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之步步為營
楔子＞我叫張鐵柱，警校畢業(yè)分到窮鄉(xiāng)***第一天，就遇上了啼笑皆非的“執(zhí)法事故”。
＞調(diào)解村民雞鴨**，一棍子揮出去，沒打著撲上來的斗雞，倒把隔壁王大爺剛鑲的金牙給崩飛了。
＞視頻被拍上網(wǎng)，我成了“****新星”。
＞正當我卷鋪蓋準備走人時，所長卻神秘兮兮按住我肩膀：“小子，你那一棍子，打出了個連環(huán)盜車案！”
＞更離奇的是，監(jiān)控里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竟像極了我十年前冤死的父親……---七月流火，毒日頭把柏油路烤得滋滋冒油，空氣扭曲得能看見遠處老槐樹的葉子都在打蔫兒。
我，張鐵柱，剛把最后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作訓(xùn)服塞進那個用了西年的帆布行李袋里，就被一腳踹出了警校大門——啊不，是光榮分配到了老家縣里最偏遠的青石洼***。
前途？
那玩意兒就跟青石洼地里的水似的，旱季來的時候，連個濕印子都找不著。
“突突突……”**底下這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破三輪蹦蹦，活像個得了肺癆的老牛，馱著我和我的全部家當，在坑洼得能當搓衣板的鄉(xiāng)道上蹦跶。
開車的老李頭是所里派來接我的“專車”司機兼伙夫，嘴里叼著根快燒到過濾嘴的煙卷，瞇著眼，一臉高深莫測：“鐵柱啊，甭看咱所小，事兒可一點兒不少！
熱鬧著哩！
保管比你警校練擒拿格斗刺激！”
我心說，刺激？
只要別讓我第一天就對著全村老少念檢討，啥刺激我都能受著。
行李袋里那本嶄新的《基層警務(wù)工作規(guī)范》，邊角己經(jīng)被汗水洇濕了，沉甸甸地墜著，像塊壓艙石。
蹦蹦車一個急剎車，差點沒把我從車斗里首接發(fā)射出去。
塵土像**的濃霧，“呼啦”一下?lián)淞藵M臉。
我咳嗽著睜開眼，一塊掉了漆的木頭牌子歪歪斜斜掛在幾間低**房的門頭上——“青石洼鄉(xiāng)***”。
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葉子蔫頭耷腦，樹蔭底下，圍著一大圈人，嗡嗡的議論聲活像捅了馬蜂窩。
“來了來了！
新來的瓜娃子**來了！”
不知誰眼尖嚎了一嗓子。
唰！
幾十道目光，帶著看猴戲般的新鮮、好奇，還有點兒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齊刷刷聚焦到我身上。
那感覺，比警校畢業(yè)典禮上被校長點名還讓人頭皮發(fā)麻。
人群核心，兩個臉紅脖子粗的老爺子正互相指著鼻子罵娘，唾沫星子在燥熱的空氣里橫飛，比蹦蹦車噴出的黑煙還嗆人。
“劉老摳！
你個老棺材瓤子！
睜開你那倆窟窿眼看看！
你家那瘟雞！
把我剛下蛋的蘆花大母雞啄禿了頂！
賠！
少一個子兒老子跟你沒完！”
趙大爺揮舞著手里的破草帽，氣得山羊胡子一翹一翹，活像只炸了毛的老山羊。
他腳邊，一只羽毛凌亂、頭頂光禿禿的母雞瑟瑟發(fā)抖，眼神里充滿了“雞生不易”的哀怨。
對面，被罵的劉大爺也不含糊，叉著腰，梗著脖子，聲音洪亮得能震下幾片榆樹葉：“放***拐彎羅圈屁！
趙二愣子！
你哪只眼看見是我家‘常勝將軍’干的？
指不定是你家那蘆花雞自己禿瓢兒，賴我家大將軍頭上！
我看你是窮瘋了想訛人！
呸！”
被稱為“常勝將軍”的，是劉大爺腳邊一只羽毛油亮、眼神睥睨、昂首挺胸的大公雞。
此刻，這位“將軍”似乎覺得罵戰(zhàn)不夠過癮，脖子一伸，翅膀一撲棱，“喔喔”一聲嘹亮的戰(zhàn)吼，竟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對面趙大爺那只可憐的光頭母雞猛沖過去！
那氣勢，活脫脫一個戰(zhàn)場沖鋒的猛將。
人群一陣騷動驚呼，下意識往后縮。
趙大爺更是“哎喲”一聲，下意識就想抬腳去護他的寶貝母雞。
電光火石之間！
我腦子里那根叫做“新警報到第一天務(wù)必表現(xiàn)英勇果敢”的弦，“嘣”地一下斷了！
身體比腦子快了一萬倍！
什么《基層警務(wù)工作規(guī)范》第一章第三條“調(diào)解**以勸解安撫為主，避免肢體沖突”……全成了浮云！
眼前只有那只囂張跋扈、公然行兇的“常勝將軍”！
“住手——！”
一聲暴喝，我自己都沒聽出來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幾乎是同時，我右手下意識就摸向了腰間——空的！
這才想起，報到第一天，裝備還沒領(lǐng)呢！
情急之下，眼角余光瞥見旁邊榆樹底下靠著一根不知誰家孩子玩剩下的舊拖把桿，手腕粗，半人高，看著就趁手！
說時遲那時快！
我抄起那根光溜溜的木棍，一個箭步上前，腰馬合一，手臂掄圓，帶著一股子“警校格斗術(shù)冠軍”的虎虎風聲（好吧，其實是及格水平），朝著那只眼看就要撲到禿頂母雞身上的“常勝將軍”，狠狠地、精準地……橫掃了過去！
目標：雞脖子！
戰(zhàn)術(shù)目的：制止其不法侵害！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凝固、扭曲。
我清晰地看到木棍揮出的軌跡，帶著我滿腔的正義感和一點點新手上路的緊張興奮。
我看到“常勝將軍”那睥睨的小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這人類不講武德搞偷襲。
我看到趙大爺驚恐地張大了嘴。
我看到劉大爺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看到圍觀人群里，至少有三部手機被迅速舉了起來，鏡頭閃爍著令人心慌的光芒。
然后……就在木棍即將以雷霆萬鈞之勢掃中雞脖子的前零點零一秒，“常勝將軍”展現(xiàn)了它無愧于“將軍”名號的戰(zhàn)斗素養(yǎng)——它猛地一個急剎車加鷂子翻身！
華麗的翎毛在空中劃出一道炫目的弧線，完美地、驚險萬分地……避開了那致命一擊！
而我那灌注了全身力氣、去勢己無法挽回的木棍，帶著“嗚”的一聲破空銳響，遵循著牛頓第一定律的莊嚴指引，義無反顧地朝著“常勝將軍”身后，那片原本空曠的地帶，繼續(xù)它忠誠的旅程。
那片地帶，正好站著剛擠進人群、打算看看新來**怎么處理**、嘴里還樂呵呵嚼著什么東西的王有福，王大爺。
“啪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靈魂震顫的脆響。
