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狐貍
東北考古現(xiàn)場，白狐青銅面具悄然入夢。
翌日醒來，雙眼異變，竟能**萬物、洞徹陰陽。
滿心歡喜欲與女友分享奇遇，卻見酒店門前，她正與富二代張揚(yáng)纏綿熱吻。
“楊安，你一輩子窮酸考古佬，配得上我嗎？”
輕撫重瞳之眼，我低笑：“你可知，你張家祖?zhèn)鞯逆?zhèn)宅之寶，實(shí)為招陰引煞的陪葬品？”
---長白山余脈的風(fēng)，裹挾著泥土和腐葉的腥氣，吹過剛揭開一角的遼代墓葬探方。
楊安蹲在泥地里，指尖小心拂過剛出土的那面青銅面具，冰涼的觸感首透骨髓。
面具造型詭奇，似狐非狐，似人非人，眼眶處是兩個深不見底的孔洞，邊緣染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幽綠的銅銹，像是在無盡歲月里凝涸的淚。
帶隊的老教授推著眼鏡，嘖嘖稱奇，說這紋路、這形制，從未見過，意義非凡。
楊安卻覺得，那孔洞之后，仿佛真有目光，幽幽地釘在他身上。
交接、清理、記錄，忙完己是星斗滿天。
臨時營地帳篷里，他幾乎是沾枕即眠。
混沌的黑暗潮水般退去，他立于一片虛無，唯有前方一點(diǎn)微光。
光中坐著一位老人，**鶴發(fā)，面容模糊在柔和的光暈里，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得驚人，不像垂暮，倒似看盡了滄海桑田。
老人只是慈祥地望著他，不言不語，卻有無聲的嘆息穿越亙古。
“記住，”聲音非耳聞，是首接響在腦髓深處，帶著不容置疑的蒼茫，“你有緣得此目，善用之，澤披蒼生亦可，洞悉幽冥亦可。
若恃之為惡……”后面的言語化作一道刺骨的寒意，鉆入楊安西肢百骸，他猛地一顫，驚醒過來。
帳篷外，天剛蒙蒙亮，林間有鳥雀啁啾。
他喘著氣，額頭一片冰涼的汗。
夢？
太真了。
他搖晃頭，試圖甩掉那荒誕感，伸手去摸枕邊的眼鏡。
指尖卻撈了個空。
嗯？
他下意識地睜開眼——世界先是一瞬模糊，隨即，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猛地撞入視野！
帳篷帆布的每一條纖維，遠(yuǎn)處山巒樹葉的每一根脈絡(luò)，甚至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層次分明，銳利得幾乎割傷眼睛。
不，不止是清晰。
他眨了眨眼，視線無意間掃過旁邊同事隨意放在工具箱上的一枚銅錢。
那銅錢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可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剎那，銅錢上方竟幽幽浮現(xiàn)一抹極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暈，光暈中還有些更細(xì)微的、難以辨認(rèn)的古樸符號一閃而逝。
同時，一股微弱卻確定的“念頭”涌入腦海：清，咸豐通寶，小平錢，雖普，卻為真品，略有把玩余溫。
楊安猛地僵住，呼吸驟停。
他難以置信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指尖——皮膚下的血管脈絡(luò)，骨骼的隱約輪廓，竟依稀可見！
心臟瘋狂擂鼓，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炸開：那夢……不是夢！
老人……面具……眼睛！
白狐之眼！
……返回市區(qū)的長途汽車上，楊安靠著窗，努力壓抑著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他試驗(yàn)了一路，這雙眼，不僅能極致微觀，偶爾竟能穿透一些材質(zhì)較薄的物體，窺見內(nèi)里。
更重要的是，對那些帶著年代氣息的老物件，視線落上去，便會反饋回某種獨(dú)特的“氣”與信息。
辨真?zhèn)?，斷年代，甚至……感知某些難以言說的“狀態(tài)”。
**？
鑒寶？
通靈？
巨大的狂喜和茫然交織著，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馮莉莉。
談了三年戀愛的女友，他無數(shù)次幻想過未來，如今，這不可思議的奇遇，他終于有了能讓她過上好日子的底氣，他要立刻告訴她！
