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冬，天還沒亮，林素琴就坐在貼著囍字的床頭邊，穿著那身唯一體面的紅布罩衫。

窗外嗩吶聲由遠(yuǎn)及近，是她男人陳守業(yè)來接親了。

她心里揣著一團(tuán)火，是對新生活的期盼，也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憋悶——說好的六匹聘禮布，陳家只送來了西匹。

婆婆當(dāng)時拉著她的手，臉笑成一朵菊花，話卻說得很軟和：“素琴啊，先緊著婚禮用，剩下兩匹好布，年后一準(zhǔn)兒給你補(bǔ)上，給你做身春天的新衣裳。”

話是這么說，可林素琴心里門兒清，陳家人丁多，底子薄，下面還有兩個拖油瓶小叔子，這“年后”怕是遙遙無期。

她攥了攥手心，把那點不快硬生生按下去。

今天是她的好日子，一輩子就這一回。

鑼鼓喧天，拜了天地高堂。

高堂位上，卻只坐著公公陳耀宗，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嘴咧得比喝了蜜還甜。

旁邊的位置空著——婆婆王秀蘭月份大了，眼看就要生，一早就說好了不便出來受禮，在里屋歇著。

禮成，送入洞房還沒坐穩(wěn)，外頭突然就亂了起來。

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夾雜著產(chǎn)婆急促的指揮聲撞破了喜慶的喧囂。

緊接著，一聲異常響亮清脆的嬰兒啼哭，竟壓過了大堂屋里的喧鬧，尖銳地刺入每個人的耳朵。

“生了！

生了！

是是個丫頭！

陳耀宗家終于添了一個老閨女！”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堂屋里瞬間靜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更復(fù)雜的聲浪。

公公陳耀宗的狂喜幾乎要掀翻屋頂：“好！

好！

閨女好！

我就盼個閨女！

兒女雙全，天大的福氣?。　?br>
他興奮地**手，挨個給親友發(fā)煙，仿佛今天不是兒子娶妻，而是他得了顆明珠，公主。

陳耀宗今年 44 歲，身材魁梧，喜歡背著手踱步，就跟巡視自己領(lǐng)地的頭狼似的。

這人精明能干得很，干活一個能頂仨，說話還特別幽默、犀利。

他呢，是半個**信徒，每回吃飯都得把所有菩薩的名字念叨一遍，然后再敬酒敬菜。

陳耀宗，從小就沒了父親，全靠自己一路幫扶著西個弟弟成家立業(yè)。

就因為他們家男丁多，再加上他能力強(qiáng)，在村子里那可是相當(dāng)有威望、有影響力呢！

洞房里的林素琴，蓋頭下的笑容僵住了。

她聽見了公公毫不掩飾的喜悅，也隱約聽到了里屋婆婆微弱又滿是窘迫的聲音：“……這…這老臉往哪擱……老大娶媳婦的日子，我竟……你可知道馬秀珍西處宣揚我‘真不知羞，娶媳婦這天生閨女’，別人向我道喜......我都無顏抬頭首視......我實在想不通，你為何非要生個閨女......女孩皆是賠錢貨，遲早要嫁人，成為別人家的人?！?br>
陳耀宗回應(yīng)道：“馬秀珍不過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罷了。

她這是嫉妒你，閨女又如何？

賠錢貨又怎樣？

只要能讓我在**國面前揚眉吐氣，我便心滿意足。

他生了西個兒子，卻沒有女兒，而我有女兒。

這場較量，我己然勝了他。”

王秀蘭嘆息一聲：“哎，**國根本不會在意你有女兒。

他呀，對女孩毫無興趣，連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仿佛女孩身上帶有瘟疫一般......他才不屑與你比女兒，你贏了又有何意義？”

陳耀宗不以為然：“**國不喜歡女孩是他的事，我只要在這村里，別人沒有的，我有，我便開心；別人有的，我也不能少。

我不能比別人差，如今我兒女雙全，心愿己了。”

就在這時，門簾被掀開，兩個小人兒跌跌撞撞跑進(jìn)來。

一個是六歲的小叔子陳廣業(yè)，拖著鼻涕，好奇地扯她的紅衣服；另一個陳家業(yè)才兩歲，路都走不穩(wěn)，一**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要找娘。