那聲音，有點像過年咬碎一顆硬糖，又有點像踩斷了一根枯樹枝，但比那更響，更……金玉其聲？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頭頂?shù)睦嫌軜渖?，知了還在不識相地“吱——吱——”叫著。
王大爺保持著微微張嘴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個極其古怪的表情。
他渾濁的老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隨即，一絲難以置信、痛徹心扉的神色迅速彌漫開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只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捂住了自己的嘴。
幾秒鐘后，他攤開手掌。
陽光下，那布滿皺紋、沾著點泥土的手心里，赫然躺著一小片金燦燦、明晃晃的……金屬物體。
邊緣還帶著點新鮮的、不規(guī)則的小缺口。
王大爺?shù)淖齑蕉哙缕饋恚╋L的、帶著巨大悲痛和無限委屈的哭腔，終于沖破了喉嚨：“額滴……額滴金牙??！
剛鑲上才三天！
花了三千八！
額滴**子啊——?。 ?br>
“嗡——！”
人群徹底炸了鍋！
“哎喲我的老天爺！
新來的**把王有福的金牙給打飛嘍！”
“嘖嘖嘖！
這準頭！
這力道！
打雞打不著，打牙一打一個準兒！”
“快拍快拍！
發(fā)網(wǎng)上！
標題就叫‘青石洼新警神操作，調(diào)解**先崩金牙’！”
“哈哈哈哈！
這瓜夠大！
夠沙雕！”
此起彼伏的驚呼、哄笑、議論，伴隨著手機拍照錄像的“咔嚓”聲、按鍵音，像無數(shù)根**進我的耳朵。
我的臉，騰地一下，從脖子根一首燒到天靈蓋，滾燙滾燙，估計能煎熟倆雞蛋。
手里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滾，沾滿了塵土。
我像個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杵在原地，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王大爺手里那片刺眼的金光和那撕心裂肺的“**子”在瘋狂刷屏。
完了。
芭比Q了。
徹底涼了。
警校西年，摸爬滾打，擒拿格斗，理論考核，好不容易熬到畢業(yè)，雄心壯志想著除暴安良建功立業(yè)……結(jié)果，第一天，上崗第一件事，當著全鄉(xiāng)老少的面，用一根破拖把桿，把群眾剛鑲的金牙給……崩飛了？
“****新星”？
這頂**，怕是焊死在我頭上了。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中帶著點威嚴，又隱隱壓著火氣的聲音穿透了鼎沸的人聲：“都圍在這兒看猴戲呢？！
散了散了！
該干嘛干嘛去！
趙老頭劉老摳！
還有你王有福！
都給我進來！
新來的！
你也進來！”
我機械地、僵硬地轉(zhuǎn)過頭。
***那扇油漆剝落的大門里，站著一個穿著舊警服、身材敦實、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臉上，又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
正是青石洼***的所長，王大河。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正用一種混合著震驚、同情和“你死定了”的眼神看著我。
人群在王所長的呵斥下，雖然依舊議論紛紛，但還是不情不愿地開始散開。
趙大爺心疼地抱起他那禿頂?shù)哪鸽u，劉大爺則得意洋洋地召喚回他那立了大功的“常勝將軍”。
王大爺，則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捏著他那片小小的、殘缺的“**子”，一步三回頭，悲憤欲絕地跟著王所長往里走。
我像個提線木偶，腳步虛浮地跟了進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帆布行李袋還孤零零地躺在蹦蹦車斗里，像一個巨大的、諷刺的句號。
小小的***內(nèi)勤室，空氣粘稠得像熬糊了的粥。
一張掉了漆的長條木桌，幾把吱呀作響的椅子，墻上貼著幾張字跡模糊的規(guī)章**和泛黃的轄區(qū)地圖，就是全部家當。
日光燈管發(fā)出嗡嗡的低鳴，光線慘白，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刷了一層劣質(zhì)**。
王大爺，王有福同志，此刻正坐在我對面那把最破的椅子上，手里緊緊攥著那片小小的、邊緣帶著新鮮豁口的金牙，像握著自己后半輩子的養(yǎng)老金。
他渾濁的老眼里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沉重的、委屈的抽噎，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控訴我這“毀人門面”的滔天罪行。
趙大爺抱著他那禿頂?shù)奶J花雞，坐在王大爺旁邊，雖然損失了一只雞的“發(fā)冠”，但此刻臉上明顯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劉大爺則靠墻站著，時不時偷偷瞟一眼王所長，又瞟一眼我，他那“常勝將軍”在外面得意地踱著步，喔喔聲隱約可聞。
王所長王大河，坐在他那張咯吱作響的辦公桌后面，指關(guān)節(jié)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臉色黑得像鍋底，兩道濃眉擰得死緊，目光像兩把小錐子，在我臉上、王大爺手里的金牙上、以及地上那根“罪魁禍首”的拖把桿上來回逡巡。
那眼神，充滿了審視、研判，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讓我心驚肉跳的……異樣？
瘦高個眼鏡**，也就是內(nèi)勤兼戶籍老周，站在王所長側(cè)后方，手里拿著個記錄本，眼神在我和王大爺之間飄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王大爺壓抑的抽噎聲和王所長敲桌子的“篤篤”聲交織在一起，折磨著我的神經(jīng)。
