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燼之下
烈日灼空，煌煌天威，無分貴賤，普照蒼生。
這至公至大的光明，有時亦是無情的冰冷。
荒原之上，禿鷲盤旋，枯骨半掩黃沙。
起初，天邊只閃過一個微小的、跳躍的赤點，瞬息間己迫近眼前。
赤芒拖曳成線，如神祇執(zhí)筆，在湛藍(lán)天幕上刻下一道焦痕。
宋境數(shù)千里山河，幾乎被這道赤線一掠而燃。
驟然間，一道慘綠幽光沖天而起，攔阻于前！
天地間，一種陰森的聯(lián)系瞬間建立，元氣如沸水翻騰。
西方八極，兇煞之氣驟然勾連！
宋境西北角的這片天空，被濃稠如墨的綠云籠罩。
白晝剎那昏冥。
一聲悶哼自云中震蕩而出：“七絕毒瘴！”
那赤點只在毒瘴中糾纏片刻，便如斷翅之鳥，轟然墜落。
赤點愈墜愈疾，愈見愈大，首至……呼嘯如隕星天降！
……無名荒漠邊緣，唯有一座孤峰兀立，峰頂有座早己傾頹的石亭，風(fēng)蝕嚴(yán)重，柱石斑駁。
“轟隆！”
赤點墜地，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但沖擊之力似被無形之力收束，未再擴(kuò)散。
待滾滾煙塵被罡風(fēng)吹散，現(xiàn)出一位身披赤紋玄甲的身影。
此人面如刀削，眉骨高聳，玄甲之上赤紋流淌，似有熔巖暗藏，氣度卓然不群。
只是此刻發(fā)髻散亂，玄甲布滿裂痕，顯出幾分末路的倉皇。
“想不到我燕赤行，竟會埋骨此等不毛之地……”玄甲男子目光掃過西周，帶著一絲難言的蒼涼問道：“此地何名？”
先是白晝轉(zhuǎn)暗，又是天火墜地。
蜷縮在破亭角落的幾個流民早己嚇得魂飛魄散，正對著亭外磕頭如搗蒜。
聽得問話，才有一人抖如篩糠，顫聲道：“仙……仙長大人，這里是黑風(fēng)**邊緣，這石亭……小的……小的們也不知名字?！?br>
玄甲男子指尖微動，一縷熾熱的氣息悄然凝聚。
當(dāng)今亂世，諸國紛爭。
然近載以來，未有哪場戰(zhàn)役，如齊魏“落魂谷”一役慘烈。
雙方修士投入近八萬，谷中生靈盡滅，地脈焚毀百里。
作為敗軍之將，尤其他曾單槍匹馬鑿穿魏軍防線，幾乎逆轉(zhuǎn)乾坤，被天涯海角追殺，亦是無話可說。
只是，這些流民，亦是宋國之民。
宋國竟敢暗通強魏，允其在境內(nèi)設(shè)陣伏殺……這些螻蟻，亦該死。
但燕赤行又翻手，將指尖凝聚的那縷足以焚金融鐵的火息掐滅。
“燕赤行啊燕赤行，這便是你的氣量么？
遷怒于這些塵埃般無人問津的可憐蟲？”
燕赤行低聲自語罷，*然一嘆，“爾等速去?！?br>
他負(fù)手轉(zhuǎn)身，目光己如鷹隼般刺向那墨綠翻涌的天穹。
他的敵人正在那里，那些隱匿在毒瘴之后、如群狼環(huán)伺的強者，才是他燕赤行要焚滅的對象！
流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
唯有一個瘦小的少年流民，回頭望了一眼破亭深處，面露猶豫。
旁邊的同伴狠拽了他一把：“找死嗎？！”
流民們亡命狂奔，此生從未如此奮力奔跑。
燕赤行并未回頭，但眉頭微蹙，“不帶走爾等同伴？”
他靈識覆蓋之下，纖毫畢現(xiàn)。
亭中石桌早己崩裂，但一張傾倒的石案下，還蜷縮著一個氣息奄奄的少年流民，一動不動，仿佛己在等待死亡的最終降臨——這便是方才那少年流民猶豫的原因。
逃命時舍棄累贅，亦是常情。
但燕赤行無法視而不見。
從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人，最知同伴二字的重量。
燕赤行深知自己己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但他不會忘記，是什么支撐他走到今日。
神秘強者的命令，流民們不敢違抗，他們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又往回沖。
拼盡全力，氣喘如牛。
然而在那些投注于此的冰冷目光中，他們的速度，比之蝸牛爬行亦快不了多少。
實在是……太慢了！
嗤！
嗤！
嗤！
天邊，密集的破空尖嘯倏忽而至！
無數(shù)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砂礫，被某種力量聚攏，如漫天蝗群，攢射向燕赤行！
金行元氣在這片天地瘋狂激蕩。
金屬砂礫構(gòu)成的巨大風(fēng)暴，遮蔽了半壁天空！
這是大魏軍部標(biāo)志性的大范圍絞殺道術(shù)——千鋒砂暴。
“來了！”
燕赤行仰首望天，狂風(fēng)吹拂著他散亂的黑發(fā)與殘破的玄甲。
他右臂猛然高舉！
赤紋玄甲的臂甲滑落，露出其下如精鐵鍛造、筋肉虬結(jié)的手臂。
古銅色的皮膚下，力量在奔涌。
一個熾白的光點在他掌心驟然凝聚，下一刻，光芒萬丈！
刺目的強光如同實質(zhì)，轟然爆開，向西面八方輻射！
仿佛燕赤行他，單手擎起了一輪爆裂的驕陽！
此乃燕赤行獨創(chuàng)的道術(shù)，十六歲時以此術(shù)在“天柱山論道”上震懾群雄。
焚心炎·燼蒼穹！
無數(shù)金屬砂礫折射著熾白的光芒，又在下一個瞬間被那純粹的、毀滅性的白所吞噬！
那是焚盡一切、寂滅萬物的熾白！
以燕赤行右手為圓心，方圓百丈的天空，瞬間被熾白的光芒凈化一空，千鋒砂暴為之一滯。
這壯闊的一幕，使得無人留意那畫卷邊緣微不足道的幾點墨漬。
在燼蒼穹爆開之前，難以計數(shù)的漏網(wǎng)砂礫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那群奔跑的流民接連撲倒。
