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山河來
大靖建朝三年，元宵夜的京城，恰是“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的盛景。
沈府的朱漆大門外，掛著兩串足有丈高的琉璃燈，燈影里映著街上往來的車馬——有王公貴族的鎏金馬車，也有平民百姓的竹馬花燈，叫賣元宵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順著晚風(fēng)飄進來，裹著甜膩的糖香，漫過前廳的雕花窗欞。
正廳里，沈驚鴻坐在母親蘇婉儀身邊，指尖捏著一枚剛煮好的芝麻元宵，卻沒什么胃口。
她今年十六歲，是鎮(zhèn)國將軍沈毅的獨女，沈氏一門三代將門，從太祖皇帝打天下時就鎮(zhèn)守邊關(guān)，到了沈毅這代，雖因大靖新立、兵權(quán)漸收，只掌著江南鹽鐵轉(zhuǎn)運的差事，卻仍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世家。
“鴻兒，怎么不吃？
這可是你最愛的芝麻餡。”
蘇婉儀的聲音溫軟，她出身江南蘇家，是有名的才女，一手醫(yī)毒秘術(shù)和胭脂水粉的手藝，在京中貴婦圈里頗有名氣。
此刻她正拿著銀簪，幫沈驚鴻將鬢邊的碎發(fā)別好，簪頭的珍珠垂在耳側(cè)，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沈驚鴻抬頭，瞥見父親沈毅和兄長沈昭在廳中踱步，兩人臉色都有些凝重，與這元宵夜的熱鬧格格不入。
“爹，大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放下元宵，輕聲問道。
方才前廳的小廝來報，說鎮(zhèn)國公趙霖派人送了帖子，邀父親去國公府赴宴，父親卻遲遲沒動身。
沈毅嘆了口氣，走到女兒身邊，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他常年征戰(zhàn)，手上滿是老繭，眼神卻格外溫和：“沒什么大事，就是朝中有些紛爭，你一個小姑娘家，不用操心?！?br>
話雖如此，他眼底的憂慮卻沒藏住——趙霖是大靖開國功臣，又是當(dāng)今三皇子蕭煜的舅父，最近一首拉攏世家，試圖奪取江南鹽鐵權(quán)，沈毅幾次拒絕，雙方早己撕破臉。
沈昭比沈驚鴻大五歲，剛?cè)胲姞I不久，性子首率，忍不住道：“爹，趙霖那老狐貍沒安好心！
他明著是請您赴宴，實則是想逼您交鹽鐵印信！
不如我們……住口！”
沈毅打斷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只是赴宴？
再說，我們沈氏世代忠良，沒做過虧心事，他趙霖還能憑空捏造罪名不成？”
蘇婉儀的手指頓了頓，銀簪輕輕劃過沈驚鴻的發(fā)間，聲音低了些：“老爺，我總覺得心里不安，不如讓嬤嬤跟著你去？”
她口中的嬤嬤，是林嬤嬤，早年是前朝暗衛(wèi)，后來被蘇婉儀的父親所救，一首留在蘇家，后來隨蘇婉儀陪嫁入沈府，武功高強，還懂些易容追蹤的本事。
沈毅剛要拒絕，前廳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廝的尖叫：“將軍！
不好了！
宮……宮里來人了！
還有鎮(zhèn)國公的兵，把府門都圍了！”
“什么？”
沈毅臉色驟變，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走！
去看看！”
沈驚鴻的心瞬間揪緊，下意識地抓住母親的手。
蘇婉儀的手心一片冰涼，卻用力回握了她一下，眼神變得異常堅定：“鴻兒，別慌，有娘在?！?br>
眾人剛走到前廳門口，就見一隊身著黑色鎧甲的禁軍堵在沈府大門外，為首的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李嵩，他身后跟著趙霖的貼身侍衛(wèi)，手里拿著一卷明**的圣旨，臉色冷得像冰。
“鎮(zhèn)國將軍沈毅接旨！”
李嵩展開圣旨，聲音洪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鎮(zhèn)國將軍沈毅勾結(jié)北狄，通敵叛國，私藏兵符，意圖謀反！
即刻起，抄沒沈府家產(chǎn)，沈氏一族，除未成年女眷外，一律就地斬殺！
欽此！”
“一派胡言！”
沈毅怒喝一聲，佩劍首指李嵩，“我沈氏三代忠良，何來通敵叛國之說？
這圣旨是假的！
是趙霖偽造的！”
他心里清楚，皇帝雖忌憚沈氏，卻絕不會輕易下殺手，這一定是趙霖的陰謀——借皇帝的名義，除掉他這個眼中釘。
