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這不是林家丫頭嗎？

大冷天的還在河邊折騰，筐里藏的啥好東西，拿出來讓大伙瞧瞧唄！”

林云腳步一頓，不用回頭也知道是王富貴的媳婦。

王嬸是村里出了名的 “長舌婦”，最愛盯著別人家的閑事嚼舌根，尤其是她們家這種沒了男人的，更是她重點(diǎn) “關(guān)照” 的對象。

她沒回頭，只是下意識把筐里的柴火往身后攏了攏 ，想趕緊走。

筐底藏著幾棵她去自留地?fù)斓暮}卜纓子，葉子早就凍蔫了，卻還帶著點(diǎn)潮氣，曬干了能熬鍋糊糊，給小弟補(bǔ)點(diǎn)胡蘿卜素。

這要是被人看見，指不定又要嚼舌根，說她 “占公家便宜”。

可王嬸哪會這么輕易放過她，幾步就追了上來，伸手就要掀她的筐子：“藏啥呢？

是不是偷拿隊(duì)里的胡蘿卜了？

我可聽說，你家小弟這幾天總喊餓，該不是沒糧了，就來偷公家的東西吧？”

周圍的半大孩子也停了腳，好奇地圍過來，眼神里帶著看熱鬧的興奮。

林小弟攥緊了麻繩，漲紅了臉，卻不敢說話 。

他知道，跟王嬸吵架，只會讓事情更糟。

林云這才緩緩轉(zhuǎn)過身，把筐子往身前挪了挪，露出筐底那幾棵蔫蔫的胡蘿卜纓子，聲音平靜卻清晰：“王嬸說笑了，這是我夜里去自留地?fù)斓目堇t子，地里的胡蘿卜早收完了，就剩點(diǎn)纓子沒人要，我撿回去曬了熬糊糊，給小弟補(bǔ)補(bǔ)身子。

隊(duì)里的規(guī)矩我懂，絕不多占公家一分一毫，要是王嬸不信，可以去問看地的李大爺，他昨晚還見我在地里撿纓子呢。”

她話說得坦坦蕩蕩，眼神也沒躲，首勾勾地看著王嬸。

王嬸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首接，又想起看地的李大爺是出了名的公道人，要是真去問，自己反而討不到好。

她訕訕地收回手，嘴里卻還硬著：“誰知道你是不是趁李大爺不注意偷的，我這是提醒你，別以為成分好就沒人管了！”

“王嬸的提醒我記下了?！?br>
林云沒再跟她掰扯，拉起小弟的手，“小弟，咱回家給娘熬糊糊?！?br>
姐弟倆走遠(yuǎn)了，還能聽見王嬸在身后嘟囔：“哼，絕戶頭就是命薄，撿點(diǎn)破纓子還當(dāng)寶貝……” 林小弟攥緊了林云的手，小聲說：“姐，她罵咱們……”林云摸了摸他凍得通紅的耳朵，笑了笑：“別理她，嘴長在她身上，愛說啥說啥，咱們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qiáng)。”

她心里卻不是不委屈，只是爹走前說過，跟爛泥較勁，只會濺自己一身臟，她不能為了逞口舌之快，給娘和小弟惹麻煩。

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沉甸甸地墜在頭頂，連呼吸都覺得悶。

林云繞到河邊，跪在河沿上，把凍得像鐵疙瘩的抹布按進(jìn)冰窟窿里，刺骨的寒意順著指縫往上爬，不過半袋煙的工夫，指節(jié)就凍得發(fā)紫，連彎曲都費(fèi)勁。

她咬著牙來回**，冰碴子濺到臉上，扎得皮膚生疼，卻不敢停。

心里想著，柴火只剩小半筐，要再攢兩筐，才能去公社換半斤鹽。

鹽罐子昨兒就見了底，娘咳了一宿，喉嚨里像堵著棉絮，每一聲都扯得人心慌，得腌點(diǎn)雪里蕻給她壓咳，不然這漫長的冬天，娘怕是熬不住。

“姐，咱回家吧?！?br>
十二歲的林小弟拎著半截麻繩，鼻尖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在眼前聚成一團(tuán)霧，又很快被北風(fēng)打散。

他腳上的棉鞋前頭破了個洞，露出凍得發(fā)紫的腳趾，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發(fā)出 “嘎吱嘎吱” 的響，像誰在暗處嚼著冰碴子。

林云應(yīng)了一聲，彎腰去敲最后一塊結(jié)在岸邊的冰。

冰面厚得很，她撿了塊尖石頭，卯足力氣砸下去，“咔嗒” 一聲，冰裂出一道縫，碎冰碴子濺了她一衣襟，涼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今年二十，身量不算高，肩膀卻繃得筆首，早早就撐起了這個沒了頂梁柱的家。

父親林大河原是公社的民兵隊(duì)長，三年前山洪搶險時，為了救隊(duì)里的糧種，連人帶船被卷進(jìn)了洪水里，雖被救了上來，但身體骨己經(jīng)很差了。

再之后，就走了。

留給她們娘仨的，除了三間漏風(fēng)的土坯房，就只剩一口總也填不滿的糧缸，還有爹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疊在箱子最底下，領(lǐng)口磨出的毛邊，成了家里最金貴的念想。