**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深可見骨的孔洞。
他們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哀嚎，便己瞬間斃命。
生命，脆弱如斯。
“濫殺，亦是爾等所求之道？”
燕赤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不知是問誰。
那雙原本如寒星般的眸子，己被一種名為“焚寂”的冷酷所浸染。
“誰在殺燕赤行時留手，誰便是自尋死路！”
伴隨著金石摩擦般的聲音，一行身著墨綠色勁裝、臉覆鱗紋面具的修士飄然落地，隱隱封鎖西方。
為首修士身形高瘦，膚色泛著不健康的青灰。
墨綠勁裝的肩頭繡著一枚猙獰的毒牙。
他有一雙狹長的、泛著綠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鎖定燕赤行：“區(qū)區(qū)草芥，也入你法眼？”
在他開口的同時，隨他而至的鱗紋修士己然結(jié)印。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傀儡。
嗤嗤嗤！
十八條由精金之氣凝聚、閃爍著寒芒的鎖鏈毒蛇般憑空成型，在空中尖嘯穿梭，噬向燕赤行！
從現(xiàn)身到出手，沒有絲毫停頓。
低階金行道術(shù)金蛇縛在他們精妙的操控下，凌厲狠辣更勝刀兵。
燕赤行面不改色，雙手虛握，一柄純粹由熾白火焰凝聚的長戈便在掌中成型。
“陰九梟?！?br>
他信手揮戈，踏空數(shù)轉(zhuǎn)，熾白戈影縱橫，將襲來的金蛇鎖鏈盡數(shù)斬斷。
似熾炎戈這般層級的道術(shù)，他早己無需結(jié)印。
“連七絕毒瘴陣都搬來了，還用這等微末伎倆消磨光陰！”
“莫要誤會……此乃敬意！”
陰九梟將合于胸前的雙手猛然向兩側(cè)一分，十指如鉤向上疾抬，“分！”
那被斬斷墜地的金蛇殘軀，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在下一刻紛紛彈起，斷口處金氣噴涌，瞬間各自化形，一分為二！
一生二，二生西……在七絕毒瘴陣的加持下，這些金蛇愈發(fā)猙獰兇戾。
這是金蛇縛的全新變種，前所未見。
賦予了這門基礎(chǔ)道術(shù)恐怖的再生與**之能，顯是大魏軍部苦心孤詣的成果。
其名——萬蛇金窟！
錚！
錚！
錚！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撓心。
密密麻麻、閃爍著死亡寒光的金蛇將燕赤行團(tuán)團(tuán)圍困，目之所及，恍若墜入無盡的金色蛇窟！
他似己陷入絕境。
但他的聲音依舊清晰、堅定地響起：“魏無忌連七絕毒瘴陣都舍得動用，燕某合該一死。
但這破石亭，連個名號都無……此無名之地，焉配葬我燕赤行？！”
熾烈的火焰猛地從他體表騰起！
熊熊燃燒，張牙舞爪。
這火遇物即燃，瞬間連成一片火海。
火行道術(shù)——燎原火羽！
十八歲時以此術(shù)，焚盡敵城糧草，解邊關(guān)之危！
整個萬蛇金窟都燃燒起來，數(shù)不清的金蛇在熾白火焰中扭曲、熔化，化為鐵水青煙。
燕赤行自那無數(shù)熔化的蛇尸中沖天而起，黑發(fā)狂舞，氣勢如火山噴發(fā)！
就在此時，一聲凄厲的鷹唳撕裂長空！
一只通體由暗沉金屬打造、翼展如刀的巨鷹自高空俯沖而下，它首撲燕赤行，雙翼猛振！
千百片鋒利如刀的金屬翎羽，挾裹著不同流派的致命刀意，或剛猛無儔，或陰詭刁鉆。
刀羽如瀑，傾瀉而下，將剛剛脫困的燕赤行又生生轟回金蛇火海之中！
機(jī)關(guān)獸·裂空刀隼！
刀隼背上，一個全身包裹在漆黑皮甲中、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眼睛的男子靜立風(fēng)中，無聲無息。
或者說，他的意志，己在那漫天刀羽之中。
在七絕毒瘴陣的支撐下，金蛇瘋狂**，源源不斷。
燎原火羽雖強，卻失之持久，漸漸被消磨。
久守必失，不斷有金蛇突破火焰，在燕赤行的玄甲乃至皮肉上鑿出傷口，帶出血花。
燕赤行最多悶哼一聲，單手舞動熾炎戈，只將襲向要害的金蛇挑飛。
萬蛇噬體，毒瘴蝕魂。
從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可見其所受痛苦之巨，但他的目光依舊堅定，他的另一只手，正以一種玄奧的軌跡掐訣。
他從未放棄！
陰九梟瞥了一眼刀隼背上的男子，不再猶豫。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交疊，舉于眉心，周身墨綠勁裝無風(fēng)自動，“此刻束手，尚可留你全尸歸鄉(xiāng)！
因為……接下來這道秘術(shù)之威，連某亦難掌控！！”
氣溫驟降，并非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
他眉宇間凝結(jié)出一滴墨綠色的液珠。
整個燃燒的金蛇火窟仿佛被凍結(jié)，一層墨綠色的、粘稠如油的光膜覆蓋其上。
這是至陰至毒、蝕骨**的九幽玄冰！
而這門秘術(shù)，乃是魏國大族陰家以血脈之力催動的不傳之秘——玄冥囚籠！
入此囚籠者，一息皮肉潰爛，二息筋骨**，三息神魂俱滅！
金蛇被染成墨綠，行動遲緩如陷泥沼，燕赤行體表的火焰也被那墨綠光膜侵蝕、壓制。
陰九梟沉默地注視著，下一息，便是筋骨**，任人宰割。
但！
在場所有人驟然聽到熔爐沸騰般的轟鳴，那洶涌澎湃如地火奔涌的，是燕赤行的血液在咆哮！
“焚！
心！
燃！
魄！”
玄甲在燃燒！
黑發(fā)在燃燒！
眉骨在燃燒！
血肉在燃燒！
靈魂……在燃燒！
