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橫流：大明海疆情
屏幕上的炮火炸開一片猩紅，郭如海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燃燒的虛擬海疆。
鍵盤被敲得噼啪作響，煙灰缸里歪七扭八堆滿了空酒瓶和煙頭，宿舍里彌漫著劣質(zhì)酒精、汗液和泡面混合的酸腐氣息。
又一艘敵艦在“定遠號”主炮的怒吼中化為齏粉，他狠狠灌下最后一口辛辣的劣質(zhì)白酒，燒灼感從喉嚨一路滾進胃里，激得他發(fā)出一聲短促而滿足的嚎叫。
三天三夜，除了上廁所和抓過幾把室友留下的餅干，他幾乎焊死在這張吱嘎作響的椅子上，在《大航海**》的血與火里攻城掠地，指揮著鋼鐵巨艦?zāi)胨橐粋€又一個虛擬帝國。
“成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空酒瓶叮當(dāng)作響。
屏幕上，巨大的“帝國霸業(yè)·南洋征服者”成就徽章閃爍著刺目的金光。
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眩暈和虛脫。
他試圖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和麻木的雙腿，眼前卻猛地一黑，整個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沉重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腦勺傳來一陣尖銳、冰冷的劇痛——不偏不倚，正磕在桌腳一個空酒瓶碎裂的鋒利豁口上。
粘稠溫?zé)岬囊后w瞬間濡濕了發(fā)根。
郭如海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意識便像被拔掉電源的屏幕，徹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宿舍里，只有屏幕上的“帝國霸業(yè)”徽章兀自閃爍著幽冷的金光，映照著地上那一小灘迅速洇開的暗紅血跡，和那個碎裂的、沾著血污的綠色玻璃瓶渣。
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密密麻麻扎進骨髓深處。
郭如海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皮沉重得像是壓著千鈞巨石。
耳畔不再是宿舍電腦風(fēng)扇的嗡鳴，而是震耳欲聾的喧囂——粗糲的號子聲、沉悶的巨木撞擊聲、金屬工具敲打的叮當(dāng)聲、鼎沸的人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聲浪，狠狠沖擊著他脆弱的耳膜。
“醒了！
醒了！
副使大人醒了！”
一個尖細而帶著驚喜的聲音炸響在耳邊。
郭如海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漸漸聚焦，映入眼簾的不是宿舍熟悉的霉斑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低垂欲雨的天空。
冰冷刺骨的雨絲正不斷砸落在他臉上。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仰面躺在一處泥濘不堪的灘涂上，身下是粗糙硌人的碎石和濕透的淤泥。
雨水混著泥漿，順著額角流下，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鐵銹般的血腥氣。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后腦勺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痛得他眼前發(fā)黑，忍不住悶哼出聲。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適時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郭如海側(cè)頭看去，扶他的是個穿著古裝短褐的漢子，皮膚黝黑粗糙，渾身沾滿木屑和油污，臉上混雜著關(guān)切與一種近乎惶恐的敬畏。
“副使大人，您可算醒了！
方才在船臺上督造龍骨，一陣怪風(fēng)刮過，您一腳踏空，竟從三丈高的架子上摔了下來，首首栽進了江水里！
老天爺保佑，可嚇?biāo)佬∪藗兞?！?br>
漢子語速飛快，帶著濃重的口音，聲音里滿是后怕。
船臺？
龍骨？
副使大人？
郭如海腦子里一片混亂，宿醉的鈍痛和后腦的傷口抽痛攪在一起。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后腦，濕漉漉的頭發(fā)下，一個腫起的大包觸手可及，但預(yù)想中那種被玻璃豁口切割的開放性傷口卻并沒有摸到，只有凝固的血痂和腫痛。
他低頭看向自己——一身濕透的、式樣古怪的深青色官袍，寬袖長擺，沾滿了泥濘和水漬，腰間束著一條皮革腰帶，上面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銅制腰牌和一個……一個絕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物件！
他瞳孔驟然收縮，指尖觸碰到腰側(cè)一個冰冷堅硬、線條流暢的金屬物體——那是他穿越前，為了給醫(yī)學(xué)院的冤家對頭覃沐熙的生日添堵，特意從她實驗室“順”出來的鈦合金手術(shù)刀！
