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青牛鎮(zhèn)，小得就像老牛身上的一只虱子，趴在蒼茫山腳下，日子久了，仿佛自己也帶了股洗不掉的牛臊氣。

鎮(zhèn)上的土路，晴天是香爐，一腳下去，騰起的塵土夠給灶王爺上三炷香；雨天便成了墨池，渾濁的泥漿子能溺死只不長眼的耗子。

林小凡就活在這香爐與墨池之間。

晌午頭，日頭毒得能曬裂河床里的卵石。

小凡蹲在鎮(zhèn)東頭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硌著露出地面的樹根，心里頭算計著懷里那半塊干得像瓦片的饃，是該現(xiàn)在就啃了抵餓，還是留到晚上，就著涼水泡軟了，能咂摸出多點滋味兒。

餓。

這感覺像條狡猾的泥鰍，在他空癟的肚腸里鉆來拱去，不疼，卻磨人得很。

父母模樣己記不真切了，只模糊留下個“出遠門”的說法，便把他和這破敗的小院、三兩畝薄田一同扔給了這吃人的世道。

叔嬸的臉倒是清晰——刻薄得像刀裁的，尤其伸手要錢糧時，那眼神能刮下他一層皮。

“喲，這不是咱青牛鎮(zhèn)的福星林小凡么？

咋的，擱這兒給老槐樹根撓**呢？”

聲音黏膩膩油汪汪地插過來，不用抬頭，也知道是鎮(zhèn)上的潑皮王五，帶著他那倆哼哈二將。

王五那身膘，能榨出夠小凡吃半年的豬油，此刻正堵了他眼前那點可憐的陰涼。

小凡沒吭氣，把懷里的饃往深處揣了揣。

這動作沒逃過王五的眼。

“揣啥呢？

有好東西不讓哥哥們瞧瞧？”

王五嘿嘿一笑，臉上的橫肉堆起來，“哥幾個晌午飯還沒著落呢，借點唄？”

“五哥，我……我就半塊饃?！?br>
小凡抬起頭，臉上擠出點笑，像糊了一層僵硬的泥巴。

他心里頭罵：借？

哪回見過你還？

**子打狗還能聽個響呢。

“半塊也是心意啊！”

王五旁邊瘦猴似的李西伸手就來扒拉。

小凡下意識一躲。

“嘿！

給臉不要臉！”

王五臉一沉，蒲扇大的巴掌首接就呼了過來，帶著一股蔥蒜和劣酒的混合味兒。

啪！

聲音不脆，悶悶的。

小凡腦袋一歪，臉上**辣地?zé)饋?，耳朵里嗡嗡的，像塞進了一窩被捅了的馬蜂。

他舔了舔嘴角，有點腥咸。

身子晃了晃，沒倒，只是蹲得更低了些，手撐著地，粗糲的沙石硌著手心。

“五哥跟你借，是看得起你！

你這克死爹**掃把星，要不是我們青牛鎮(zhèn)水土養(yǎng)人，早**你八回了！”

王五唾沫星子噴他一臉。

周圍有零星的腳步聲停下，遠遠地看著，像看一出看了無數(shù)遍的皮影戲，連議論都懶得議論。

這世道，誰活著都不容易，看別人挨打，至少能顯得自己沒那么慘。

陽光白花花地晃眼，把每個人的表情都曬得模糊不清。

小凡低著頭，看著地上被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大的，小的，深的，淺的。

他想起爹娘模糊的影子，想起叔嬸冷冰冰的灶臺，想起餓得睡不著啃床腿的夜晚，想起王五這些人無數(shù)次這樣圍著他，像戲弄一只瘸腿的**。

那半塊饃，是他今天唯一的食糧。

心里頭那股火，蹭地一下就頂?shù)搅颂祆`蓋。

那火苗子平時縮在肚臍眼底下，輕易不動彈，可一旦燒起來，就帶著不管不顧的勁兒。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像被逼到絕境的野兔子，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王五！

***祖宗！”

罵完這句，他抓起手邊一把混合著雞糞的濕泥，猛地朝王五那張胖臉砸了過去！

然后轉(zhuǎn)身，撒丫子就往鎮(zhèn)子外頭，往蒼茫山的方向跑！

他知道打不過，但他得跑，拼命地跑！

那不只是逃命，那是把積壓了十幾年的憋屈、窩囊，一股腦地甩在身后！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追！

逮住他剝了他的皮！”

王五被那坨泥糊了一臉，腥臭撲鼻，頓時暴跳如雷，嚎叫著追來。

腳步聲、咒罵聲、風(fēng)聲，呼呼地從耳邊刮過。

小凡從來沒跑這么快過，胸口像拉風(fēng)箱，腿軟得像面條，但他不敢停。

鎮(zhèn)子的輪廓迅速被甩在身后，前面是莽莽蒼蒼、傳說中有吃人猛獸的蒼茫山。

他一頭就扎了進去。

那一刻，什么猛獸，什么危險，都顧不上了。

腦子里就一個念頭：跑！

離開這虱子大的鎮(zhèn)子，離開這看膩了的嘴臉！

命運這東西，有時就喜歡跟你開個玩笑。

你以為是絕路，它偏給你留道縫兒，只是那縫兒總是開在懸崖邊上，就看你敢不敢跳。

林小凡跑了，義無反顧地，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