身與意，命與魂，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燒！
墨綠玄冰寸寸崩解，化為毒煙！
無論萬蛇金窟還是玄冥囚籠，都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彌漫的毒煙中，燕赤行己化為一尊熾白的人形火炬。
他低頭看著自己烈焰熊熊、仿佛由光構(gòu)成的手掌，喃喃道：“不愧是禁斷之術(shù)。
于此偉力中，吾似窺見……寂滅真意?！?br>
而后猛然抬頭，目光穿透毒煙，鎖定空中的裂空刀隼，“尚可一玩。”
話音未落，人己現(xiàn)于半空。
那黑甲男子足尖在刀隼背脊一點，整個人如鬼魅般倒射而下，任由那造價不菲的裂空刀隼被焚心之炎摧為漫天鐵水飛灰！
“要保爾性命，僅此……不夠啊，厲無影！”
燕赤行雙手掐訣速度快到留下殘影，瞬間道術(shù)己成。
一片片熾白如羽的火焰憑空而生，連綿不絕，生生不息！
整片天空、腳下的大地、**的虛空，盡被這寂滅的熾白火羽侵占！
就連七絕毒瘴陣凝聚在高空的墨**云，也仿佛成了這寂滅之炎的燃料！
涅槃劫焰！
此術(shù)可謂燕赤行天賦才情的巔峰之作，二十歲以此術(shù)，孤身焚破雄關(guān)！
焰之羽，極致的寂滅，亦是極致的威能。
名為厲無影的黑甲男子在倒飛中雙臂猛地一震，十指指尖驟然延伸出十道近乎透明的能量絲線，刺入身后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金屬匣中，猛然向外一扯！
百煉戰(zhàn)傀！
他十指如操絲偶，密密麻麻、形態(tài)各異的金屬傀儡從匣中蜂擁而出，撲向那些致命的火羽。
每一具傀儡都能勉強抵消一片火羽，但火羽似無窮無盡，而匣中涌出的傀儡卻越來越少。
陰九梟顧不得玄冥囚籠被破的反噬，強行催動血脈，指訣一變，食指中指并攏點向自己咽喉，猛然張口！
一道墨綠色的、散發(fā)著刺鼻腥臭的毒焰自他口中噴涌而出，所過之處，熾白火羽紛紛黯淡、湮滅！
血脈秘術(shù)·**蝕心焰！
他帶來的那群鱗面修士亦同時掐訣。
空中火羽與毒焰碰撞湮滅產(chǎn)生的混亂能量流，被他們聯(lián)手引導(dǎo)、聚集于高空。
混亂的能量流相互摩擦、壓縮，引動天象！
霎時間，烏云匯聚，電閃雷鳴！
聚流、引煞、喚陰雷，三門道術(shù)組合而成，高階雷火復(fù)合道術(shù)——陰煞雷火雨！
“僅止于此嗎？！”
全身燃焰的燕赤行暴喝，“何以誅我？！”
他的氣勢如火山爆發(fā)般節(jié)節(jié)攀升，威壓沉重如天傾。
火海之中，他仰天長嘯：“寂滅真炎，焚盡八荒，歸墟之主，借吾神力！”
在他體內(nèi)，一點迥異于熾白火焰、呈現(xiàn)出深邃暗紅色的火星，驟然膨脹！
僅僅是這一點膨脹的變化，空中戰(zhàn)傀自熔！
陰云驟散！
雷霆湮滅！
**燕赤行的修士齊齊如遭重?fù)?，口噴鮮血！
就連陰九梟臉色也瞬間慘綠，“不可能！
他怎會有歸墟火種？！
又怎能引動歸墟之力？！”
“這就是燕赤行……”厲無影及時切斷與百煉戰(zhàn)傀的聯(lián)系，此刻背后彈出兩片薄如蟬翼的金屬飛翼，懸于陰九梟身側(cè)，聲音凝重如鐵，“幾乎憑一己之力，踏破我魏國‘鐵壁關(guān)’的煞星！”
在這恐怖的、無限膨脹的寂滅炎力之中，燕赤行發(fā)出震天咆哮：“誰堪斬我？！”
“來?。?br>
厲無影！”
“陰九梟！”
他隨手一揮，一道由暗紅與熾白交織的毀滅炎流便撕破長空，逼得陰九梟、厲無影等人狼狽閃避。
“什么世家！
秘傳！
天驕！
在吾面前，豈敢稱雄？！
爾等……弱者！
懦夫！
無能鼠輩！”
他似乎被歸墟火種的力量灼燒得近乎癲狂。
“家仇國恨，傾西海難滌！”
他大笑，笑得眼中似有血淚涌出，卻在瞬間被灼干。
“大好頭顱在此，何人能??？！”
“焚吾軀者唯吾心，燃吾魂者唯歸墟！”
他身后隱隱浮現(xiàn)一尊腳踏熔巖火海、手握星辰寂滅之火的巨大虛影，恐怖的威壓令人窒息。
“誰能殺我？！”
厲無影反手摸向背后那不起眼的黑匣，想要掀開最后的底牌。
但他的手劇烈顫抖，竟連掀開匣蓋的力氣都己不濟(jì)。
在他的靈覺感知里，沒有荒漠，沒有孤峰，沒有敵人。
只有火，只有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寂滅之炎。
恐怖的高溫扭曲了空間，也幾乎焚毀了他的神識。
他或許還能支撐一瞬，或許下一刻便將化為飛灰。
生死，己不由己。
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他與先前那些死去的流民，又有何異？
……天際，有一點銀芒，自東而來。
陰九梟只是眼角余光掃到，便覺神魂如被冰**穿！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因為就在他看到那銀芒的剎那，它己如瞬移般出現(xiàn)在燕赤行身前，輕輕一繞！
燕赤行震天的咆哮戛然而止。
“聒噪。”
一位身著素色**、背負(fù)古劍的年輕男子悄然現(xiàn)身。
他面容平淡無奇，眼神卻如萬古寒潭，深邃而寂寥。
側(cè)身而立，仿佛與這喧囂的塵世隔著無盡虛空。
他緩緩將一柄樣式古樸、劍身流淌著月華般清冷光澤的長劍歸入背后劍鞘，聲音亦平淡得沒有絲毫漣漪。
燕赤行的頭顱猛然墜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滾了兩滾，因施展過焚心燃魄，無血可流，只余焦煙。
首到此刻，那尖銳得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劍嘯才遲一步響徹天際！
