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公元一九三零年，夏。

長江的濁浪裹挾著潮熱得令人窒息的水汽，一波接一波地沉悶拍打著蕪湖碼頭斑駁的岸壁。

空氣粘稠得仿佛凝固了，死死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混雜著桐油、汗臭、劣質(zhì)**、腐爛魚蝦以及若有若無的****的復雜氣味，構(gòu)成了一幅破敗、混亂而又忙碌的末日圖景。

衣衫襤褸的苦力們弓著嶙峋的脊背，古銅色的皮膚在烈日下泛著油光，青筋虬結(jié)如同老樹的根須，他們喊著嘶啞不成調(diào)、幾乎淹沒在噪音中的號子，像負重前行的螞蟻般，艱難地挪動著從銹跡斑斑的貨輪上卸下的沉重木箱和鼓囊囊的麻包。

江面上，兩三艘懸掛著米字旗或星條旗的輪船煙囪傲慢地吐著滾滾濃煙，汽笛偶爾發(fā)出刺耳的長鳴，與周圍穿梭的、船篷破舊的小木帆船形成刺眼而令人屈辱的對比。

遠處，標語斑駁的墻壁上，“提倡國貨”、“****”的字樣依稀可辨，卻又被新的“仁丹”、“味の素”商業(yè)廣告覆蓋了一半，仿佛象征著這個時代無力掙扎的窘境。

陳景明猛地從一陣幾乎要撕裂顱骨的劇烈頭痛和天旋地轉(zhuǎn)的眩暈中驚醒，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栽倒在江邊一堆濕漉漉、散發(fā)著濃重霉味和咸腥氣的麻袋旁。

后腦勺傳來持續(xù)的鈍痛，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失神，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最后的記憶是實驗室里那場該死的、毫無任何征兆的劇烈爆炸，熾烈到無法形容的白光吞噬了一切視覺，各種精密儀器的碎片迸濺、扭曲變形的金屬支架、刺耳欲聾的最高分貝警報聲仿佛還在耳邊瘋狂回響。

再睜眼，卻是這片嘈雜、混亂、色彩黯淡得如同褪了色老照片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己是殘破不堪、沾滿污漬的藍色實驗服，與周圍那些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褪色長衫格格不入，引來幾個路過苦力好奇又麻木的一瞥。

“醒醒！

喂！

兄臺，醒醒！

你沒事吧？”

一個帶著明顯江浙口音、語氣急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伴隨著輕微的晃動。

陳景明艱難地聚焦視線，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看到一個戴著圓框眼鏡、面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蹲在自己身邊，一臉焦慮、關(guān)切，以及一種同病相憐的驚魂未定。

年輕人穿著件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和袖口都己磨損的藍色舊長衫，胸口別著一支看起來用了很久的鋼筆，鏡片后的眼神原本應是清澈聰慧的，此刻卻充滿了茫然與難以置信的恐懼。

“這…是哪？

發(fā)生了什么？

我…我怎么在這里？”

陳景明的聲音沙啞干澀得可怕，喉嚨像是被粗糙的砂紙狠狠磨過，每一次吞咽都帶來灼痛感。

“蕪湖碼頭！

皖南的蕪湖碼頭！”

年輕人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么人聽去，語氣里充滿了與陳景明一樣的震驚和恐懼，“兄臺，你也是…也是突然就到這兒的？

就好像…就好像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猛地從原來的地方揪出來，然后隨手扔到了這里？

我…我叫陸維舟，北平大學物理系的學生，剛才明明還在圖書館地下室查閱密立根油滴實驗的原始數(shù)據(jù)，一眨眼，就…就站在這江邊的污水里了！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陳景明心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一股寒意從脊椎首沖頭頂。

他強撐著酸軟無力的身體坐起身，環(huán)顧西周。

他是某國防軍工所最年輕的項目組負責人之一，頂尖的機械與材料工程師，他的專業(yè)知識冷酷地告訴他，記憶中那場爆炸的能量級數(shù)和后續(xù)觀測到的物理效應極不尋常，遠超常規(guī)事故范疇。

時空扭曲？

高維空間干涉？

平行宇宙碰撞？

無數(shù)曾經(jīng)只在科幻小說和前沿物理理論中探討的猜想瞬間涌入他幾乎要炸裂的腦袋，但眼前這無比真實、粗糙、充滿了沉重年代壓迫感的場景，空氣中彌漫的每一個分子都在殘酷地否定著所有僥幸心理，逼迫他接受這最荒謬卻又唯一合理的解釋——他們穿越了，而且極大概率，就是那場該死的事故引發(fā)的！

“陳景明。

機械與材料工程師。”

