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臺階
那年的夏天，整個的空氣濕噠噠的，像罩了一層看不見的水汽，好像是提醒要發(fā)生些什么。
這是70年代一個城市的早晨，一大早大餅攤位前排滿了人，有的拿著鋁鍋，有的是一根筷子，鋁鍋放豆?jié){，鍋蓋反過來上面放大餅，筷子串油條，只聽見：“來，儂額粢飯油條，來拿好！”
“啥人五根油條，好了！
可以拿了！”
隨著這些叫聲，隊伍慢慢向前移動。
那里的人向來是比較守規(guī)矩守次序的，要是插隊，都會招來指責(zé)，一句：“麻煩儂到后頭排隊去！”
雖然早飯攤位人頭涌動，但是氣氛還是蠻和諧的。
早上除了早餐攤熱鬧之外，當(dāng)然還有倒馬桶的人一個接一個，超過時間服務(wù)站點就要關(guān)門了。
吃喝拉撒向來都是頭等大事。
慢慢的，馬路上騎自行車上班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多了起來。
那時要是有一輛“永久牌”自行車，是很有面子的。
林知微—個土生土長的本地小姑娘，這年她剛讀完小學(xué)五年半——這是過去春季班改為秋季班時多讀的半年。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中頭彩”，反正就是“額角頭碰到天花板”，所有的升學(xué)選拔統(tǒng)考都從她**開始碰上了。
林知微**小學(xué)生畢業(yè)必須參加升學(xué)**，即雛形的第一屆“小升初”**。
這年，剛剛恢復(fù)了重點中學(xué)選拔**，從那時開始，重點中學(xué)可以在自己的片區(qū)挑選滿足條件的學(xué)生入學(xué)，而不再是就近分配入學(xué)了。
老師口中的“區(qū)重點”和“市重點”學(xué)校，對于知微來說毫無概念，她還不太明白“重點中學(xué)”到底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接下去的三天**——就是老師口中的“決定能否進重點的大事”。
那天天剛蒙蒙亮，林知微就起床了。
這天是她們開啟重點中學(xué)選拔**的第一天。
知微看見桌上父親給她準(zhǔn)備的早飯，一瓶鮮牛奶和一個吐司面包。
那時候的吐司面包大概就是現(xiàn)在的一升牛奶盒一半的大小，外面用印花的蠟紙包好，有香甜的奶味，這應(yīng)該就是當(dāng)時最早的吐司了吧！
父親作為廠里的技術(shù)科長，因為單位離家遠(yuǎn)，給她準(zhǔn)備好早餐后就去上班了。
母親是會計，向來不太關(guān)心她的學(xué)習(xí)，連這次的選拔**，也沒有多說什么。
林知微洗漱完，倒完馬桶——這是她從二年級開始就被她母親派發(fā)下來每天早上必須做的事。
那年知微剛8歲，人才一點點高，要拎著全家五口使用的馬桶走個一百多米，該是有多么的費力，小小個子被壓彎了腰，還真不是形容，是的的確確真實的模樣。
每次經(jīng)過街坊鄰居門口，有的看著會搖頭嘆息：“太小了，嘎小人，要是拎不動就麻煩了！”
“儂看看人家，嘎小就幫窩里相做事體了！
再看看儂，嘎大人了，還睏**，好意思伐！”
鄰居錢阿姨指著自己的女兒說著……其實，這些話對于知微來說無論好壞都是刺耳的，所以她從不抬頭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用力拎著，快點到站點就好了。
站點里每天都有一位防衛(wèi)部門的工人，她是專門負(fù)責(zé)站點開門打掃工作的。
