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

那是林默最**晰的記憶。

輪胎在濕冷路面上發(fā)出瀕死的尖嘯，金屬扭曲的轟鳴灌滿耳道，安全氣囊?guī)е瘫堑幕瘜W味狠狠砸在臉上，世界在擋風玻璃蛛網(wǎng)般的裂紋里旋轉、碎裂、歸于一片粘稠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被無形水流裹挾著向下沉淪的冰冷窒息感。

時間失去了刻度，混沌中偶爾閃過刺耳的剎車聲，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

然后，是另一種痛，尖銳地刺破虛無。

刺骨的寒意替代了混沌，蛇一樣鉆進骨頭縫里。

喉嚨里像堵著燒紅的炭塊，每一次微弱的吸氣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悶鈍的劇痛。

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鉆進鼻腔——濃烈到發(fā)苦的草藥味，混合著陳年老木的霉爛氣息，底下還潛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般的腥甜。

沉重的眼皮像墜著鉛塊，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撬開一道縫隙。

視野模糊搖晃。

低矮、黑黢黢的房梁在昏暗的光線里壓下來，如同巨獸嶙峋的肋骨。

角落里，一盞油燈如風中殘燭般搖曳，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將墻壁上懸掛的幾張黃紙符咒的影子拉長、扭曲、**。

那些扭動的影子，活像無數(shù)從墻壁里伸出的枯瘦鬼爪，隨著光影變幻，無聲地抓**空氣。

身下是硬邦邦的觸感，鋪著的草席粗糙得磨人。

“呃……” 一聲嘶啞破碎的**不受控制地從他干裂的唇間逸出，微弱得如同蚊蚋。

這聲音，似乎不完全屬于他。

角落更深的陰影里，一個造型古拙、布滿暗綠銅銹的三足香爐靜靜佇立。

一縷纖細的青煙從中裊裊升起，帶著微弱的檀香氣，試圖驅(qū)散彌漫的陰冷，卻徒勞無功。

那股源自骨髓深處的寒意，像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床邊一張掉漆的木幾上，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底，殘留著黑乎乎、粘稠的藥渣。

吱呀——刺耳的摩擦聲陡然響起。

那扇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一股裹挾著濕土和腐葉氣息的冷風猛地灌入，瞬間撲向那盞本就飄搖的油燈。

火苗瘋狂地扭動、壓縮，發(fā)出瀕死的“噼啪”聲，整個房間的光影隨之劇烈地明滅、動蕩，墻壁上那些符咒的鬼影仿佛活了過來，張牙舞爪。

一個身影堵在了門口，逆著門外灰蒙蒙的天光，輪廓模糊而壓迫。

腳步聲沉穩(wěn)、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林默狂跳的心臟上。

那身影走了進來，油燈的光勉強勾勒出他的形貌。

洗得發(fā)白、邊緣磨損的藏青色道袍裹著清瘦卻挺首的身軀。

一張臉孔棱角分明，顴骨微高，眉頭習慣性地緊鎖著，在眉心刻下兩道深刻的豎紋。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銳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鷹隼，目光掃過林默的臉，仿佛帶著實質(zhì)的穿透力，要剝開皮肉，首刺他混亂不堪的靈魂深處。

來人手里端著一個粗陶碗，碗口冒著騰騰熱氣，一股比之前更濃烈、更苦澀、還夾雜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土腥氣和**甜香的藥味彌漫開來。

那身影走到床邊，居高臨下。

碗沿帶著滾燙的溫度，不容抗拒地抵到林默干裂的唇邊。

一個低沉、帶著砂礫摩擦般質(zhì)感的聲音響起，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秤砣，砸在凝滯的空氣里：“醒了？”

聲音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把這藥喝了。

**殿前走一遭，算你命大?！?br>
藥氣熏得林默一陣眩暈。

他想開口，想問問這究竟是哪里，想弄明白自己是誰，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更加嘶啞、意義不明的氣音：“呃…這…是…哪？”

混亂的記憶碎片在腦中激烈碰撞：刺眼的車燈，扭曲的金屬，冰冷的黑暗……緊接著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畫面碎片：幽深的樹林，腥臭的風，一只長滿黑毛、指甲如刀的巨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當頭拍下！

恐懼，純粹的、源自另一個靈魂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讓他認出了眼前這張臉——嚴厲、刻板、代表著絕對權威的師父，九叔！

九叔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眉頭鎖得更緊，幾乎擰成一個疙瘩。

他似乎在林默茫然驚惶的眼底深處，捕捉到了一絲無法理解的陌生和混亂。

“哼，” 一聲短促冰冷的鼻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連魂兒都差點被那山魈拍散了？

連自家山門都不認得了？”

話語間，那只端著藥碗、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閃電般探出，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住林默的下顎，力道大得不容絲毫反抗。

“喝藥！”

苦澀到極致、混合著土腥和**氣息的粘稠藥液，粗暴地灌入喉嚨。

林默被嗆得眼前發(fā)黑，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像有刀子在他悶痛的胸腔里攪動。

滾燙的藥汁順著嘴角溢出，流到脖頸，帶來一片黏膩的灼痛。

意識在這極致的苦味和窒息感中，再次沉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