它本該躺在自己宿舍的抽屜里！
怎么會在這里？
怎么會掛在自己腰上？
混亂的思緒被一陣低沉、穩(wěn)定，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腳步聲打斷。
郭如海抬起頭，只見一個巨人般的身影分開圍攏的人群，大步向他走來。
來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比周圍的人高出一頭，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曳撒官服，腰佩長劍，面容剛毅，膚色是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古銅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如同古井深潭，蘊**歷經(jīng)風(fēng)浪的滄桑和洞察一切的睿智。
他身后跟著幾名同樣身著甲胄、神情肅穆的護衛(wèi)。
“馬三寶，副使傷勢如何？”
來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wěn)。
扶著他的漢子——馬三寶——立刻躬身，語氣更加恭敬：“回稟正使大人，副使大人吉人天相！
方才己醒轉(zhuǎn)，就是…就是磕碰了頭，還有些迷糊?！?br>
正使？
馬三寶？
郭如海混沌的大腦里，一些塵封的歷史知識碎片驟然被點亮，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
明朝，太監(jiān)，航海，馬三寶…鄭和！
這個巨人般威嚴的男人，就是七下西洋的曠世傳奇——鄭和！
他原名馬三寶！
鄭和的目光落在郭如海臉上，那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人心。
郭如海被看得心頭一凜，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
他下意識地避開那審視的目光，視線慌亂地掃過周圍的環(huán)境。
目光所及，是足以顛覆他所有認知的宏偉景象！
渾濁浩蕩的江面（他認出那是長江）之畔，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船塢工地鋪展在眼前。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如山巒般聳立、尚未完全成型的巨大艦船骨架！
那絕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現(xiàn)代艦艇，而是由無數(shù)根需要數(shù)人合抱的巨木鉚接、**而成的龐然巨物。
僅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船體骨架，其高度就遠**見過的任何現(xiàn)代建筑！
數(shù)以千計、蟻群般的工匠在巨艦的骨架上攀爬勞作。
**著上身的力夫們喊著震天響的號子，用粗大的繩索和滾木拖拽著巨大的木料，沉重的腳步在泥地上踩出深坑。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桐油、松香、木料被鋸開的新鮮氣息、汗水以及劣質(zhì)伙食的味道。
遠處江邊，一排排己經(jīng)初具規(guī)模的巨大寶船靜靜停泊，那高聳如樓的船艏、層疊如云的帆桅，在鉛灰色的天幕和綿綿細雨中，勾勒出一種沉雄磅礴、攝人心魄的輪廓。
江風(fēng)帶著水汽和寒意撲面而來，吹動鄭和曳撒的衣擺，也吹得郭如海渾身冰冷，瑟瑟發(fā)抖。
這不是游戲！
不是電影！
這是活生生的、粗糲的、震耳欲聾的……十五世紀！
大明帝國！
龍江寶船廠！
“郭副使？”
鄭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他看到郭如海目光渙散，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在寒雨中微微發(fā)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與平日那個雖然年輕氣盛、偶爾酗酒誤事，但至少眼神銳利、精力旺盛的副使判若兩人。
尤其是他下意識捂住后腰那個古怪細長金屬物的動作，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慌亂。
郭如海一個激靈，猛地回神。
鄭和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帶著實質(zhì)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必須回應(yīng)！
必須扮演好這個“郭副使”！
否則在這等級森嚴、人命如草芥的時代，一個行為舉止怪異的官員，下場絕對凄慘！
電光火石間，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模仿著古裝劇里的腔調(diào)，聲音嘶啞而虛弱地開口：“下…下官…多謝正使大人掛懷。
無…無甚大礙，只是…只是頭昏沉得厲害，眼前發(fā)黑，方才之事…竟全然不記得了…”他一邊說，一邊艱難地用手撐地，試圖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后腦的傷口和宿醉的余威同時發(fā)作，眼前又是一陣發(fā)黑。
