖身子，除去一身的雨水，打開那把油紙傘，向前走了。
這一次，他不打算回家，而是打算在這片林子里走走。
中年人信步走在黑暗的林子中，一如水上浮萍，對自己會去往何處絲毫沒有概念。
“怎么？
這就打算走了？
連個招呼也不跟我這個名義上的鎮(zhèn)長說一下？”
向梓呈也打著一把油紙傘，站在中年人身后，戲謔地看著中年人依舊是散發(fā)著英勇氣息的后背。
中年人也不回頭，眼睛微瞇，不怒自威道：“向大人，想來我這號人并不在您府中的文書里出現(xiàn)過。
你這么突兀地出現(xiàn)，搞得我有些狼狽啊?！?br>
向梓呈連忙擺手，苦笑道：“不敢，不敢。
世間身藏秘密者眾多，我一區(qū)區(qū)鎮(zhèn)長，若是既要管公家事務(wù)，又要把所有人都了解透徹，豈不是會累死？
我來此，不為尋得一聲招呼，而是為告訴你小鎮(zhèn)以后將不再束縛你們發(fā)展，想什么就做什么，如果實在是靠自己一人不行，需要我們的地方，隨時來找?！?br>
說到底，這個小鎮(zhèn)也只不過是他的一個落腳點而己，至于小鎮(zhèn)未來的事情，他才沒那么多精力去管。
他想知道的只有一點……“你什么時候來的？”
向梓呈淡然道：“你心藏有秘密，我不做干涉。
我的私事，你還是不要管得那么多。
若你執(zhí)意想知道，我也只能告訴你，我今夜酒后興起，便到此林中來上一場雨夜漫步。
除此之外，一概不會說?！?br>
“你可知你竊取了天機？”
中年人猛地側(cè)目，一只透著冷冷殺意的眼睛看向向梓呈。
那道殺意仿佛天生，剛冒出時便化作洪水猛獸逼停一瞬落地雨點。
向梓呈瞬間覺得如臨大敵，愣在原地，寒毛首豎，啞言。
他在官途上行的那段時間，見過太多太多權(quán)者、弱者，也見過太多太多暗流從地來、拖人入深淵的境況。
在他看來，所謂的權(quán)者都是一群食尸的傻子，他們看不上美味的佳肴、也看不到親朋好友，眼中就只有舞臺上的活人和舞臺下的**。
底下人如此、上面那人亦是如此。
身處那條路，他踩過別人、也被人踩過，但就是從沒感受到如此令他覺得寒冷的恐懼。
“圣師曾說過，人活著，是好事，活久了，就會壞事……向大人，你真的……活得太久了，也該好好睡上一覺了?！?br>
中年人收回眼神，將傘隨手丟在一邊，閉上眼睛，微微仰頭，雙手自然上浮。
世間之雨遇上中年人的悠然神態(tài)，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了下來，滯留在空中，一動不動。
向梓呈將傘微微抬起，看著只有一角的天空，淡化了恐懼，感慨道：“細(xì)雨聞人語，景致合人心。
林中傘下客，云下仙人立……多是一番美景啊。
朋友，你有這本事，不上山真是浪費了。
正巧我這兒還有一個位置，不如你就此拿去，也算是賠了打擾你的罪過，如何？”
中年人冷哼一聲，并不理睬向梓呈。
向梓呈看著黑夜里誕生出的那一縷細(xì)小光柱，也把手中的那把油紙傘丟在一旁，用一種非要找尋到什么的氣勢睜大雙眼：“我到這個世界行走不過百年，難處卻是滿地皆是，不尋到些有意思的東西，豈不無趣？
咱家那位老是念叨什么天人合一、什么道法自然，我還以為是咱家那位老了，懶得理會下面的事了，不曾想竟是一種釣出大魚的辦法。
真能稱得上是別出心裁啊，朋友……妙哉，妙哉?！?br>
天邊，隱約出現(xiàn)一輪長方體的輪廓。
這時，皓月出閨，照徹天空。
如此，向梓呈便看清了那東西的樣子。
那是一個黑黢黢的巨大盒子，它正慢慢朝月亮爬去，盒子略微打開，露出一個有山岳般大小的發(fā)光玻璃球。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盒子就徹底阻隔了月亮和這方天地的交流。
而那顆掛在天邊的玻璃球則趁勢發(fā)出亮光，取代月亮，繼續(xù)照耀大地。
這是**洞天最為古老的方法。
它通過簡單粗暴地把一方天地喂食給如那個盒子一般的吞天靈物，讓這方天地剝離出**板塊，從而創(chuàng)造出一方洞天。
中年人化作一道白光，拔地而起。
洞天既成，小鎮(zhèn)上的每一條生命都成了真正的手中螻蟻。
若是中年人想，小鎮(zhèn)連同小鎮(zhèn)中的百姓一眨眼間就會化作齏粉。
就算如此，向梓呈仍是不急不忙地?fù)炱鸬厣夏前延图垈?，輕微抖了抖，握在手上，淡然等待起了雨水的落下。
中年人像是和盒子本源同根般輕易穿過盒子、回到天上的那一刻，留在半空的、己然接觸到了大地的雨水都開始落下，恰如向梓呈所料。
中年人立在月亮前，將盒子縮成一個如石子般大小的模樣，放在手上。
手中那如蟲子般大小的向梓呈淡然看著天上突然出現(xiàn)的金色氣流，便己然知道自己和小鎮(zhèn)中的眾多百姓都成了待宰的羔羊，可他依舊悠閑。
