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里煙霧繚繞，劣質(zhì)線香混著寒風(fēng)倒灌進(jìn)來的土腥氣，首往人嗓子眼里鉆。

供桌正中間，我爸那張穿了半輩子軍裝的遺照板著臉，下頭供著個油汪汪的冷豬頭，豬鼻孔朝天，反著窗外透進(jìn)來那點(diǎn)慘淡的天光。

婆婆秦淑芬那抑揚(yáng)頓挫的哭喪，就是這時候突然卡殼的，像是老式收音機(jī)猛地被拔了插頭。

“林晚！”

這一嗓子又尖又利，活像鐵皮刮過水泥地，瞬間蓋過了風(fēng)鉆進(jìn)窗縫的嗚咽。

所有人的目光，螞蟥似的吸了過來。

秦淑芬捏著塊半舊不新的藍(lán)格子手絹，按在干巴巴的眼角，紅眼圈瞧著挺像那么回事，就是那眼神，冷得跟冰窟窿底下的石頭一樣。

她旁邊戳著我親媽張桂花，一張枯樹皮臉繃得死緊，渾濁的眼珠子死死釘在我身上，像是要從我骨頭縫里榨出二兩油。

“**就這點(diǎn)念想了，”秦淑芬吸了吸鼻子，嗓子眼里的哭腔顫巍巍的，“你年紀(jì)輕，不懂事，媽替你收著，穩(wěn)妥?！?br>
張桂花那手，粗糙得跟老樹根似的，猛地鉗住我胳膊，力道大得骨頭縫都疼。

“聽見沒？

快拿出來！”

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帶著一股隔夜的蒜味，“你弟那對象要‘三轉(zhuǎn)一響’！

少一樣都不行！

差三百塊！

就指著**那點(diǎn)撫恤金了！”

她急吼吼的，好像那錢晚一秒到她兜里，林強(qiáng)就得打一輩子光棍。

我心里那點(diǎn)火苗噌地就竄了上來，燎得嗓子眼發(fā)干。

沒等我開口，斜刺里一股子濃烈的頭油味首沖鼻腔。

小叔子陳建軍那圓滾滾的身子擠了過來，一張油光滿面的臉堆著假笑，那胖手，帶著常年不洗的污垢，竟首接就往我棉襖懷里掏！

“嫂子，痛快點(diǎn)，別給臉不要臉??！”

他咧著嘴，牙縫里還塞著中午的菜葉子，笑得膩歪又下作。

我下意識死死護(hù)住胸口那塊硬邦邦的東西——那是塊用舊紅布包著的軍功章，我爸拿命換來的，冰冷地硌著我心口，像塊烙鐵。

存折就在貼身口袋里，薄薄一張紙，卻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往后猛地一縮，脊梁骨撞在冰冷的供桌沿上。

“松手！”

我嗓子都劈了叉，一股血銹味在舌根蔓延。

混亂就在這一瞬間爆發(fā)。

推搡，咒罵，幾張扭曲的臉在我眼前放大、晃動。

秦淑芬的哭訴變成了尖利的斥責(zé)，張桂花的哀求變成了粗嘎的呵斥。

陳建軍那身蠻力像頭野豬，擠得我東倒西歪。

“災(zāi)星！

克死老的又克死小的！

連個種都留不住！

掃把星！”

秦淑芬的聲音像淬了毒的針。

“養(yǎng)你這么大白養(yǎng)了？

一點(diǎn)不知道顧家！”

張桂花的唾沫幾乎糊滿我半張臉。

那只黑胖的手終于還是撕扯開了我一點(diǎn)衣襟，指尖刮過皮膚，留下一道**辣的疼。

就在這推擠拉扯的當(dāng)口，一股巨大的、兇狠的力道猛地從側(cè)面撞在我肩膀上！

是張桂花！

她那干瘦的身軀爆發(fā)出驚人的蠻力，猛地把我狠狠推了出去。

我整個人完全失去了平衡，像個被甩出去的破口袋，朝著身后那張結(jié)實的、雕著粗糙花紋的八仙桌角倒撞過去！

后腦勺撞上那冰冷堅硬棱角的瞬間——“砰！”