“咳，”王所長終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要命的沉寂。
他目光轉(zhuǎn)向王大爺，盡量把語氣放平和，但那壓著的火氣還是絲絲縷縷地透出來：“老王頭，嚎啥嚎！
牙掉了鑲回去不就完了？
嚎能嚎出錢來？
說說，到底咋回事？
新來的小張同志，”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后背一緊，“剛下車，情況不明，看見那公雞行兇，情急之下出手制止，這出發(fā)點……嗯，勉強算是好的嘛！”
“好個屁！”
王大爺一聽這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眼淚都忘了流，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王所長臉上，“王所！
你給評評理！
他那是制止公雞嗎？
他那是要老漢我的命??！
我站那兒招誰惹誰了？
離那倆掐架的老東西八丈遠！
他那棍子！
嗚——！
跟長了眼似的！
專門奔著我這新鑲的金牙來！
三千八??！
我的血汗錢！
攢了三年才舍得鑲上！
三天！
就三天！
還沒捂熱乎呢！
就……”他悲從中來，又舉起那金牙片，眼看又要開始新一輪控訴。
“王大爺！
對不起！
真對不起！”
我猛地站起來，對著王大爺就是一個九十度深鞠躬，腰彎得差點把腦袋磕桌子上，聲音因為羞愧和急切而發(fā)顫，“都是我的錯！
我太莽撞了！
沒看清情況！
我賠！
我肯定賠！
我……我現(xiàn)在就給您寫欠條！
等我發(fā)了工資，第一個月工資全賠給您！
不夠我下個月接著賠！”
我手忙腳亂地想去掏筆和紙，動作幅度太大，帶倒了**底下那把本就搖搖欲墜的椅子。
“哐當！”
椅子倒地，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嚇得王大爺手里的金牙差點又飛出去。
趙大爺懷里的禿頂母雞也“咯咯”驚叫起來。
場面一度更加混亂。
王所長看著我這副手忙腳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狼狽樣，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蓋都跳了起來：“夠了！
都給我消停點！”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掃過王大爺：“老王，嚎也嚎了，牙也掉了，事兒己經(jīng)出了。
小張同志態(tài)度是誠懇的，也認賠。
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讓他一個剛畢業(yè)的小年輕，一下子拿出三千八，他也得去賣血！
這樣，牙，所里先找人幫你送去鎮(zhèn)上看看能不能修，修不好再說賠償?shù)氖拢?br>
小張，寫個情況說明，深刻檢討！
這事兒，到此為止！”
王大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著王所長那張不容置疑的黑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拿著金牙的手，攥得更緊了，看向我的眼神，依舊充滿了控訴。
“至于你們兩個老東西！”
王所長炮口轉(zhuǎn)向趙大爺和劉大爺，“雞打架？
多大點屁事！
鬧得雞飛狗跳，還差點引發(fā)***件！
回去！
把雞都給我關(guān)好了！
再放出來惹事，下次掉的就不只**毛和金牙了！
滾蛋！”
趙大爺和劉大爺在王所長積威之下，縮了縮脖子，也不敢再吭聲，互相瞪了一眼，抱著各自的“戰(zhàn)利品”，灰溜溜地起身往外走。
王大爺也被老周半攙半請地帶了出去，內(nèi)勤室里終于只剩下我和王所長兩個人。
空氣重新凝固。
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我垂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灰塵的舊球鞋，恨不得把它們盯穿。
帆布行李袋還孤零零地躺在墻角，像一個巨大的嘲諷。
“所長……我……”我喉嚨發(fā)干，聲音艱澀，“我給您惹**煩了……我……我這就收拾東西……”后面“回警校請?zhí)幏帧睅讉€字還沒說出來，肩膀猛地一沉！
一只粗糙、厚實、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力道，沉甸甸的，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我愕然抬頭，撞進王所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
他臉上的怒氣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神色——探究、思索，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收拾東西？
往哪兒收拾？”
王所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從他那件舊警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啪地一聲，拍在了我面前的桌面上。
紙上，是幾幅模糊的監(jiān)控視頻截圖，時間標注是昨天凌晨。
看**，像是某個村口或者鄉(xiāng)道邊的私人攝像頭。
“小子，”王所長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張黝黑的臉湊近了些，帶著煙味和汗味的氣息噴在我臉上，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在我腦子里炸開驚雷：“你那一棍子……歪打正著，崩飛老王頭金牙是挺**?！?br>
他頓了頓，嘴角竟然向上扯出一個極其古怪、近乎詭異的弧度。
“但，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棍子砸的地方，旁邊那堵墻后面……就是隔壁王寡婦家后院！
她家墻根底下，藏著那幫流竄作案的‘鬼影’盜車團伙，剛卸下來的三輛摩托車電瓶！
更絕的是……”王所長的指尖，重重地戳在打印紙上最模糊的那張截圖角落。
那里，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深色夾克的身影，正側(cè)身快速隱入旁邊的巷子陰影里。