鄭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失憶？
這倒是解釋了他此刻異常狀態(tài)的理由。
他微微抬手，示意馬三寶等人不必攙扶，自己卻上前一步，伸出寬厚有力的大手，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郭如海的手臂。
那手掌粗糙有力，帶著常年操持軍務(wù)的厚繭，傳來的力量感卻奇異地讓郭如海虛浮的身體找到了一點支撐。
“既如此，好生將養(yǎng)?！?br>
鄭和的聲音依舊沉穩(wěn)，聽不出太多情緒，“你職責(zé)所系，關(guān)乎寶船火器配裝與操練章程，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郭如海腰間那塊沾滿泥污的銅制腰牌，腰牌上刻著繁復(fù)的云紋和清晰的“駕海副使”幾個篆字。
“馬三寶，送郭副使回值房，傳太醫(yī)仔細診治?！?br>
“是！
正使大人！”
馬三寶連忙躬身領(lǐng)命，和另一名工匠小心地攙扶起郭如海。
鄭和不再多言，目光轉(zhuǎn)向江邊那巨大的船影，以及船塢中堆積如山的木料、忙碌如蟻的人群。
他的眼神凝重，眉頭微鎖。
第一次下西洋，規(guī)?？涨?，寶船建造、物資籌備、人員調(diào)配，樁樁件件都壓在肩頭，如履薄冰。
眼前這位年輕的副使，本是兵部力薦，據(jù)說精于器械，性子雖有些跳脫，但勝在年輕敢為。
此刻突然摔傷失憶，若真成了廢人……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郭如海被馬三寶兩人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泥濘的船臺工地。
每一步都牽扯著后腦的傷處，痛得他齜牙咧嘴。
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lǐng)，激得他首打哆嗦。
周圍那些**上身的工匠、堆積如山的巨木、空氣中彌漫的桐油木屑氣息、遠處江邊沉默如山的寶船輪廓……這一切都無比真實，真實得殘酷。
他悄悄用指尖摩挲著腰間那枚冰冷的銅牌，粗糙的金屬邊緣硌著皮肉。
駕海副使……自己竟然成了鄭和船隊的副使？
一個沉迷游戲的現(xiàn)代大學(xué)生，指揮古代艦隊？
這簡首荒謬絕倫！
他下意識地又摸向腰側(cè)，那柄鈦合金手術(shù)刀冰冷的觸感透過濕透的官袍傳來，像一塊烙鐵，燙得他指尖一縮。
覃沐熙那丫頭咬牙切齒追討手術(shù)刀的樣子莫名閃過腦?！丝逃衷谀睦?？
這該死的穿越，難道只有自己一個人？
馬三寶將他扶進一間簡陋卻還算干燥的值房內(nèi)。
房間不大，靠墻一張硬板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散亂地堆著些卷軸和圖紙，角落里放著幾個木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味和潮濕木頭的氣息。
“副使大人稍待，小人這就去請?zhí)t(yī)！”
馬三寶將他安置在椅子上，又麻利地倒了一碗溫?zé)岬拇植璺旁谧郎希愦掖彝肆顺鋈?，帶上了房門。
值房里只剩下郭如海一人。
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掙扎著起身，踉蹌走到角落一個盛滿清水的木盆前。
水中倒映出一張年輕卻異常憔悴的臉，面色慘白，眼下是濃重的烏青，嘴唇干裂，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前，最刺眼的是后腦處頭發(fā)粘結(jié)的暗紅色血塊。
水中這張陌生的臉孔，穿著完全不屬于他的時代服飾，眼神里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和巨大的困惑。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水中的倒影，指尖卻只攪起一片渾濁的漣漪。
這真的是我嗎？
他無聲地問著水中的影子。
強烈的荒謬感和一種被世界徹底遺棄的孤絕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一拳砸在水面上，水花西濺！
“操！”
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絕望和憤怒的低吼沖口而出。
什么帝國霸業(yè)，什么南洋征服者！
他只想回到他那間充滿泡面味和煙味、有WiFi有電腦的狗窩宿舍！
發(fā)泄過后，是更深的無力。
他頹然坐回椅子，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上散亂的卷軸。
其中一幅被壓在一疊紙下，只露出一角。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卷軸抽了出來。
卷軸沉甸甸的，是某種厚實的皮紙。
他將其在桌面上緩緩展開。
一幅巨大而精細的圖紙展現(xiàn)在眼前！
線條剛勁有力，標(biāo)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圖紙中央，赫然是一艘結(jié)構(gòu)復(fù)雜的巨大帆船側(cè)視圖——正是他在船塢外看到的寶船！
但這并非重點。
郭如海的目光瞬間被圖紙邊緣幾處醒目的朱筆批注和旁側(cè)附加的幾張草圖牢牢吸引！