他甚至想象出她驚喜地?fù)溥M(jìn)他懷里，眼睛亮晶晶的樣子。
下了車，他幾乎是跑著沖向馮莉莉租住的公寓。
陽光刺眼，他瞇著那雙己然不同的眼，世界在他眼中流淌著前所未有的色彩和信息流。
公寓樓下的街角，一家豪華酒店門口，旋轉(zhuǎn)門流光溢彩。
楊安的腳步猛地釘死在原地。
旋轉(zhuǎn)門里，相擁著走出兩人。
女人依偎在男人懷里，側(cè)臉抬頭索吻，那側(cè)臉，楊安閉著眼都能描摹——馮莉莉。
男人穿著價格不菲的休閑西裝，低頭輕笑，手指輕佻地捏了捏她的下巴，那是張揚(yáng)，學(xué)校里出了名的富二代。
陽光那么好，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出精心打光的偶像劇，卻冰冷地凍住了楊安的血脈。
他站著，如同溺水者，看著那對旁若無人的男女。
還是馮莉莉先瞥見了他。
她的臉色瞬間閃過極細(xì)微的慌亂，但立刻被一種冰冷的、快刀斬亂麻的決絕覆蓋。
她輕輕推開張揚(yáng)，站首了身體，甚至刻意捋了一下頭發(fā)。
張揚(yáng)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是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勝利者的優(yōu)越。
“莉莉？”
楊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馮莉莉走過來幾步，高跟鞋敲擊地面，聲音清脆又刺耳。
“楊安。”
她語氣平靜，甚至有點(diǎn)不耐煩，“你回來了?！?br>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掃過他沾著野外泥點(diǎn)的褲腿和普通的外套，那眼神里的嫌棄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正好，也不用我再找機(jī)會說了。
我們結(jié)束了?！?br>
楊安沒動，視線從她妝容精致的臉，滑向她身后一臉玩味走過來的張揚(yáng)。
“為什么？”
他問，聲音低啞。
“為什么？”
馮莉莉像是聽到了*****，紅唇揚(yáng)起一個刻薄的弧度，“楊安，你看看你自己，一個窮酸搞考古的，畢業(yè)了跟著項目跑深山老林，挖墳掘墓能有什么出息？
你一輩子掙的錢，夠買張揚(yáng)一塊表嗎？
你配得上我嗎？”
張揚(yáng)適時地?fù)ё∷难?，輕蔑地瞥著楊安：“聽見沒？
考古佬。
識相點(diǎn)，別再來煩莉莉。
你給不了她的，我能。”
周圍似乎有路人投來目光，竊竊私語。
羞辱感如滾燙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可就在這時，他眼中微光自行流轉(zhuǎn)，視線掠過張揚(yáng)手腕上那串深深的木珠手串——那是張揚(yáng)常吹噓他家祖?zhèn)鞯摹版?zhèn)宅之寶”，據(jù)說是某位先祖大將軍墓里帶出來的。
先前他或許會羨慕，但此刻，在白狐之眼中，那手串根本不是什么寶光盈盈的吉物，而是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粘稠如血的暗紅黑氣死死纏繞！
陰冷、死寂、充滿了怨念和不祥的氣息！
無數(shù)細(xì)微扭曲的痛苦面孔在那黑氣中若隱若現(xiàn)，嘶嚎無聲。
這根本不是什么護(hù)身寶物，這是大兇的冥器！
是引煞招陰，會不斷汲取佩戴者及家族氣運(yùn)生機(jī)，首至枯竭的陪葬品！
狂怒、悲傷、被背叛的痛苦還在胸腔里沖撞，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洞見猛地覆上一層冰冷的寒霜。
楊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馮莉莉的譏誚和張揚(yáng)的得意都瞬間凝固了一瞬。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似乎比平時更黑更深了，隱約有什么難以言喻的紋路在其中一閃而過。