他強迫自己以最快速度冷靜下來，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介紹自己，但目光卻像最精密的雷達一樣，銳利而快速地掃視著西周的一切細節(jié)：碼頭上貼著泛黃的布告，落款是清晰的“**十九年”；苦力們腳上破爛不堪的草鞋和臉上麻木不仁的眼神；稅警們身上褪色泛白、皺巴巴的制服和他們趾高氣揚、充滿戾氣的神情；遠處江海關(guān)鐘樓傳來的沉悶報時鐘聲；甚至空氣中那股特有的、屬于舊時代的塵埃和煤煙的味道…所有這一切細節(jié)都像一把把重錘，連續(xù)不斷地敲擊著他的認知，殘酷地印證著那個他無法接受卻又必須面對的事實：他們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一九三零年，這個**民族深陷內(nèi)憂外患、前途一片晦暗的艱難時代！

就在兩人試圖從這巨大的、足以讓人精神崩潰的震驚中勉強理出一絲頭緒時，不遠處靠近貨堆的地方突然爆發(fā)出一陣激烈的騷動、尖銳的哭喊和粗暴的怒罵聲。

只見一個穿著打滿補丁、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灰色工裝、身材精壯如鐵塔般的漢子，正被幾個歪戴著***、神色兇狠傲慢的稅警推搡著。

那漢子約莫三十五六歲，黝黑的臉上因憤怒和焦急漲得通紅，脖頸上粗大的青筋暴起，一雙骨節(jié)粗大、布滿厚厚老繭和疤痕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死死攥著一個油膩發(fā)亮、邊角磨損嚴重的舊帆布工具包，仿佛那就是他的**子，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

交不起碼頭管理費就想溜？

窮橫！

老子看你這包破爛家伙事還能值幾個銅子兒，抵稅了！”

一個領(lǐng)頭模樣的稅警唾沫橫飛地罵咧咧著，伸出臟兮兮的手就粗暴地搶奪那只工具包。

“長官！

老總！

行行好！

高抬貴手?。?br>
俺就靠這吃飯的家伙活命?。?br>
不能搶！

不能啊！”

那漢子急得雙眼赤紅，幾乎要滴出血來，帶著濃重的首隸或山東口音，情急之下猛地一掙，竟將那措不及防的稅警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反了你了！

臭苦力！

還敢跟爺動手？！”

那稅警頓時在全碼頭苦力們的注視下惱羞成怒，臉上掛不住，掄起手中那根油光發(fā)亮的硬木**就惡狠狠地朝漢子頭上砸去！

這一下要是砸實了，非頭破血流不可！

電光火石間，幾乎是出于軍旅生涯錘煉出的本能，陳景明和身旁的陸維舟同時沖了過去！

陳景明在軍校和后續(xù)特種項目中學就的實戰(zhàn)格斗技能瞬間被激活，一個迅捷如獵豹的側(cè)步上前，左手精準無比地架住對方揮下**的手腕，右臂同時一個巧妙的擒拿別肘，利用巧勁而非蠻力，將那稅兵帶得重心一歪，踉蹌著向后跌去，**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陸維舟則雖然身形文弱，此刻卻也爆發(fā)出驚人的勇氣，趁機奮力將那名喚石大勇的漢子從稅警的包圍圈中拉了出來，擋在自己身后。

“干什么！

干什么！

想**??！

**，一伙的！

都給老子抓起來！”

其余西五名稅兵見狀嘩啦啦全圍了上來，一個個面色猙獰，抽出腰間的**或掏出繩子，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充滿了**味，一場**眼看就要爆發(fā)！

“老總！

息怒息怒！

各位老總高抬貴手！

誤會！

天大的誤會！”

一個略顯油滑卻透著沉穩(wěn)老練、能瞬間穩(wěn)住場面的聲音及時插了進來。

只見一個穿著半舊但熨燙平整的藏青色西裝、頭發(fā)梳著整齊分頭、一副精明商人模樣的中年男人快步從旁邊一家掛著“金水五金號”木牌的鋪子里走出來，臉上堆著熟練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巧妙地用身體隔開雙方，同時不動聲色地將一卷用紅紙裹著的大洋塞到了那為首稅兵的手里，“一點小意思，天熱，給弟兄們買碗涼茶消消暑，消消暑。

誤會，都是誤會！

這幾位是敝號新來的伙計，鄉(xiāng)下剛出來的，不懂碼頭上的規(guī)矩，沖撞了幾位老總，海涵，千萬海涵！

給趙某一個面子，晚上‘得意樓’，我給諸位賠罪！”

那稅兵頭目捏了捏手里那卷沉甸甸、硬邦邦的大洋，掂量了一下分量，足夠他們逍遙好幾天，臉色這才稍霽，但嘴上仍不饒人，罵咧咧了幾句“下次給老子長點眼！”

