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影尋失錄
李重曦在做夢，他知道，自己夢見的是元和十年夏至日。
這一天，距李重曦從龍禁衛(wèi)的輕騎火長正式升任隊正還不足一月。
如果不是大成剛滿十九歲的年輕帝王周煊勇武悍烈、有氣敢任，率親衛(wèi)龍禁衛(wèi)為奇兵，總是沖殺突襲在中軍之前，隨行護衛(wèi)周煊的龍禁衛(wèi)也不會在此次北伐途中損員嚴重，最終令馬奴出身的李重曦撿了個潑天富貴，在這支以貴胄良家子為基本盤的騎兵隊伍中，有幸被光芒萬丈的隊正一職砸個滿懷。
其實，李重曦本人并不在意自己能在龍禁衛(wèi)中得個什么職位，反正北伐結束后，以他底層**的出身，并除了自己名字外大字僅識一籮筐的個人素質，大概率很難像戰(zhàn)時這般，緊密隨侍在周煊這位大成最尊貴之人的身側，替他牽馬扛弓、護衛(wèi)左近。
上京城里，有的是文武雙全的貴族豪強子弟，排著隊、擠破頭的要補缺進龍禁衛(wèi)，他們中的任一人，都可把李重曦輕易重新踢回馬糞泥水里。
李重曦唯一可把握住的，只能是他于這次北伐中積累下的赫赫軍功，這些軍功，都能兌換成李重曦做夢都想擁有的身份與財產(chǎn)。
周煊親征北伐這一年多時間里，以李重曦所積累下的軍功，即便沒有被周煊親口御點為龍禁衛(wèi)六大隊正之末，也足以讓李重曦脫離興國公府家奴的身份，且能為他同為家奴的阿母贖一個良籍，在幽州城置上一份可觀的宅地良田。
如果戰(zhàn)后，周煊及將軍們的口頭賞賜能盡數(shù)落實，李重曦粗算過，他大約能從中軍軍需校尉處兌現(xiàn)到黃金百兩、白銀二百余兩。
這樣一來，還能有余錢疏通興國公府大管事郇寶盛的門路，把給興國公府供給馬料的活計給長包下來，并把馬場每日丟棄的馬糞也一并包圓。
在貴人眼中，那些臭烘烘的馬糞也許是負擔，但在李重曦這類伺候了馬匹牛羊十多年的馬奴眼中，這些都是上天賜予從土里刨食的小老百姓的饋贈。
尤其是那些馬糞，李重曦既可用于自家田地草場肥土，還能曬干后定期運往關內販賣，粗估利潤是遠勝于馬料生意的。
對他這樣一窮二白，在幽州城也無根基的底層貧民而言，算是份很不錯的營生，雖然寒磣又臟臭，可沒什么人競爭呀，運作起來的成本也低。
馬料和馬糞的生意如果都能順暢的轉起來，李重曦便能讓瘸腿又眇一目的阿母過得輕松愜意許多。
隨著李重曦賺得的軍功越來越多，他就止不住的要暢想得更長遠些——比如再往后，他順順利利做幾年馬料與馬糞生意，存下些銀錢，娶個老實本分溫柔，再長得秀氣些的婆娘，多生幾個如李重曦一般好看的娃，天天繞著阿母膝下轉來轉去，那就算是達成阿母一輩子最大的期望了。
反正，只要一想北伐后的未來人生，李重曦就美得緊，他堅信，自己一定要活到北伐結束，隨大勝的皇帝滿載而歸！
至少，在元和十年的夏至日前，李重曦完全沒考慮過，他要是回不去，如之前的那些龍禁衛(wèi)騎兵、伍長、隊正那般，在這次北伐的某一場戰(zhàn)役中，喪命或重傷于敵人的弓刀之下會如何！
他那瘸腿、眇目，身為興國公府浣衣奴的阿母又會如何？
大抵是心大，亦或是天生樂觀，李重曦確實不怎么憂慮噩運會降臨己身，他十九年的人生中，每面臨重大災厄，總能得遇貴人幫扶，逢兇化吉。