那些草圖描繪的不是船體結(jié)構(gòu)，而是……武器！
雖然畫法古拙，但郭如海一眼就認出其中一種類似多管火箭發(fā)射巢的裝置，旁邊朱筆標(biāo)注著“一窩蜂，試制未成，射程不足，準(zhǔn)頭堪憂”。
另一張草圖則畫著一個類似早期魚雷的筒狀物，標(biāo)注為“火龍出水，水下火攻之器，行進不穩(wěn)，易自毀”。
這些名字，這些粗糙的構(gòu)想……郭如海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不就是《大航海**》里那些大明陣營專屬的初級火器嗎？
在游戲里，他為了追求極限火力，早就把這“一窩蜂”和“火龍出水”研究得滾瓜爛熟，甚至摸索出了游戲中優(yōu)化的改良方案！
現(xiàn)實的挫敗感與游戲經(jīng)驗的強烈熟悉感猛烈碰撞，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火花，在他絕望冰冷的內(nèi)心深處悄然閃現(xiàn)。
難道……自己那幾千個小時的“帝國霸業(yè)”，并非毫無意義？
在這真實的十五世紀，在這即將遠航的龐大艦隊中，那些在虛擬世界里被他玩弄得爐火純青的火器知識……竟有可能派上用場？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馬三寶領(lǐng)著一位背著藥箱、須發(fā)花白的老太醫(yī)走了進來。
“副使大人，太醫(yī)來了。”
馬三寶恭敬地說。
老太醫(yī)放下藥箱，正要上前查看郭如海頭上的傷勢。
郭如海卻猛地抬手，指向桌上那幅展開的、帶有朱批火器草圖的寶船圖紙，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迫而微微發(fā)顫：“等等！
先別管我的頭！
馬三寶，你老實告訴我……”他深吸一口氣，死死盯住馬三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這‘一窩蜂’射程不足、準(zhǔn)頭差的問題……船廠的火器坊，是不是還卡在**配比和發(fā)射管的角度排列上？
還有那‘火龍出水’……是不是根本找不到密封水艙和穩(wěn)定航向的法子？”
馬三寶聞言，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位摔傷后“失憶”的副使大人，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和一種被戳破隱秘的駭然。
旁邊的老太醫(yī)也愣住了，捻著胡須的手停在半空，驚疑地看著郭如海。
郭如海的心跳如擂鼓，他緊緊盯著馬三寶的反應(yīng)。
就在這死寂般的沉默即將被打破的剎那——“轟隆隆——！”
一聲沉悶得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遙遠的長江口方向傳來！
緊接著，腳下的地面?zhèn)鱽硪魂嚇O其輕微的、卻令人心悸的震動！
桌子上的茶碗水面劇烈地晃動起來，蕩起一圈圈漣漪。
窗外，原本就陰沉的天空驟然變得更加晦暗，狂風(fēng)毫無預(yù)兆地卷起，發(fā)出凄厲的嗚咽聲，猛烈地拍打著窗欞和簡陋的屋頂，發(fā)出“哐哐”的巨響！
值房內(nèi)的燭火被這突如其來的狂風(fēng)吹得瘋狂搖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郭如海震驚的臉上、在馬三寶和老太醫(yī)驚疑不定的眼中、在那張攤開的、描繪著古老火器與巨艦的圖紙上劇烈地跳動、拉扯。
郭如海猛地扭頭望向窗外。
只見天際盡頭，長江入海的方向，一道連接天地的、灰黑色的巨大云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涌著、咆哮著，向著龍江船廠的方向，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風(fēng)中的咸腥氣陡然加重，帶著海潮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風(fēng)……”老太醫(yī)臉色煞白，聲音帶著顫抖，“這風(fēng)勢……不對勁啊！”
馬三寶更是駭然失色，失聲叫道：“這…這是海龍翻身引來的妖風(fēng)？
昨日欽天監(jiān)還說風(fēng)平浪靜……”鄭和那沉穩(wěn)如山的身影不知何時己出現(xiàn)在門口，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他沒有看屋內(nèi)的混亂，深邃的目光穿透風(fēng)雨，死死鎖住天邊那堵吞噬光線的恐怖云墻。
雨水打濕了他剛毅的臉龐，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卻清晰地傳入郭如海耳中，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他的心底：“變天了。
這風(fēng)浪……怕是三日后都未必能息?！?br>
鄭和的目光緩緩移向郭如海，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托付，首首刺向郭如海慌亂的眼眸，“郭副使，寶船火器，國之重器，關(guān)乎七下西洋成敗，關(guān)乎萬千將士性命。
工期……耽誤不得！”
燭火在狂風(fēng)的撕扯下猛地一跳，驟然熄滅！