每當(dāng)知微提起來費力時，總會伸出手來幫一把，這小小的舉動就像及時雨，讓她從心里感激：“謝謝，謝謝阿姨了！”
“小姑娘，儂以后覺著重的話，要叫那姆媽來倒呀！”
“不要不要！
我自己來，不然姆媽要講閑話了！”
“唉…”人家阿姨也不好多說什么，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
對于知微來說，這是每天必須完成的，跟交作業(yè)一樣，不完成也是要被責(zé)備的。
雖然很多次她真的很想不干了，但是她不能反抗不能說不，不然就被大聲一句：“只要儂從今往后不用馬桶，就可以不用倒了！”
這就是她母親給她的回答。
她只能咬牙堅持，有時也很想把馬桶炸爛了，但是都無法做到。
因為她害怕。
做完事，喝完牛奶，知微看見還有一張壓在牛奶瓶底下的紙條“看清題目，不要粗心?！?br>
那是他父親的字跡。
知微檢查一下文具盒，背起帆布書包走去學(xué)校。
手里拿著吐司面包，邊走邊啃，塑料涼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響。
學(xué)校操場邊的楊柳樹底下，同學(xué)們己經(jīng)聚得差不多了。
“微微！
快過來！”
孫蔚朝她招招手，手里還拿著**給煮的茶葉蛋。
“都排好隊！
第一天**，都打起精神！”
班主任韋老師拿著名冊走來，一個一個叫名字打勾。
“到！”
“到！”
“到！”
……隨著此起彼伏的應(yīng)答聲，全班全部到齊。
“這次**很重要，一定要仔細(xì)認(rèn)真”。
班主任說完就帶著全班一行人朝**的教室走。
知微跟著隊伍往前走，心里沒什么波瀾——反正考成什么樣都無所謂，回家也不會有人細(xì)問，該怎么考就怎么考。
三天的**很快結(jié)束了，她啥感覺都沒有，就覺得和平常一樣，沒啥特別的。
考完和孫蔚她們跳了一會橡皮筋，就回家去了。
她根本沒想過會去哪個中學(xué)，反正到時候?qū)W?？倳型ㄖ?，就像以前哥哥升初中那樣被分配去哪里就去哪里讀。
**結(jié)束后的第二個禮拜，忽然變天了，烏云像被打翻的墨汁一樣潑滿天空，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噼里啪啦打在林知微家新工房的玻璃窗上。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看見家里的水泥地己經(jīng)積了水，冰涼的雨水還不停地從門縫往屋里滲。
她很害怕，心想會不會把自己也淹了，她又不會游泳，該怎么弄法？
她小心翼翼地從閣樓上爬下來，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母親正要出門上班，臨走前把舀水的鋁盆塞給她：“看好窩里相，注意么事伐要讓大水浸濕塔了?！?br>
知微撅著嘴，很不情愿地接下了盆。
剛想說些什么，就聽見了母親的關(guān)門聲。
她嘴里一首嘀嘀咕咕：“為啥樣樣事情才是我，好事輪不到我，做生活被罵姆么一次能逃過額?！?br>
她越想越氣，順手就把盆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么一摔，自己倒被地上的積水濺了一身。
“真倒霉！”
她收拾停當(dāng)，匆匆吃了一碗泡飯，挽起褲腳蹲在門口，一次次把積水舀到門外，鋁盆碰撞地面發(fā)出“哐當(dāng)”聲，似乎在訴說著她心里的不滿，她也不顧被濺起來的水弄了一身。
雖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她還是懼怕她母親的。
特別是她發(fā)飆的時候，整棟樓都能聽見。
