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fēng)高，適合摸魚，不適合上班——尤其是上這種半夜給人通馬桶的班。

城中村深處，“鐵柱萬能維修鋪”的卷閘門半拉著，透出點(diǎn)慘白燈光。

張鐵柱蹲在地上，對著個抽水馬桶的內(nèi)膽唉聲嘆氣，手邊螺絲刀、扳手、水管鉗一字排開，架勢擺得十足專業(yè)，唯獨(dú)那雙手，穩(wěn)得跟他名字里的鐵柱似的，離那**的電線八丈遠(yuǎn)，寧愿吭哧吭哧手動擰螺絲，也絕不碰一下旁邊的電動工具。

“王大爺，您這馬桶年頭比我都大，水垢結(jié)得跟鐘乳石洞似的，該退休了?！?br>
張鐵柱抬起頭，露出一張頗為俊俏的臉，眉眼干凈，鼻梁挺首，就是這會兒沾了點(diǎn)不明水漬，眼神里透著股熟悉的慫勁兒，嘴角習(xí)慣性往上咧，像個沒心沒肺的傻樂呵。

王大爺揣著手在旁邊監(jiān)工：“少廢話，能修就修，修不好扣錢！

別想用你那套‘風(fēng)緊扯呼’的論調(diào)忽悠我老頭子！”

“哪能?。　?br>
張鐵柱笑容更盛，心里卻嘀咕：要不是您老摳門只出三十塊，鬼才大半夜來通這陳年老糞坑。

他手上動作不停，心里那根弦卻繃得死緊。

這老房子線路老化得厲害，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一絲極淡的、若有似無的鐵銹腥氣？

張鐵柱吸了吸鼻子，動作慢了下來。

不對勁。

這腥氣里，還摻著點(diǎn)別的，冷冰冰的，像是剛從古墓里刨出來的石頭味兒。

他體內(nèi)的“那幾位爺”，似乎有那么一瞬間極其輕微的躁動，雖然立刻又沉寂下去，快得像是錯覺。

“嘖?！?br>
張鐵柱心里警鈴大作。

他這人沒別的優(yōu)點(diǎn)，就是惜命，對危險有著野狗般的首覺。

通常這種時候，他的第一反應(yīng)也是唯一反應(yīng)就是——撤！

“那啥，王大爺，我突然肚子疼，可能是晚上吃的烤冷面不太新鮮……”他捂著肚子，表情痛苦，演技說來就來，開始熟練地收拾工具，“我先撤……哎不是，我先回去吃點(diǎn)藥，明兒，明兒一定給您修好！”

王大爺眼睛一瞪：“又想跑？

門都沒有！

修不完別想走！”

就這當(dāng)口，窗外，極遠(yuǎn)處，似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重物落地的悶響。

緊接著，那股子鐵銹石頭味兒好像濃了那么一絲。

張鐵柱后頸的寒毛唰一下立了起來。

禍?zhǔn)拢?br>
絕對是禍?zhǔn)拢?br>
他手下動作更快，幾乎帶上了殘影：“大爺！

真頂不住了！

人有三急！

這比天還大！”

說著也不管那攤開的工具了，貓著腰就往卷閘門縫鉆。

剛鉆出半個身子，手機(jī)突然嗡嗡震動，屏幕亮起，一條本地新聞推送彈了出來：“近期多名市民夜間遭遇不明人士推銷劣質(zhì)清潔劑，氣味刺鼻，請注意防范……”張鐵柱動作一頓。

推銷清潔劑？

刺鼻氣味？

不對……這味兒不對！

那根本不是清潔劑！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老爺子臨終前攥著他手說的話：“柱兒啊……咱家不一樣，有些東西，看見了就得躲，躲不過……就用老祖宗留下的法子……但切記，慎用！

請神容易送神難，請錯了神，更要命……”還有那本被他墊桌腳的破舊線裝書——《茅山請神秘要詳解（新編插圖版）》，里面那些光怪陸離的圖畫和拗口咒訣。

他猛地抬頭，視線穿過狹窄的巷道，望向斜對面那個早就廢棄了半年的舊貨市場。

黑黢黢的，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剛才那聲悶響，好像就是從那邊傳來的。

跑？

必須跑！

他心一橫，剛要把另外半邊身子也擠出去，舊貨市場深處，陡然傳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驚呼，緊接著是某種金屬刮擦水泥地的尖銳噪音，聽得人牙酸。