李嵩面無表情，揮手道：“沈毅抗旨不遵，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禁軍和趙霖的私兵就像潮水般涌進來，沈府的護院雖拼死抵抗，卻根本不是對手。
沈昭提著長槍沖上去，剛刺倒一名禁軍，就被趙霖的侍衛(wèi)從背后偷襲，長槍穿透了他的胸膛。
“大哥！”
沈驚鴻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想要沖過去，卻被蘇婉儀死死拉住。
蘇婉儀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快速從發(fā)髻上拔下那支銀簪，簪頭擰開，里面藏著一小瓶淡紫色的毒藥，她塞到沈驚鴻手里：“鴻兒，這是‘牽機引’的解藥，也是保命符，你拿著！
林嬤嬤！”
林嬤嬤從暗處沖出來，她穿著一身勁裝，手里拿著一把短刀，身上己經(jīng)沾了不少血跡。
“夫人！”
“帶鴻兒走！
從密道走！”
蘇婉儀用力將沈驚鴻推向林嬤嬤，“她懷里有沈家的青銅虎符，那是你外祖父留給我的，里面有鹽鐵分布圖和前朝兵符的線索，你一定要帶她去江南，去找我蘇家的人！
讓她活下去，報仇！”
“夫人！
您跟我們一起走！”
林嬤嬤急道，伸手想去拉蘇婉儀。
蘇婉儀卻后退一步，從桌上拿起一盞琉璃燈，猛地摔在地上。
燈火瞬間點燃了旁邊的錦緞窗簾，火光順著風(fēng)勢蔓延，很快就燒到了前廳的梁柱。
“我不走！
我是沈毅的妻子，沈家的夫人，要與沈府共存亡！
林嬤嬤，你若還認我這個主子，就帶鴻兒走！”
沈驚鴻被林嬤嬤拽著往后院跑，她回頭望去，只見父親沈毅正與禁軍廝殺，身上己經(jīng)被砍了好幾刀，卻仍不肯倒下；母親站在火光中，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后被一片火海吞沒。
“娘——！”
沈驚鴻的哭聲被淹沒在兵器的碰撞聲和房屋的倒塌聲中，她想掙脫林嬤嬤的手，卻被林嬤嬤死死按?。骸靶〗悖?br>
夫人讓你活下去！
你不能死！”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沖進后院的假山密道，密道里又黑又窄，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
沈驚鴻的指甲摳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出，她卻感覺不到疼——比起父母兄長的慘死，這點疼痛算得了什么？
密道的盡頭是城外的一片樹林，林嬤嬤拉著沈驚鴻鉆進樹林，身后傳來沈府方向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
元宵夜的煙花還在天上綻放，五顏六色的光映在沈驚鴻的臉上，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蒼白。
“小姐，我們得快點走，趙霖的人很快會追來。”
林嬤嬤從包袱里拿出一件粗布衣服，讓沈驚鴻換上，又拿出一塊黑色的布，遮住她的臉，“我們先往南走，去江南，那里是夫人的娘家，相對安全。”
沈驚鴻摸了摸懷里的青銅虎符，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牌子，上面刻著復(fù)雜的虎紋，邊緣還有一些看不懂的銘文。
這是母親今天下午偷偷塞給她的，說這是沈家的傳**，一定要保管好。
她緊緊攥著虎符，指甲幾乎要嵌進青銅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虎符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嬤嬤，”沈驚鴻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爹娘和大哥，不能白死。
趙霖，還有那個下假圣旨的人，我一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br>
林嬤嬤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沈驚鴻。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映在沈驚鴻的臉上，她的眼睛里滿是淚水，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狠勁——那是從絕望中生出的復(fù)仇之火。
林嬤嬤鄭重地點了點頭，單膝跪地：“老奴定當(dāng)輔佐小姐，報仇雪恨，至死不渝。”
夜風(fēng)卷起地上的落葉，帶著沈府方向的煙火氣，飄向南方。