所以只有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說幾句發(fā)泄的話。
水越積越深，舀水的速度根本抵不過滲進來的水速，很快就沒過了腳踝，知微看著這種趨勢，很想放棄不弄了，嘴里還喃喃自語：“這不是瞎起勁嗎，根本沒有用！”
“你們自己怎么不過來弄，就讓我一個人搞，不公平！”
“舀水舀水，我都快累死了！”
就在她舀得胳膊發(fā)酸時，突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在嘩嘩的雨聲里顯得格外清晰。
知微愣了愣，這天氣誰會來？
她踮著腳走到門邊，透過半掩的門往外看，只見雨幕里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打開門，韋老師的雨傘還淌著水，她的褲腳和鞋子全濕透了，頭發(fā)貼在額頭上，卻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林知微！
好消息！
今天區(qū)重點中學(xué)來調(diào)你材料了！”
知微手里的鋁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水里，濺起了一圈水花。
她傻愣愣地站在齊腳踝的水里，看著韋老師興奮地表情，知微不知道說什么好。
“下禮拜一去學(xué)校拿入取通知書，記得告訴**媽！”
韋老師把手里的傘打開，又叮囑了幾句才轉(zhuǎn)身沖進雨里，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沒。
“謝謝韋老師！”
知微站在門口發(fā)著呆，冰涼的雨水漫過腳踝，心里卻忽然被電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想象著自己把通知書遞給母親會是什么的樣子…或許以后她會對我重視點吧？
轉(zhuǎn)而又想，如果能去外地讀書就更好了，不用倒馬桶，不用挨罵，不用做這做那……還可以跟同學(xué)一起玩，也不用因為棉鞋弄濕被母親趕出去。
想著想著，知微的思緒被拉著回到了那天被母親趕出門的情景：那是小學(xué)西年級的春節(jié)過后，知微那天早早地在學(xué)校做完作業(yè)了，準(zhǔn)備回家時，孫蔚叫住了她，“**幾個人想一道跳橡皮筋，你跳得好，跟**一道白相一歇，好伐啦！”
“可以啊，反正我作業(yè)也己經(jīng)做好了！”
就這樣她和孫蔚幾個一起玩了起來。
他們玩著玩著忘記了時間，而且這時知微發(fā)現(xiàn)她的新棉鞋濕了，這時她才意識到時間太晚了，馬上說到：“伐白相了！
我額新棉鞋才濕塌了！
要被**姆媽罵色塌了！”
說著撒腿就往家里跑。
這時等著她的是母親那嚴(yán)厲的眼神和氣得發(fā)綠的臉，“你又死到啥地方去了？
還曉得回來??？”
“儂現(xiàn)在本事大了，曉得現(xiàn)在幾點鐘了伐？”
“儂看看儂額鞋子，鞋子全部脫出來！
儂自己看看全部才濕塌了，儂是不想穿鞋子了是伐？”
說著母親拿了把尺過來就揍她，噼噼啪啪朝她的**打去，這時父親趕緊過來攔住，“好了好了，講幾句就可以了，不要再打了！”
“就是儂閑話多，儂護牢伊有啥好處”……母親的話震耳欲聾，對于知微來說是家常便飯，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打罵，她低著頭不敢抬，就一首在說：“是伊拉叫我白相額，我自己忘記塌晨光了！”
“下趟不會了！”
“儂現(xiàn)在滾出去，拿好儂額鞋子出去，啥晨光干了，啥晨光再回來！
走！
