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寫字樓的燈光又獨寵我一人。

李大路按下最后一次編譯運行的快捷鍵，屏幕上一片猩紅的ERROR如同對他程序員生涯的最終審判。

他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的腦漿己經(jīng)被抽干，替換成了這半個月來寫下的、一堆毫無意義的垃圾代碼。

“路哥，還沒搞定？”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過頭，手里提著通勤包，顯然是準(zhǔn)備開溜。

“搞不定。”

李大路的聲音像是生銹的齒輪在摩擦，“這需求就是個黑洞，多少邏輯填進(jìn)去都看不見光?！?br>
同事同情地拍拍他肩膀：“撐住，明天再說。

哦不對，是今天再說。

我先撤了，老婆催了三次了?！?br>
辦公室很快只剩下他一個人，還有機(jī)箱煩人的嗡嗡聲。

他看著那堆報錯，又看了看窗外這座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一個憋了整整半年的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這逼班，老子一天也不想上了。

第二天，他抱著紙箱走出辦公樓時，感覺空氣都是自由的甜味。

雖然這甜味里很快混入了PM2.5和汽車尾氣的味道，但他不在乎。

受夠了無休止的需求變更、線上報警和福報論，他決定給自己打一份真正的工——當(dāng)個網(wǎng)約車司機(jī)。

時間自由，收入現(xiàn)結(jié)，方向盤在自己手里，路在自己腳下。

多么樸素的理想。

租車、**、注冊平臺賬號，一氣呵成。

他用光了離職補(bǔ)償金，換來一輛擦得锃亮的白色新能源車和一套嶄新的座套。

第一次上線接單時，他心情堪比第一次寫出“Hello World”。

現(xiàn)實很快給了他第一個*ug。

第一個乘客是個滿身酒氣的大哥，一上車就鼾聲如雷，下車時差點吐在他新買的腳墊上。

第二個是一對吵架的小情侶，從上車吵到下車，下車后還在路邊吵了十分鐘，完全忘了支付訂單。

第三個是個自稱洞察宇宙奧秘的大叔，非要給他講解外星文明和地球能量的關(guān)系，下車時留下一句“你印堂發(fā)亮，近期必有奇遇”，卻沒留下車費。

李大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平臺賬戶里可憐巴巴的收入，再算算租金和電費，第一次對“自由”產(chǎn)生了懷疑。

這自由，好像有點費錢。

日子就在這些雞飛狗跳的訂單里流過。

他開始熟悉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知道哪個小區(qū)門口最好接單，知道哪個酒吧出來的客人最大方，也學(xué)會了怎么禮貌地提醒乘客“**麻煩確認(rèn)一下支付訂單”。

今晚，天氣悶得厲害，天氣預(yù)報說夜里有雨。

李大路掐著時間，把車開到了著名的“酒吧一條街”附近。

這里晚上單子多，尤其是深夜，總能拉上幾個醉醺醺但目的地遙遠(yuǎn)的客人。

手機(jī)接單提示音很快響了。

訂單確認(rèn) 起點：藍(lán)調(diào)酒吧（淮海路店） 終點：翠湖公園-3號門 預(yù)計費用：48.5元“翠湖公園？”

李大路嘀咕了一句。

那地方偏得很，晚上這個點去那兒干嘛？

他手指一動，點了“聯(lián)系乘客”。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音嘈雜，卻沒人說話。

“**，我是網(wǎng)約車司機(jī)，我到了，在酒吧門口等您?！?br>
李大路熟練地報出車牌號和位置。

聽筒里傳來一陣細(xì)微的、急促的呼吸聲，然后是一個極其好聽的、卻帶著明顯慌亂和不確定的女聲，吐字有些奇怪，像是剛學(xué)會說話：“……鐵…鐵盒子？

白色的…會發(fā)光的…符文？

是你嗎？”

李大路樂了，這喝得舌頭都捋不首了。

“對，白色新能源車，雙閃打著呢，就門口最亮那個。”

“好…好的。

請…請等等我。

馬上…到。”

電話掛斷了。

李大路搖搖頭，又是一個喝蒙圈的。

他放下車窗，潮濕的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幾滴雨點開始砸在擋風(fēng)玻璃上。

等了大概五分鐘，副駕駛的門被猛地拉開。

一個人影幾乎是摔進(jìn)來的，帶著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不是酒氣，倒像是剛下過雨的森林，青草、濕土和某種極淡的、說不出的花香混在一起。

李大路下意識轉(zhuǎn)頭看去，然后整個人僵在了駕駛座上。

上車的女孩穿著一身…呃，像是某種COSPLAY的服裝，墨綠色的、帶著繁瑣藤蔓狀花紋的修身長裙，裙擺有些破損，還沾著泥點。

她的頭發(fā)是罕見的銀白色，長及腰際，耳朵尖尖的，從發(fā)絲中探出來。

她的臉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此刻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迷離，呼吸急促。

最離譜的是，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只…長得奇形怪狀、像是玻璃制成的長頸瓶，瓶子里晃動著一種散發(fā)著微弱的、珍珠般光澤的液體。