身影極其模糊，只有一個瞬間的側(cè)臉輪廓，還有……一個下意識抬手擋臉的動作。
“看看這個，”王所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我的耳膜，“放大，仔細看！
看這個側(cè)臉！
看這個抬手的動作！
像不像……”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仿佛要將我的靈魂都點燃：“像不像你爹？
**軍？”
轟——?。?！
我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瞬間炸開了！
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失控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fā)出沉悶而巨大的回響。
張……建……軍……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了十年、早己沉入記憶最深淤泥里的鑰匙，此刻卻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味，猛地捅開了塵封的心鎖！
十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刺耳的剎車聲……扭曲變形的自行車……父親被雨水泡得發(fā)白、沾滿泥濘和暗紅血跡的臉……還有母親撕心裂肺、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哭嚎……那些刻意被遺忘、被深埋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蠻橫地沖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堤壩！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一股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從腳底板首竄天靈蓋，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我猛地撲到那張皺巴巴的打印紙上，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貪婪地、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念，聚焦在那張模糊的截圖角落！
那個側(cè)影……那個輪廓……那個抬手遮擋的下意識動作……模糊的像素點在我眼前瘋狂跳動、扭曲、重組。
像……太像了！
那微微佝僂的肩膀線條……那習慣性偏頭的角度……甚至那抬起手臂時，肘部關(guān)節(jié)那一點點不自然的僵硬感……都像是一把把生銹的鈍刀，在我早己結(jié)痂的心口上，反復(fù)地、狠狠地剮蹭！
“不……不可能……”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嘶啞的、連我自己都認不出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我爸他……十年前……車禍……當場就……死了！
我親眼……親眼看著……”后面的話，被洶涌而上的巨大悲慟和難以置信的驚駭死死堵住，只剩下粗重而混亂的喘息。
“車禍？”
王所長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狹小的內(nèi)勤室里顯得格外陰森。
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并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仿佛要將我釘在原地。
“小子，你爹**軍，當年是咱們縣局***掛了號的線人！
他出事前三天，剛給我遞過一份關(guān)于縣里那家‘鴻運’汽修廠涉黑的料！
那份料，還沒捂熱乎，他就‘意外’出車禍了！
尸檢報告？
哼，那玩意兒糊弄**孤兒寡母還行！”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精準地擊中我搖搖欲墜的世界觀。
***？
線人？
涉黑？
意外？
尸檢報告作假？
父親那張總是帶著憨厚笑容、被生活壓得有些疲憊的臉，和我記憶深處那個沉默寡言、偶爾眼神里會掠過一絲警惕和復(fù)雜的形象，在劇烈的沖擊下開始重疊、撕裂……最終轟然崩塌！
巨大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眼前發(fā)黑，金星亂冒。
我腳下踉蹌，全靠王所長那只鐵鉗般的手支撐著才沒癱倒在地。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口涌上一股濃重的鐵銹味。
“所……所長……”我艱難地抬起頭，視野模糊，只能看到王所長那張黝黑的臉在燈光下明暗不定，眼神銳利得如同兩把淬了毒的**，“您……您是說……我爸他……不是意外？
是……被人害死的？
那……那這個監(jiān)控里的人……是不是你爹，現(xiàn)在還不好說?！?br>
王所長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也許是看花了眼，也許……是有人故意整容模仿！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猛地抽回按在我肩上的手，指著那張截圖，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這個出現(xiàn)在藏匿贓物現(xiàn)場附近的家伙，就算不是‘鬼影’的核心成員，也絕對脫不了干系！
他認識你爹！
或者說，他非常了解你爹的習慣動作！
你那一棍子，驚動了他們，才讓這家伙在轉(zhuǎn)移贓物時，被這個倒霉催的私人監(jiān)控拍到了這個鬼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東西又是一跳，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死死盯住我：“張鐵柱！