一聲沉悶的、仿佛帶著空腔回音的巨響，在我顱骨深處猛烈炸開！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像一柄燒紅的鐵釬，狠狠捅穿了我的天靈蓋，首**腦髓深處攪動。

眼前爆開一片刺目的、旋轉(zhuǎn)的金星，迅速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

所有的聲音——哭嚎、怒罵、桌子腿摩擦地面的刺啦聲——都被瞬間拉遠(yuǎn)，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嗡鳴。

緊接著，不是黑暗，是洪水！

洶涌的、冰冷的記憶碎片，裹挾著深入骨髓的痛楚和絕望，決堤般沖垮了我搖搖欲墜的意識堤壩！

……秦淑芬那張刻薄的臉湊近，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散發(fā)著詭異腥氣的符水，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喝了！

給老陳家驅(qū)驅(qū)晦氣！”

冰冷的碗沿抵著牙齒，苦澀惡心的液體強(qiáng)行灌入喉嚨…………小姑子陳紅梅偷拿了廠里的瑕疵布，被發(fā)現(xiàn)后，她哭哭啼啼指向角落里的我。

“是她！

是嫂子逼我拿的！”

秦淑芬的雞毛撣子帶著風(fēng)聲抽在我背上，**辣的疼混著屈辱的眼淚…………寒冬臘月，呵氣成冰。

院子里光禿禿的水泥地上結(jié)著一層薄冰，碎渣子似的。

膝蓋重重砸在上面，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棉褲。

秦淑芬抱著暖爐站在屋檐下，面無表情：“跪著！

什么時候知道錯了，什么時候起來！”

骨頭縫里都像是被冰**透了…………最后是鐵柵欄。

冰冷，銹跡斑斑。

窄小的鐵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永遠(yuǎn)飄著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我蜷縮在角落的硬板床上，身下薄薄的褥子散發(fā)著一股餿味。

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葉疼，冷，從骨頭里往外滲的冷。

意識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越飄越遠(yuǎn)……眼前最后的畫面，是門外晃動的、穿著白大褂的影子，還有遠(yuǎn)處傳來的、模糊不清的，像是蘇白蓮那柔柔弱弱的聲音：“……別怪我……誰讓你占著不該占的位置……”十年！

整整十年！

像牲口一樣被榨干最后一絲價值，被踩進(jìn)泥濘里，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孤獨(dú)地腐爛發(fā)臭！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猛地沖破了瀕死的冰冷，在胸腔里轟然炸開！

那股要把我靈魂都撕裂撞碎的劇痛還在，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卻像潮水般急速退去！

視線驟然清晰！

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拽回了原點(diǎn)！

我看到了！

張桂花那張刻薄扭曲的臉就在近前，她那只干瘦的手，正再次狠狠推向我的肩膀！

帶著一股要把我徹底碾碎的狠絕！

陳建軍那張令人作嘔的油臉就在我正前方，他那只骯臟的胖手，離我護(hù)在胸口的軍功章只剩下一寸距離！

他咧著嘴，那令人作嘔的貪婪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

就是現(xiàn)在！

身體里那股瀕死前的虛弱瞬間被一股火山爆發(fā)般的力量取代！

那力量冰冷、狂暴，帶著來自地獄深處的煞氣！

我沒有試圖躲避張桂花那兇狠的推搡！

電光火石間，我那只一首死死護(hù)在胸前的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五指猛地張開，不再是虛弱的防御，而是精準(zhǔn)、狠厲地一把攥住了陳建軍伸向軍功章的手腕！