出去！”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把鞋子朝著她扔了過來。
知微趕緊拿起鞋子灰溜溜出去了。
她腦子里一首在想怎么讓棉鞋快點干，干了就可以進屋了。
她沒有地方去，只能去灶間。
那時候的工房沒有獨立的廚房和衛(wèi)生間，而是幾戶人家共用一間大廚房。
當(dāng)時都還沒有煤氣，每家生著爐子，煤餅就放在爐子邊上。
看見爐子，知微便有了主意。
她把開水壺拿下來，把棉鞋手舉著，放在爐子上烘烤著。
不一會兒，她的手被哄燙了，趕緊縮回來。
“微微啊！
不好格那弄額，儂只手會被燙壞塌額！”
知微回頭看見鄰居沈叔朝她走過來，湊過身來低聲道：“又被那姆媽罵了！
唉…”他一邊說一邊把一根枝條拿過來把棉鞋套在頭上，然后示范性地做著烤鞋的動作。
知微立刻明白了，“謝謝儂，爺叔！”
“儂去旁邊問趙阿姨借一把小椅子來，不然儂要立了腳酸色塌了？”
“哦哦，曉得了！
謝謝儂哦！”
她說著去借了把小椅子，坐下開始烤棉鞋。
烤著烤著，知微有點想睡覺了。
不過她想著不能把棉鞋烤焦了，不然又要挨罵了。
現(xiàn)在她回過來想想，母親發(fā)那么大火，可能不是因為時間晚了，很大原因是棉鞋。
她看見母親一針一針地給家里兩個哥哥和她縫了三雙黑色燈芯絨面的棉鞋，春節(jié)才剛穿，新的棉鞋給弄成這樣，母親是會生氣的。
這樣想著，知微也不感到委屈什么，是自己做錯了。
也不知道烤了多久，棉鞋終于烤干了，但是有點硬梆梆的，她趕緊穿上，再跺了跺腳，感覺軟了許多。
穿好棉鞋的知微走回屋里，母親看著她的鞋子，還是氣惱著說：“弄干了！
我看儂下趟再格那弄濕塌瑙，有儂好看額！”
聽著母親說的話，知微連忙說著：“我以后伐會再格那樣子了！”
就這樣算過關(guān)了。
但是她也真的是不喜歡母親常常發(fā)火罵人，所以心里一首想能有什么辦法逃開。
知微的腿感覺發(fā)麻了，這時她才回過神來。
一看自己還站在水里，腳發(fā)麻得抬不起來了，她趕緊奮力跺腳，跺了好幾下，腳才恢復(fù)過來。
雖然她感覺自己是稀里糊涂地被重點中學(xué)錄取，但是她還是希望母親看到錄取通知書后，會對她有所改變，她也希望能跟母親親近點。
但是她轉(zhuǎn)而一想，唉，算了！
這或許就是奢望吧！
這是70年代一個城市的早晨，一大早大餅攤位前排滿了人，有的拿著鋁鍋，有的是一根筷子，鋁鍋放豆?jié){，鍋蓋反過來上面放大餅，筷子串油條，只聽見：“來，儂額粢飯油條，來拿好！”
“啥人五根油條，好了！
可以拿了！”
隨著這些叫聲，隊伍慢慢向前移動。
那里的人向來是比較守規(guī)矩守次序的，要是插隊，都會招來指責(zé)，一句：“麻煩儂到后頭排隊去！”
雖然早飯攤位人頭涌動，但是氣氛還是蠻和諧的。
早上除了早餐攤熱鬧之外，當(dāng)然還有倒馬桶的人一個接一個，超過時間服務(wù)站點就要關(guān)門了。
吃喝拉撒向來都是頭等大事。
慢慢的，馬路上騎自行車上班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多了起來。
那時要是有一輛“永久牌”自行車，是很有面子的。
林知微—個土生土長的本地小姑娘，這年她剛讀完小學(xué)五年半——這是過去春季班改為秋季班時多讀的半年。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中頭彩”，反正就是“額角頭碰到天花板”，所有的升學(xué)選拔統(tǒng)考都從她**開始碰上了。
林知微**小學(xué)生畢業(yè)必須參加升學(xué)**，即雛形的第一屆“小升初”**。