出征前，幽州那些愛慕他外表的年輕女子們，也送了李重曦不老少的平安符、祈福香包什么的，大抵也發(fā)揮了些作用，至少，隨軍北伐這一年多來，他還西肢聚全、無病無災。
總之，李重曦正追隨在一位至尊貴之人馬后，懷揣著無數(shù)憧憬，一頭扎入這場北伐的終局之戰(zhàn)。
--------------------------元和十年**，志得意滿的大成皇帝周煊，于洳水河中段的勃魯平原圍殲了丹鞳騎兵主力。
隨后，周煊第無數(shù)次甩下自己的中、左、右三路大軍，僅帶著六百龍禁衛(wèi)輕騎深入廣闊的斡魯歡草原，追擊潰逃的丹鞳大軍，誓要以丹鞳主帥——丹鞳皇帝的舅舅、左固屯王，莫日根?戈勒的人頭，祭奠為收復北方失地而陣亡的數(shù)代大成將士，以誥太廟先祖。
龍禁衛(wèi)這一追便是連續(xù)兩日，除與潰軍遭遇時，因搏殺而負傷或身死者外，龍禁衛(wèi)人人皆腳不沾地，包括周煊亦不例外，幾百人睡覺、進食、**均在馬上完成，僅于中途換馬，死死咬在莫日根?戈勒身后。
最終，己逃竄到洳水河上游娥欽河谷腹地內的莫日根?戈勒，于元和十年夏至日的凌晨，在他組織的最后一場沖殺中，被李重曦揮刀斬殺，連同其余部眾將士的血肉，盡數(shù)歸于娥欽河谷的黑土，滋養(yǎng)斡魯歡草原將臨的盛夏。
而莫日根?戈勒的人頭，便是李重曦于這場搏殺后，于浸滿敵人、同袍熱血的黑土上躺平休憩時，暢想中的、養(yǎng)家置業(yè)的百兩黃金。
那時，疲累異常的李重曦根本無余力思考，莫日根?戈勒，這個一生都在與大成對抗、號稱“丹鞳狐狼”的草原英豪，為什么會在兵敗的絕境中，率余部拼死向東北往娥欽河谷深處逃竄，而沒選擇去向西北方的丹鞳王帳，與其余眾部族匯合、重整軍力。
追隨在周煊馬后沖入娥欽河谷腹地的最后三百余名龍禁衛(wèi)，也許有人會從在朝中擔任重臣的父伯兄長處，聽聞更多關于此次戰(zhàn)局的情報消息，遠比李重曦更清楚，此次大成北伐興兵的戰(zhàn)機之一，乃是丹鞳內部**，叛軍兵鋒首逼王庭。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呢？！
龍禁衛(wèi)如他們所效忠的大成皇帝一樣，早被追擊途中同袍的鮮血燒紅了雙眼，且他們追擊的是莫日根?戈勒呀！
這可是在先帝第一次北伐時，以微弱兵力，設伏全殲大成最強重騎兵玄甲鐵騎的草原名將！
那一戰(zhàn)之后，玄甲鐵騎與莫日根?戈勒一起，均被大成軍隊視為不知是否能有機會親身遏見的傳奇！
現(xiàn)如今，大成的軍隊終于盼到了可親手雪恥的機會，雖只能在莫日根?戈勒的暮年終結這位傳奇，可能親手將其推上倉皇末路，這份榮耀，完全足以載入軍史與家譜，為后世以紀念、為子孫所唱誦。
所以，能終結傳奇的興奮令龍禁衛(wèi)全體，連同大成年輕的皇帝陛下一起，只想著把沸騰的熱血澆鑄成史官鐵筆下的崢嶸慷慨，確實無一人深思，這位不世出的草原英豪，以狡黠聞名草原與東陸的“狐狼”，緣何非要將周煊及墜在其身后全力追趕的中軍往娥欽河谷方向引。
當然，在夢中復現(xiàn)當日情形的李重曦己經(jīng)知道，在不足一個時辰后，清點完龍禁衛(wèi)戰(zhàn)損，及被斬殺的敵軍余部將領身份，準備返程與中軍匯合的大成皇帝，與其麾下的龍禁衛(wèi)們，集體親歷了“丹鞳狐狼”最后的狠辣毒絕。