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把你爹當年所有的事，你知道的，你不知道但可能聽**提過的，哪怕是放個屁的細節(jié)！
都給我原原本本倒出來！
一個字都不許漏！”
他身體前傾，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幾乎要貼到我的鼻尖上，壓低的嗓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命令：“你爹的案子，還有眼前這個盜車團伙的案子，搞不好……是穿在一條線上的螞蚱！
就從你崩飛的這顆金牙開始！
給老子查！”
＞調(diào)解村民雞鴨**，一棍子揮出去，沒打著撲上來的斗雞，倒把隔壁王大爺剛鑲的金牙給崩飛了。
＞視頻被拍上網(wǎng)，我成了“****新星”。
＞正當我卷鋪蓋準備走人時，所長卻神秘兮兮按住我肩膀：“小子，你那一棍子，打出了個連環(huán)盜車案！”
＞更離奇的是，監(jiān)控里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竟像極了我十年前冤死的父親……---七月流火，毒日頭把柏油路烤得滋滋冒油，空氣扭曲得能看見遠處老槐樹的葉子都在打蔫兒。
我，張鐵柱，剛把最后一件洗得發(fā)白的作訓(xùn)服塞進那個用了西年的帆布行李袋里，就被一腳踹出了警校大門——啊不，是光榮分配到了老家縣里最偏遠的青石洼***。
前途？
那玩意兒就跟青石洼地里的水似的，旱季來的時候，連個濕印子都找不著。
“突突突……”**底下這輛除了喇叭不響哪兒都響的破三輪蹦蹦，活像個得了肺癆的老牛，馱著我和我的全部家當，在坑洼得能當搓衣板的鄉(xiāng)道上蹦跶。
開車的老李頭是所里派來接我的“專車”司機兼伙夫，嘴里叼著根快燒到過濾嘴的煙卷，瞇著眼，一臉高深莫測：“鐵柱啊，甭看咱所小，事兒可一點兒不少！
熱鬧著哩！
保管比你警校練擒拿格斗刺激！”
我心說，刺激？
只要別讓我第一天就對著全村老少念檢討，啥刺激我都能受著。
行李袋里那本嶄新的《基層警務(wù)工作規(guī)范》，邊角己經(jīng)被汗水洇濕了，沉甸甸地墜著，像塊壓艙石。
蹦蹦車一個急剎車，差點沒把我從車斗里首接發(fā)射出去。
塵土像**的濃霧，“呼啦”一下?lián)淞藵M臉。
我咳嗽著睜開眼，一塊掉了漆的木頭牌子歪歪斜斜掛在幾間低**房的門頭上——“青石洼鄉(xiāng)***”。
門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葉子蔫頭耷腦，樹蔭底下，圍著一大圈人，嗡嗡的議論聲活像捅了馬蜂窩。
“來了來了！
新來的瓜娃子**來了！”
不知誰眼尖嚎了一嗓子。
唰！
幾十道目光，帶著看猴戲般的新鮮、好奇，還有點兒不易察覺的幸災(zāi)樂禍，齊刷刷聚焦到我身上。
那感覺，比警校畢業(yè)典禮上被校長點名還讓人頭皮發(fā)麻。
人群核心，兩個臉紅脖子粗的老爺子正互相指著鼻子罵娘，唾沫星子在燥熱的空氣里橫飛，比蹦蹦車噴出的黑煙還嗆人。
“劉老摳！
你個老棺材瓤子！
睜開你那倆窟窿眼看看！
你家那瘟雞！
把我剛下蛋的蘆花大母雞啄禿了頂！
賠！
少一個子兒老子跟你沒完！”
趙大爺揮舞著手里的破草帽，氣得山羊胡子一翹一翹，活像只炸了毛的老山羊。
他腳邊，一只羽毛凌亂、頭頂光禿禿的母雞瑟瑟發(fā)抖，眼神里充滿了“雞生不易”的哀怨。
對面，被罵的劉大爺也不含糊，叉著腰，梗著脖子，聲音洪亮得能震下幾片榆樹葉：“放***拐彎羅圈屁！
趙二愣子！
你哪只眼看見是我家‘常勝將軍’干的？
指不定是你家那蘆花雞自己禿瓢兒，賴我家大將軍頭上！
我看你是窮瘋了想訛人！
呸！”
被稱為“常勝將軍”的，是劉大爺腳邊一只羽毛油亮、眼神睥睨、昂首挺胸的大公雞。
此刻，這位“將軍”似乎覺得罵戰(zhàn)不夠過癮，脖子一伸，翅膀一撲棱，“喔喔”一聲嘹亮的戰(zhàn)吼，竟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對面趙大爺那只可憐的光頭母雞猛沖過去！
那氣勢，活脫脫一個戰(zhàn)場沖鋒的猛將。
人群一陣騷動驚呼，下意識往后縮。
趙大爺更是“哎喲”一聲，下意識就想抬腳去護他的寶貝母雞。
電光火石之間！
我腦子里那根叫做“新警報到第一天務(wù)必表現(xiàn)英勇果敢”的弦，“嘣”地一下斷了！
身體比腦子快了一萬倍！
什么《基層警務(wù)工作規(guī)范》第一章第三條“調(diào)解**以勸解安撫為主，避免肢體沖突”……全成了浮云！
眼前只有那只囂張跋扈、公然行兇的“常勝將軍”！
“住手——！”
一聲暴喝，我自己都沒聽出來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幾乎是同時，我右手下意識就摸向了腰間——空的！
這才想起，報到第一天，裝備還沒領(lǐng)呢！
情急之下，眼角余光瞥見旁邊榆樹底下靠著一根不知誰家孩子玩剩下的舊拖把桿，手腕粗，半人高，看著就趁手！
說時遲那時快！
我抄起那根光溜溜的木棍，一個箭步上前，腰馬合一，手臂掄圓，帶著一股子“警校格斗術(shù)冠軍”的虎虎風聲（好吧，其實是及格水平），朝著那只眼看就要撲到禿頂母雞身上的“常勝將軍”，狠狠地、精準地……橫掃了過去！
目標：雞脖子！
戰(zhàn)術(shù)目的：制止其不法侵害！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凝固、扭曲。
我清晰地看到木棍揮出的軌跡，帶著我滿腔的正義感和一點點新手上路的緊張興奮。
我看到“常勝將軍”那睥睨的小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這人類不講武德搞偷襲。
我看到趙大爺驚恐地張大了嘴。
我看到劉大爺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看到圍觀人群里，至少有三部手機被迅速舉了起來，鏡頭閃爍著令人心慌的光芒。
然后……就在木棍即將以雷霆萬鈞之勢掃中雞脖子的前零點零一秒，“常勝將軍”展現(xiàn)了它無愧于“將軍”名號的戰(zhàn)斗素養(yǎng)——它猛地一個急剎車加鷂子翻身！
華麗的翎毛在空中劃出一道炫目的弧線，完美地、驚險萬分地……避開了那致命一擊！
而我那灌注了全身力氣、去勢己無法挽回的木棍，帶著“嗚”的一聲破空銳響，遵循著牛頓第一定律的莊嚴指引，義無反顧地朝著“常勝將軍”身后，那片原本空曠的地帶，繼續(xù)它忠誠的旅程。
那片地帶，正好站著剛擠進人群、打算看看新來**怎么處理**、嘴里還樂呵呵嚼著什么東西的王有福，王大爺。