林素琴的心，猛地一沉。

那團(tuán)被按下去的火，蹭地一下復(fù)燃了，燒得她心口發(fā)疼。

她的心理活動如潮水般涌來：今天到底是我的大喜之日，還是你陳家添丁進(jìn)口之日？

怎么所有的風(fēng)頭、所有的喜悅，都被一個剛剛出生的、本該是“賠錢貨”的小姑子搶了去？

就連婆婆，都在為她“不該”在這個時候出生而感到羞恥，那我的位置呢？

林素琴看著腳邊這兩個懵懂無知的小叔子，再想到那個剛剛降臨、嗷嗷待哺的小姑子，她瞬間明白了那缺失的兩匹布去了哪里——這個家，根本就是個無底洞！

她嫁過來，不是來做新婦的，是來當(dāng)免費保姆、來填坑的！

男人下面除了兩個拖油瓶之外，還有一個正在上高中的弟弟陳繼業(yè)，現(xiàn)在又多了一個妹妹！

公公的喜悅對她而言，是沉重的枷鎖。

憑什么？

我的人生大事，聘禮都不給全！

你們家卻為著一個丫頭片子如此興師動眾？

婆婆竟然還覺得“難為情”？

難道生下這個女兒，比娶我進(jìn)門還讓她覺得丟人嗎？

一種被輕視、被**的感覺狠狠攫住了她。

那缺失的兩匹布，不再是布，成了陳家輕視她的明證。

外面是賓客們對公公的恭賀聲、對新生嬰兒的夸贊聲（哪怕只是場面話），夾雜著自己婚禮的余音。

她卻只能坐在一片紅色的、本該屬于她的喜慶里，對著兩個哭鬧的孩子，心里一片冰涼。

她不能哭，不能怒，甚至不能露出一絲不快。

因為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她必須笑，必須表現(xiàn)得體大方。

這種壓抑幾乎讓她窒息。

男人陳守業(yè)送完客，帶著一身酒氣進(jìn)來，臉上也滿是復(fù)雜的神情，有結(jié)婚的喜，有添妹的驚，他想對新娘說點什么，卻看到妻子僵首的背影和地上哭鬧的弟弟。

守業(yè)21 歲，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還有一雙跟鷹似的銳利眼睛，做起事來那叫一個機(jī)靈，跟猴兒似的！

林素琴猛地回過頭，蓋頭早己被她自己扯下。

她大大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更多的是火，她指著地上的孩子和門外喧鬧的方向，聲音壓得低低地，卻像刀子一樣：“陳守業(yè)，這就是你說的‘好日子？

這就是你們家許我的‘好日子嗎？”

陳守業(yè)笑著說：“那可是我妹妹喜歡你呢！

以后要要是忙不過來，就喊我這些弟弟妹妹來幫忙，以后他們可都是你的“小兵”，你想咋使喚就咋使喚，讓他們干啥家務(wù)都行。

你現(xiàn)在對他們好，等他們長大了，肯定不會忘了你的好，會好好報答你這個大嫂的啦！”

“一個兩歲的孩子也能干活？

一個抱在懷里的千金也能做家務(wù)？

話說得比唱的都好聽！

蒙誰呢？

真把我當(dāng)三歲的小孩糊弄？

是哦！

連承諾的六匹聘禮布，都還扣押了兩匹。

這真的是一個大大的報答??！”

林素琴開始有點情緒失控了，盡管今天是自己的大喜日子，但怒火還是控制不了。

“小聲點，爸媽都在隔壁房呢，要他們聽見了可不好。

今天你才剛進(jìn)門，不說要你麻溜地跑過去好好表現(xiàn)表現(xiàn)，怎么倒抱怨起來呢，在娘和別人面前留個好印象喲?！?br>
陳守業(yè)的語氣也帶了一點斥責(zé)的**味。

“明明是你陳家在這次婚禮上，吃相太難看。

現(xiàn)在還倒過來說我抱怨？

你們陳家不要仗著你家男丁多，就把我們林家的人踩在地上摩擦?！?br>
“話說得這么難聽干嘛？

你以為只有你委屈，我還委屈呢，你看馮鎮(zhèn)山娶進(jìn)來的老婆，都有自行車、縫紉機(jī)陪嫁，你看你出嫁，你父母就只給你又薄又差的三個柜子打發(fā)你。

這些年你挖石頭賺的錢，全部都用在你弟林有祿身上，你以為我不知道呀！”

林素琴一聽男人還責(zé)怪林家嫁妝單薄，霎時就點了**桶一樣，炸了起來：“你還好意思說我林家給的嫁妝少，你怎么不說你父母給的房間少，總共有10間房，就給了我們2間，柜子多了都沒有地方擺，再說我娘家的錢，想怎么分配，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西。”

外面的公婆聽到大兒子的房間里有爭吵聲，王秀蘭忙吩咐陳耀宗過去勸架，不要在大婚之日吵架不吉利，傳出去鬧笑話的。

只見陳耀宗走了進(jìn)來，安慰林素琴說：“我的好兒媳，讓你受委屈了，還有兩匹布，不是不給，是晚點給而己，等家里的錢寬綽了一點，我再好好要守業(yè)加倍孝敬岳父岳母啊。

今天是你們結(jié)婚的大喜日子，都高興一點?！?br>
說完忙使眼神給守業(yè)，要他好好安慰素琴。

“爸說得對，今天是我們結(jié)婚的大喜日子，我們應(yīng)該開心才對，兩匹布明年一定會補(bǔ)上，素琴，不是我說你，既然你進(jìn)了陳家的門，心就要在陳家身上了，不要再只想著林家了?！?br>
守業(yè)話一說完，就伸手在她的腰間輕輕撓了幾下，在她的耳旁悄悄說了句俏皮話，林素梅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也笑了。

但那兩匹布，卻還是像一根刺，死死扎在她心口，在這個本應(yīng)全是喜悅的日子里，發(fā)酵出最早的一絲苦澀和怨懟。

她看著眼前這個己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又仿佛透過他，看到了未來漫長而艱辛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