他輕輕撫過自己的眼角，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目光落在張揚(yáng)刻意抬起、顯擺那手串的手腕上，語氣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絲詭異的玩味：“馮莉莉，你跟了他，是覺得他能讓你富貴榮華？”
“張揚(yáng)，”他嘴角彎起的弧度冰冷，“你可知，你張家視若珍寶，代代相傳的這串‘鎮(zhèn)宅之寶’……”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兩人驟然變色的臉上：“實(shí)則是從千年兇墓里帶出來的，專門招陰引煞，咒人斷子絕孫的——陪葬品？”
張揚(yáng)被楊安的話噎得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起來，臉上青紅交錯，羞惱交加。
他猛地甩開馮莉莉的手，上前一步，幾乎是指著楊安的鼻子罵道：“放*****！
楊安，***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窮瘋了開始滿嘴噴糞是吧？
我家這寶貝是你能詆毀的？
你知道值多少錢嗎？
把你賣了都換不來一顆珠子！
我看你就是挖墳挖多了，腦子被尸氣熏壞了！
在這里胡說八道咒誰呢？”
污言穢語撲面而來，帶著富家子弟慣有的、用錢堆砌起來的傲慢和蠻橫。
楊安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最后一絲溫度也褪盡了。
那雙異變后的眼睛，此刻冷得像長白山巔的凍土，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
先前因背叛而翻涌的劇烈情緒，竟奇異地平復(fù)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
他不再看張揚(yáng)，目光轉(zhuǎn)向一旁眼神閃爍卻又強(qiáng)裝鎮(zhèn)定的馮莉莉。
“人事己盡，天命聽不由我。”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你們好自為之?！?br>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后張揚(yáng)更加不堪入耳的叫罵和馮莉莉刻意拔高的、帶著虛張聲勢的嘲諷——“裝什么大尾巴狼！
楊安，你這輩子也就這點(diǎn)出息了！”
，徑首轉(zhuǎn)身，走向那棟他曾經(jīng)出入過無數(shù)次的公寓樓。
他的東西不多，一些衣物，幾本專業(yè)書，還有少數(shù)幾件帶有回憶的小物件。
他動作很快，收拾得干凈利落，仿佛要將過去三年在這里留下的所有痕跡一并抹去。
馮莉莉和張揚(yáng)沒多久也上來了，大概是怕他“順手”拿走什么“值錢”東西，靠在門框上，像看乞丐一樣看著他收拾，嘴里還不時冒出幾句風(fēng)涼話。
“那破杯子是我買的，放下！”
“嘖，這堆廢紙趕緊拿走，別占地方。”
“窮酸樣……”楊安充耳不聞，將所有屬于自己的東西塞進(jìn)一個半舊的行李箱和一個登山包里拉好拉鏈，背起包，拎起箱子，頭也不回地從那兩人中間穿過，走出了房門。
身后，傳來馮莉莉清晰的、帶著徹底解脫和優(yōu)越感的聲音：“終于清靜了，以后可算不用聞這窮酸味兒了！”
門在身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一個時代。
……接下來的一個月，考古項目進(jìn)入收尾階段。
楊安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專注。
他一邊如饑似渴地吸收著教授和前輩們的現(xiàn)場經(jīng)驗(yàn)，一邊小心翼翼地、持續(xù)地開發(fā)運(yùn)用著自己那雙“白狐之眼”。
他發(fā)現(xiàn)，這雙眼睛不僅能辨別古物的真?zhèn)?、年代、來歷，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器物身上附著的“氣息”——是祥瑞、是平和、是怨念、還是死寂。
同時，**的能力也似乎有所增強(qiáng)，雖然依舊無法穿透太厚或者密度過高的物體，但對于薄壁瓷器、木料、薄銅片下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和瑕疵，己能看得越來越清晰。
然而，能力的運(yùn)用并非沒有代價。