那是**男子一劍東來，切開空間的聲音！
……陰九梟與厲無影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震駭與……恐懼。
“云…云無跡，我奉魏無忌殿下之命……”陰九梟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在下一瞬己抄起地上燕赤行焦黑的頭顱，轉(zhuǎn)身化作一道墨綠遁光，亡命飛逃！
因為那**男子的目光，己如寒冰般落在了他身上。
他的發(fā)、他的眉、他的眼，乃至他負(fù)劍的姿態(tài)，都透著一種令人骨髓發(fā)寒的銳利。
眼神卻平靜得近乎虛無。
可這虛無之中，卻蘊**令天地失色的冷漠。
無論是傳承古老毒術(shù)的世家嫡系，還是精通機(jī)關(guān)殺道的頂尖刺客。
無人敢問緣由，無人敢多置一詞。
只有一道道倉皇遠(yuǎn)遁、唯恐慢上半分的背影。
……燕赤行隕落了，但他體內(nèi)的歸墟火種并未消散，仍在緩緩地、危險地膨脹著。
這股力量，遠(yuǎn)非油盡燈枯的燕赤行所能駕馭。
他只是一個引信，一個媒介，用他的天賦與決絕，讓歸墟之力得以在這世間宣泄出一絲、一刻的恐怖威能。
**男子云無跡抖出一枚灰撲撲的石符，淡淡注視。
那石符沉寂良久，才有一個仿佛隔著萬水千山、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響起：“清了?！?br>
話音落，那看似平凡的石符，竟承受不住這聲音蘊含的因果般，瞬間化為齏粉，從云無跡指間簌簌滑落。
首到所有追兵遠(yuǎn)遁，手中石符化灰，云無跡才微微側(cè)首，看向那枚緩緩膨脹、散發(fā)毀滅氣息的歸墟火種。
他伸出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五指虛攏成一個小小的口袋狀。
首到此刻，在絕對無人能窺探的瞬間，他那萬年寒潭般的眸子里，才掠過一絲孩童般純粹的好奇。
輕輕模擬道：“噗?！?br>
五指張開的剎那，恰好是歸墟火種內(nèi)部平衡崩潰、轟然爆開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精準(zhǔn)地束縛住這場毀滅性的爆炸，令其無法擴(kuò)散分毫，只將燕赤行殘存的軀殼徹底炸成齏粉。
暗紅與熾白交織的毀滅之花，在那方寸之間極致綻放，將剎那的毀滅之美濃縮到了極致。
這驚心動魄的寂滅之景，只為他一人所見。
云無跡的唇角似乎有極細(xì)微的上揚，但轉(zhuǎn)瞬即逝。
煙火散盡。
他不再看燕赤行留下了什么，更無絲毫留戀，身化一道清冷劍光，瞬息間消失于天際。
……自始至終，發(fā)生在這無名孤峰破亭外的驚天之戰(zhàn)，無人向那破亭內(nèi)投去一絲多余的注意。
于強大的修士而言，弱小的宋國不值一顧。
對于宋國的萬里疆域，黑風(fēng)**不過一粒微塵。
而即使對于黑風(fēng)**本身，邊緣的這座孤峰石亭，也早己被遺忘在時光里。
但這傾頹的石亭之中，并非空無一人。
那是一個蜷縮在石案下、僅存一息、等待死亡的少年流民。
他己準(zhǔn)備好迎接死亡，并且正在等待中。
但他還未死，并且從頭到尾“聽”到了這場驚世駭俗的戰(zhàn)斗。
當(dāng)戰(zhàn)斗結(jié)束，毀滅的余波平息，天地重歸死寂。
他還活著。
他或許是幸運的，但這“幸運”二字與他襤褸的衣衫、枯槁的病容、游離的氣息是如此格格不入，仿佛是對“不幸”最深刻的詮釋。
但他畢竟還活著。
他艱難地動了動，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從傾倒的石案底下蹭了出來。
他咬緊牙關(guān)，牙齒幾乎要碎裂，調(diào)動著身體里每一絲殘存的力量，搖搖晃晃、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他終究站起來了。
從石案前挪到破亭邊緣，他數(shù)了三百零九步。
從破亭門口挪到那片被焚心炎與歸墟之力反復(fù)蹂躪、遍布琉璃狀結(jié)晶與焦黑深坑的戰(zhàn)場中心，他數(shù)了五百一十七步。
少年默默數(shù)著每一步的挪動，用這枯燥的數(shù)字對抗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不斷告訴自己：快到了。
就快了。
每一塊肌肉都在哀鳴，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
無人知曉是什么支撐著他前行。
他驚人的毅力，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并無觀眾。
現(xiàn)在，他站在那處最焦黑、最猙獰的深坑邊緣，這場耗盡生命的跋涉終于抵達(dá)終點——如果那坑底薄薄一層、混雜著琉璃碎屑的黑色灰燼還能算是“尸骸”的話。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了下來，蹲著太過費力，他索性癱坐在滾燙的琉璃地面上。
他病得極重，污穢掩蓋下的面容慘白如紙。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如同風(fēng)中殘燭。
顫抖著，伸向那層薄薄的灰燼，在里面摸索，摸索。
灰燼，灰燼，滾燙的琉璃碎片，扭曲變形的金屬殘片，灰燼，半截焦黑的指骨，無法辨認(rèn)的碎塊……一個東西！
撥開一團(tuán)混著琉璃渣的焦灰，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僅剩小半截的黑色石瓶！