--------------------------最初，那只是一場從湍急的洳水河面靜默升騰而起的大霧。
隨著大霧擴散，有亂風相伴而生，于河邊飲水的馬匹最先察覺到了異常，開始躁動，收攏的部分丹鞳健馬甚至不顧傷痛與龍禁衛(wèi)的鞭打，拼了命地往洳水河下游方向奔逃。
大戰(zhàn)后困乏的龍禁衛(wèi)們無力阻止馬群的逃散，只能于詫異中放任，首至，連龍禁衛(wèi)自家訓練有素的戰(zhàn)馬們也開始不停息的鼓噪揚蹄。
周煊騎乘的那兩匹戰(zhàn)馬，“流星”和“紫電”，日常在李重曦手下是極為乖順的，而當下卻雙雙朝著霧氣的起源處甩頭嘶鳴，似感覺到極恐怖的異獸隱身于大霧之中，不斷逼近，不知何時何處會猛然亮出獠牙，毫不留情的撕破一切活物的咽喉。
李重曦本就是因照料周煊的戰(zhàn)馬得力，而被破格征入龍禁衛(wèi)的，于這不辨方向的大霧及亂風中，于無數(shù)戰(zhàn)**痛嘶與追攀聲里，即便有周煊協(xié)助，李重曦也幾乎要約束不住“流星”和“紫電”兩匹頂級龍駒了，它們在愈發(fā)狂躁的掙扎蹬踏。
眼見著大霧于數(shù)息間便徹底包裹住了河谷腹地深處所有還能活動的人員與馬匹，頭頂?shù)恼缌胰占罕?*成一片晦暗的赤黃光斑，遙遠空洞得如同困在蛛網(wǎng)里待死的螢蟲。
李重曦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不安，反射性的先望向距離自己五步開外的頂頭上司，龍禁衛(wèi)統(tǒng)制宇文炯，他正衛(wèi)戍在周煊近旁。
可在這赤黃的大霧中，只能看見宇文炯扶刀望向河面的緊繃背影。
他面上表情呢？
大約是一貫的嚴肅凝重吧。
李重曦又扭頭看向與自己僅隔著“流星”的周煊，年輕的皇帝應也該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景象，只是怔怔出神，面上倒是沒見什么明顯的恐懼、驚異之色。
但僅一息，周煊的赤色盔纓在李重曦眼里漸漸糊成了一團隱帶腥味的血痕。
“流星”強健的后腿肌肉抽搐得愈發(fā)激烈，這匹神駿剽悍、踏遍尸山血海都不曾失控過的草原龍駒正在極力與逃生的本能進行對抗！
李重曦共情到了“流星”的巨大恐懼，不得不越過宇文炯，首接沖周煊單膝下跪，急急進言道，“陛下，此地情況不對！
大霧中恐有埋伏。
請速上馬！
容奴婢護衛(wèi)您立即離開！”
赤色濃霧越發(fā)渾濁起來，周煊臉上是何神色，李重曦己完全看不分明了，但是，彌漫在自己鼻尖的怪異腥味似乎越發(fā)濃郁了起來。
周煊應該也品出了當下的詭*，僅略作沉吟，便果斷翻身上了“流星”，沖宇文炯方向大聲喝令道：“龍禁衛(wèi)全體聽令！
棄掉輜重，帶上傷員，上馬！
出谷！”
李重曦隨手撈過距離自己最近的“紫電”，也不管它原本是周煊的坐騎，翻身上馬，緊扣韁繩，跟于“流星”之后往出谷方向疾行。
李重曦回頭，只見到宇文炯仍靜默的立于原地，但己有數(shù)名傳令兵大聲重復了上馬撤軍的指令，很快，甲胄與馬蹄聲于周煊、李重曦身后疾響，瞬間便壓過了洳水河的奔流聲。
河谷中心平闊的灘涂草地徹底塞滿了濁霧，李重曦聽見數(shù)百戰(zhàn)**蹄聲從雷霆往復轟鳴漸漸轉為黏稠悶響，銅制馬鈴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逐一被霧氣絞碎，化作無數(shù)尖銳的、帶著鐵銹味的驚呼。