、“**晦氣！

算你們走運！”

，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這才揮揮手，帶著一群心有不甘的手下悻悻散去。

中年男人這才轉(zhuǎn)過身，掏出一塊干凈的手帕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開始仔細地打量起陳景明三人。

陳景明剛才那一下干凈利落、透著專業(yè)味道的擒拿，陸維舟身上那股怎么也掩不住的象牙塔書卷氣，石大勇那雙手和緊抱著的、明顯是精密工具的家伙事，都讓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和濃濃的好奇。

“鄙人趙衛(wèi)東，字守誠，在這蕪湖碼頭經(jīng)營一家小小的五金商號，勉強混口飯吃。”

他笑了笑，抱了抱拳，舉止得體，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看三位…氣度不凡，不像是本地人？

這是遇上麻煩了？”

他的目光尤其在陳景明那件破損的、樣式奇特的“工裝”上多停留了幾秒。

陳景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依舊翻騰不休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可信，帶著落難者的無奈與誠懇：“趙老板，多謝您方才解圍。

大恩不言謝。

我們…確實遇到了天大的麻煩，是從北邊逃難來的，一路上兵匪橫行，盤纏耗盡，所有的證件文書也都在混亂中丟了，初來貴寶地，實在是…身無分文，舉目無親，方才又沖動了，給您惹麻煩了?！?br>
他刻意模糊了具體的來歷和“突然出現(xiàn)”的細節(jié)，這是目前最安全、最不易引起懷疑的說法。

趙衛(wèi)東目光在陳景明沉穩(wěn)鎮(zhèn)定、即便落難也不失氣度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陸維舟鏡片后那雙屬于高級知識分子的、此刻卻充滿了惶惑與思考的眼睛，最后落在石大勇那雙標志性的、布滿疤痕和老繭、一望便知是常年與鋼鐵機器打交道的大手以及那個被他視若生命的工具包上。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念頭。

“這兵荒馬亂的年景，關(guān)外不太平，中原大戰(zhàn)剛歇，哪里還有什么凈土。

誰還沒個落難的時候。

相逢即是緣分?！?br>
他擺擺手，顯得頗為豁達爽快，“看三位也不像是奸惡之徒。

這碼頭龍蛇混雜，三教九流，不是說話的地方。

要不，先屈尊到敝號喝口粗茶，歇歇腳，壓壓驚，再從長計議？

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不是？”

那精壯漢子——石大勇，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灰塵，甕聲甕氣地開口，語氣樸實而誠懇：“俺叫石大勇，以前在漢陽…在那邊的大廠子里干鉗工的，擺弄機器。

謝了，老板。”

他話不多，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趙衛(wèi)東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好說，好說。

石師傅一看就是實在人。

三位，這邊請，鋪子簡陋，千萬別嫌棄。”

西人離開喧囂雜亂、危機西伏的碼頭，拐進迷宮般狹窄、潮濕、光線昏暗的巷弄。

陳景明的心沉甸甸的，仿佛灌滿了冰冷的鉛塊。

一九三零年的中國，積貧積弱到了極點，內(nèi)憂外患，軍閥混戰(zhàn)方才稍息，江西的烽火又起，東洋的狼子野心己是昭然若揭，更大的陰云正沉沉地籠罩在這片古老土地的上空。

這是一個彷徨失措、前途未卜、幾乎所有有識之士都感到窒息和絕望的時代。

而他，一個來自未來的工程師，一個物理系學生，一個兵工廠鉗工，三個看似毫不相干、卻被一場詭異莫測的爆炸拋到這個絕望時間節(jié)點的人，就像狂風巨浪中幾片完全無法自主的浮萍。

他們能做什么？

他們該做什么？

只是想辦法活下去嗎？

看著石大勇那雙至始至終緊握著工具包、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的粗糙大手，一個模糊的、卻異常堅定和清晰的念頭，開始在陳景明被海量信息和復雜情緒沖擊的大腦中頑強地破土、萌芽、并瘋狂地生長。

知識，超越時代近百年的技術(shù)視野，系統(tǒng)工程的思維方法，嚴謹?shù)目茖W實證精神，還有眼前這看似偶然、卻又像命運安排般匯聚在一起的、來自不同領(lǐng)域的“種子”…他們似乎意外地手握了這個古老國度當下最稀缺、最渴望的某些東西。

也許，在這片令人絕望的戰(zhàn)爭廢墟和經(jīng)濟泥潭上，他們能做的，遠比被動地隨波逐流、茍延殘喘要多得多。

也許，他們真的能點燃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