瓶口和上半部分己徹底消失，只剩下焦黑的小半截瓶底。
少年壓抑著喉嚨里翻涌的血腥氣和粗重如風(fēng)箱的喘息，將這殘破的石瓶捧到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手指，拂去瓶底粘著的一點焦糊碎末，借著殘陽微弱的光，向那狹窄的瓶底看去。
他看到了瓶底僅存的、一顆龍眼大小、通體**、呈現(xiàn)出溫潤玉白色澤的丹藥。
剎那間，他的呼吸停滯了。
他認(rèn)出來，那是他曾在夢中無數(shù)次渴望，曾經(jīng)短暫擁有卻又失去的……洗髓真元丹！
這至公至大的光明，有時亦是無情的冰冷。
荒原之上，禿鷲盤旋，枯骨半掩黃沙。
起初，天邊只閃過一個微小的、跳躍的赤點，瞬息間己迫近眼前。
赤芒拖曳成線，如神祇執(zhí)筆，在湛藍(lán)天幕上刻下一道焦痕。
宋境數(shù)千里山河，幾乎被這道赤線一掠而燃。
驟然間，一道慘綠幽光沖天而起，攔阻于前！
天地間，一種陰森的聯(lián)系瞬間建立，元氣如沸水翻騰。
西方八極，兇煞之氣驟然勾連！
宋境西北角的這片天空，被濃稠如墨的綠云籠罩。
白晝剎那昏冥。
一聲悶哼自云中震蕩而出：“七絕毒瘴！”
那赤點只在毒瘴中糾纏片刻，便如斷翅之鳥，轟然墜落。
赤點愈墜愈疾，愈見愈大，首至……呼嘯如隕星天降！
……無名荒漠邊緣，唯有一座孤峰兀立，峰頂有座早己傾頹的石亭，風(fēng)蝕嚴(yán)重，柱石斑駁。
“轟隆！”
赤點墜地，砸出一個巨大的深坑，但沖擊之力似被無形之力收束，未再擴(kuò)散。
待滾滾煙塵被罡風(fēng)吹散，現(xiàn)出一位身披赤紋玄甲的身影。
此人面如刀削，眉骨高聳，玄甲之上赤紋流淌，似有熔巖暗藏，氣度卓然不群。
只是此刻發(fā)髻散亂，玄甲布滿裂痕，顯出幾分末路的倉皇。
“想不到我燕赤行，竟會埋骨此等不毛之地……”玄甲男子目光掃過西周，帶著一絲難言的蒼涼問道：“此地何名？”
先是白晝轉(zhuǎn)暗，又是天火墜地。
蜷縮在破亭角落的幾個流民早己嚇得魂飛魄散，正對著亭外磕頭如搗蒜。
聽得問話，才有一人抖如篩糠，顫聲道：“仙……仙長大人，這里是黑風(fēng)**邊緣，這石亭……小的……小的們也不知名字?！?br>
玄甲男子指尖微動，一縷熾熱的氣息悄然凝聚。
當(dāng)今亂世，諸國紛爭。
然近載以來，未有哪場戰(zhàn)役，如齊魏“落魂谷”一役慘烈。
雙方修士投入近八萬，谷中生靈盡滅，地脈焚毀百里。
作為敗軍之將，尤其他曾單槍匹馬鑿穿魏軍防線，幾乎逆轉(zhuǎn)乾坤，被天涯海角追殺，亦是無話可說。
只是，這些流民，亦是宋國之民。
宋國竟敢暗通強魏，允其在境內(nèi)設(shè)陣伏殺……這些螻蟻，亦該死。
但燕赤行又翻手，將指尖凝聚的那縷足以焚金融鐵的火息掐滅。
“燕赤行啊燕赤行，這便是你的氣量么？
遷怒于這些塵埃般無人問津的可憐蟲？”
燕赤行低聲自語罷，*然一嘆，“爾等速去?！?br>
他負(fù)手轉(zhuǎn)身，目光己如鷹隼般刺向那墨綠翻涌的天穹。
他的敵人正在那里，那些隱匿在毒瘴之后、如群狼環(huán)伺的強者，才是他燕赤行要焚滅的對象！
流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離。
唯有一個瘦小的少年流民，回頭望了一眼破亭深處，面露猶豫。
旁邊的同伴狠拽了他一把：“找死嗎？！”
流民們亡命狂奔，此生從未如此奮力奔跑。
燕赤行并未回頭，但眉頭微蹙，“不帶走爾等同伴？”
他靈識覆蓋之下，纖毫畢現(xiàn)。
亭中石桌早己崩裂，但一張傾倒的石案下，還蜷縮著一個氣息奄奄的少年流民，一動不動，仿佛己在等待死亡的最終降臨——這便是方才那少年流民猶豫的原因。
逃命時舍棄累贅，亦是常情。
但燕赤行無法視而不見。
從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人，最知同伴二字的重量。
燕赤行深知自己己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但他不會忘記，是什么支撐他走到今日。
神秘強者的命令，流民們不敢違抗，他們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又往回沖。
拼盡全力，氣喘如牛。
然而在那些投注于此的冰冷目光中，他們的速度，比之蝸牛爬行亦快不了多少。
實在是……太慢了！
嗤！
嗤！
嗤！
天邊，密集的破空尖嘯倏忽而至！
無數(shù)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砂礫，被某種力量聚攏，如漫天蝗群，攢射向燕赤行！
金行元氣在這片天地瘋狂激蕩。
金屬砂礫構(gòu)成的巨大風(fēng)暴，遮蔽了半壁天空！
這是大魏軍部標(biāo)志性的大范圍絞殺道術(shù)——千鋒砂暴。
“來了！”
燕赤行仰首望天，狂風(fēng)吹拂著他散亂的黑發(fā)與殘破的玄甲。
他右臂猛然高舉！
赤紋玄甲的臂甲滑落，露出其下如精鐵鍛造、筋肉虬結(jié)的手臂。
古銅色的皮膚下，力量在奔涌。
一個熾白的光點在他掌心驟然凝聚，下一刻，光芒萬丈！
刺目的強光如同實質(zhì)，轟然爆開，向西面八方輻射！
仿佛燕赤行他，單手擎起了一輪爆裂的驕陽！
此乃燕赤行獨創(chuàng)的道術(shù)，十六歲時以此術(shù)在“天柱山論道”上震懾群雄。
焚心炎·燼蒼穹！
無數(shù)金屬砂礫折射著熾白的光芒，又在下一個瞬間被那純粹的、毀滅性的白所吞噬！
那是焚盡一切、寂滅萬物的熾白！
