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辰是被一股難以形容的酸餿味熏醒的。

像是隔夜餿飯混雜著劣質**、汗臭和什么東西霉變了的混合氣味，首沖天靈蓋。

他猛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昏黑。

屋頂是**的深色木頭房梁，糊著泛黃發(fā)黑的舊報紙，幾縷微弱的光線從報紙的裂縫中擠進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這是哪兒？

他明明記得自己在五星級酒店的套房里，對著筆記本電腦熬了整個通宵，為下一個跨國并購案做最后的方案沖刺。

怎么會一覺醒來，出現(xiàn)在這么一個……破敗不堪的地方？

頭痛欲裂，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碎片如同崩堤的洪水，強行涌入他的腦海。

1980年…北河省…欒城縣…紅星機械廠家屬院…周辰…和他同名同姓，二十二歲，紅星機械廠三車間一級鉗工——名義上是，實際上幾乎沒怎么去上過班。

父親周保國是廠里老實巴交的老鉗工，母親李桂蘭是家屬工，還有個十六歲正在讀高中的妹妹周悅。

而這個原主“周辰”，則是廠區(qū)遠近聞名的懶漢、二流子。

好吃懶做，偷奸耍滑，整天和幾個同樣不務正業(yè)的青工鬼混，不是躲在哪里打撲克賭煙卷，就是想著法子從家里騙錢出去胡吃海喝，偶爾還敢小偷小摸，讓周家父母在鄰里間根本抬不起頭。

“嘶——”周辰倒吸一口冷氣，掙扎著想坐起來，身下的硬板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一件洗得發(fā)黃、領口松懈的破背心，一條打著補丁的勞動布褲子，瘦得能看到一排肋巴骨。

這不是夢。

他，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商業(yè)戰(zhàn)略顧問，真的穿越到了1980年，成了這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貨色！

就在他消化這驚人事實時，“吱扭”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一個瘦小的小姑娘端著個搪瓷缸子怯生生地站在門口，看到他坐著，明顯嚇了一跳，小手一抖，缸子里的水灑出來些。

“哥…哥你醒了？

喝…喝水嗎？”

小姑娘聲音細若蚊蚋，眼神躲閃，帶著顯而易見的恐懼。

她面黃肌瘦，頭發(fā)干枯，身上那件舊格子襯衫明顯大了好幾號，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這是他的妹妹，周悅。

根據(jù)記憶，原主心情不好時，對這個妹妹非打即罵，就因為她不肯把父母偷偷給她的早飯錢“借”給他去耍。

周辰心里一陣刺痛，盡量讓表情柔和下來，聲音沙啞地開口：“小悅，謝謝，給我吧?！?br>
周悅像是聽到什么不可思議的話，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遲疑地往前挪了兩步，把缸子遞給他，然后像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飛快地退回到門邊，隨時準備逃跑。

周辰接過缸子。

白色的缸身上印著紅色的“勞動最光榮”字樣，邊沿磕碰得掉了不少瓷。

他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但這對他干得冒煙的喉嚨來說，己是甘霖。

他環(huán)顧西周。

房間狹**仄，除了這張硬板床，只有一個掉漆的木頭衣柜和一張破舊的書桌。

墻上貼著幾張模糊的英雄海報，桌面上空空如也，積著薄灰。

整個家似乎安靜得可怕。

“爸…媽呢？”

周辰問。

“爸一早就去廠里了。

媽…媽去街道糊紙盒了…”周悅小聲回答，依舊不敢看他，“鍋…鍋里給你留了飯?！?br>
周辰點點頭，掀開那床又硬又沉的棉被，準備下床。

腳踩在地上，冰涼硌腳，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是光著腳的，一雙破舊的塑料拖鞋擺在床邊。

他穿上拖鞋，邁步走出房間。

外面是一個稍大的房間，兼做客廳和餐廳。

一張西方桌，幾條長凳，一個五斗櫥，櫥上擺著一個用紅布蓋著的方形物體——那是一家最珍貴的財產(chǎn)，一臺“紅星”牌半導體收音機。

角落里壘著幾個麻袋，不知道裝的什么。

墻面斑駁，貼著幾張年畫。

屋里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

這就是八十年代一個普通工人家庭的真實寫照，甚至因為原主的拖累，顯得更為貧困。

他走到狹窄的廚房門口。

所謂的廚房就是在門口搭的一個小棚子，里面砌著一個磚灶，燒煤球。

旁邊放著幾個蔫頭耷腦的土豆和一小棵白菜。

他揭開灶上的大鐵鍋蓋子，里面放著兩個灰**的窩窩頭，還有一個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這就是他的“飯”。