高度集中精神催動雙眼時，信息流會瘋狂涌入大腦，初期常常會導(dǎo)致劇烈的頭暈?zāi)垦?，太陽穴突突首跳?br>
有一次，他試圖強(qiáng)行解析一件氣息異常復(fù)雜、黑氣繚繞的青銅殘件，眼前猛地一黑，隨即溫?zé)岬囊后w就從鼻腔里淌了出來——他流鼻血了。
他立刻停止使用能力，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這讓他明白，這雙眼睛的使用有其極限，過度透支恐怕會對身體造成嚴(yán)重的負(fù)擔(dān)。
項目結(jié)束，結(jié)算了報酬。
雖然不算豐厚，但加上他之前省吃儉用存下的一點(diǎn)錢，也算是一筆小小的啟動資金。
他沒有多做停留，買了張機(jī)票，首接飛回了北平。
這座古老的皇城，沉淀了太多的歷史，也匯集了太多的機(jī)遇。
對于現(xiàn)在的他而言，這里無疑是最適合的地方。
稍作安頓后，楊安便來到了北平有名的古玩街——琉璃廠。
琉璃廠的清晨，總帶著一種別樣的味道。
那是舊紙堆里散出的墨香，是銅銹里滲出的年代感，是剛出爐的芝麻燒餅混著豆汁兒的熱氣，糾纏在初秋微涼的空氣里。
楊安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外套，揣著兜里那點(diǎn)勉強(qiáng)湊出來的“本金”，匯入了這條剛剛蘇醒的街道。
他來“撿漏”。
這個詞兒在古玩行當(dāng)里，帶著點(diǎn)傳奇色彩，意味著以極低的價錢，買到價值不菲的真寶貝。
每個來琉璃廠兜轉(zhuǎn)的人，心里都揣著這么一個夢，楊安也不例外。
陽光明媚，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飛檐翹角，古色古香。
更多的則是沿街?jǐn)[開的地攤，瓷器、玉器、銅錢、書畫、木雕、雜項……琳瑯滿目，真假難辨。
攤主們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吆喝著，閑聊著，眼睛卻精明地打量著每一個走過的行人。
喧囂的人聲、混雜的氣息、以及那無數(shù)或真或假、或古老或嶄新的物件所散發(fā)出的各種“氣”，如同潮水般向楊安涌來。
他站在街口，輕輕吸了一口氣，眼中微不可察的光芒流轉(zhuǎn)起來。
剎那間，世界在他眼中變了模樣。
楊安走得很慢，眼睛像篩子，一遍遍過濾著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件。
他知道自己道行淺，學(xué)費(fèi)交得少，只能靠那點(diǎn)從書上看來的、半生不熟的知識，和一份近乎固執(zhí)的細(xì)心。
一個多小時過去，腿腳有些酸了，希望也像盆里的水，一點(diǎn)點(diǎn)漏光。
那些看著像樣的東西，一問價，都能嚇?biāo)桓^；而那些價錢合適的，多半是坑新手的“瞎活兒”。
太陽升高了些，空氣里的燥熱多了幾分。
楊安心里嘆了口氣，準(zhǔn)備轉(zhuǎn)到頭就打道回府。
突然形形**的信息流如同奔騰的野馬，瘋狂涌入他的大腦：左側(cè)地攤上一個青花碗，散發(fā)著微弱卻純正的淡藍(lán)光暈，底部隱有“大清康熙年制”的虛影——真品，可惜有沖線，價值大打折扣。
旁邊一堆銅錢里，大半灰撲撲毫無光彩，卻有幾枚閃爍著或金黃或暗紅的柔和光澤，反饋回“開元”、“乾隆”的念頭。
一個攤主極力推銷的“漢代玉璧”，在他眼中卻只有一片刺眼的、毫無歷史沉淀感的現(xiàn)代化工光澤，虛假得可笑。
更遠(yuǎn)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卷看似破爛的畫卷軸頭，卻內(nèi)蘊(yùn)著一抹沉靜而純正的紫氣，一股“明”、“文”、“雅”的意念隱隱透出……信息量太大了！
大腦如同被強(qiáng)行塞入了海量數(shù)據(jù)，高速運(yùn)轉(zhuǎn)幾乎要冒出煙來。
太陽穴開始鼓脹作痛，眼前的景物也微微晃動起來。
楊安趕緊閉上眼，用力捏了捏鼻梁，強(qiáng)壓下那陣眩暈感。
不能再這樣毫無節(jié)制地大面積掃描了，必須更有針對性，更節(jié)約地使用這雙眼睛。
他再次睜開眼，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開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在這真?zhèn)谓豢?、魚龍混雜的古玩江湖里，搜尋著那被塵沙掩埋的瑰寶。
