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

刺鼻的霉味混合著潮濕的泥土腥氣，粗暴地灌入鼻腔，攪得胃里陣陣翻涌。

禾娘是被一陣尖銳的絞痛驚醒的 。

那痛感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她空空如也的胃里擰麻花，一圈，又一圈，榨干最后一絲力氣。

她猛地睜開眼，視線卻被一片濃稠的黑暗包裹。

這不是農(nóng)科院窗明幾凈的實驗室，沒有無菌操作臺的金屬冷光，也沒有營養(yǎng)液散發(fā)的淡淡甜香。

指尖下意識地動了動，觸感粗糙得駭人。

不是平滑的實驗床，而是某種草稈編織物，硌人得很。

她稍一用力，指尖便觸到草席下一片冰涼堅硬的碎石 。

碎石……這不是農(nóng)科院實驗室 。

轟！

一段不屬于她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沖入腦海。

饑荒、苛捐雜稅、瘟疫……破敗的茅草屋，臥病在床咳血而亡的父親，還有一個總是沉默地流淚、用一雙瘦弱的臂膀?qū)⑺麄冏o(hù)在身后的女人……娘親。

原主也叫禾娘，一個在這場天災(zāi)人禍中被活活**的十六歲農(nóng)家少女。

而她，沈禾，二十一世紀(jì)的農(nóng)學(xué)女博士，高產(chǎn)雜交水稻項目的核心成員，在一次實驗事故中，竟離奇地穿越到了這個同名同姓的少女身上。

胃部的絞痛再次襲來，真實得讓她無法再自欺欺人。

她真的……來到了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古代。

“嗚……姐姐……餓……”黑暗中，一道微弱、帶著哭腔的童聲響起，像一只無助的小貓在嗚咽 。

是小弟！

記憶深處，那個瘦弱的身影立刻清晰起來。

她的小弟，沈山，今年才五歲，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年紀(jì)，卻因為長久的饑餓，瘦得只剩下一雙格外大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一點光。

禾**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緊了，疼得喘不過氣。

前世作為孤兒的她，從未體會過這種血脈相連的牽掛，可此刻，這具身體里殘留的情感，讓她對那個素未謀面的孩子生出了無限的憐惜和保護(hù)欲。

她掙扎著坐起身，眼前一陣發(fā)黑，身體虛弱得像是被抽空了骨頭。

她扶著冰冷的土墻，踉蹌著朝哭聲傳來的方向摸索過去。

“小山，別哭，姐姐在?！?br>
她的聲音干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一開口便撕扯著喉嚨。

摸到一角同樣冰冷的草席，和一個瘦小得讓人心疼的身體，禾娘將小山輕輕攬入懷中。

孩子單薄得像一片枯葉，渾身滾燙，是餓久了引發(fā)的低熱。

“姐姐……小山餓……肚子里有蟲子在咬……”小山在她懷里蹭了蹭，聲音細(xì)若蚊蚋，卻字字句句都像烙鐵一樣燙在禾娘心上。

禾娘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用自己冰涼的手貼著小山滾燙的額頭，笨拙地哄著：“小山乖，蟲子很快就睡著了，你也睡，睡著了就不餓了?！?br>
這句原主記憶里常說的話，此刻聽來是何等的蒼白無力。

小山卻似乎信了，哭聲漸漸止住，只是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小手緊緊攥著她破舊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感受著懷里生命的脆弱，禾娘那顆屬于現(xiàn)代人的、被知識和理性填滿的心，第一次被一種名為責(zé)任的情感徹底占據(jù)。

她不能死，更不能讓這個孩子死。

必須找到吃的！

安撫好小弟，禾娘重新站起身，借著從墻壁破洞里透進(jìn)來的微弱月光，開始打量這個所謂的“家”。

家徒西壁這個詞，用在這里都顯得奢侈。

這只是一間用黃泥和茅草胡亂搭起來的窩棚，西面漏風(fēng)，頭頂?shù)拿┎菹∠±?，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

屋里除了一張破爛的草席和一個缺了口的瓦罐，再無他物。

這就是她的起點？

一個地獄級的開局。

禾娘苦笑一聲，壓下心頭的絕望，開始憑著記憶在屋里搜尋。

她記得，自從父親病逝，那個刻薄的奶奶趙老太婆便以“克夫”的罪名，將她們母子三人趕出了主屋，扔到了這間廢棄的柴房，任由她們自生自滅。

家里的糧食，都由趙老太婆死死把著。

她的手在冰冷的地面和墻角摸索，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終于，在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簡易灶臺后面，她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粗麻布袋的邊緣。

禾娘心中一喜，費力地將它拖了出來。

袋子很輕，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她顫抖著解開袋口，一股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比屋子里的味道更甚。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里面的東西——小半袋粟米，也就是小米 。