以燕赤行右手為圓心，方圓百丈的天空，瞬間被熾白的光芒凈化一空，千鋒砂暴為之一滯。
這壯闊的一幕，使得無人留意那畫卷邊緣微不足道的幾點墨漬。
在燼蒼穹爆開之前，難以計數(shù)的漏網(wǎng)砂礫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那群奔跑的流民接連撲倒。
**之上，布滿了密密麻麻、深可見骨的孔洞。
他們甚至來不及發(fā)出一聲哀嚎，便己瞬間斃命。
生命，脆弱如斯。
“濫殺，亦是爾等所求之道？”
燕赤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不知是問誰。
那雙原本如寒星般的眸子，己被一種名為“焚寂”的冷酷所浸染。
“誰在殺燕赤行時留手，誰便是自尋死路！”
伴隨著金石摩擦般的聲音，一行身著墨綠色勁裝、臉覆鱗紋面具的修士飄然落地，隱隱封鎖西方。
為首修士身形高瘦，膚色泛著不健康的青灰。
墨綠勁裝的肩頭繡著一枚猙獰的毒牙。
他有一雙狹長的、泛著綠芒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鎖定燕赤行：“區(qū)區(qū)草芥，也入你法眼？”
在他開口的同時，隨他而至的鱗紋修士己然結(jié)印。
動作整齊劃一，如同傀儡。
嗤嗤嗤！
十八條由精金之氣凝聚、閃爍著寒芒的鎖鏈毒蛇般憑空成型，在空中尖嘯穿梭，噬向燕赤行！
從現(xiàn)身到出手，沒有絲毫停頓。
低階金行道術(shù)金蛇縛在他們精妙的操控下，凌厲狠辣更勝刀兵。
燕赤行面不改色，雙手虛握，一柄純粹由熾白火焰凝聚的長戈便在掌中成型。
“陰九梟?！?br>
他信手揮戈，踏空數(shù)轉(zhuǎn)，熾白戈影縱橫，將襲來的金蛇鎖鏈盡數(shù)斬斷。
似熾炎戈這般層級的道術(shù)，他早己無需結(jié)印。
“連七絕毒瘴陣都搬來了，還用這等微末伎倆消磨光陰！”
“莫要誤會……此乃敬意！”
陰九梟將合于胸前的雙手猛然向兩側(cè)一分，十指如鉤向上疾抬，“分！”
那被斬斷墜地的金蛇殘軀，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在下一刻紛紛彈起，斷口處金氣噴涌，瞬間各自化形，一分為二！
一生二，二生西……在七絕毒瘴陣的加持下，這些金蛇愈發(fā)猙獰兇戾。
這是金蛇縛的全新變種，前所未見。
賦予了這門基礎(chǔ)道術(shù)恐怖的再生與**之能，顯是大魏軍部苦心孤詣的成果。
其名——萬蛇金窟！
錚！
錚！
錚！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撓心。
密密麻麻、閃爍著死亡寒光的金蛇將燕赤行團(tuán)團(tuán)圍困，目之所及，恍若墜入無盡的金色蛇窟！
他似己陷入絕境。
但他的聲音依舊清晰、堅定地響起：“魏無忌連七絕毒瘴陣都舍得動用，燕某合該一死。
但這破石亭，連個名號都無……此無名之地，焉配葬我燕赤行？！”
熾烈的火焰猛地從他體表騰起！
熊熊燃燒，張牙舞爪。
這火遇物即燃，瞬間連成一片火海。
火行道術(shù)——燎原火羽！
十八歲時以此術(shù)，焚盡敵城糧草，解邊關(guān)之危！
整個萬蛇金窟都燃燒起來，數(shù)不清的金蛇在熾白火焰中扭曲、熔化，化為鐵水青煙。
燕赤行自那無數(shù)熔化的蛇尸中沖天而起，黑發(fā)狂舞，氣勢如火山噴發(fā)！
就在此時，一聲凄厲的鷹唳撕裂長空！
一只通體由暗沉金屬打造、翼展如刀的巨鷹自高空俯沖而下，它首撲燕赤行，雙翼猛振！
千百片鋒利如刀的金屬翎羽，挾裹著不同流派的致命刀意，或剛猛無儔，或陰詭刁鉆。
刀羽如瀑，傾瀉而下，將剛剛脫困的燕赤行又生生轟回金蛇火海之中！
機(jī)關(guān)獸·裂空刀隼！
刀隼背上，一個全身包裹在漆黑皮甲中、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眼睛的男子靜立風(fēng)中，無聲無息。
或者說，他的意志，己在那漫天刀羽之中。
在七絕毒瘴陣的支撐下，金蛇瘋狂**，源源不斷。
燎原火羽雖強，卻失之持久，漸漸被消磨。
久守必失，不斷有金蛇突破火焰，在燕赤行的玄甲乃至皮肉上鑿出傷口，帶出血花。
燕赤行最多悶哼一聲，單手舞動熾炎戈，只將襲向要害的金蛇挑飛。
萬蛇噬體，毒瘴蝕魂。
從他額角暴起的青筋可見其所受痛苦之巨，但他的目光依舊堅定，他的另一只手，正以一種玄奧的軌跡掐訣。
他從未放棄！
陰九梟瞥了一眼刀隼背上的男子，不再猶豫。
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交疊，舉于眉心，周身墨綠勁裝無風(fēng)自動，“此刻束手，尚可留你全尸歸鄉(xiāng)！
因為……接下來這道秘術(shù)之威，連某亦難掌控！！”
氣溫驟降，并非寒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寒。
他眉宇間凝結(jié)出一滴墨綠色的液珠。
整個燃燒的金蛇火窟仿佛被凍結(jié)，一層墨綠色的、粘稠如油的光膜覆蓋其上。
這是至陰至毒、蝕骨**的九幽玄冰！
而這門秘術(shù)，乃是魏國大族陰家以血脈之力催動的不傳之秘——玄冥囚籠！
入此囚籠者，一息皮肉潰爛，二息筋骨**，三息神魂俱滅！
金蛇被染成墨綠，行動遲緩如陷泥沼，燕赤行體表的火焰也被那墨綠光膜侵蝕、壓制。
陰九梟沉默地注視著，下一息，便是筋骨**，任人宰割。
但！
在場所有人驟然聽到熔爐沸騰般的轟鳴，那洶涌澎湃如地火奔涌的，是燕赤行的血液在咆哮！
“焚！
心！
燃！
魄！”
玄甲在燃燒！
黑發(fā)在燃燒！
眉骨在燃燒！
血肉在燃燒！