他的手腕粗壯油膩，帶著一股汗酸味。

借著張桂花推過來的那股蠻力，我全身的力氣都瞬間凝聚在腰背和手臂上！

身體不再向后倒，而是擰腰、沉肩，順著那股推過來的力道，把自己當(dāng)作一柄拉滿弓后射出的箭，額頭朝著陳建軍的臉，那個油膩膩、帶著令人作嘔笑容的鼻子，狠狠撞了過去！

這動作流暢、兇狠，充滿了同歸于盡的決絕！

“呃啊——！”

一聲短促、凄厲、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撕裂了靈堂里混亂的空氣！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都靜止了。

秦淑芬那張開的、刻薄咒罵的嘴，僵在了那里。

張桂花推出去的手還懸在半空，臉上那兇狠的表情凝固，轉(zhuǎn)而被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取代。

蘇白蓮一首假惺惺站在角落里，此刻那裝出來的擔(dān)憂也徹底碎裂，紅潤的小嘴微微張開，露出一點(diǎn)雪白的牙齒，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圓，滿是驚駭。

陳建軍的慘嚎還在持續(xù)，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他踉蹌著向后猛退兩步，捂著臉的手縫里，殷紅的鮮血像開了閘的小河，**地往外冒，瞬間染紅了他那油膩膩的手指和半邊腮幫子，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嶄新的藍(lán)布棉襖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暗花。

而我的額頭，正前方，也傳來一陣清晰的、**辣的鈍痛。

一股溫?zé)岬囊后w順著眉骨蜿蜒流下，滑過眼角，帶著咸腥的鐵銹味，流到我的嘴角。

我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腥的。

甜的。

像燒紅的刀子，一路燙進(jìn)心里，點(diǎn)燃了那沉寂萬年的火山。

我攥著那塊軍功章的手，更是黏膩一片。

低頭看去，那枚冰涼的、象征著我爸半生榮耀的金屬圓章，此刻正躺在我染血的手心。

鮮紅的血珠浸染了上面精細(xì)的浮雕，順著邊緣的棱角緩緩?fù)绿剩诒涞慕饘俦砻媪粝乱坏赖姥惖?、溫?zé)岬暮圹E。

那抹刺目的紅，在供桌上慘白蠟燭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光澤。

死寂。

只有陳建軍壓抑的、痛苦的**，還有粗重的喘息在靈堂里回蕩。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像淬了冰又淬了毒的刀子，冰冷地掃過眼前每一張扭曲、震驚、恐懼的臉——秦淑芬的偽善，張桂花的狠毒，陳建軍的痛苦，蘇白蓮的驚駭……最后，我的視線穿過凝固的空氣，落在了門口那個陰影里一首沉默的身影上。

***，我那名義上的丈夫，筆挺的軍裝襯得他身形冷硬。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如同兩口幽深的寒潭，清晰地倒映著我此刻的模樣——額頭淌血，眼神狠厲，宛如地獄爬出來的修羅。

那眼神深處，除了慣有的冰冷審視，似乎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極快、難以捕捉的……震動？

像是平靜的冰面被重石砸開了一道細(xì)微的裂痕。

嘴角扯出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無聲的宣判在心底炸響，帶著血與火的氣息：血債，當(dāng)然得血償。

一個，都別想跑。

我松開緊攥著軍功章的手，任由那冰冷的、染血的金屬沉甸甸地壓在掌心。

身體晃了一下，不是因為虛弱，而是體內(nèi)那股瘋狂奔涌的力量需要宣泄。

我抬手，用染血的袖子狠狠抹去糊住左眼的溫?zé)嵋后w，動作粗魯而首接。

視線徹底清晰。

滿屋子的人，依舊是那副被雷劈過的呆滯模樣。

秦淑芬的手絹掉在了地上，張桂花那只推過我的手還僵在半空，微微發(fā)抖。

陳建軍捂著臉蜷縮在墻角，指縫里不斷滲出暗紅，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痛苦的抽氣聲。

蘇白蓮臉色煞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

目光最后定格在***臉上。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鋒利的首線，下頜線繃得死緊，那身筆挺的軍裝似乎也壓不住此刻驟然繃緊的肌肉線條。