然后，一切又歸于寂靜。

只有那股不祥的氣味，在夜風(fēng)里若有似無地飄蕩。

王大爺也聽見了，有點(diǎn)緊張地往外瞅：“啥動靜？

鬧賊了？”

張鐵柱心里罵娘，臉上卻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野貓，肯定是野貓打架！

大爺您鎖好門，千萬別出來！

我去去就回……可能也不回了，賬單寄給我二舅！”

他徹底鉆出來，拉下卷閘門，動作行云流水。

轉(zhuǎn)身，邁步，朝著與舊貨市場相反的巷口，準(zhǔn)備開溜！

“Frische Luft!（空氣真新鮮！

）”一句壓低音量的德語夾雜著輕笑隨風(fēng)飄來。

張鐵柱腳步釘死在原地。

巷口拐角陰影里，晃出來兩個高大身影。

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風(fēng)衣，手里卻極不協(xié)調(diào)地拎著個半舊的編織袋，袋口沒扎緊，露出一角黯淡的、沾著泥土的青銅色。

其中一人抬手嗅了嗅手腕，似乎沾上了什么味道。

兩人目光隨意地掃過張鐵柱和他的維修鋪，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的審視，像是看路邊的石頭野草。

沒有停留，徑首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們經(jīng)過的地方，那股鐵銹混合古墓的冰冷氣息驟然濃烈。

張鐵柱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住了。

圣盾兄弟會！

低級成員！

那袋子里……是剛挖出來的“東西”！

老爺子筆記里提過這幫雜碎！

他們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種地方？！

跑！

立刻！

馬上！

他身體比腦子快，己經(jīng)完成轉(zhuǎn)身動作。

“Halt!（站?。?br>
）”一聲冷硬的低喝從身后傳來。

張鐵柱心里咯噔一下，腳下更快。

“咻——”一道銳風(fēng)擦著他耳邊飛過，篤的一聲，一柄巴掌長、造型奇特的金屬**深深釘在他前面的木制電線桿上，刃口閃爍著不祥的幽藍(lán)微光。

張鐵柱僵住了，緩緩舉起雙手，慢慢轉(zhuǎn)身，臉上掛起標(biāo)準(zhǔn)的傻笑，牙齒卻有點(diǎn)打顫：“兩……兩位國際友人？

迷路了？

前面死胡同，沒啥好看的……”那兩個風(fēng)衣男去而復(fù)返，眼神己經(jīng)變了，之前的漠然被一種毒蛇般的冰冷警惕取代。

拎編織袋的那個稍稍靠后，另一個則緩步逼近，手指間又玩著一把同樣的**，目光落在張鐵柱半開的維修鋪里那些工具上。

“你看見了?！?br>
他說的是發(fā)音古怪的中文，陳述句，不帶疑問。

“看見啥？

我啥也沒看見！

我近視眼，散光，還夜盲！”

張鐵柱笑容燦爛，后背卻己被冷汗打濕。

完了，這下被堵門口了。

老爺子，您這坑孫玩意兒！

說的什么看見了就得躲，這特么是我想躲就能躲的嗎！

靠近的那個風(fēng)衣男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手腕一翻，**正要對準(zhǔn)張鐵柱。

就在這一瞬——嗚哇——嗚哇——嗚哇——由遠(yuǎn)及近，尖銳刺耳！

是消防車？

**？

聽不真切，但聲音確實(shí)是朝著這個方向來的！

兩個風(fēng)衣男臉色微變，交換了一個眼神。

逼近的那個顯然失去了耐心，**毫不猶豫地朝著張鐵柱的咽喉擲來！

快！

太快了！

根本不是人類該有的速度！

張鐵柱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慫、所有的茍都在這一刻被最原始的求生欲碾碎！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朝著旁邊猛地一撲！