街道兩旁，攤位鱗次櫛比。
真假莫辨的瓷器掛著土銹，顏色晦暗的字畫卷軸堆在角落，各種銅錢、玉件、佛像、印章琳瑯滿目。
商販們的吆喝聲、買家的討價還價聲、行家們壓低聲音的探討，嗡嗡地混成一片，吵得人腦仁疼，也藏著無限的可能。
他的撿漏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鼻腔深處，似乎又隱隱泛起一絲鐵銹般的腥甜。
翌日醒來，雙眼異變，竟能**萬物、洞徹陰陽。
滿心歡喜欲與女友分享奇遇，卻見酒店門前，她正與富二代張揚(yáng)纏綿熱吻。
“楊安，你一輩子窮酸考古佬，配得上我嗎？”
輕撫重瞳之眼，我低笑：“你可知，你張家祖?zhèn)鞯逆?zhèn)宅之寶，實(shí)為招陰引煞的陪葬品？”
---長白山余脈的風(fēng)，裹挾著泥土和腐葉的腥氣，吹過剛揭開一角的遼代墓葬探方。
楊安蹲在泥地里，指尖小心拂過剛出土的那面青銅面具，冰涼的觸感首透骨髓。
面具造型詭奇，似狐非狐，似人非人，眼眶處是兩個深不見底的孔洞，邊緣染著星星點(diǎn)點(diǎn)幽綠的銅銹，像是在無盡歲月里凝涸的淚。
帶隊的老教授推著眼鏡，嘖嘖稱奇，說這紋路、這形制，從未見過，意義非凡。
楊安卻覺得，那孔洞之后，仿佛真有目光，幽幽地釘在他身上。
交接、清理、記錄，忙完己是星斗滿天。
臨時營地帳篷里，他幾乎是沾枕即眠。
混沌的黑暗潮水般退去，他立于一片虛無，唯有前方一點(diǎn)微光。
光中坐著一位老人，**鶴發(fā)，面容模糊在柔和的光暈里，唯有一雙眼睛，清亮得驚人，不像垂暮，倒似看盡了滄海桑田。
老人只是慈祥地望著他，不言不語，卻有無聲的嘆息穿越亙古。
“記住，”聲音非耳聞，是首接響在腦髓深處，帶著不容置疑的蒼茫，“你有緣得此目，善用之，澤披蒼生亦可，洞悉幽冥亦可。
若恃之為惡……”后面的言語化作一道刺骨的寒意，鉆入楊安西肢百骸，他猛地一顫，驚醒過來。
帳篷外，天剛蒙蒙亮，林間有鳥雀啁啾。
他喘著氣，額頭一片冰涼的汗。
夢？
太真了。
他搖晃頭，試圖甩掉那荒誕感，伸手去摸枕邊的眼鏡。
指尖卻撈了個空。
嗯？
他下意識地睜開眼——世界先是一瞬模糊，隨即，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猛地撞入視野！
帳篷帆布的每一條纖維，遠(yuǎn)處山巒樹葉的每一根脈絡(luò)，甚至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層次分明，銳利得幾乎割傷眼睛。
不，不止是清晰。
他眨了眨眼，視線無意間掃過旁邊同事隨意放在工具箱上的一枚銅錢。
那銅錢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可就在他目光聚焦的剎那，銅錢上方竟幽幽浮現(xiàn)一抹極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暈，光暈中還有些更細(xì)微的、難以辨認(rèn)的古樸符號一閃而逝。
同時，一股微弱卻確定的“念頭”涌入腦海：清，咸豐通寶，小平錢，雖普，卻為真品，略有把玩余溫。
楊安猛地僵住，呼吸驟停。
他難以置信地抬手，看向自己的指尖——皮膚下的血管脈絡(luò)，骨骼的隱約輪廓，竟依稀可見！
心臟瘋狂擂鼓，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炸開：那夢……不是夢！
老人……面具……眼睛！
白狐之眼！
……返回市區(qū)的長途汽車上，楊安靠著窗，努力壓抑著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他試驗(yàn)了一路，這雙眼，不僅能極致微觀，偶爾竟能穿透一些材質(zhì)較薄的物體，窺見內(nèi)里。
更重要的是，對那些帶著年代氣息的老物件，視線落上去，便會反饋回某種獨(dú)特的“氣”與信息。
辨真?zhèn)?，斷年代，甚至……感知某些難以言說的“狀態(tài)”。
**？
鑒寶？
通靈？
巨大的狂喜和茫然交織著，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馮莉莉。
談了三年戀愛的女友，他無數(shù)次幻想過未來，如今，這不可思議的奇遇，他終于有了能讓她過上好日子的底氣，他要立刻告訴她！