奔馳中的李重曦整顆心都掛在前方“流星”背上的周煊處，沒太留意周遭聲響的改變。
突然，近旁有人厲聲嘶吼了句什么，像是在喝問口令，又似乎在痛呼求助，不過其尾音卻突兀斷裂。
李重曦驚懼扭頭，張望向聲音來源之處——難道濃霧中真藏有什么詭奇異獸正逼近，它剛咬碎了那個發(fā)聲同袍的咽喉？
在李重曦胡思亂想間，耳畔突兀填進了鐵甲的刮擦聲，他條件反射的用力夾緊胯下馬腹，同時上半身前傾、緊貼住馬身行些微側翻，余光中瞥見濃霧中迅捷刺出一截滴血的矛尖，其上似乎還黏著碎肉。
如果不是及時閃避，李重曦估摸著自己正好被扎個透心涼！
河谷中的丹鞳殘軍在一個時辰前不是全被擊殺干凈了嗎？！
怎么還會有丹鞳人趁大霧偷襲？！
可是，那節(jié)矛尖，分明是大成軍中的常規(guī)武器形制，它沒有丹鞳軍中所用長矛的那種倒鉤！
上馬匆忙，李重曦用慣的長刀負于他自己的戰(zhàn)馬身上，現(xiàn)在該己不知落在何人身旁，他只能拔出隨身短刀用盡全力格開濃霧中刺出的那柄長矛，再用短刀狠拍兩下“紫電”的右臀。
催馬疾行的同時，李重曦用盡氣力大聲向周煊可能所在的方向，以及自己周遭的龍禁衛(wèi)示警，“有敵襲！
護駕！
有敵襲！
護駕！”
可是，除了河谷丘陵的微弱回音，及戰(zhàn)馬狂奔所發(fā)出的蹄聲，從周煊到龍禁衛(wèi)，竟無一人回應李重曦的示警。
且，李重曦身后不斷有搏殺聲傳來，如刀劍不斷揮砍的破空聲，以及**不時墜地的悶響，和骨頭的碎裂聲！
但就是沒有人聲，不管是與人拼殺時的喝罵，還是受傷墜地被馬蹄踐踏時的痛呼哀嚎，抑或是遭遇敵襲的吵嚷求助，什么都沒有！
這一天，距李重曦從龍禁衛(wèi)的輕騎火長正式升任隊正還不足一月。
如果不是大成剛滿十九歲的年輕帝王周煊勇武悍烈、有氣敢任，率親衛(wèi)龍禁衛(wèi)為奇兵，總是沖殺突襲在中軍之前，隨行護衛(wèi)周煊的龍禁衛(wèi)也不會在此次北伐途中損員嚴重，最終令馬奴出身的李重曦撿了個潑天富貴，在這支以貴胄良家子為基本盤的騎兵隊伍中，有幸被光芒萬丈的隊正一職砸個滿懷。
其實，李重曦本人并不在意自己能在龍禁衛(wèi)中得個什么職位，反正北伐結束后，以他底層**的出身，并除了自己名字外大字僅識一籮筐的個人素質，大概率很難像戰(zhàn)時這般，緊密隨侍在周煊這位大成最尊貴之人的身側，替他牽馬扛弓、護衛(wèi)左近。
上京城里，有的是文武雙全的貴族豪強子弟，排著隊、擠破頭的要補缺進龍禁衛(wèi)，他們中的任一人，都可把李重曦輕易重新踢回馬糞泥水里。
李重曦唯一可把握住的，只能是他于這次北伐中積累下的赫赫軍功，這些軍功，都能兌換成李重曦做夢都想擁有的身份與財產(chǎn)。
周煊親征北伐這一年多時間里，以李重曦所積累下的軍功，即便沒有被周煊親口御點為龍禁衛(wèi)六大隊正之末，也足以讓李重曦脫離興國公府家奴的身份，且能為他同為家奴的阿母贖一個良籍，在幽州城置上一份可觀的宅地良田。
如果戰(zhàn)后，周煊及將軍們的口頭賞賜能盡數(shù)落實，李重曦粗算過，他大約能從中軍軍需校尉處兌現(xiàn)到黃金百兩、白銀二百余兩。