這造型，這道具，夠下本的啊。

李大路心里吐槽，現(xiàn)在玩COS的都這么敬業(yè)了？

喝成這樣還不忘角色扮演。

“您…**，”女孩怯生生地開口，聲音和電話里一樣空靈好聽，就是有點大舌頭，“去…去‘翡翠之環(huán)’的…第三入口，麻煩…了?！?br>
得，醉得連地名都記錯了。

“**，是去翠湖公園3號門，對吧？”

李大路保持著職業(yè)微笑，確認(rèn)訂單。

女孩茫然地眨了眨她那雙過分大的、碧綠色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嗯！

入…入口！”

“好的，請您系好安全帶?！?br>
李大路指了指她身側(cè)的安全帶扣。

女孩低頭研究了半天那個插扣，又抬頭看看李大路，眼神無辜又困惑，好像那是什么上古神器。

得，還得伺候著。

李大路探過身，拉過安全帶幫她扣上。

靠近的瞬間，那股森林般的清新氣息更濃了，完全壓過了車?yán)锏南戕刮丁?br>
車輛平穩(wěn)起步，匯入車流。

雨漸漸大了起來，雨刮器有節(jié)奏地左右擺動。

女孩似乎對車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車窗玻璃，又看了看中控臺上閃爍的屏幕，最后目光定格在李大路身上。

“尊貴的…鐵盒子馭使者，”她突然非常鄭重地開口，“感謝您…回應(yīng)我的召喚。

愿森林的祝?！佑幽穆猛尽！?br>
李大路手一抖，方向盤差點沒穩(wěn)住。

好家伙，這入戲也太深了。

“不客氣，應(yīng)該的。”

他干巴巴地回應(yīng)，心想這單結(jié)束了一定得打個五星好評，就當(dāng)是給敬業(yè)精神的鼓勵。

女孩似乎放松了一點，她低下頭，輕輕**著懷里那個奇怪的瓶子，小聲嘟囔起來，說的是一種李大路完全聽不懂的、音節(jié)優(yōu)美卻拗口的語言，像是在哼唱某種歌謠。

聽著這莫名其妙的囈語，聞著車?yán)镌絹碓綕獾摹吧帧蔽?，李大路忽然覺得有點詭異。

這氛圍，好像不太對勁。

他透過后視鏡飛快地瞥了一眼后排——空空如也。

又瞥了一眼副駕駛的女孩。

她似乎越來越暈，整個人軟軟地靠在座椅里，銀白色的長發(fā)幾乎將她整個人蓋住。

她懷里的瓶子也隨著車輛的顛簸輕輕搖晃，里面的液體散發(fā)出越來越亮的微光。

突然，車子碾過一個減速帶，輕微地顛簸了一下。

“哎呀！”

女孩驚呼一聲，手沒拿穩(wěn)，那個造型奇特的玻璃瓶脫手而出，朝著中控臺的方向摔去！

李大路下意識地伸手去撈，卻慢了一步。

瓶子并沒有像預(yù)料中那樣摔得粉碎。

它像是沒有實體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了中控臺的塑料外殼，首接沒入了進(jìn)去！

下一秒，整個車廂內(nèi)部，猛地爆發(fā)出一種強(qiáng)烈到刺眼的、無法形容的瑰麗光芒！

與此同時，李大路感覺自己的雙眼像是被兩根燒紅的針狠狠扎了進(jìn)去！

他慘叫一聲，下意識猛踩剎車！

輪胎摩擦濕滑地面的刺耳聲音響起。

車子猛地停在了路中間。

強(qiáng)光一閃即逝，迅速消退。

劇痛也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錯覺。

李大路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

他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模糊，但很快清晰起來。

車外雨聲淅瀝，車內(nèi)一切如常。

中控**好無損，沒有任何被撞擊或者融化的痕跡。

那個古怪的瓶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副駕駛上的女孩似乎徹底暈了過去，軟軟地癱在座椅里，呼吸微弱。

“**……”李大路喃喃自語，腦子里一團(tuán)亂麻，“剛才…那是什么？

幻覺？

低血糖？”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試圖驅(qū)散那荒謬的感覺。

他重新掛上行駛檔，準(zhǔn)備繼續(xù)開車，趕緊把這燙手山芋送到目的地完事。

他習(xí)慣性地看了一眼中央后視鏡，想觀察一下后方來車。

鏡子里，映照出后排座椅。

本該空無一人的后排座椅上，不知何時，竟然端坐著一只通體雪白的……貓。

那只貓體型比一般的家貓要大上一圈，姿態(tài)優(yōu)雅地蹲坐著，尾巴尖輕輕卷曲著。

它的瞳孔是某種罕見的、剔透的琥珀色，正一眨不眨地、帶著一種近乎人類的審視目光，透過鏡子，冷冷地看著他。

李大路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他猛地回過頭，看向真實的后排——空空如也。

再猛地轉(zhuǎn)回頭，看向鏡子——那只白貓依舊穩(wěn)穩(wěn)地坐在那里，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眼神里似乎閃過一絲……嘲諷？

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車頂上，像是在敲打著這輛突然變得無比詭異的網(wǎng)約車。

李大路僵在駕駛座上，手心里全是冷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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