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沉沉壓在A市的上空。

龍輝集團總部大廈的天臺邊緣，傅明野指間的香煙燃著猩紅的火點，在獵獵夜風中明明滅滅。

他微微垂著眼，看樓下紅藍交替的警燈將整棟樓的玻璃幕墻映照得忽明忽暗，警笛聲被高空的風撕成碎片，聽起來竟有種詭異的遙遠。

煙蒂燙到指尖時，他才慢悠悠地捻滅，隨手丟進旁邊的金屬垃圾桶。

發(fā)出的輕響在空曠的天臺上格外清晰，像是在為這場精心策劃卻意外脫軌的落幕敲下一個休止符。

“傅明野！”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清冽卻帶著決絕的嗓音。

傅明野沒有回頭，只是緩緩將煙蒂摁滅在天臺邊緣的水泥臺上，動作從容得仿佛樓下的喧囂與他無關(guān)。

顧珩音站在他身后三米遠的地方，警服筆挺，肩上的警徽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她右手握著冰冷的**，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目光落在男人背影上時，卻掠過一絲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你跑不掉了?！?br>
她開口，聲音比夜風更冷，“龍輝集團所有的犯罪證據(jù)，我己經(jīng)提交給上級了。

**、**、非法交易……傅明野，你涉嫌的每一項罪名，都足夠讓你把牢底坐穿?！?br>
傅明野終于緩緩轉(zhuǎn)過身。

他很高，身形挺拔，即使此刻身陷絕境，眼神里也沒有絲毫慌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慵懶的審視。

他的目光落在顧珩音臉上，從她緊抿的唇線，到她眼中不容置喙的堅定，最后停留在她額前那縷被風吹亂的碎發(fā)上。

“證據(jù)是你交的?！?br>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是。”

顧珩音迎上他的視線，毫不退縮，“從三年前我進入龍輝集團那天起，我的目的就只有一個——收集證據(jù)，將你繩之以法。”

她以為他會憤怒，會質(zhì)問，甚至會像對待那些背叛者一樣露出狠戾的一面。

可傅明野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在顧珩音心上。

“我知道?！?br>
他說。

顧珩音猛地一怔：“你知道？”

“差不多從你第一次在董事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反駁我麾下張副總所提出的‘灰色交易方案’時，我就猜到了?！?br>
傅明野緩步向她走近，黑色皮鞋踩在天臺的地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張啟明是跟著我打天下的老人，手段狠辣，你一個剛進集團的新人，敢首接跟他叫板，要么是蠢，要么是另有所圖?！?br>
他停下腳步，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

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味混雜著淡淡的**味，猝不及防地籠罩過來，讓顧珩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她看到他眼底清晰的自己——警服，**，以及那份藏不住的決絕。

“那你為什么不揭穿我？”

她追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明明有無數(shù)次機會可以輕松讓我消失在這個世上，就像你處理掉集團內(nèi)部其他那些不聽話的高層一樣?！?br>
傅明野的目光落在她緊握著的**上，忽然伸出手。

顧珩音立刻警惕地后退，可他只是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發(fā)，指尖的溫度短暫地落在她的皮膚上，又迅速收回。

“我想看看……”他低聲說，語氣里略帶玩味又帶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認真，“我想看看，你會不會選擇站在我這邊?！?br>
顧珩音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過去三年在龍輝集團的日子——他破格提拔她做自己的特助，讓她接觸核心業(yè)務(wù)；在她被其他高層刁難時，不動聲色地替她解圍；甚至在她生病時，會讓秘書送來退燒藥。

那些細微的溫柔，曾讓她無數(shù)次在“**”與“顧珩音”的身份里掙扎。

“我是**?！?br>
她用力咬著下唇，逼自己說出這句話，“我的職責就是將你這類罪大惡極的人逮捕歸案，接受法律的審判。

傅明野，自首吧，這才是你如今唯一的出路?！?br>
傅明野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帶著自嘲，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

他轉(zhuǎn)身重新走向天臺邊緣，背對著她，望著樓下流光溢彩的A市夜景。

這座城市的繁華，有一半是龍輝集團堆砌起來的，可此刻在他眼里，卻像一場即將散場的煙火。

“你知道嗎？”

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你很像一個人。”

顧珩音皺眉：“誰？”

“一位故人?！?br>
傅明野的目光飄向遠處，仿佛透**色看到了很久之前的畫面，“龍輝集團的前任會長，卓知瑾?！?br>
顧珩音愣住了。

她調(diào)查過龍輝集團的歷史**，資料里關(guān)于這位前任會長的記載少得可憐，只知道她是在十年前突然“意外身亡”，之后傅明野才接手了這個當時還只是中型幫派的組織，用了短短五年時間將其擴張成如今的商業(yè)帝國。

“卓知瑾？”

她試探著問，“資料里說她是病死的?！?br>
“病死？”

傅明野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淡淡的嘲諷，卻不是針對誰，更像是在嘲笑命運。

“她那時候才二十五歲，身體好得能一拳**三個壯漢，怎么可能病死？！”

他轉(zhuǎn)過身，靠在天臺邊緣的欄桿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里，眼神忽然變得很柔軟，像蒙著一層霧。

“龍輝那時候還不叫龍輝，就是個無權(quán)無勢、無名無分的小幫派，窩在舊城區(qū)的一個廢棄倉庫里?！?br>
他緩緩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卓知瑾那時候剛接手幫派，才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扎著高馬尾，站在倉庫的破臺子上跟我們訓(xùn)話，說‘咱們雖然是混江湖的，但不能做****的事，得守規(guī)矩’。”

顧珩音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能想象出那個畫面——年輕的女孩站在一群糙老爺們中間，認真地說著“要守規(guī)矩”，確實像傅明野說的那樣，又傻又天真。

“那時候幫派里大多還都是無家可歸的人，是卓姐把大家聚在一起，靠著收點保護費、幫人看場子過活?！?br>
傅明野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欄桿，“有次隔壁街區(qū)的幫派來搶地盤，兄弟們都抄起家伙要去拼命，她卻拎著兩箱啤酒找上門，跟對方老大喝了一下午，最后居然笑著回來了，說‘地盤分他們一半，反正咱們?nèi)松?，守不過來’?！?br>
他說到這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藏著溫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兄弟們都說她傻，說照這樣下去遲早會被人吞了。

可她總說，‘大家都是混口飯吃，沒必要打打殺殺’?！?br>
傅明野的目光飄向遠處，仿佛能看到那個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正笑著把剛賺到的錢分給兄弟們，讓他們給家里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