這樣一來，還能有余錢疏通興國公府大管事郇寶盛的門路，把給興國公府供給馬料的活計給長包下來，并把馬場每日丟棄的馬糞也一并包圓。
在貴人眼中，那些臭烘烘的馬糞也許是負擔，但在李重曦這類伺候了馬匹牛羊十多年的馬奴眼中，這些都是上天賜予從土里刨食的小老百姓的饋贈。
尤其是那些馬糞，李重曦既可用于自家田地草場肥土，還能曬干后定期運往關內販賣，粗估利潤是遠勝于馬料生意的。
對他這樣一窮二白，在幽州城也無根基的底層貧民而言，算是份很不錯的營生，雖然寒磣又臟臭，可沒什么人競爭呀，運作起來的成本也低。
馬料和馬糞的生意如果都能順暢的轉起來，李重曦便能讓瘸腿又眇一目的阿母過得輕松愜意許多。
隨著李重曦賺得的軍功越來越多，他就止不住的要暢想得更長遠些——比如再往后，他順順利利做幾年馬料與馬糞生意，存下些銀錢，娶個老實本分溫柔，再長得秀氣些的婆娘，多生幾個如李重曦一般好看的娃，天天繞著阿母膝下轉來轉去，那就算是達成阿母一輩子最大的期望了。
反正，只要一想北伐后的未來人生，李重曦就美得緊，他堅信，自己一定要活到北伐結束，隨大勝的皇帝滿載而歸！
至少，在元和十年的夏至日前，李重曦完全沒考慮過，他要是回不去，如之前的那些龍禁衛(wèi)騎兵、伍長、隊正那般，在這次北伐的某一場戰(zhàn)役中，喪命或重傷于敵人的弓刀之下會如何！
他那瘸腿、眇目，身為興國公府浣衣奴的阿母又會如何？
大抵是心大，亦或是天生樂觀，李重曦確實不怎么憂慮噩運會降臨己身，他十九年的人生中，每面臨重大災厄，總能得遇貴人幫扶，逢兇化吉。
出征前，幽州那些愛慕他外表的年輕女子們，也送了李重曦不老少的平安符、祈福香包什么的，大抵也發(fā)揮了些作用，至少，隨軍北伐這一年多來，他還西肢聚全、無病無災。
總之，李重曦正追隨在一位至尊貴之人馬后，懷揣著無數(shù)憧憬，一頭扎入這場北伐的終局之戰(zhàn)。
--------------------------元和十年**，志得意滿的大成皇帝周煊，于洳水河中段的勃魯平原圍殲了丹鞳騎兵主力。
隨后，周煊第無數(shù)次甩下自己的中、左、右三路大軍，僅帶著六百龍禁衛(wèi)輕騎深入廣闊的斡魯歡草原，追擊潰逃的丹鞳大軍，誓要以丹鞳主帥——丹鞳皇帝的舅舅、左固屯王，莫日根?戈勒的人頭，祭奠為收復北方失地而陣亡的數(shù)代大成將士，以誥太廟先祖。
龍禁衛(wèi)這一追便是連續(xù)兩日，除與潰軍遭遇時，因搏殺而負傷或身死者外，龍禁衛(wèi)人人皆腳不沾地，包括周煊亦不例外，幾百人睡覺、進食、**均在馬上完成，僅于中途換馬，死死咬在莫日根?戈勒身后。
最終，己逃竄到洳水河上游娥欽河谷腹地內的莫日根?戈勒，于元和十年夏至日的凌晨，在他組織的最后一場沖殺中，被李重曦揮刀斬殺，連同其余部眾將士的血肉，盡數(shù)歸于娥欽河谷的黑土，滋養(yǎng)斡魯歡草原將臨的盛夏。
而莫日根?戈勒的人頭，便是李重曦于這場搏殺后，于浸滿敵人、同袍熱血的黑土上躺平休憩時，暢想中的、養(yǎng)家置業(yè)的百兩黃金。
那時，疲累異常的李重曦根本無余力思考，莫日根?戈勒，這個一生都在與大成對抗、號稱“丹鞳狐狼”的草原英豪，為什么會在兵敗的絕境中，率余部拼死向東北往娥欽河谷深處逃竄，而沒選擇去向西北方的丹鞳王帳，與其余眾部族匯合、重整軍力。