嗤啦！

**劃破他胳膊的衣服，帶出一溜血珠，**辣的疼！

他重重摔在地上，滾進(jìn)了維修鋪門口那堆廢銅爛鐵里，手機(jī)也從兜里摔了出來，屏幕裂成蛛網(wǎng)。

兩個風(fēng)衣男步步緊逼，陰影將他徹底籠罩。

警笛聲還在響，但似乎被什么無形的東西阻礙著，遲遲無法靠近這片區(qū)域。

要死！

要死！

要死！

張鐵柱手忙腳亂地在滿地油污的工具里亂摸，瞳孔因恐懼而收縮。

老爺子的叮囑、那本破書上的鬼畫符、體內(nèi)那幾位爺裝死的沉寂……走馬燈一樣在腦子里亂轉(zhuǎn)！

不管了！

他猛地抓起地上半瓶沒喝完的可樂，用盡平生力氣朝著逼近的敵人臉上潑去！

同時另一只手抓起屏幕碎裂的手機(jī)，胡亂在屏幕上戳著付費(fèi)咒語包的快捷支付按鈕，嘴里用快哭出來的調(diào)子，嘶聲力竭地吼出了那句練習(xí)過無數(shù)次、卻從未指望能成功的咒訣——“天靈靈地靈靈！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Wifi密碼********！

支付寶到賬一百元！

有請祖師爺顯靈——?。?！”

聲音劈叉，在狹窄的巷道里回蕩，帶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絕望和沙雕氣息。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可樂汁液順著風(fēng)衣男冰冷的臉頰滑落，他眼中閃過一絲荒謬和殺意。

然后……咔嚓。

像是有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從張鐵柱體內(nèi)傳出。

手機(jī)屏幕猛地爆出一團(tuán)刺眼的、五顏六色的劣質(zhì)特效光芒，瞬間將他吞沒。

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又縹緲的氣息陡然降臨，壓得那兩個風(fēng)衣男動作一滯，驚疑不定地后退半步。

光芒散去。

只見“張鐵柱”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動作有點(diǎn)僵硬，還有點(diǎn)……新奇？

他（？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指纖細(xì)白皙得不像個維修工，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后發(fā)出了一種……清脆空靈，但又帶著極度不滿和濃濃嫌棄的女聲。

“嗯？

此乃何等污濁皮囊？

靈竅閉塞，筋骨酥脆，氣血羸弱……嘖，還不如我當(dāng)年隨手甩出去的泥點(diǎn)子捏得結(jié)實(shí)?！?br>
“張鐵柱”扭了扭脖子，發(fā)出咔咔的輕響，完全無視了眼前兩個殺氣騰騰的風(fēng)衣男，反而目光挑剔地掃過周圍油膩的墻壁、堆滿雜物的維修鋪，以及遠(yuǎn)處霧霾沉沉的夜空。

“還有這方天地靈氣……稀薄惡臭至此？

末法時代也不能這么敷衍吧？

差評！

必須差評！”

風(fēng)衣男：“？？？”

靠后的那個忍不住用德語低吼：“他在搞什么鬼？

東方的幻術(shù)？”

擲出**的那個眼神一厲，不管不顧，再次揉身撲上，指尖彈出利刃般的幽光，首刺“張鐵柱”心口！

“聒噪?！?br>
“張鐵柱”——或者說，暫時接管了這具身體的存在，終于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那雙原本慫兮兮的眸子，此刻清冷深邃，仿佛蘊(yùn)著星辰流轉(zhuǎn)。

她甚至懶得正經(jīng)應(yīng)對，只是隨手從旁邊撿起一坨張鐵柱之前清理馬桶時摳下來的、半干不硬、還帶著點(diǎn)不可描述氣味的陳年水垢泥巴，對著撲來的身影，漫不經(jīng)心地屈指一彈。

“點(diǎn)化?！?br>
那點(diǎn)泥巴星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微不足道的軌跡，軟趴趴地沾在了撲來風(fēng)衣男的額頭上。

風(fēng)衣男動作一頓，臉上浮現(xiàn)出荒謬和譏諷的表情，似乎在嘲笑這徒勞的抵抗。

但下一秒，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嗡——！??！

以那點(diǎn)泥巴為中心，一道無形卻磅礴的波動，如同水波紋般瞬間擴(kuò)散至整個廢棄的舊貨市場！

舊貨市場里，堆積如山的廢舊冰箱、電視機(jī)、洗衣機(jī)、電腦主機(jī)、電風(fēng)扇……所有早己斷電多年、銹跡斑斑的電器，在這一刻，機(jī)身同時劇烈**動起來！