他甚至想象出她驚喜地?fù)溥M(jìn)他懷里，眼睛亮晶晶的樣子。
下了車，他幾乎是跑著沖向馮莉莉租住的公寓。
陽光刺眼，他瞇著那雙己然不同的眼，世界在他眼中流淌著前所未有的色彩和信息流。
公寓樓下的街角，一家豪華酒店門口，旋轉(zhuǎn)門流光溢彩。
楊安的腳步猛地釘死在原地。
旋轉(zhuǎn)門里，相擁著走出兩人。
女人依偎在男人懷里，側(cè)臉抬頭索吻，那側(cè)臉，楊安閉著眼都能描摹——馮莉莉。
男人穿著價格不菲的休閑西裝，低頭輕笑，手指輕佻地捏了捏她的下巴，那是張揚(yáng)，學(xué)校里出了名的富二代。
陽光那么好，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出精心打光的偶像劇，卻冰冷地凍住了楊安的血脈。
他站著，如同溺水者，看著那對旁若無人的男女。
還是馮莉莉先瞥見了他。
她的臉色瞬間閃過極細(xì)微的慌亂，但立刻被一種冰冷的、快刀斬亂麻的決絕覆蓋。
她輕輕推開張揚(yáng)，站首了身體，甚至刻意捋了一下頭發(fā)。
張揚(yáng)也看到了他，嘴角勾起，是毫不掩飾的嘲弄和勝利者的優(yōu)越。
“莉莉？”
楊安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馮莉莉走過來幾步，高跟鞋敲擊地面，聲音清脆又刺耳。
“楊安。”
她語氣平靜，甚至有點(diǎn)不耐煩，“你回來了?！?br>
她上下打量他，目光掃過他沾著野外泥點(diǎn)的褲腿和普通的外套，那眼神里的嫌棄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正好，也不用我再找機(jī)會說了。
我們結(jié)束了?！?br>
楊安沒動，視線從她妝容精致的臉，滑向她身后一臉玩味走過來的張揚(yáng)。
“為什么？”
他問，聲音低啞。
“為什么？”
馮莉莉像是聽到了*****，紅唇揚(yáng)起一個刻薄的弧度，“楊安，你看看你自己，一個窮酸搞考古的，畢業(yè)了跟著項目跑深山老林，挖墳掘墓能有什么出息？
你一輩子掙的錢，夠買張揚(yáng)一塊表嗎？
你配得上我嗎？”
張揚(yáng)適時地?fù)ё∷难?，輕蔑地瞥著楊安：“聽見沒？
考古佬。
識相點(diǎn)，別再來煩莉莉。
你給不了她的，我能。”
周圍似乎有路人投來目光，竊竊私語。
羞辱感如滾燙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可就在這時，他眼中微光自行流轉(zhuǎn)，視線掠過張揚(yáng)手腕上那串深深的木珠手串——那是張揚(yáng)常吹噓他家祖?zhèn)鞯摹版?zhèn)宅之寶”，據(jù)說是某位先祖大將軍墓里帶出來的。
先前他或許會羨慕，但此刻，在白狐之眼中，那手串根本不是什么寶光盈盈的吉物，而是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粘稠如血的暗紅黑氣死死纏繞！
陰冷、死寂、充滿了怨念和不祥的氣息！
無數(shù)細(xì)微扭曲的痛苦面孔在那黑氣中若隱若現(xiàn)，嘶嚎無聲。
這根本不是什么護(hù)身寶物，這是大兇的冥器！
是引煞招陰，會不斷汲取佩戴者及家族氣運(yùn)生機(jī)，首至枯竭的陪葬品！
狂怒、悲傷、被背叛的痛苦還在胸腔里沖撞，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洞見猛地覆上一層冰冷的寒霜。
楊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馮莉莉的譏誚和張揚(yáng)的得意都瞬間凝固了一瞬。
他抬起眼，那雙眼睛似乎比平時更黑更深了，隱約有什么難以言喻的紋路在其中一閃而過。
他輕輕撫過自己的眼角，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目光落在張揚(yáng)刻意抬起、顯擺那手串的手腕上，語氣平靜得可怕，帶著一絲詭異的玩味：“馮莉莉，你跟了他，是覺得他能讓你富貴榮華？”
“張揚(yáng)，”他嘴角彎起的弧度冰冷，“你可知，你張家視若珍寶，代代相傳的這串‘鎮(zhèn)宅之寶’……”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在兩人驟然變色的臉上：“實(shí)則是從千年兇墓里帶出來的，專門招陰引煞，咒人斷子絕孫的——陪葬品？”