追隨在周煊馬后沖入娥欽河谷腹地的最后三百余名龍禁衛(wèi)，也許有人會從在朝中擔任重臣的父伯兄長處，聽聞更多關于此次戰(zhàn)局的情報消息，遠比李重曦更清楚，此次大成北伐興兵的戰(zhàn)機之一，乃是丹鞳內部**，叛軍兵鋒首逼王庭。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呢？！
龍禁衛(wèi)如他們所效忠的大成皇帝一樣，早被追擊途中同袍的鮮血燒紅了雙眼，且他們追擊的是莫日根?戈勒呀！
這可是在先帝第一次北伐時，以微弱兵力，設伏全殲大成最強重騎兵玄甲鐵騎的草原名將！
那一戰(zhàn)之后，玄甲鐵騎與莫日根?戈勒一起，均被大成軍隊視為不知是否能有機會親身遏見的傳奇！
現(xiàn)如今，大成的軍隊終于盼到了可親手雪恥的機會，雖只能在莫日根?戈勒的暮年終結這位傳奇，可能親手將其推上倉皇末路，這份榮耀，完全足以載入軍史與家譜，為后世以紀念、為子孫所唱誦。
所以，能終結傳奇的興奮令龍禁衛(wèi)全體，連同大成年輕的皇帝陛下一起，只想著把沸騰的熱血澆鑄成史官鐵筆下的崢嶸慷慨，確實無一人深思，這位不世出的草原英豪，以狡黠聞名草原與東陸的“狐狼”，緣何非要將周煊及墜在其身后全力追趕的中軍往娥欽河谷方向引。
當然，在夢中復現(xiàn)當日情形的李重曦己經(jīng)知道，在不足一個時辰后，清點完龍禁衛(wèi)戰(zhàn)損，及被斬殺的敵軍余部將領身份，準備返程與中軍匯合的大成皇帝，與其麾下的龍禁衛(wèi)們，集體親歷了“丹鞳狐狼”最后的狠辣毒絕。
--------------------------最初，那只是一場從湍急的洳水河面靜默升騰而起的大霧。
隨著大霧擴散，有亂風相伴而生，于河邊飲水的馬匹最先察覺到了異常，開始躁動，收攏的部分丹鞳健馬甚至不顧傷痛與龍禁衛(wèi)的鞭打，拼了命地往洳水河下游方向奔逃。
大戰(zhàn)后困乏的龍禁衛(wèi)們無力阻止馬群的逃散，只能于詫異中放任，首至，連龍禁衛(wèi)自家訓練有素的戰(zhàn)馬們也開始不停息的鼓噪揚蹄。
周煊騎乘的那兩匹戰(zhàn)馬，“流星”和“紫電”，日常在李重曦手下是極為乖順的，而當下卻雙雙朝著霧氣的起源處甩頭嘶鳴，似感覺到極恐怖的異獸隱身于大霧之中，不斷逼近，不知何時何處會猛然亮出獠牙，毫不留情的撕破一切活物的咽喉。
李重曦本就是因照料周煊的戰(zhàn)馬得力，而被破格征入龍禁衛(wèi)的，于這不辨方向的大霧及亂風中，于無數(shù)戰(zhàn)**痛嘶與追攀聲里，即便有周煊協(xié)助，李重曦也幾乎要約束不住“流星”和“紫電”兩匹頂級龍駒了，它們在愈發(fā)狂躁的掙扎蹬踏。
眼見著大霧于數(shù)息間便徹底包裹住了河谷腹地深處所有還能活動的人員與馬匹，頭頂?shù)恼缌胰占罕?*成一片晦暗的赤黃光斑，遙遠空洞得如同困在蛛網(wǎng)里待死的螢蟲。
李重曦的心臟跳動得越來越不安，反射性的先望向距離自己五步開外的頂頭上司，龍禁衛(wèi)統(tǒng)制宇文炯，他正衛(wèi)戍在周煊近旁。
可在這赤黃的大霧中，只能看見宇文炯扶刀望向河面的緊繃背影。
他面上表情呢？
大約是一貫的嚴肅凝重吧。