這年，剛剛恢復(fù)了重點中學(xué)選拔**，從那時開始，重點中學(xué)可以在自己的片區(qū)挑選滿足條件的學(xué)生入學(xué)，而不再是就近分配入學(xué)了。
老師口中的“區(qū)重點”和“市重點”學(xué)校，對于知微來說毫無概念，她還不太明白“重點中學(xué)”到底意味著什么，只知道接下去的三天**——就是老師口中的“決定能否進重點的大事”。
那天天剛蒙蒙亮，林知微就起床了。
這天是她們開啟重點中學(xué)選拔**的第一天。
知微看見桌上父親給她準(zhǔn)備的早飯，一瓶鮮牛奶和一個吐司面包。
那時候的吐司面包大概就是現(xiàn)在的一升牛奶盒一半的大小，外面用印花的蠟紙包好，有香甜的奶味，這應(yīng)該就是當(dāng)時最早的吐司了吧！
父親作為廠里的技術(shù)科長，因為單位離家遠(yuǎn)，給她準(zhǔn)備好早餐后就去上班了。
母親是會計，向來不太關(guān)心她的學(xué)習(xí)，連這次的選拔**，也沒有多說什么。
林知微洗漱完，倒完馬桶——這是她從二年級開始就被她母親派發(fā)下來每天早上必須做的事。
那年知微剛8歲，人才一點點高，要拎著全家五口使用的馬桶走個一百多米，該是有多么的費力，小小個子被壓彎了腰，還真不是形容，是的的確確真實的模樣。
每次經(jīng)過街坊鄰居門口，有的看著會搖頭嘆息：“太小了，嘎小人，要是拎不動就麻煩了！”
“儂看看人家，嘎小就幫窩里相做事體了！
再看看儂，嘎大人了，還睏**，好意思伐！”
鄰居錢阿姨指著自己的女兒說著……其實，這些話對于知微來說無論好壞都是刺耳的，所以她從不抬頭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用力拎著，快點到站點就好了。
站點里每天都有一位防衛(wèi)部門的工人，她是專門負(fù)責(zé)站點開門打掃工作的。
每當(dāng)知微提起來費力時，總會伸出手來幫一把，這小小的舉動就像及時雨，讓她從心里感激：“謝謝，謝謝阿姨了！”
“小姑娘，儂以后覺著重的話，要叫那姆媽來倒呀！”
“不要不要！
我自己來，不然姆媽要講閑話了！”
“唉…”人家阿姨也不好多說什么，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
對于知微來說，這是每天必須完成的，跟交作業(yè)一樣，不完成也是要被責(zé)備的。
雖然很多次她真的很想不干了，但是她不能反抗不能說不，不然就被大聲一句：“只要儂從今往后不用馬桶，就可以不用倒了！”
這就是她母親給她的回答。
她只能咬牙堅持，有時也很想把馬桶炸爛了，但是都無法做到。
因為她害怕。
做完事，喝完牛奶，知微看見還有一張壓在牛奶瓶底下的紙條“看清題目，不要粗心?！?br>
那是他父親的字跡。
知微檢查一下文具盒，背起帆布書包走去學(xué)校。
手里拿著吐司面包，邊走邊啃，塑料涼鞋踩在水泥地上“噠噠”響。
學(xué)校操場邊的楊柳樹底下，同學(xué)們己經(jīng)聚得差不多了。
“微微！
快過來！”
孫蔚朝她招招手，手里還拿著**給煮的茶葉蛋。
“都排好隊！
第一天**，都打起精神！”
班主任韋老師拿著名冊走來，一個一個叫名字打勾。
“到！”
“到！”
“到！”
……隨著此起彼伏的應(yīng)答聲，全班全部到齊。
“這次**很重要，一定要仔細(xì)認(rèn)真”。
班主任說完就帶著全班一行人朝**的教室走。
知微跟著隊伍往前走，心里沒什么波瀾——反正考成什么樣都無所謂，回家也不會有人細(xì)問，該怎么考就怎么考。
三天的**很快結(jié)束了，她啥感覺都沒有，就覺得和平常一樣，沒啥特別的。
考完和孫蔚她們跳了一會橡皮筋，就回家去了。