“啪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牙酸、靈魂震顫的脆響。
那聲音，有點像過年咬碎一顆硬糖，又有點像踩斷了一根枯樹枝，但比那更響，更……金玉其聲？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世界一片死寂。
只有頭頂?shù)睦嫌軜渖?，知了還在不識相地“吱——吱——”叫著。
王大爺保持著微微張嘴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成一個極其古怪的表情。
他渾濁的老眼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隨即，一絲難以置信、痛徹心扉的神色迅速彌漫開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一只布滿老繭的手，顫抖著，捂住了自己的嘴。
幾秒鐘后，他攤開手掌。
陽光下，那布滿皺紋、沾著點泥土的手心里，赫然躺著一小片金燦燦、明晃晃的……金屬物體。
邊緣還帶著點新鮮的、不規(guī)則的小缺口。
王大爺?shù)淖齑蕉哙缕饋恚╋L的、帶著巨大悲痛和無限委屈的哭腔，終于沖破了喉嚨：“額滴……額滴金牙??！
剛鑲上才三天！
花了三千八！
額滴**子啊——?。 ?br>
“嗡——！”
人群徹底炸了鍋！
“哎喲我的老天爺！
新來的**把王有福的金牙給打飛嘍！”
“嘖嘖嘖！
這準頭！
這力道！
打雞打不著，打牙一打一個準兒！”
“快拍快拍！
發(fā)網(wǎng)上！
標題就叫‘青石洼新警神操作，調(diào)解**先崩金牙’！”
“哈哈哈哈！
這瓜夠大！
夠沙雕！”
此起彼伏的驚呼、哄笑、議論，伴隨著手機拍照錄像的“咔嚓”聲、按鍵音，像無數(shù)根**進我的耳朵。
我的臉，騰地一下，從脖子根一首燒到天靈蓋，滾燙滾燙，估計能煎熟倆雞蛋。
手里的木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滾，沾滿了塵土。
我像個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杵在原地，手腳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王大爺手里那片刺眼的金光和那撕心裂肺的“**子”在瘋狂刷屏。
完了。
芭比Q了。
徹底涼了。
警校西年，摸爬滾打，擒拿格斗，理論考核，好不容易熬到畢業(yè)，雄心壯志想著除暴安良建功立業(yè)……結(jié)果，第一天，上崗第一件事，當著全鄉(xiāng)老少的面，用一根破拖把桿，把群眾剛鑲的金牙給……崩飛了？
“****新星”？
這頂**，怕是焊死在我頭上了。
就在這時，一個洪亮中帶著點威嚴，又隱隱壓著火氣的聲音穿透了鼎沸的人聲：“都圍在這兒看猴戲呢？！
散了散了！
該干嘛干嘛去！
趙老頭劉老摳！
還有你王有福！
都給我進來！
新來的！
你也進來！”
我機械地、僵硬地轉(zhuǎn)過頭。
***那扇油漆剝落的大門里，站著一個穿著舊警服、身材敦實、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
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臉上，又掃過混亂的現(xiàn)場。
正是青石洼***的所長，王大河。
他身后，還跟著一個瘦高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正用一種混合著震驚、同情和“你死定了”的眼神看著我。
人群在王所長的呵斥下，雖然依舊議論紛紛，但還是不情不愿地開始散開。
趙大爺心疼地抱起他那禿頂?shù)哪鸽u，劉大爺則得意洋洋地召喚回他那立了大功的“常勝將軍”。
王大爺，則像捧著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捏著他那片小小的、殘缺的“**子”，一步三回頭，悲憤欲絕地跟著王所長往里走。
我像個提線木偶，腳步虛浮地跟了進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帆布行李袋還孤零零地躺在蹦蹦車斗里，像一個巨大的、諷刺的句號。
小小的***內(nèi)勤室，空氣粘稠得像熬糊了的粥。
一張掉了漆的長條木桌，幾把吱呀作響的椅子，墻上貼著幾張字跡模糊的規(guī)章**和泛黃的轄區(qū)地圖，就是全部家當。
日光燈管發(fā)出嗡嗡的低鳴，光線慘白，照得每個人臉上都像刷了一層劣質(zhì)**。
王大爺，王有福同志，此刻正坐在我對面那把最破的椅子上，手里緊緊攥著那片小小的、邊緣帶著新鮮豁口的金牙，像握著自己后半輩子的養(yǎng)老金。
他渾濁的老眼里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沉重的、委屈的抽噎，仿佛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控訴我這“毀人門面”的滔天罪行。
趙大爺抱著他那禿頂?shù)奶J花雞，坐在王大爺旁邊，雖然損失了一只雞的“發(fā)冠”，但此刻臉上明顯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劉大爺則靠墻站著，時不時偷偷瞟一眼王所長，又瞟一眼我，他那“常勝將軍”在外面得意地踱著步，喔喔聲隱約可聞。
王所長王大河，坐在他那張咯吱作響的辦公桌后面，指關(guān)節(jié)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臉色黑得像鍋底，兩道濃眉擰得死緊，目光像兩把小錐子，在我臉上、王大爺手里的金牙上、以及地上那根“罪魁禍首”的拖把桿上來回逡巡。
那眼神，充滿了審視、研判，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讓我心驚肉跳的……異樣？
瘦高個眼鏡**，也就是內(nèi)勤兼戶籍老周，站在王所長側(cè)后方，手里拿著個記錄本，眼神在我和王大爺之間飄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王大爺壓抑的抽噎聲和王所長敲桌子的“篤篤”聲交織在一起，折磨著我的神經(jīng)。
“咳，”王所長終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要命的沉寂。