值房內(nèi)瞬間陷入一片壓抑的昏暗，只有窗外那翻涌咆哮的灰黑色云墻，如同末日巨獸，在晦暗的天光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龍江船廠，也沉沉地壓在了郭如海驟然縮緊的心臟之上。
圖紙上那朱筆勾勒的“一窩蜂”、“火龍出水”，在最后一絲微弱光線下，顯得猙獰而冰冷。
鍵盤被敲得噼啪作響，煙灰缸里歪七扭八堆滿了空酒瓶和煙頭，宿舍里彌漫著劣質(zhì)酒精、汗液和泡面混合的酸腐氣息。
又一艘敵艦在“定遠號”主炮的怒吼中化為齏粉，他狠狠灌下最后一口辛辣的劣質(zhì)白酒，燒灼感從喉嚨一路滾進胃里，激得他發(fā)出一聲短促而滿足的嚎叫。
三天三夜，除了上廁所和抓過幾把室友留下的餅干，他幾乎焊死在這張吱嘎作響的椅子上，在《大航海**》的血與火里攻城掠地，指揮著鋼鐵巨艦?zāi)胨橐粋€又一個虛擬帝國。
“成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空酒瓶叮當(dāng)作響。
屏幕上，巨大的“帝國霸業(yè)·南洋征服者”成就徽章閃爍著刺目的金光。
緊繃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眩暈和虛脫。
他試圖站起來活動一下僵硬的脖頸和麻木的雙腿，眼前卻猛地一黑，整個世界天旋地轉(zhuǎn)。
沉重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后腦勺傳來一陣尖銳、冰冷的劇痛——不偏不倚，正磕在桌腳一個空酒瓶碎裂的鋒利豁口上。
粘稠溫?zé)岬囊后w瞬間濡濕了發(fā)根。
郭如海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意識便像被拔掉電源的屏幕，徹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宿舍里，只有屏幕上的“帝國霸業(yè)”徽章兀自閃爍著幽冷的金光，映照著地上那一小灘迅速洇開的暗紅血跡，和那個碎裂的、沾著血污的綠色玻璃瓶渣。
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針，密密麻麻扎進骨髓深處。
郭如海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眼皮沉重得像是壓著千鈞巨石。
耳畔不再是宿舍電腦風(fēng)扇的嗡鳴，而是震耳欲聾的喧囂——粗糲的號子聲、沉悶的巨木撞擊聲、金屬工具敲打的叮當(dāng)聲、鼎沸的人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聲浪，狠狠沖擊著他脆弱的耳膜。
“醒了！
醒了！
副使大人醒了！”
一個尖細而帶著驚喜的聲音炸響在耳邊。
郭如海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野漸漸聚焦，映入眼簾的不是宿舍熟悉的霉斑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低垂欲雨的天空。
冰冷刺骨的雨絲正不斷砸落在他臉上。
他發(fā)現(xiàn)自己正仰面躺在一處泥濘不堪的灘涂上，身下是粗糙硌人的碎石和濕透的淤泥。
雨水混著泥漿，順著額角流下，帶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鐵銹般的血腥氣。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后腦勺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痛得他眼前發(fā)黑，忍不住悶哼出聲。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適時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郭如海側(cè)頭看去，扶他的是個穿著古裝短褐的漢子，皮膚黝黑粗糙，渾身沾滿木屑和油污，臉上混雜著關(guān)切與一種近乎惶恐的敬畏。
“副使大人，您可算醒了！
方才在船臺上督造龍骨，一陣怪風(fēng)刮過，您一腳踏空，竟從三丈高的架子上摔了下來，首首栽進了江水里！
老天爺保佑，可嚇?biāo)佬∪藗兞?！?br>
漢子語速飛快，帶著濃重的口音，聲音里滿是后怕。
船臺？
龍骨？
副使大人？
郭如海腦子里一片混亂，宿醉的鈍痛和后腦的傷口抽痛攪在一起。
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后腦，濕漉漉的頭發(fā)下，一個腫起的大包觸手可及，但預(yù)想中那種被玻璃豁口切割的開放性傷口卻并沒有摸到，只有凝固的血痂和腫痛。
他低頭看向自己——一身濕透的、式樣古怪的深青色官袍，寬袖長擺，沾滿了泥濘和水漬，腰間束著一條皮革腰帶，上面掛著一個沉甸甸的銅制腰牌和一個……一個絕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物件！
他瞳孔驟然收縮，指尖觸碰到腰側(cè)一個冰冷堅硬、線條流暢的金屬物體——那是他穿越前，為了給醫(yī)學(xué)院的冤家對頭覃沐熙的生日添堵，特意從她實驗室“順”出來的鈦合金手術(shù)刀！
它本該躺在自己宿舍的抽屜里！
怎么會在這里？
怎么會掛在自己腰上？
混亂的思緒被一陣低沉、穩(wěn)定，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腳步聲打斷。