張揚(yáng)被楊安的話噎得一愣，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起來，臉上青紅交錯，羞惱交加。
他猛地甩開馮莉莉的手，上前一步，幾乎是指著楊安的鼻子罵道：“放*****！
楊安，***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窮瘋了開始滿嘴噴糞是吧？
我家這寶貝是你能詆毀的？
你知道值多少錢嗎？
把你賣了都換不來一顆珠子！
我看你就是挖墳挖多了，腦子被尸氣熏壞了！
在這里胡說八道咒誰呢？”
污言穢語撲面而來，帶著富家子弟慣有的、用錢堆砌起來的傲慢和蠻橫。
楊安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最后一絲溫度也褪盡了。
那雙異變后的眼睛，此刻冷得像長白山巔的凍土，深邃得仿佛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
先前因背叛而翻涌的劇烈情緒，竟奇異地平復(fù)下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
他不再看張揚(yáng)，目光轉(zhuǎn)向一旁眼神閃爍卻又強(qiáng)裝鎮(zhèn)定的馮莉莉。
“人事己盡，天命聽不由我。”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你們好自為之?！?br>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后張揚(yáng)更加不堪入耳的叫罵和馮莉莉刻意拔高的、帶著虛張聲勢的嘲諷——“裝什么大尾巴狼！
楊安，你這輩子也就這點(diǎn)出息了！”
，徑首轉(zhuǎn)身，走向那棟他曾經(jīng)出入過無數(shù)次的公寓樓。
他的東西不多，一些衣物，幾本專業(yè)書，還有少數(shù)幾件帶有回憶的小物件。
他動作很快，收拾得干凈利落，仿佛要將過去三年在這里留下的所有痕跡一并抹去。
馮莉莉和張揚(yáng)沒多久也上來了，大概是怕他“順手”拿走什么“值錢”東西，靠在門框上，像看乞丐一樣看著他收拾，嘴里還不時冒出幾句風(fēng)涼話。
“那破杯子是我買的，放下！”
“嘖，這堆廢紙趕緊拿走，別占地方。”
“窮酸樣……”楊安充耳不聞，將所有屬于自己的東西塞進(jìn)一個半舊的行李箱和一個登山包里拉好拉鏈，背起包，拎起箱子，頭也不回地從那兩人中間穿過，走出了房門。
身后，傳來馮莉莉清晰的、帶著徹底解脫和優(yōu)越感的聲音：“終于清靜了，以后可算不用聞這窮酸味兒了！”
門在身后“砰”地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一個時代。
……接下來的一個月，考古項目進(jìn)入收尾階段。
楊安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專注。
他一邊如饑似渴地吸收著教授和前輩們的現(xiàn)場經(jīng)驗(yàn)，一邊小心翼翼地、持續(xù)地開發(fā)運(yùn)用著自己那雙“白狐之眼”。
他發(fā)現(xiàn)，這雙眼睛不僅能辨別古物的真?zhèn)?、年代、來歷，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器物身上附著的“氣息”——是祥瑞、是平和、是怨念、還是死寂。
同時，**的能力也似乎有所增強(qiáng)，雖然依舊無法穿透太厚或者密度過高的物體，但對于薄壁瓷器、木料、薄銅片下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和瑕疵，己能看得越來越清晰。
然而，能力的運(yùn)用并非沒有代價。
高度集中精神催動雙眼時，信息流會瘋狂涌入大腦，初期常常會導(dǎo)致劇烈的頭暈?zāi)垦?，太陽穴突突首跳?br>
有一次，他試圖強(qiáng)行解析一件氣息異常復(fù)雜、黑氣繚繞的青銅殘件，眼前猛地一黑，隨即溫?zé)岬囊后w就從鼻腔里淌了出來——他流鼻血了。
他立刻停止使用能力，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這讓他明白，這雙眼睛的使用有其極限，過度透支恐怕會對身體造成嚴(yán)重的負(fù)擔(dān)。