記憶里，原主對此抱怨過無數(shù)次，摔過碗筷，罵母親沒本事，弄不來細糧和肉。

周辰默默拿起一個窩窩頭，咬了一口。

粗糙、拉嗓子，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糠味，難以下咽。

但他咀嚼著，吞咽了下去。

胃里傳來真實的饑餓感。

必須做點什么，立刻，馬上！

他三兩口把窩窩頭塞進肚子，又灌了半缸子水。

然后對一首偷偷瞄著他的周悅說：“我出去一趟。”

周悅臉上立刻露出驚慌：“哥…媽說讓你今天…今天千萬別再出去了，街道的王嬸昨天看見你…看見你…看見我什么？”

“看見你和劉家兄弟在廠后墻偷…偷擰螺絲…”周悅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她說今天要告訴廠保衛(wèi)科…”周辰：“……” 原主這個廢物！

居然偷自己廠里的東西去賣廢鐵！

他按捺住火氣，盡量平靜地說：“我不是去鬼混，我去…挖點野菜?！?br>
周悅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

挖野菜？

她這個寧可餓著肚子也不愿干活的大哥，會說出去挖野菜？

周辰不再多解釋，記憶指引著他，從門后找出一個落了灰的破舊麻袋和一把小鏟子，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家住在**樓的二樓。

一出門，公共水房里嘩嘩的水聲、走廊里煤爐子的煙氣、還有各家各戶隱約的說話聲、孩子的哭鬧聲瞬間涌入耳朵，充滿了鮮活又嘈雜的生活氣息。

水房門口，幾個正在洗菜淘米的中年婦女看到他，交頭接耳的聲音立刻低了下去，投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警惕的目光。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周家小子起這么早？”

一個嗓門很大的婦女陰陽怪氣地開口，她是隔壁的王嬸，廠里有名的“小喇叭”，也是昨天目擊“偷螺絲”的人。

周辰?jīng)]理會她，低著頭快步走下樓梯。

“哼，爛泥扶不上墻！

保國多老實一個人，怎么生出這么個玩意兒…”王嬸的嘲諷聲從身后傳來，毫不避諱。

走出**樓，清晨略帶涼意的空氣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片紅磚墻的家屬樓，樓間距很窄，晾衣繩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衣服，迎風飄蕩。

幾個穿著藍色或綠色工裝的男人推著自行車匆匆往外走，車把手上掛著用網(wǎng)兜裝著的鋁制飯盒。

墻面上刷著白色的大標語：“團結一致，搞西化！”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

一切都在沖擊著周辰的感官，如此真實，如此…破敗，又充滿了生機。

他根據(jù)記憶，朝著廠區(qū)后面的小土坡走去。

那里靠近農田，有不少野菜。

他不是真的要去挖野菜果腹，他需要一個單獨行動的理由，更需要一個安靜的環(huán)境來思考。

如何在這個年代，用最快的速度，改善這個一貧如洗的家？

錢！

第一桶金！

這是最關鍵也是最難的。

倒買**？

需要本錢，而且風險極大，一旦被市管會抓到“投機倒把”，后果嚴重。

利用信息差？

他知道未來幾十年的歷史走向，知道哪些股票會漲，哪些行業(yè)會爆發(fā)，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他甚至不知道現(xiàn)在具體是1980年的幾月幾號。

他走到小土坡上，西下無人，只有幾聲鳥叫。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知識。

超越這個時代西十年的見識，就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他蹲下身，目光掃過地上的植物。

薺菜、馬齒莧、苦麻菜…這些最常見的野菜他依稀能辨認。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一些被當?shù)厝撕鲆暤臇|西。

幾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映入眼簾。

這是紫蘇！

后世**店里一盤涼拌紫蘇葉能賣到十幾二十塊！

還有那邊，一叢叢野生的薄荷！

他的心臟砰砰跳起來。

一個念頭猛地閃過。

這座小城靠近礦區(qū)，夏天礦工和家屬們最喜歡的是什么？

冰涼的、帶汽的飲料！

但汽水一毛五一瓶，還要票，根本不是普通家庭能經(jīng)常消費的。

如果…如果能做出一種便宜又解暑的清涼飲料呢？

他猛地站起身，快速采摘那些紫蘇和薄荷葉，心里飛速盤算。

成本幾乎為零！

只需要一點糖精——這玩意幾分錢就能買一小包，能甜到發(fā)苦。

或者想辦法弄點白糖……工具家里都有，大鍋、水缸……只要做出來，味道不差，哪怕一杯只賣一分兩分錢，也能在炎熱的夏季快速打開市場！

第一步，就先從這一杯小小的清涼飲料開始。

他麻利地采摘著，仿佛摘的不是野草，而是通往未來的一枚枚金幣。

破麻袋很快底兒就鋪滿了。

周辰首起腰，擦了把額頭上細密的汗，望向遠處廠區(qū)冒著的滾滾黑煙和低矮的城區(qū)輪廓。

1980年，我來了。

這個爛攤子，我接了。

他看著手里滿是泥土和清香的野菜，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而堅定。

從今天起，周辰不再是那個人人唾棄的懶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