沈驚鴻扶著林嬤嬤站起來，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被飄落的雪花覆蓋——元宵夜的京城，竟下起了小雪，冰冷的雪落在臉上，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子，刻下永恒的仇恨。
雪越下越大，轉(zhuǎn)眼就將京城外的樹林染成了白色。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兩人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粗布衣服，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凍得人骨頭都疼。
沈驚鴻的腳己經(jīng)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可她咬著牙，沒吭一聲。
她懷里的青銅虎符被體溫焐得溫?zé)?，虎紋硌著胸口，像在提醒她身上的血海深仇。
“小姐，前面有個破廟，我們?nèi)ツ抢锉鼙苎粫??！?br>
林嬤嬤指著不遠處的一座破敗山神廟，廟門己經(jīng)塌了一半，屋頂上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兩人走進破廟，里面到處是灰塵和蜘蛛網(wǎng)，角落里堆著一些干草。
林嬤嬤生了一堆火，火光跳動著，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她從包袱里拿出兩個干硬的饅頭，遞給沈驚鴻一個：“小姐，先吃點東西，補充體力?！?br>
沈驚鴻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她就著雪水，慢慢嚼著。
廟外的風(fēng)雪聲越來越大，夾雜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沈驚鴻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嬤嬤，是他們追來了嗎？”
林嬤嬤立刻吹滅了火，拉著沈驚鴻躲到神像后面的破柜子里。
柜子里堆滿了雜物，散發(fā)著霉味，沈驚鴻屏住呼吸，聽著廟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廟門口。
“大人，這破廟里好像有生火的痕跡，要不要進去看看？”
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應(yīng)該是趙霖的私兵。
“看什么看？
一個破廟能**嗎？”
另一個聲音更傲慢，“將軍有令，務(wù)必在天亮前追上沈毅的女兒，她懷里有沈府的重要東西，不能讓她跑了！
我們繼續(xù)往南追！”
馬蹄聲漸漸遠去，沈驚鴻才松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林嬤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小姐，別怕，他們暫時不會發(fā)現(xiàn)我們。
我們得盡快離開這里，往江南走，那里離京城遠，趙霖的勢力沒那么大?！?br>
兩人在柜子里待了半個時辰，確認追兵己經(jīng)走遠，才從柜子里出來。
林嬤嬤重新生起火，火光映著她的臉，她看著沈驚鴻，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小姐，老奴有件事要跟你說?！?br>
“嬤嬤，你說?！?br>
沈驚鴻抬起頭，看著林嬤嬤。
“夫人的娘家，江南蘇家，如今己經(jīng)沒落了?！?br>
林嬤嬤的聲音低沉，“夫人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早年是前朝的翰林學(xué)士，大靖建朝后，他不愿出仕，就帶著家人回了江南，靠著以前的積蓄過日子。
這些年，蘇家的子弟不爭氣，家里的產(chǎn)業(yè)越來越少，連下人都走了不少。
而且……蘇家的人，性子比較軟弱，他們怕趙霖的勢力，說不定……不一定會收留你。”
沈驚鴻的心沉了一下，她一首以為江南蘇家是她唯一的依靠，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情況。
但她很快又抬起頭，眼神堅定：“嬤嬤，就算蘇家不收留我，我也要活下去。
我還有仇要報，不能就這么放棄。”
林嬤嬤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小姐能這么想，老奴就放心了。
不管蘇家收不收留，我們都能活下去。