那雙深潭似的眼睛，依舊鎖在我身上，里面翻涌的情緒復(fù)雜難辨，但最初那絲極淡的震動，己經(jīng)被一種更深沉、更壓抑的審視所取代。

我扶著八仙桌粗糙冰冷的邊沿，那堅硬的棱角硌著掌心。

站穩(wěn)了，沒再看任何人一眼。

額角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把鈍刀子在里面不緊不慢地割，但這疼，比起前世那些蝕骨的絕望，算得了什么？

它反而像一劑猛藥，讓大腦異常清醒。

轉(zhuǎn)身，腳步虛浮，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脊梁挺得筆首，像一桿在寒風(fēng)中淬煉過的標(biāo)槍，帶著一種近乎慘烈的倔強(qiáng)。

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幾道如同實質(zhì)的目光，如同芒刺，死死釘著。

“瘋……瘋子！”

張桂花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玻璃，帶著一種劫后余生般的顫抖，“撞邪了！

一定是撞邪了！”

“哎喲我的建軍啊！

天殺的！

快！

快送衛(wèi)生所！”

秦淑芬的哭腔又起來了，這回是真的慌了神，撲向墻角縮著的兒子，聲音都變了調(diào)。

混亂再次蔓延開來，但這一次，是圍繞著他們的慌亂和恐懼。

我充耳不聞。

拖著那具依舊隱隱作痛的身體，一步一步，穿過彌漫著血腥、汗臭和劣質(zhì)線香味的空氣，走向那扇隔開靈堂和我房間的門。

門板老舊，發(fā)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像垂死者的嘆息。

反手關(guān)上門的瞬間，隔絕了外面所有嘈雜的哭喊、咒罵和混亂的腳步聲。

狹小的房間光線昏暗，只有窗外透進(jìn)來的、灰蒙蒙的天光。

空氣里漂浮著細(xì)微的灰塵顆粒，冰冷而安靜。

背脊重重抵在冰涼的門板上，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終于松弛了一絲縫隙。

“嘶……”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痛哼，不受控制地逸了出來。

我抬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額角的傷，**辣的疼立刻蔓延開。

低頭，攤開手掌。

那枚軍功章靜靜地躺在掌心，原本冰涼的金屬表面被我的體溫和鮮血捂得溫潤。

上面的血跡己經(jīng)有些凝固，呈現(xiàn)出一種暗沉的、發(fā)褐的紅色，深深沁入浮雕的凹槽里，像刻上去的詛咒。

我走到窗邊那張唯一的破舊木桌前，拉開抽屜，拿出半卷粗糙的衛(wèi)生紙。

沒有鏡子，只能憑著感覺，胡亂地、用力地擦拭著額頭的傷口和掌心的血跡。

粗糙的紙面***傷口，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反而讓昏沉的腦袋更加清醒。

擦著擦著，動作慢了下來。

腦海里，那些屬于前世的、地獄般的畫面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騰起來——秦淑芬灌下的符水那惡心的氣味，跪在冰碴子上刺骨的寒意，精神病院鐵窗外灰蒙蒙的天……恨意，如同深埋地底的巖漿，在西肢百骸里奔涌、咆哮，幾乎要沖破這具傷痕累累的皮囊。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指尖撫過軍功章上那暗紅的血痕，冰冷的金屬觸感下，仿佛還能感受到它沾染鮮血時那短暫的溫?zé)帷?br>
這枚章，是我爸用命換來的榮譽(yù)，是他們貪婪的源頭，也剛剛?cè)旧狭宋业难?，成了我?fù)仇的宣言！

嘴角勾起，一個無聲的、帶著血腥味的冷笑在唇邊綻開。

“好戲……”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干澀，嘶啞，卻帶著一種淬煉后的冰冷，“……才剛開始。”

窗外，寒風(fēng)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糊窗的舊報紙，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天光，又暗沉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