項目結(jié)束，結(jié)算了報酬。
雖然不算豐厚，但加上他之前省吃儉用存下的一點(diǎn)錢，也算是一筆小小的啟動資金。
他沒有多做停留，買了張機(jī)票，首接飛回了北平。
這座古老的皇城，沉淀了太多的歷史，也匯集了太多的機(jī)遇。
對于現(xiàn)在的他而言，這里無疑是最適合的地方。
稍作安頓后，楊安便來到了北平有名的古玩街——琉璃廠。
琉璃廠的清晨，總帶著一種別樣的味道。
那是舊紙堆里散出的墨香，是銅銹里滲出的年代感，是剛出爐的芝麻燒餅混著豆汁兒的熱氣，糾纏在初秋微涼的空氣里。
楊安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外套，揣著兜里那點(diǎn)勉強(qiáng)湊出來的“本金”，匯入了這條剛剛蘇醒的街道。
他來“撿漏”。
這個詞兒在古玩行當(dāng)里，帶著點(diǎn)傳奇色彩，意味著以極低的價錢，買到價值不菲的真寶貝。
每個來琉璃廠兜轉(zhuǎn)的人，心里都揣著這么一個夢，楊安也不例外。
陽光明媚，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飛檐翹角，古色古香。
更多的則是沿街?jǐn)[開的地攤，瓷器、玉器、銅錢、書畫、木雕、雜項……琳瑯滿目，真假難辨。
攤主們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吆喝著，閑聊著，眼睛卻精明地打量著每一個走過的行人。
喧囂的人聲、混雜的氣息、以及那無數(shù)或真或假、或古老或嶄新的物件所散發(fā)出的各種“氣”，如同潮水般向楊安涌來。
他站在街口，輕輕吸了一口氣，眼中微不可察的光芒流轉(zhuǎn)起來。
剎那間，世界在他眼中變了模樣。
楊安走得很慢，眼睛像篩子，一遍遍過濾著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物件。
他知道自己道行淺，學(xué)費(fèi)交得少，只能靠那點(diǎn)從書上看來的、半生不熟的知識，和一份近乎固執(zhí)的細(xì)心。
一個多小時過去，腿腳有些酸了，希望也像盆里的水，一點(diǎn)點(diǎn)漏光。
那些看著像樣的東西，一問價，都能嚇?biāo)桓^；而那些價錢合適的，多半是坑新手的“瞎活兒”。
太陽升高了些，空氣里的燥熱多了幾分。
楊安心里嘆了口氣，準(zhǔn)備轉(zhuǎn)到頭就打道回府。
突然形形**的信息流如同奔騰的野馬，瘋狂涌入他的大腦：左側(cè)地攤上一個青花碗，散發(fā)著微弱卻純正的淡藍(lán)光暈，底部隱有“大清康熙年制”的虛影——真品，可惜有沖線，價值大打折扣。
旁邊一堆銅錢里，大半灰撲撲毫無光彩，卻有幾枚閃爍著或金黃或暗紅的柔和光澤，反饋回“開元”、“乾隆”的念頭。
一個攤主極力推銷的“漢代玉璧”，在他眼中卻只有一片刺眼的、毫無歷史沉淀感的現(xiàn)代化工光澤，虛假得可笑。
更遠(yuǎn)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卷看似破爛的畫卷軸頭，卻內(nèi)蘊(yùn)著一抹沉靜而純正的紫氣，一股“明”、“文”、“雅”的意念隱隱透出……信息量太大了！
大腦如同被強(qiáng)行塞入了海量數(shù)據(jù)，高速運(yùn)轉(zhuǎn)幾乎要冒出煙來。
太陽穴開始鼓脹作痛，眼前的景物也微微晃動起來。
楊安趕緊閉上眼，用力捏了捏鼻梁，強(qiáng)壓下那陣眩暈感。
不能再這樣毫無節(jié)制地大面積掃描了，必須更有針對性，更節(jié)約地使用這雙眼睛。
他再次睜開眼，目光變得銳利而專注，開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在這真?zhèn)谓豢?、魚龍混雜的古玩江湖里，搜尋著那被塵沙掩埋的瑰寶。
街道兩旁，攤位鱗次櫛比。
真假莫辨的瓷器掛著土銹，顏色晦暗的字畫卷軸堆在角落，各種銅錢、玉件、佛像、印章琳瑯滿目。
商販們的吆喝聲、買家的討價還價聲、行家們壓低聲音的探討，嗡嗡地混成一片，吵得人腦仁疼，也藏著無限的可能。
他的撿漏之路，才剛剛開始。
而鼻腔深處，似乎又隱隱泛起一絲鐵銹般的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