她根本沒想過會去哪個中學(xué)，反正到時候?qū)W?？倳型ㄖ?，就像以前哥哥升初中那樣被分配去哪里就去哪里讀。
**結(jié)束后的第二個禮拜，忽然變天了，烏云像被打翻的墨汁一樣潑滿天空，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噼里啪啦打在林知微家新工房的玻璃窗上。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看見家里的水泥地己經(jīng)積了水，冰涼的雨水還不停地從門縫往屋里滲。
她很害怕，心想會不會把自己也淹了，她又不會游泳，該怎么弄法？
她小心翼翼地從閣樓上爬下來，還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就看見母親正要出門上班，臨走前把舀水的鋁盆塞給她：“看好窩里相，注意么事伐要讓大水浸濕塔了?！?br>
知微撅著嘴，很不情愿地接下了盆。
剛想說些什么，就聽見了母親的關(guān)門聲。
她嘴里一首嘀嘀咕咕：“為啥樣樣事情才是我，好事輪不到我，做生活被罵姆么一次能逃過額?！?br>
她越想越氣，順手就把盆狠狠地摔在地上。
這么一摔，自己倒被地上的積水濺了一身。
“真倒霉！”
她收拾停當(dāng)，匆匆吃了一碗泡飯，挽起褲腳蹲在門口，一次次把積水舀到門外，鋁盆碰撞地面發(fā)出“哐當(dāng)”聲，似乎在訴說著她心里的不滿，她也不顧被濺起來的水弄了一身。
雖然心不甘情不愿，但是她還是懼怕她母親的。
特別是她發(fā)飆的時候，整棟樓都能聽見。
所以只有在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說幾句發(fā)泄的話。
水越積越深，舀水的速度根本抵不過滲進來的水速，很快就沒過了腳踝，知微看著這種趨勢，很想放棄不弄了，嘴里還喃喃自語：“這不是瞎起勁嗎，根本沒有用！”
“你們自己怎么不過來弄，就讓我一個人搞，不公平！”
“舀水舀水，我都快累死了！”
就在她舀得胳膊發(fā)酸時，突然傳來“咚咚”的敲門聲，在嘩嘩的雨聲里顯得格外清晰。
知微愣了愣，這天氣誰會來？
她踮著腳走到門邊，透過半掩的門往外看，只見雨幕里站著個熟悉的身影。
打開門，韋老師的雨傘還淌著水，她的褲腳和鞋子全濕透了，頭發(fā)貼在額頭上，卻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林知微！
好消息！
今天區(qū)重點中學(xué)來調(diào)你材料了！”
知微手里的鋁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水里，濺起了一圈水花。
她傻愣愣地站在齊腳踝的水里，看著韋老師興奮地表情，知微不知道說什么好。
“下禮拜一去學(xué)校拿入取通知書，記得告訴**媽！”
韋老師把手里的傘打開，又叮囑了幾句才轉(zhuǎn)身沖進雨里，背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雨幕吞沒。
“謝謝韋老師！”
知微站在門口發(fā)著呆，冰涼的雨水漫過腳踝，心里卻忽然被電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想象著自己把通知書遞給母親會是什么的樣子…或許以后她會對我重視點吧？
轉(zhuǎn)而又想，如果能去外地讀書就更好了，不用倒馬桶，不用挨罵，不用做這做那……還可以跟同學(xué)一起玩，也不用因為棉鞋弄濕被母親趕出去。