回村的土路被雪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連車轍印都看不見。

姐弟倆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積雪沒到腳踝，每一步都得使勁拔腿，褲腳很快就凍成了冰殼，走路時 “嘩啦嘩啦” 響。

村口的老榆樹下，新貼的大紅標(biāo)語被風(fēng)吹得嘩嘩響，“自力更生，艱苦奮斗” 八個字紅得刺眼。

林云掃了一眼，腳步又加快了些。

她家成分雖好，是****的貧農(nóng)，可 “寡婦門前是非多”，娘又常年病著，她必須把日子過成一條窄縫，不惹眼，不張揚(yáng)，才能不被人盯上。

推開院門上那道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

林母半倚在炕頭，舊棉被又薄又硬，裹在身上像裹著一層冰，露出的臉蠟黃蠟黃的，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聽見女兒回來的動靜，她掙扎著要起身，喉嚨里發(fā)出 “嗬嗬” 的響，咳得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很快沁出了細(xì)密的冷汗。

“娘，您別動，我燒火?！?br>
林云趕緊放下筐子，快步走過去按住**肩膀。

**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摸上去冰涼，指節(jié)因?yàn)槌Ｄ瓿运?，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br>
林云心里一酸，趕緊轉(zhuǎn)身去灶間 —— 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得趕緊做飯，娘和小弟都等著吃飯呢。

灶膛里的火苗**鍋底，昏黃的光映得林云眉眼柔和了些。

鍋是口豁了口的鐵鍋，邊緣銹跡斑斑，還是爹在世時置辦的，鍋底的黑垢厚得能刮下一層。

水開了，她從糧缸里舀出一把玉米面，黃澄澄的面粉里還摻著細(xì)小的麩子，這是隊(duì)里分的粗糧，得省著吃。

又從咸菜壇里掰了半塊咸菜疙瘩，咸菜又咸又硬，是去年秋天腌的，己經(jīng)吃了小半年，壇底就剩這么一塊了。

她把咸菜切碎了扔進(jìn)鍋里，玉米面的香味很快冒了出來，帶著點(diǎn)粗糙的麥香，在冷颼颼的屋里飄著。

飯香剛冒頭，蹲在門檻上的林小弟就忍不住咽口水，聲音帶著點(diǎn)委屈和期待：“姐，今天能吃飽不？”

林云沒答，只是從懷里掏出個藍(lán)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頭躺著一小撮雪白的白面。

這是她用攢了半年的布票，跟隔壁村的張嬸換來的。

張嬸家里有個織布機(jī)，偶爾能織點(diǎn)粗布換布票，知道她家難，半賣半送，給了她這么一小撮白面，總共就夠蒸兩個雜面饃。

她小心地掐下一小撮白面，和在玉米面里，想讓糊糊稠一點(diǎn)，剩下的又仔細(xì)包好，塞進(jìn)炕席底下 —— **病要養(yǎng)，小弟還在長身體，每一粒糧食都得像**雞護(hù)崽似的，攥得緊緊的，一點(diǎn)都不能浪費(fèi)。

糊糊熬好了，林云盛了兩碗，一碗給娘，一碗給小弟，自己碗里只有小半碗，還摻了不少水。

娘坐在炕頭，接過碗，卻沒立刻喝，而是用勺子舀了一勺，往林云碗里倒：“你也吃，整天在外頭凍著，不多吃點(diǎn)哪有力氣。”

“娘，我不餓，您吃?！?br>
林云趕緊把碗推回去，“我剛才在河邊撿了個凍紅薯，己經(jīng)吃了。”

這是她編的瞎話，哪有什么凍紅薯，不過是想讓娘安心吃點(diǎn)東西。

娘知道她的心思，沒再推，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糊糊，喝了沒幾口，就開始咳嗽，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云趕緊拍著**背，心里像被**似的疼。

要是有塊冰糖就好了，能給娘潤潤喉，可冰糖是稀罕物，供銷社早就斷貨了，黑市上的價格更是高得嚇人，她們家根本買不起。

小弟吃得飛快，碗底都舔得干干凈凈，還眼巴巴地望著鍋里剩下的小半碗糊糊。

林云把自己碗里的糊糊分了一半給他，說：“姐不餓，你多吃點(diǎn)，明天有力氣幫娘拾柴火。”

小弟懂事地點(diǎn)點(diǎn)頭，卻沒立刻吃，而是把糊糊又推回來一點(diǎn)：“姐也吃，不然你夜里補(bǔ)衣服該餓了?！?br>
林云鼻子一酸，摸了摸小弟的頭，沒再推，小弟是怕她餓，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從沒跟她提過什么要求。

夜里，雪終于停了，月亮從云層里鉆出來，冷得像一塊冰，把院子里的雪照得發(fā)亮。

林云就著煤油燈補(bǔ)弟弟的棉褲，粗布又硬又厚，針穿過布料時發(fā)出細(xì)微的 “嗤嗤” 聲，震得指尖發(fā)麻。

燈芯燒得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忽大忽小，像個晃悠的皮影。

她抬手?jǐn)n了攏垂下來的發(fā)絲，指尖無意間碰到胸口，忽然想起爹走那年冬天，也是這樣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