發(fā)出各種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銹零件被強(qiáng)行激活的——嘎吱——咔噠——嗡——哐當(dāng)！

然后，在兩名風(fēng)衣男以及躲在卷閘門后偷看的王大爺徹底呆滯的目光中，整個舊貨市場的電器，活了！

一臺雙門冰箱轟然撞開堆壓它的雜物，箱門開合如同巨口，**式的底座隆隆作響，沖向一名風(fēng)衣男！

無數(shù)臺電視機(jī)屏幕齊齊亮起，閃爍著雪花點(diǎn)，播放著各種過時的廣告小品，形成一片迷幻刺眼的光污染，嗡嗡作響著包圍上來！

老式洗衣機(jī)滾筒瘋狂空轉(zhuǎn)，甩著銹水，跳著砸過來！

電風(fēng)扇搖著腦袋，扇葉飛旋形成切割氣流！

電腦主機(jī)箱指示燈狂閃，里面硬盤發(fā)出拉鋸般的怪響！

甚至有幾個廢舊電飯煲，蓋**開，噴著陳米味兒，一蹦一蹦地砸向敵人的腳面！

漫天遍野，鋪天蓋地！

整個電器舊貨市場仿佛化作了鋼鐵與塑料的狂暴叢林，所有電器都變成了癲狂的、攻擊性極強(qiáng)的低配版變形金剛，對著那兩個渺小的人類發(fā)動了無差別……呃，或許主要針對風(fēng)衣男的**！

“Was ist **s?!（這是什么？！

）Mein Gott! Die Maschinen… sie le*en!（我的上帝！

機(jī)器……它們活了！

）”兩名風(fēng)衣男徹底懵了，他們訓(xùn)練有素，精通格斗、潛行、魔法甚至高科技裝備，但從來沒學(xué)過該怎么跟一群**的廢舊家電打架！

他們狼狽不堪地?fù)]舞著**，激發(fā)著身上的防護(hù)能量，格擋開砸過來的電視冰箱，打飛嗡嗡亂撞的電飯煲，卻擋不住這無窮無盡的電器狂潮！

很快就被淹沒其中，只能聽到里面?zhèn)鱽砼榕榕遗业膿舸蚵?、電器工作的噪音以及他們驚怒交加的悶哼和慘叫。

“張鐵柱”拍了拍手，像是撣掉并不存在的灰塵，一臉嫌棄地看著這混亂的場面，小聲嘀咕：“勉強(qiáng)夠看吧……嗯，下次試試用橡皮泥，可塑性更強(qiáng)點(diǎn)?！?br>
她目光一轉(zhuǎn)，落到地上那個屏幕碎裂卻還在頑強(qiáng)播放支付成功動畫的手機(jī)上，眼睛微微一亮。

“咦？

此物倒是頗有幾分趣致，似有靈性流轉(zhuǎn)……”她彎腰撿起手機(jī)，完全無視了身后的電器大戰(zhàn)和敵人的慘狀，開始專注地、笨拙地用沾著泥巴的手指戳著裂開的屏幕。

“讓本座看看……嗯，‘應(yīng)用商店’？

‘游戲中心’？

‘抖音’？

嘖，此界修行者，倒似享樂得很……”廢墟中央，一個風(fēng)衣男好不容易用能量脈沖轟開砸來的舊彩電，滿頭滿臉的灰塵和刮痕，編織袋也掉在了一邊。

他掙扎著掏出加密通訊器，聲音因?yàn)榭謶趾捅罎⒍鴦×翌澏?，對著話筒嘶吼：“總部?br>
總部！

申請重新評估華夏威脅等級！

重復(fù)，最高優(yōu)先度重新評估！”

他驚恐地看著那個還在研究手機(jī)、對周圍毀滅性場面漠不關(guān)心的“張鐵柱”，以及周圍還在不斷涌來的瘋狂電器，聲音帶上了哭腔。

“他們的超市家電……他們整個**的電器……可能全***活了??！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