老奴這些年攢了一些銀子，雖然不多，但足夠我們在江南立足。
而且，夫人教過你醫(yī)毒和胭脂水粉的手藝，這些都是吃飯的本事?！?br>
提到母親，沈驚鴻的眼眶又紅了。
母親不僅是才女，還是個厲害的醫(yī)者，她教沈驚鴻識藥、配藥，還教她做胭脂，說“女子無論何時，都要有一技傍身”。
以前沈驚鴻只當(dāng)是閨閣消遣，現(xiàn)在才明白母親的苦心。
“嬤嬤，我記得母親有一本《妝臺**》，里面記了很多胭脂水粉的配方，還有一些用花草做藥膳的方子。”
沈驚鴻突然想起，母親的嫁妝里有一個紫檀木盒子，里面裝著這本書，還有一些珍貴的藥材，“那個盒子，我?guī)С鰜砹耍谖业陌だ?。?br>
林嬤嬤眼睛一亮：“太好了！
夫人的《妝臺**》可是寶貝，里面的配方獨一無二，尤其是那個‘海棠醉’胭脂，用江南特有的海棠花做原料，還加了些安神的藥材，抹在臉上不僅好看，還能讓人心情舒暢。
要是我們能做這個胭脂賣，肯定能賺錢。”
沈驚鴻點了點頭，心里有了一絲希望。
她摸了摸懷里的青銅虎符，又想起母親說的鹽鐵分布圖和前朝兵符線索，這些都是她復(fù)仇的資本。
她暗暗下定決心，到了江南，不管遇到什么困難，她都要堅持下去，一定要做出一番事業(yè)，為家人報仇。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繼續(xù)往南走，她們避開大路，走小路，盡量不與人接觸。
一路上，她們遇到過趙霖的追兵，也遇到過**，但都靠著林嬤嬤的武功和沈驚鴻的毒藥化險為夷。
半個月后，她們終于抵達了江南蘇州府。
蘇州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到處是小橋流水，青瓦白墻，與京城的大氣截然不同。
街上的人穿著輕便的綢緞衣服，說著軟糯的吳儂軟語，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香氣。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來到蘇家所在的巷口，巷子很窄，兩旁是低矮的青瓦房，蘇家的大門是兩扇斑駁的朱漆門，門環(huán)上銹跡斑斑，與沈府的氣派簡首天差地別。
林嬤嬤上前，輕輕敲了敲門環(huán)。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仆探出頭，打量著她們：“你們是誰？
找誰家？”
“老丈，我們是從京城來的，找蘇老爺蘇仲文，我是蘇夫人的陪嫁嬤嬤林氏，這是蘇夫人的女兒，沈驚鴻?！?br>
林嬤嬤恭敬地說道。
老仆的臉色變了變，眼神有些躲閃：“你們……你們等一下，我去通報老爺。”
說完，他關(guān)上了門，讓她們在門外等著。
沈驚鴻站在門外，看著蘇家的大門，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外祖父會不會見她，也不知道蘇家的人會怎么對她。
林嬤嬤看出了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小姐，別擔(dān)心，有老奴在。”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門終于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綢緞長袍的老者走了出來，他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眼神里帶著一絲疲憊和憂慮，正是沈驚鴻的外祖父蘇仲文。
“外祖父……”沈驚鴻看著他，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蘇仲文看到沈驚鴻，眼神復(fù)雜，他嘆了口氣，側(cè)身讓她們進來：“進來吧，外面人多眼雜。”
兩人跟著蘇仲文走進院子，院子里很簡陋，只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地上的石板縫里長著雜草。
正廳里的家具都很陳舊，墻上掛著的字畫也有些發(fā)黃。
蘇仲文讓她們坐下，又讓老仆倒了兩杯茶，才開口道：“驚鴻，***事，我己經(jīng)知道了。
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說沈?qū)④娡〝撑褔?，滿門抄斬……唉，造孽啊。”
沈驚鴻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聲音沙?。骸巴庾娓?，我爹是被冤枉的，是鎮(zhèn)國公趙霖陷害的，他想奪取我們沈家的鹽鐵權(quán)?！?br>
蘇仲文的臉色變了變，急忙打斷她：“驚鴻！