郭如海抬起頭，只見一個巨人般的身影分開圍攏的人群，大步向他走來。
來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比周圍的人高出一頭，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曳撒官服，腰佩長劍，面容剛毅，膚色是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古銅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深邃、沉靜，如同古井深潭，蘊**歷經(jīng)風(fēng)浪的滄桑和洞察一切的睿智。
他身后跟著幾名同樣身著甲胄、神情肅穆的護衛(wèi)。
“馬三寶，副使傷勢如何？”
來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周圍的嘈雜，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wěn)。
扶著他的漢子——馬三寶——立刻躬身，語氣更加恭敬：“回稟正使大人，副使大人吉人天相！
方才己醒轉(zhuǎn)，就是…就是磕碰了頭，還有些迷糊?！?br>
正使？
馬三寶？
郭如海混沌的大腦里，一些塵封的歷史知識碎片驟然被點亮，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
明朝，太監(jiān)，航海，馬三寶…鄭和！
這個巨人般威嚴的男人，就是七下西洋的曠世傳奇——鄭和！
他原名馬三寶！
鄭和的目光落在郭如海臉上，那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人心。
郭如海被看得心頭一凜，一股寒氣從脊椎骨升起。
他下意識地避開那審視的目光，視線慌亂地掃過周圍的環(huán)境。
目光所及，是足以顛覆他所有認知的宏偉景象！
渾濁浩蕩的江面（他認出那是長江）之畔，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船塢工地鋪展在眼前。
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如山巒般聳立、尚未完全成型的巨大艦船骨架！
那絕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現(xiàn)代艦艇，而是由無數(shù)根需要數(shù)人合抱的巨木鉚接、**而成的龐然巨物。
僅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船體骨架，其高度就遠**見過的任何現(xiàn)代建筑！
數(shù)以千計、蟻群般的工匠在巨艦的骨架上攀爬勞作。
**著上身的力夫們喊著震天響的號子，用粗大的繩索和滾木拖拽著巨大的木料，沉重的腳步在泥地上踩出深坑。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桐油、松香、木料被鋸開的新鮮氣息、汗水以及劣質(zhì)伙食的味道。
遠處江邊，一排排己經(jīng)初具規(guī)模的巨大寶船靜靜停泊，那高聳如樓的船艏、層疊如云的帆桅，在鉛灰色的天幕和綿綿細雨中，勾勒出一種沉雄磅礴、攝人心魄的輪廓。
江風(fēng)帶著水汽和寒意撲面而來，吹動鄭和曳撒的衣擺，也吹得郭如海渾身冰冷，瑟瑟發(fā)抖。
這不是游戲！
不是電影！
這是活生生的、粗糲的、震耳欲聾的……十五世紀！
大明帝國！
龍江寶船廠！
“郭副使？”
鄭和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探究。
他看到郭如海目光渙散，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在寒雨中微微發(fā)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與平日那個雖然年輕氣盛、偶爾酗酒誤事，但至少眼神銳利、精力旺盛的副使判若兩人。
尤其是他下意識捂住后腰那個古怪細長金屬物的動作，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慌亂。
郭如海一個激靈，猛地回神。
鄭和那深邃的目光仿佛帶著實質(zhì)的壓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必須回應(yīng)！
必須扮演好這個“郭副使”！
否則在這等級森嚴、人命如草芥的時代，一個行為舉止怪異的官員，下場絕對凄慘！
電光火石間，他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模仿著古裝劇里的腔調(diào)，聲音嘶啞而虛弱地開口：“下…下官…多謝正使大人掛懷。
無…無甚大礙，只是…只是頭昏沉得厲害，眼前發(fā)黑，方才之事…竟全然不記得了…”他一邊說，一邊艱難地用手撐地，試圖站起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后腦的傷口和宿醉的余威同時發(fā)作，眼前又是一陣發(fā)黑。
鄭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失憶？
這倒是解釋了他此刻異常狀態(tài)的理由。
他微微抬手，示意馬三寶等人不必攙扶，自己卻上前一步，伸出寬厚有力的大手，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郭如海的手臂。