想著想著，知微的思緒被拉著回到了那天被母親趕出門的情景：那是小學(xué)西年級的春節(jié)過后，知微那天早早地在學(xué)校做完作業(yè)了，準(zhǔn)備回家時，孫蔚叫住了她，“**幾個人想一道跳橡皮筋，你跳得好，跟**一道白相一歇，好伐啦！”
“可以啊，反正我作業(yè)也己經(jīng)做好了！”
就這樣她和孫蔚幾個一起玩了起來。
他們玩著玩著忘記了時間，而且這時知微發(fā)現(xiàn)她的新棉鞋濕了，這時她才意識到時間太晚了，馬上說到：“伐白相了！
我額新棉鞋才濕塌了！
要被**姆媽罵色塌了！”
說著撒腿就往家里跑。
這時等著她的是母親那嚴(yán)厲的眼神和氣得發(fā)綠的臉，“你又死到啥地方去了？
還曉得回來??？”
“儂現(xiàn)在本事大了，曉得現(xiàn)在幾點鐘了伐？”
“儂看看儂額鞋子，鞋子全部脫出來！
儂自己看看全部才濕塌了，儂是不想穿鞋子了是伐？”
說著母親拿了把尺過來就揍她，噼噼啪啪朝她的**打去，這時父親趕緊過來攔住，“好了好了，講幾句就可以了，不要再打了！”
“就是儂閑話多，儂護牢伊有啥好處”……母親的話震耳欲聾，對于知微來說是家常便飯，被這劈頭蓋臉的一頓打罵，她低著頭不敢抬，就一首在說：“是伊拉叫我白相額，我自己忘記塌晨光了！”
“下趟不會了！”
“儂現(xiàn)在滾出去，拿好儂額鞋子出去，啥晨光干了，啥晨光再回來！
走！
出去！”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把鞋子朝著她扔了過來。
知微趕緊拿起鞋子灰溜溜出去了。
她腦子里一首在想怎么讓棉鞋快點干，干了就可以進屋了。
她沒有地方去，只能去灶間。
那時候的工房沒有獨立的廚房和衛(wèi)生間，而是幾戶人家共用一間大廚房。
當(dāng)時都還沒有煤氣，每家生著爐子，煤餅就放在爐子邊上。
看見爐子，知微便有了主意。
她把開水壺拿下來，把棉鞋手舉著，放在爐子上烘烤著。
不一會兒，她的手被哄燙了，趕緊縮回來。
“微微啊！
不好格那弄額，儂只手會被燙壞塌額！”
知微回頭看見鄰居沈叔朝她走過來，湊過身來低聲道：“又被那姆媽罵了！
唉…”他一邊說一邊把一根枝條拿過來把棉鞋套在頭上，然后示范性地做著烤鞋的動作。
知微立刻明白了，“謝謝儂，爺叔！”
“儂去旁邊問趙阿姨借一把小椅子來，不然儂要立了腳酸色塌了？”
“哦哦，曉得了！
謝謝儂哦！”
她說著去借了把小椅子，坐下開始烤棉鞋。
烤著烤著，知微有點想睡覺了。
不過她想著不能把棉鞋烤焦了，不然又要挨罵了。
現(xiàn)在她回過來想想，母親發(fā)那么大火，可能不是因為時間晚了，很大原因是棉鞋。
她看見母親一針一針地給家里兩個哥哥和她縫了三雙黑色燈芯絨面的棉鞋，春節(jié)才剛穿，新的棉鞋給弄成這樣，母親是會生氣的。
這樣想著，知微也不感到委屈什么，是自己做錯了。
也不知道烤了多久，棉鞋終于烤干了，但是有點硬梆梆的，她趕緊穿上，再跺了跺腳，感覺軟了許多。
穿好棉鞋的知微走回屋里，母親看著她的鞋子，還是氣惱著說：“弄干了！
我看儂下趟再格那弄濕塌瑙，有儂好看額！”
聽著母親說的話，知微連忙說著：“我以后伐會再格那樣子了！”
就這樣算過關(guān)了。
但是她也真的是不喜歡母親常常發(fā)火罵人，所以心里一首想能有什么辦法逃開。
知微的腿感覺發(fā)麻了，這時她才回過神來。
一看自己還站在水里，腳發(fā)麻得抬不起來了，她趕緊奮力跺腳，跺了好幾下，腳才恢復(fù)過來。
雖然她感覺自己是稀里糊涂地被重點中學(xué)錄取，但是她還是希望母親看到錄取通知書后，會對她有所改變，她也希望能跟母親親近點。
但是她轉(zhuǎn)而一想，唉，算了！
這或許就是奢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