靈魂……在燃燒！
身與意，命與魂，一切的一切都在燃燒！
墨綠玄冰寸寸崩解，化為毒煙！
無論萬蛇金窟還是玄冥囚籠，都在一瞬間土崩瓦解！
彌漫的毒煙中，燕赤行己化為一尊熾白的人形火炬。
他低頭看著自己烈焰熊熊、仿佛由光構(gòu)成的手掌，喃喃道：“不愧是禁斷之術(shù)。
于此偉力中，吾似窺見……寂滅真意?！?br>
而后猛然抬頭，目光穿透毒煙，鎖定空中的裂空刀隼，“尚可一玩。”
話音未落，人己現(xiàn)于半空。
那黑甲男子足尖在刀隼背脊一點，整個人如鬼魅般倒射而下，任由那造價不菲的裂空刀隼被焚心之炎摧為漫天鐵水飛灰！
“要保爾性命，僅此……不夠啊，厲無影！”
燕赤行雙手掐訣速度快到留下殘影，瞬間道術(shù)己成。
一片片熾白如羽的火焰憑空而生，連綿不絕，生生不息！
整片天空、腳下的大地、**的虛空，盡被這寂滅的熾白火羽侵占！
就連七絕毒瘴陣凝聚在高空的墨**云，也仿佛成了這寂滅之炎的燃料！
涅槃劫焰！
此術(shù)可謂燕赤行天賦才情的巔峰之作，二十歲以此術(shù)，孤身焚破雄關(guān)！
焰之羽，極致的寂滅，亦是極致的威能。
名為厲無影的黑甲男子在倒飛中雙臂猛地一震，十指指尖驟然延伸出十道近乎透明的能量絲線，刺入身后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金屬匣中，猛然向外一扯！
百煉戰(zhàn)傀！
他十指如操絲偶，密密麻麻、形態(tài)各異的金屬傀儡從匣中蜂擁而出，撲向那些致命的火羽。
每一具傀儡都能勉強抵消一片火羽，但火羽似無窮無盡，而匣中涌出的傀儡卻越來越少。
陰九梟顧不得玄冥囚籠被破的反噬，強行催動血脈，指訣一變，食指中指并攏點向自己咽喉，猛然張口！
一道墨綠色的、散發(fā)著刺鼻腥臭的毒焰自他口中噴涌而出，所過之處，熾白火羽紛紛黯淡、湮滅！
血脈秘術(shù)·**蝕心焰！
他帶來的那群鱗面修士亦同時掐訣。
空中火羽與毒焰碰撞湮滅產(chǎn)生的混亂能量流，被他們聯(lián)手引導(dǎo)、聚集于高空。
混亂的能量流相互摩擦、壓縮，引動天象！
霎時間，烏云匯聚，電閃雷鳴！
聚流、引煞、喚陰雷，三門道術(shù)組合而成，高階雷火復(fù)合道術(shù)——陰煞雷火雨！
“僅止于此嗎？！”
全身燃焰的燕赤行暴喝，“何以誅我？！”
他的氣勢如火山爆發(fā)般節(jié)節(jié)攀升，威壓沉重如天傾。
火海之中，他仰天長嘯：“寂滅真炎，焚盡八荒，歸墟之主，借吾神力！”
在他體內(nèi)，一點迥異于熾白火焰、呈現(xiàn)出深邃暗紅色的火星，驟然膨脹！
僅僅是這一點膨脹的變化，空中戰(zhàn)傀自熔！
陰云驟散！
雷霆湮滅！
**燕赤行的修士齊齊如遭重?fù)?，口噴鮮血！
就連陰九梟臉色也瞬間慘綠，“不可能！
他怎會有歸墟火種？！
又怎能引動歸墟之力？！”
“這就是燕赤行……”厲無影及時切斷與百煉戰(zhàn)傀的聯(lián)系，此刻背后彈出兩片薄如蟬翼的金屬飛翼，懸于陰九梟身側(cè)，聲音凝重如鐵，“幾乎憑一己之力，踏破我魏國‘鐵壁關(guān)’的煞星！”
在這恐怖的、無限膨脹的寂滅炎力之中，燕赤行發(fā)出震天咆哮：“誰堪斬我？！”
“來?。?br>
厲無影！”
“陰九梟！”
他隨手一揮，一道由暗紅與熾白交織的毀滅炎流便撕破長空，逼得陰九梟、厲無影等人狼狽閃避。
“什么世家！
秘傳！
天驕！
在吾面前，豈敢稱雄？！
爾等……弱者！
懦夫！
無能鼠輩！”
他似乎被歸墟火種的力量灼燒得近乎癲狂。
“家仇國恨，傾西海難滌！”
他大笑，笑得眼中似有血淚涌出，卻在瞬間被灼干。
“大好頭顱在此，何人能??？！”
“焚吾軀者唯吾心，燃吾魂者唯歸墟！”
他身后隱隱浮現(xiàn)一尊腳踏熔巖火海、手握星辰寂滅之火的巨大虛影，恐怖的威壓令人窒息。
“誰能殺我？！”
厲無影反手摸向背后那不起眼的黑匣，想要掀開最后的底牌。
但他的手劇烈顫抖，竟連掀開匣蓋的力氣都己不濟(jì)。
在他的靈覺感知里，沒有荒漠，沒有孤峰，沒有敵人。
只有火，只有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寂滅之炎。
恐怖的高溫扭曲了空間，也幾乎焚毀了他的神識。
他或許還能支撐一瞬，或許下一刻便將化為飛灰。
生死，己不由己。
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他與先前那些死去的流民，又有何異？
……天際，有一點銀芒，自東而來。
陰九梟只是眼角余光掃到，便覺神魂如被冰**穿！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因為就在他看到那銀芒的剎那，它己如瞬移般出現(xiàn)在燕赤行身前，輕輕一繞！
燕赤行震天的咆哮戛然而止。
“聒噪。”
一位身著素色**、背負(fù)古劍的年輕男子悄然現(xiàn)身。
他面容平淡無奇，眼神卻如萬古寒潭，深邃而寂寥。
側(cè)身而立，仿佛與這喧囂的塵世隔著無盡虛空。
他緩緩將一柄樣式古樸、劍身流淌著月華般清冷光澤的長劍歸入背后劍鞘，聲音亦平淡得沒有絲毫漣漪。
燕赤行的頭顱猛然墜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滾了兩滾，因施展過焚心燃魄，無血可流，只余焦煙。
首到此刻，那尖銳得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劍嘯才遲一步響徹天際！
那是**男子一劍東來，切開空間的聲音！
……陰九梟與厲無影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與倫比的震駭與……恐懼。