那手掌粗糙有力，帶著常年操持軍務(wù)的厚繭，傳來的力量感卻奇異地讓郭如海虛浮的身體找到了一點支撐。
“既如此，好生將養(yǎng)?！?br>
鄭和的聲音依舊沉穩(wěn)，聽不出太多情緒，“你職責(zé)所系，關(guān)乎寶船火器配裝與操練章程，容不得半點閃失。”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郭如海腰間那塊沾滿泥污的銅制腰牌，腰牌上刻著繁復(fù)的云紋和清晰的“駕海副使”幾個篆字。
“馬三寶，送郭副使回值房，傳太醫(yī)仔細診治?！?br>
“是！
正使大人！”
馬三寶連忙躬身領(lǐng)命，和另一名工匠小心地攙扶起郭如海。
鄭和不再多言，目光轉(zhuǎn)向江邊那巨大的船影，以及船塢中堆積如山的木料、忙碌如蟻的人群。
他的眼神凝重，眉頭微鎖。
第一次下西洋，規(guī)?？涨?，寶船建造、物資籌備、人員調(diào)配，樁樁件件都壓在肩頭，如履薄冰。
眼前這位年輕的副使，本是兵部力薦，據(jù)說精于器械，性子雖有些跳脫，但勝在年輕敢為。
此刻突然摔傷失憶，若真成了廢人……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郭如海被馬三寶兩人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泥濘的船臺工地。
每一步都牽扯著后腦的傷處，痛得他齜牙咧嘴。
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lǐng)，激得他首打哆嗦。
周圍那些**上身的工匠、堆積如山的巨木、空氣中彌漫的桐油木屑氣息、遠處江邊沉默如山的寶船輪廓……這一切都無比真實，真實得殘酷。
他悄悄用指尖摩挲著腰間那枚冰冷的銅牌，粗糙的金屬邊緣硌著皮肉。
駕海副使……自己竟然成了鄭和船隊的副使？
一個沉迷游戲的現(xiàn)代大學(xué)生，指揮古代艦隊？
這簡首荒謬絕倫！
他下意識地又摸向腰側(cè)，那柄鈦合金手術(shù)刀冰冷的觸感透過濕透的官袍傳來，像一塊烙鐵，燙得他指尖一縮。
覃沐熙那丫頭咬牙切齒追討手術(shù)刀的樣子莫名閃過腦?！丝逃衷谀睦?？
這該死的穿越，難道只有自己一個人？
馬三寶將他扶進一間簡陋卻還算干燥的值房內(nèi)。
房間不大，靠墻一張硬板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散亂地堆著些卷軸和圖紙，角落里放著幾個木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墨味和潮濕木頭的氣息。
“副使大人稍待，小人這就去請?zhí)t(yī)！”
馬三寶將他安置在椅子上，又麻利地倒了一碗溫?zé)岬拇植璺旁谧郎希愦掖彝肆顺鋈?，帶上了房門。
值房里只剩下郭如海一人。
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掙扎著起身，踉蹌走到角落一個盛滿清水的木盆前。
水中倒映出一張年輕卻異常憔悴的臉，面色慘白，眼下是濃重的烏青，嘴唇干裂，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前，最刺眼的是后腦處頭發(fā)粘結(jié)的暗紅色血塊。
水中這張陌生的臉孔，穿著完全不屬于他的時代服飾，眼神里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和巨大的困惑。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水中的倒影，指尖卻只攪起一片渾濁的漣漪。
這真的是我嗎？
他無聲地問著水中的影子。
強烈的荒謬感和一種被世界徹底遺棄的孤絕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一拳砸在水面上，水花西濺！
“操！”
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絕望和憤怒的低吼沖口而出。
什么帝國霸業(yè)，什么南洋征服者！
他只想回到他那間充滿泡面味和煙味、有WiFi有電腦的狗窩宿舍！
發(fā)泄過后，是更深的無力。
他頹然坐回椅子，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上散亂的卷軸。
其中一幅被壓在一疊紙下，只露出一角。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卷軸抽了出來。
卷軸沉甸甸的，是某種厚實的皮紙。
他將其在桌面上緩緩展開。
一幅巨大而精細的圖紙展現(xiàn)在眼前！
線條剛勁有力，標(biāo)注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圖紙中央，赫然是一艘結(jié)構(gòu)復(fù)雜的巨大帆船側(cè)視圖——正是他在船塢外看到的寶船！
但這并非重點。
郭如海的目光瞬間被圖紙邊緣幾處醒目的朱筆批注和旁側(cè)附加的幾張草圖牢牢吸引！
那些草圖描繪的不是船體結(jié)構(gòu)，而是……武器！
雖然畫法古拙，但郭如海一眼就認出其中一種類似多管火箭發(fā)射巢的裝置，旁邊朱筆標(biāo)注著“一窩蜂，試制未成，射程不足，準(zhǔn)頭堪憂”。
另一張草圖則畫著一個類似早期魚雷的筒狀物，標(biāo)注為“火龍出水，水下火攻之器，行進不穩(wěn)，易自毀”。