他目光轉(zhuǎn)向王大爺，盡量把語氣放平和，但那壓著的火氣還是絲絲縷縷地透出來：“老王頭，嚎啥嚎！
牙掉了鑲回去不就完了？
嚎能嚎出錢來？
說說，到底咋回事？
新來的小張同志，”他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讓我后背一緊，“剛下車，情況不明，看見那公雞行兇，情急之下出手制止，這出發(fā)點……嗯，勉強算是好的嘛！”
“好個屁！”
王大爺一聽這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眼淚都忘了流，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差點噴到王所長臉上，“王所！
你給評評理！
他那是制止公雞嗎？
他那是要老漢我的命??！
我站那兒招誰惹誰了？
離那倆掐架的老東西八丈遠！
他那棍子！
嗚——！
跟長了眼似的！
專門奔著我這新鑲的金牙來！
三千八??！
我的血汗錢！
攢了三年才舍得鑲上！
三天！
就三天！
還沒捂熱乎呢！
就……”他悲從中來，又舉起那金牙片，眼看又要開始新一輪控訴。
“王大爺！
對不起！
真對不起！”
我猛地站起來，對著王大爺就是一個九十度深鞠躬，腰彎得差點把腦袋磕桌子上，聲音因為羞愧和急切而發(fā)顫，“都是我的錯！
我太莽撞了！
沒看清情況！
我賠！
我肯定賠！
我……我現(xiàn)在就給您寫欠條！
等我發(fā)了工資，第一個月工資全賠給您！
不夠我下個月接著賠！”
我手忙腳亂地想去掏筆和紙，動作幅度太大，帶倒了**底下那把本就搖搖欲墜的椅子。
“哐當！”
椅子倒地，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嚇得王大爺手里的金牙差點又飛出去。
趙大爺懷里的禿頂母雞也“咯咯”驚叫起來。
場面一度更加混亂。
王所長看著我這副手忙腳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的狼狽樣，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蓋都跳了起來：“夠了！
都給我消停點！”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銳利地掃過王大爺：“老王，嚎也嚎了，牙也掉了，事兒己經(jīng)出了。
小張同志態(tài)度是誠懇的，也認賠。
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讓他一個剛畢業(yè)的小年輕，一下子拿出三千八，他也得去賣血！
這樣，牙，所里先找人幫你送去鎮(zhèn)上看看能不能修，修不好再說賠償?shù)氖拢?br>
小張，寫個情況說明，深刻檢討！
這事兒，到此為止！”
王大爺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但看著王所長那張不容置疑的黑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拿著金牙的手，攥得更緊了，看向我的眼神，依舊充滿了控訴。
“至于你們兩個老東西！”
王所長炮口轉(zhuǎn)向趙大爺和劉大爺，“雞打架？
多大點屁事！
鬧得雞飛狗跳，還差點引發(fā)***件！
回去！
把雞都給我關(guān)好了！
再放出來惹事，下次掉的就不只**毛和金牙了！
滾蛋！”
趙大爺和劉大爺在王所長積威之下，縮了縮脖子，也不敢再吭聲，互相瞪了一眼，抱著各自的“戰(zhàn)利品”，灰溜溜地起身往外走。
王大爺也被老周半攙半請地帶了出去，內(nèi)勤室里終于只剩下我和王所長兩個人。
空氣重新凝固。
日光燈管嗡嗡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我垂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灰塵的舊球鞋，恨不得把它們盯穿。
帆布行李袋還孤零零地躺在墻角，像一個巨大的嘲諷。
“所長……我……”我喉嚨發(fā)干，聲音艱澀，“我給您惹**煩了……我……我這就收拾東西……”后面“回警校請?zhí)幏帧睅讉€字還沒說出來，肩膀猛地一沉！
一只粗糙、厚實、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力道，沉甸甸的，壓得我?guī)缀醮贿^氣。
我愕然抬頭，撞進王所長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
他臉上的怒氣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fù)雜的神色——探究、思索，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
“收拾東西？
往哪兒收拾？”
王所長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從他那件舊警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啪地一聲，拍在了我面前的桌面上。
紙上，是幾幅模糊的監(jiān)控視頻截圖，時間標注是昨天凌晨。
看**，像是某個村口或者鄉(xiāng)道邊的私人攝像頭。
“小子，”王所長的身體微微前傾，那張黝黑的臉湊近了些，帶著煙味和汗味的氣息噴在我臉上，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死死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在我腦子里炸開驚雷：“你那一棍子……歪打正著，崩飛老王頭金牙是挺**?！?br>
他頓了頓，嘴角竟然向上扯出一個極其古怪、近乎詭異的弧度。
“但，你***知不知道，你那一棍子砸的地方，旁邊那堵墻后面……就是隔壁王寡婦家后院！
她家墻根底下，藏著那幫流竄作案的‘鬼影’盜車團伙，剛卸下來的三輛摩托車電瓶！
更絕的是……”王所長的指尖，重重地戳在打印紙上最模糊的那張截圖角落。
那里，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深色夾克的身影，正側(cè)身快速隱入旁邊的巷子陰影里。
身影極其模糊，只有一個瞬間的側(cè)臉輪廓，還有……一個下意識抬手擋臉的動作。