只是這些米己經(jīng)不能稱之為米了，它們大多呈暗**，表面附著著一層灰綠色的霉菌，有些甚至己經(jīng)結(jié)成了硬塊 。

禾**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作為農(nóng)學(xué)博士，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霉變糧食的危害。

黃曲霉素，一種強致癌物，只需微量就能對肝臟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對小山這樣虛弱的孩子來說，這無異于穿腸毒藥。

可……若是不吃，他們今晚就可能**。

吃是慢性**，不吃是立刻等死。

這就是絕境。

禾娘死死地攥著布袋，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分析著每一種霉菌的毒性，計算著存活的概率，可所有的科學(xué)知識在這一刻都顯得那么冰冷而殘酷。

就在她天人**之際，身后那扇由幾根木條拼湊成的“門”發(fā)出了“吱呀”一聲輕響。

禾娘渾身一僵，像一只被驚動的野獸，下意識地將糧袋死死護(hù)在身后。

趙老太-婆那張刻薄的臉?biāo)查g浮現(xiàn)在她腦海中，若是被她發(fā)現(xiàn)這點“私藏”，恐怕連這發(fā)霉的口糧都保不住。

然而，從門縫里擠進(jìn)來的，卻是一個同樣瘦削的身影。

來人動作很輕，幾乎沒有發(fā)出聲音，她先是探頭看了看，確定小山睡著了，才松了口氣，快步走到禾娘身邊。

是娘親，春娘。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可眼角的皺紋卻深得像刀刻一般，頭發(fā)枯黃，臉色蠟黃，常年的勞作和饑餓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了十歲不止。

“禾娘，你醒了？”

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疲憊和關(guān)切，“小山怎么樣了？”

“娘。”

禾娘喊了一聲，喉嚨干澀。

面對這個記憶中總是默默流淚的女人，她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酸楚。

“還在發(fā)熱，剛剛哭著說餓。”

她如實回答。

春娘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疼惜和無力。

她變戲法似的從懷里掏出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遞到禾娘面前。

“快，趁熱給小山喂點，我剛從鍋底刮出來的，沒讓***看見。”

碗里，是小半碗清可見底的米湯 。

與其說是米湯，不如說是涮鍋水，渾濁的液體里飄著幾粒屈指可數(shù)的米星子。

可就是這樣一碗米湯，卻讓禾**眼睛瞬間模糊了。

她知道，這恐怕是春娘從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憐的口糧里省下來的。

在這個家里，她這個“克夫”的寡婦，地位連牛馬都不如。

“娘，你……”禾**聲音哽咽了。

“別說了，快去吧。”

春娘不由分說地將碗塞進(jìn)她手里，碗壁還帶著一絲溫?zé)?，“你和小山都餓了好幾天了，再不吃點東西，身子就垮了?！?br>
說完，她又警惕地朝主屋的方向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這半袋米你藏好，千萬別讓***發(fā)現(xiàn)了。

明天我想辦法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挖點野菜。”

交代完，她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那扇破門輕輕帶上。

溫?zé)岬挠|感從碗壁傳來，一首暖到禾**心底。

她低頭看著碗里那幾不可見的米粒，忽然覺得，這比她前世見過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珍貴。

它不僅僅是食物，更是這冰冷絕境中，一個母親傾其所有的愛。

她小心翼翼地捧著碗，走到小山身邊，輕輕將他喚醒。

“小山，起來喝點東西。”

聞到米湯的香氣，小山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干裂的嘴唇翕動著，本能地湊了過來。

禾娘用手指做勺，一點一點地將溫?zé)岬拿诇雌?，送進(jìn)小弟的嘴里。

小山貪婪地***，仿佛那是世間最美味的甘露。

一碗清湯很快見了底，小山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滾燙的額頭似乎降下了一些溫度，他滿足地咂咂嘴，再次沉沉睡去，這一次，眉頭舒展了許多。

禾娘將碗里最后一滴米湯用舌尖舔凈，一股淡淡的米香在味蕾上化開，空蕩蕩的胃似乎也得到了一絲慰藉。

她放下碗，目光重新落在那半袋發(fā)霉的粟米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絕望，而是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為了小弟，為了這個受盡苦難的母親，也為了自己這來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她必須活下去。

不，不僅僅是活下去。

她要帶著他們，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沈禾，農(nóng)學(xué)博士的靈魂，在這一刻，與這個十六歲的古代農(nóng)女禾娘，徹底融為了一體。

她將粟米小心**回原處，然后走到墻角的破洞邊。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瘦削的臉龐上，映出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她的視線越過低矮的院墻，望向遠(yuǎn)處黑沉沉的山巒。

那里，才是她的戰(zhàn)場，是她的希望。

饑餓的絞痛依然存在，但心中卻燃起了一團火。

從明天起，這片貧瘠的土地，將見證一個來自現(xiàn)代的農(nóng)業(yè)奇跡，如何從絕境中，開出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