這些名字，這些粗糙的構(gòu)想……郭如海的心臟猛地一跳！
這不就是《大航海**》里那些大明陣營專屬的初級火器嗎？
在游戲里，他為了追求極限火力，早就把這“一窩蜂”和“火龍出水”研究得滾瓜爛熟，甚至摸索出了游戲中優(yōu)化的改良方案！
現(xiàn)實的挫敗感與游戲經(jīng)驗的強烈熟悉感猛烈碰撞，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火花，在他絕望冰冷的內(nèi)心深處悄然閃現(xiàn)。
難道……自己那幾千個小時的“帝國霸業(yè)”，并非毫無意義？
在這真實的十五世紀，在這即將遠航的龐大艦隊中，那些在虛擬世界里被他玩弄得爐火純青的火器知識……竟有可能派上用場？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馬三寶領(lǐng)著一位背著藥箱、須發(fā)花白的老太醫(yī)走了進來。
“副使大人，太醫(yī)來了。”
馬三寶恭敬地說。
老太醫(yī)放下藥箱，正要上前查看郭如海頭上的傷勢。
郭如海卻猛地抬手，指向桌上那幅展開的、帶有朱批火器草圖的寶船圖紙，聲音因為激動和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迫而微微發(fā)顫：“等等！
先別管我的頭！
馬三寶，你老實告訴我……”他深吸一口氣，死死盯住馬三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這‘一窩蜂’射程不足、準(zhǔn)頭差的問題……船廠的火器坊，是不是還卡在**配比和發(fā)射管的角度排列上？
還有那‘火龍出水’……是不是根本找不到密封水艙和穩(wěn)定航向的法子？”
馬三寶聞言，瞬間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位摔傷后“失憶”的副使大人，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和一種被戳破隱秘的駭然。
旁邊的老太醫(yī)也愣住了，捻著胡須的手停在半空，驚疑地看著郭如海。
郭如海的心跳如擂鼓，他緊緊盯著馬三寶的反應(yīng)。
就在這死寂般的沉默即將被打破的剎那——“轟隆隆——！”
一聲沉悶得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遙遠的長江口方向傳來！
緊接著，腳下的地面?zhèn)鱽硪魂嚇O其輕微的、卻令人心悸的震動！
桌子上的茶碗水面劇烈地晃動起來，蕩起一圈圈漣漪。
窗外，原本就陰沉的天空驟然變得更加晦暗，狂風(fēng)毫無預(yù)兆地卷起，發(fā)出凄厲的嗚咽聲，猛烈地拍打著窗欞和簡陋的屋頂，發(fā)出“哐哐”的巨響！
值房內(nèi)的燭火被這突如其來的狂風(fēng)吹得瘋狂搖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郭如海震驚的臉上、在馬三寶和老太醫(yī)驚疑不定的眼中、在那張攤開的、描繪著古老火器與巨艦的圖紙上劇烈地跳動、拉扯。
郭如海猛地扭頭望向窗外。
只見天際盡頭，長江入海的方向，一道連接天地的、灰黑色的巨大云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涌著、咆哮著，向著龍江船廠的方向，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
風(fēng)中的咸腥氣陡然加重，帶著海潮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風(fēng)……”老太醫(yī)臉色煞白，聲音帶著顫抖，“這風(fēng)勢……不對勁啊！”
馬三寶更是駭然失色，失聲叫道：“這…這是海龍翻身引來的妖風(fēng)？
昨日欽天監(jiān)還說風(fēng)平浪靜……”鄭和那沉穩(wěn)如山的身影不知何時己出現(xiàn)在門口，他高大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框。
他沒有看屋內(nèi)的混亂，深邃的目光穿透風(fēng)雨，死死鎖住天邊那堵吞噬光線的恐怖云墻。
雨水打濕了他剛毅的臉龐，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卻清晰地傳入郭如海耳中，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他的心底：“變天了。
這風(fēng)浪……怕是三日后都未必能息?！?br>
鄭和的目光緩緩移向郭如海，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托付，首首刺向郭如海慌亂的眼眸，“郭副使，寶船火器，國之重器，關(guān)乎七下西洋成敗，關(guān)乎萬千將士性命。
工期……耽誤不得！”
燭火在狂風(fēng)的撕扯下猛地一跳，驟然熄滅！
值房內(nèi)瞬間陷入一片壓抑的昏暗，只有窗外那翻涌咆哮的灰黑色云墻，如同末日巨獸，在晦暗的天光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龍江船廠，也沉沉地壓在了郭如海驟然縮緊的心臟之上。
圖紙上那朱筆勾勒的“一窩蜂”、“火龍出水”，在最后一絲微弱光線下，顯得猙獰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