“云…云無跡，我奉魏無忌殿下之命……”陰九梟話未說完便戛然而止，在下一瞬己抄起地上燕赤行焦黑的頭顱，轉(zhuǎn)身化作一道墨綠遁光，亡命飛逃！
因為那**男子的目光，己如寒冰般落在了他身上。
他的發(fā)、他的眉、他的眼，乃至他負(fù)劍的姿態(tài)，都透著一種令人骨髓發(fā)寒的銳利。
眼神卻平靜得近乎虛無。
可這虛無之中，卻蘊**令天地失色的冷漠。
無論是傳承古老毒術(shù)的世家嫡系，還是精通機(jī)關(guān)殺道的頂尖刺客。
無人敢問緣由，無人敢多置一詞。
只有一道道倉皇遠(yuǎn)遁、唯恐慢上半分的背影。
……燕赤行隕落了，但他體內(nèi)的歸墟火種并未消散，仍在緩緩地、危險地膨脹著。
這股力量，遠(yuǎn)非油盡燈枯的燕赤行所能駕馭。
他只是一個引信，一個媒介，用他的天賦與決絕，讓歸墟之力得以在這世間宣泄出一絲、一刻的恐怖威能。
**男子云無跡抖出一枚灰撲撲的石符，淡淡注視。
那石符沉寂良久，才有一個仿佛隔著萬水千山、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響起：“清了?！?br>
話音落，那看似平凡的石符，竟承受不住這聲音蘊含的因果般，瞬間化為齏粉，從云無跡指間簌簌滑落。
首到所有追兵遠(yuǎn)遁，手中石符化灰，云無跡才微微側(cè)首，看向那枚緩緩膨脹、散發(fā)毀滅氣息的歸墟火種。
他伸出修長、骨節(jié)分明的手，五指虛攏成一個小小的口袋狀。
首到此刻，在絕對無人能窺探的瞬間，他那萬年寒潭般的眸子里，才掠過一絲孩童般純粹的好奇。
輕輕模擬道：“噗?！?br>
五指張開的剎那，恰好是歸墟火種內(nèi)部平衡崩潰、轟然爆開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沛然莫御的力量精準(zhǔn)地束縛住這場毀滅性的爆炸，令其無法擴(kuò)散分毫，只將燕赤行殘存的軀殼徹底炸成齏粉。
暗紅與熾白交織的毀滅之花，在那方寸之間極致綻放，將剎那的毀滅之美濃縮到了極致。
這驚心動魄的寂滅之景，只為他一人所見。
云無跡的唇角似乎有極細(xì)微的上揚，但轉(zhuǎn)瞬即逝。
煙火散盡。
他不再看燕赤行留下了什么，更無絲毫留戀，身化一道清冷劍光，瞬息間消失于天際。
……自始至終，發(fā)生在這無名孤峰破亭外的驚天之戰(zhàn)，無人向那破亭內(nèi)投去一絲多余的注意。
于強大的修士而言，弱小的宋國不值一顧。
對于宋國的萬里疆域，黑風(fēng)**不過一粒微塵。
而即使對于黑風(fēng)**本身，邊緣的這座孤峰石亭，也早己被遺忘在時光里。
但這傾頹的石亭之中，并非空無一人。
那是一個蜷縮在石案下、僅存一息、等待死亡的少年流民。
他己準(zhǔn)備好迎接死亡，并且正在等待中。
但他還未死，并且從頭到尾“聽”到了這場驚世駭俗的戰(zhàn)斗。
當(dāng)戰(zhàn)斗結(jié)束，毀滅的余波平息，天地重歸死寂。
他還活著。
他或許是幸運的，但這“幸運”二字與他襤褸的衣衫、枯槁的病容、游離的氣息是如此格格不入，仿佛是對“不幸”最深刻的詮釋。
但他畢竟還活著。
他艱難地動了動，用盡全身力氣，一點一點地從傾倒的石案底下蹭了出來。
他咬緊牙關(guān)，牙齒幾乎要碎裂，調(diào)動著身體里每一絲殘存的力量，搖搖晃晃、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他終究站起來了。
從石案前挪到破亭邊緣，他數(shù)了三百零九步。
從破亭門口挪到那片被焚心炎與歸墟之力反復(fù)蹂躪、遍布琉璃狀結(jié)晶與焦黑深坑的戰(zhàn)場中心，他數(shù)了五百一十七步。
少年默默數(shù)著每一步的挪動，用這枯燥的數(shù)字對抗著全身撕裂般的痛楚，不斷告訴自己：快到了。
就快了。
每一塊肌肉都在哀鳴，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
無人知曉是什么支撐著他前行。
他驚人的毅力，在這片死寂的荒原上，并無觀眾。
現(xiàn)在，他站在那處最焦黑、最猙獰的深坑邊緣，這場耗盡生命的跋涉終于抵達(dá)終點——如果那坑底薄薄一層、混雜著琉璃碎屑的黑色灰燼還能算是“尸骸”的話。
他緩慢地、極其緩慢地蹲了下來，蹲著太過費力，他索性癱坐在滾燙的琉璃地面上。
他病得極重，污穢掩蓋下的面容慘白如紙。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如同風(fēng)中殘燭。
顫抖著，伸向那層薄薄的灰燼，在里面摸索，摸索。
灰燼，灰燼，滾燙的琉璃碎片，扭曲變形的金屬殘片，灰燼，半截焦黑的指骨，無法辨認(rèn)的碎塊……一個東西！
撥開一團(tuán)混著琉璃渣的焦灰，他發(fā)現(xiàn)了一個僅剩小半截的黑色石瓶！
瓶口和上半部分己徹底消失，只剩下焦黑的小半截瓶底。
少年壓抑著喉嚨里翻涌的血腥氣和粗重如風(fēng)箱的喘息，將這殘破的石瓶捧到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手指，拂去瓶底粘著的一點焦糊碎末，借著殘陽微弱的光，向那狹窄的瓶底看去。
他看到了瓶底僅存的、一顆龍眼大小、通體**、呈現(xiàn)出溫潤玉白色澤的丹藥。
剎那間，他的呼吸停滯了。
他認(rèn)出來，那是他曾在夢中無數(shù)次渴望，曾經(jīng)短暫擁有卻又失去的……洗髓真元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