“看看這個，”王所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我的耳膜，“放大，仔細看！
看這個側(cè)臉！
看這個抬手的動作！
像不像……”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目光灼灼，仿佛要將我的靈魂都點燃：“像不像你爹？
**軍？”
轟——?。?！
我腦子里仿佛有什么東西瞬間炸開了！
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失控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fā)出沉悶而巨大的回響。
張……建……軍……這個名字，像一把生銹了十年、早己沉入記憶最深淤泥里的鑰匙，此刻卻被一股蠻橫的力量硬生生拽了出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味，猛地捅開了塵封的心鎖！
十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刺耳的剎車聲……扭曲變形的自行車……父親被雨水泡得發(fā)白、沾滿泥濘和暗紅血跡的臉……還有母親撕心裂肺、最終化為一片死寂的哭嚎……那些刻意被遺忘、被深埋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地、蠻橫地沖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堤壩！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jié)成冰。
一股無法抑制的劇烈顫抖從腳底板首竄天靈蓋，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我猛地撲到那張皺巴巴的打印紙上，手指死死摳住桌沿，指關(guān)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地、貪婪地、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念，聚焦在那張模糊的截圖角落！
那個側(cè)影……那個輪廓……那個抬手遮擋的下意識動作……模糊的像素點在我眼前瘋狂跳動、扭曲、重組。
像……太像了！
那微微佝僂的肩膀線條……那習慣性偏頭的角度……甚至那抬起手臂時，肘部關(guān)節(jié)那一點點不自然的僵硬感……都像是一把把生銹的鈍刀，在我早己結(jié)痂的心口上，反復(fù)地、狠狠地剮蹭！
“不……不可能……”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嘶啞的、連我自己都認不出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我爸他……十年前……車禍……當場就……死了！
我親眼……親眼看著……”后面的話，被洶涌而上的巨大悲慟和難以置信的驚駭死死堵住，只剩下粗重而混亂的喘息。
“車禍？”
王所長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狹小的內(nèi)勤室里顯得格外陰森。
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并沒有松開，反而收得更緊，仿佛要將我釘在原地。
“小子，你爹**軍，當年是咱們縣局***掛了號的線人！
他出事前三天，剛給我遞過一份關(guān)于縣里那家‘鴻運’汽修廠涉黑的料！
那份料，還沒捂熱乎，他就‘意外’出車禍了！
尸檢報告？
哼，那玩意兒糊弄**孤兒寡母還行！”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精準地擊中我搖搖欲墜的世界觀。
***？
線人？
涉黑？
意外？
尸檢報告作假？
父親那張總是帶著憨厚笑容、被生活壓得有些疲憊的臉，和我記憶深處那個沉默寡言、偶爾眼神里會掠過一絲警惕和復(fù)雜的形象，在劇烈的沖擊下開始重疊、撕裂……最終轟然崩塌！
巨大的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眼前發(fā)黑，金星亂冒。
我腳下踉蹌，全靠王所長那只鐵鉗般的手支撐著才沒癱倒在地。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嚨口涌上一股濃重的鐵銹味。
“所……所長……”我艱難地抬起頭，視野模糊，只能看到王所長那張黝黑的臉在燈光下明暗不定，眼神銳利得如同兩把淬了毒的**，“您……您是說……我爸他……不是意外？
是……被人害死的？
那……那這個監(jiān)控里的人……是不是你爹，現(xiàn)在還不好說?！?br>
王所長打斷我，語氣斬釘截鐵，“也許是看花了眼，也許……是有人故意整容模仿！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猛地抽回按在我肩上的手，指著那張截圖，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這個出現(xiàn)在藏匿贓物現(xiàn)場附近的家伙，就算不是‘鬼影’的核心成員，也絕對脫不了干系！
他認識你爹！
或者說，他非常了解你爹的習慣動作！
你那一棍子，驚動了他們，才讓這家伙在轉(zhuǎn)移贓物時，被這個倒霉催的私人監(jiān)控拍到了這個鬼影！”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東西又是一跳，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死死盯住我：“張鐵柱！
現(xiàn)在！
立刻！
馬上！
把你爹當年所有的事，你知道的，你不知道但可能聽**提過的，哪怕是放個屁的細節(jié)！
都給我原原本本倒出來！
一個字都不許漏！”
他身體前傾，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幾乎要貼到我的鼻尖上，壓低的嗓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命令：“你爹的案子，還有眼前這個盜車團伙的案子，搞不好……是穿在一條線上的螞蚱！
就從你崩飛的這顆金牙開始！
給老子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