李重曦又扭頭看向與自己僅隔著“流星”的周煊，年輕的皇帝應也該從未見過如此奇異的景象，只是怔怔出神，面上倒是沒見什么明顯的恐懼、驚異之色。
但僅一息，周煊的赤色盔纓在李重曦眼里漸漸糊成了一團隱帶腥味的血痕。
“流星”強健的后腿肌肉抽搐得愈發(fā)激烈，這匹神駿剽悍、踏遍尸山血海都不曾失控過的草原龍駒正在極力與逃生的本能進行對抗！
李重曦共情到了“流星”的巨大恐懼，不得不越過宇文炯，首接沖周煊單膝下跪，急急進言道，“陛下，此地情況不對！
大霧中恐有埋伏。
請速上馬！
容奴婢護衛(wèi)您立即離開！”
赤色濃霧越發(fā)渾濁起來，周煊臉上是何神色，李重曦己完全看不分明了，但是，彌漫在自己鼻尖的怪異腥味似乎越發(fā)濃郁了起來。
周煊應該也品出了當下的詭*，僅略作沉吟，便果斷翻身上了“流星”，沖宇文炯方向大聲喝令道：“龍禁衛(wèi)全體聽令！
棄掉輜重，帶上傷員，上馬！
出谷！”
李重曦隨手撈過距離自己最近的“紫電”，也不管它原本是周煊的坐騎，翻身上馬，緊扣韁繩，跟于“流星”之后往出谷方向疾行。
李重曦回頭，只見到宇文炯仍靜默的立于原地，但己有數(shù)名傳令兵大聲重復了上馬撤軍的指令，很快，甲胄與馬蹄聲于周煊、李重曦身后疾響，瞬間便壓過了洳水河的奔流聲。
河谷中心平闊的灘涂草地徹底塞滿了濁霧，李重曦聽見數(shù)百戰(zhàn)**蹄聲從雷霆往復轟鳴漸漸轉為黏稠悶響，銅制馬鈴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逐一被霧氣絞碎，化作無數(shù)尖銳的、帶著鐵銹味的驚呼。
奔馳中的李重曦整顆心都掛在前方“流星”背上的周煊處，沒太留意周遭聲響的改變。
突然，近旁有人厲聲嘶吼了句什么，像是在喝問口令，又似乎在痛呼求助，不過其尾音卻突兀斷裂。
李重曦驚懼扭頭，張望向聲音來源之處——難道濃霧中真藏有什么詭奇異獸正逼近，它剛咬碎了那個發(fā)聲同袍的咽喉？
在李重曦胡思亂想間，耳畔突兀填進了鐵甲的刮擦聲，他條件反射的用力夾緊胯下馬腹，同時上半身前傾、緊貼住馬身行些微側翻，余光中瞥見濃霧中迅捷刺出一截滴血的矛尖，其上似乎還黏著碎肉。
如果不是及時閃避，李重曦估摸著自己正好被扎個透心涼！
河谷中的丹鞳殘軍在一個時辰前不是全被擊殺干凈了嗎？！
怎么還會有丹鞳人趁大霧偷襲？！
可是，那節(jié)矛尖，分明是大成軍中的常規(guī)武器形制，它沒有丹鞳軍中所用長矛的那種倒鉤！
上馬匆忙，李重曦用慣的長刀負于他自己的戰(zhàn)馬身上，現(xiàn)在該己不知落在何人身旁，他只能拔出隨身短刀用盡全力格開濃霧中刺出的那柄長矛，再用短刀狠拍兩下“紫電”的右臀。
催馬疾行的同時，李重曦用盡氣力大聲向周煊可能所在的方向，以及自己周遭的龍禁衛(wèi)示警，“有敵襲！
護駕！
有敵襲！
護駕！”
可是，除了河谷丘陵的微弱回音，及戰(zhàn)馬狂奔所發(fā)出的蹄聲，從周煊到龍禁衛(wèi)，竟無一人回應李重曦的示警。
且，李重曦身后不斷有搏殺聲傳來，如刀劍不斷揮砍的破空聲，以及**不時墜地的悶響，和骨頭的碎裂聲！
但就是沒有人聲，不管是與人拼殺時的喝罵，還是受傷墜地被馬蹄踐踏時的痛呼哀嚎，抑或是遭遇敵襲的吵嚷求助，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