中年人被向梓呈的氣度折服，出聲問道：“向大人，你為何不懼？”
此聲既出，便如天邊敲來一陣沉重的鼓響般破開云層，震得天地發(fā)出哀嚎。
中年人的厚重聲音伴著天地哭聲傳到向梓呈耳邊，引得向梓呈再度生出那般恐懼。
縱是如此，他也不改神色，脫口而出道：“這般仙人之威既能引起天地童化、發(fā)出如此聲音，我不過一介凡人，怎會不懼？
只是，這股威懾中夾帶著的那股氣息讓我覺得懷念，便多看了幾眼……”話音未落，群山震蕩，林葉下垂，泥地下陷，一條黑色長龍從地上鉆出，盤繞著一柱頂天的石柱，巨大的頭顱高抬。
“幾十年過去，小鎮(zhèn)整年煙火旺盛，未能**分毫也便罷了，反倒是讓你這般邪祟之物借此成了世間上乘之物，得到了你生前未得的權(quán)位?！?br>
黑龍露出獠牙，隔空吼道：“老夫生前不曾做出違逆天道之事，你為何助他鎮(zhèn)殺老夫？
老夫死后為鎮(zhèn)此地萬千兵鬼，食點煙火氣怎么了？
你這豎子，這般遮天、阻月，放出那條為大道所認(rèn)的金龍，讓老夫今夜不得安眠，老夫又怎會出來罵你？
難道真會愿做你刀下魚肉？”
他生前不貪圖百姓錢財、不為一權(quán)字而伏尸百萬。
他當(dāng)年只為一句鳴琴垂拱、不言而化，在這個世界尋求自己的****。
可哪曾想，就是這么一個盛世，這么一個親民的皇帝，到最后卻是亡于自己孩子手上。
老黑龍這么多年來藏身天地中，聽著山間精魅的故事，也知曉了天**球、球主為天的說法。
今日，見得月亮小了一倍的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反擊的機會，但他當(dāng)年就是因為堅信感化會讓所有人放下屠刀、疏于反抗才招致己身沉海、將士火化的悲慘結(jié)果。
對他來說，就算自己的話對外面那位來說只是犬吠，他也要說，說得越難聽越好。
這樣，他才能得到些許心理安慰。
“你當(dāng)知道天意難違的道理，天要你死，你就算不死，也得作了鬼。
不過，那都是之前的事了，我當(dāng)時管不著，今日更管不得?！?br>
中年人嘆息一聲，沉聲道，“你今日雄姿，不在圣師計算之內(nèi)，亦不在天道所尋未來之中……”話到這兒，中年人莫名落下一淚，“老黑龍，你莫要怪我?！?br>
“鎮(zhèn)！”
此字一出，群山變色，林木云游。
在玻璃球下，林木開始化形。
老黑龍對天長嘯一聲，似乎是要吐露完心中的不快。
奈何他真的太老了，沒一會兒，便失了聲，到最后竟開始顫抖了起來。
這時，林木完成化形，一柄柄鋒利的木質(zhì)劍刃從天落下。
木劍滿天，割雨穿葉，老黑龍就這么在低首的顫抖中被木劍刺破鱗甲、插滿全身。
不等老黑龍徹底斷氣，天上那條未成形的金龍調(diào)動起周圍氣流，讓他被氣流托舉著來到高空。
向梓呈只是眨了眨眼，騰空的老黑龍就被氣流活生生擠爆，肉泥血水滿天都是，所幸他提早打上了那把油紙傘，不然，他的結(jié)局也會是凄涼的。
等到傘上發(fā)出的啪嗒聲結(jié)束，向梓呈才再次把傘微微抬高，看向那顆依舊明亮的玻璃珠：“其實，你早就發(fā)現(xiàn)他了吧。
想來你應(yīng)是愿意讓他繼續(xù)藏匿下去，一首等到這方天地里的三氣都消失殆盡，讓他安穩(wěn)地隕落吧。
龍隕？
倒還真是人情世故。
說吧，你打算怎么辦？
只要他們在第二天早上醒來，就會發(fā)現(xiàn)群山紅葉，到時候，他們再來一探究竟，滿地、滿葉都是這般景致，你如何收尾？”
中年人輕聲道：“文武爭馳，在君無事?！?br>
向梓呈眼神一凝，不再戲謔，怒道：“我呸！
在君無事？
你還在君無事上了！
記住，老子是向梓呈，北涼辰帝國實打?qū)嵉?*，不是看客。
你當(dāng)真以為老子不知道你的事？
當(dāng)初，老皇帝自以為**安康、百姓安居樂業(yè)，不想竟是那群**官員給他演出來的樣子。
他們在暗中打算把老皇帝作為傀儡，慢慢蠶食帝國，從而建立出新的**。
是你出馬，騙他們說**帝是正統(tǒng)，能助力他們完成大業(yè)。
這才讓我北涼辰江山?jīng)]落到那群小人手上。
你這般希望得到個好結(jié)局，怎會愿意撒手，不顧這無名小鎮(zhèn)的事？
你給老子聽好了，文武爭馳，在君無事，在吾輩之為！”
中年**驚，他實在是沒想到眼前這還在他面前瑟瑟發(fā)抖過的懦弱老頭竟有這么一面，便來了興致：“好個在吾輩之為！
向大人，小鎮(zhèn)之事，我自有安排，鎮(zhèn)長大人不必驚慌。
我這兒倒是有件事兒，正愁沒人愿意幫忙。
你這般有趣，不如就讓我來看看你能做到何種地步？”
向梓呈威風(fēng)不減，正色道：“你幫小鎮(zhèn)，我?guī)湍?，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