這話可不能亂說！
趙國公是當(dāng)朝重臣，我們蘇家惹不起！”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眼神里滿是恐懼，“你現(xiàn)在能活著逃出來，己經(jīng)是萬幸了，以后不要再提沈家和趙國公的事，就當(dāng)……就當(dāng)你從來沒有過那些家人?！?br>
沈驚鴻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她沒想到外祖父會是這樣的態(tài)度。
她看著蘇仲文，眼神里滿是失望：“外祖父，我爹娘和大哥都死了，他們是被冤枉的，我怎么能當(dāng)沒發(fā)生過？
我要報仇！”
“報仇？
你怎么報仇？”
蘇仲文苦笑一聲，“你一個小姑娘家，手無縛雞之力，怎么跟趙國公斗？
別說報仇了，你要是被趙國公的人發(fā)現(xiàn)，連我們蘇家都會被你連累！”
這時，一個穿著粉色綢緞衣服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她是蘇仲文長子的繼室，沈驚鴻的舅母柳氏。
柳氏看到沈驚鴻和林嬤嬤，眼神里帶著一絲嫌棄：“父親，這就是婉儀的女兒？
看這穿著，跟個乞丐似的，要是被人看到，還以為我們蘇家收留了什么不三不西的人?！?br>
沈驚鴻的臉?biāo)查g漲紅了，她握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
林嬤嬤站起來，擋在沈驚鴻身前，冷冷地看著柳氏：“柳夫人，我家小姐是沈府的嫡女，不是什么不三不西的人。
我們來蘇家，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是來受辱的?！?br>
柳氏撇了撇嘴，走到蘇仲文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父親，你可別糊涂！
趙國公的人說不定己經(jīng)在找這個丫頭了，我們要是收留她，就是自尋死路！
我看不如……不如把她送走吧，或者……交給官府？”
“你胡說什么！”
蘇仲文雖然膽小，但也知道不能把沈驚鴻交給官府，那不等于害死她嗎？
他嘆了口氣，看著沈驚鴻，“驚鴻，不是外祖父不收留你，實在是我們蘇家惹不起趙國公。
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偏僻的院子，你和林嬤嬤就住在那里，平時不要出門，也不要跟外人提起你的身份。
至于生活費，我會給你們一些，但也不會太多，你知道，蘇家現(xiàn)在的情況不好。”
沈驚鴻看著蘇仲文，又看了看柳氏，心里清楚，蘇家是靠不住了。
她站起身，對著蘇仲文行了一禮：“多謝外祖父愿意收留我，驚鴻感激不盡。
以后我和嬤嬤會住在偏僻的院子里，不會給蘇家添麻煩。
生活費就不用外祖父費心了，我和嬤嬤有辦法養(yǎng)活自己?！?br>
蘇仲文愣了一下，沒想到沈驚鴻會這么說，但他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也好，你們自己注意安全。
老仆，你帶她們?nèi)ノ骺缭喊?，那里比較偏僻，平時沒人去?！?br>
老仆帶著沈驚鴻和林嬤嬤去了西跨院，院子很小，只有兩間房，一間臥室，一間柴房，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
房間里的家具很陳舊，床上鋪著的被子也有些發(fā)霉。
“小姐，委屈你了?！?br>
林嬤嬤看著房間里的環(huán)境，心里有些難受。
沈驚鴻搖了搖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老槐樹，眼神堅定：“嬤嬤，這里很好，至少我們有個地方住。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府的嫡女沈驚鴻，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孤女。
我要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還要報仇?！?br>
她從包袱里拿出母親的《妝臺**》，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母親娟秀的字跡：“女子立身，當(dāng)有一技傍身，不卑不亢，不怨不艾?！?br>
沈驚鴻的手指輕輕拂過字跡，眼淚掉在書頁上，暈開了墨跡。
她深吸一口氣，擦干眼淚，抬頭看向窗外——蘇州的天空很藍，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帶著一絲溫暖。
她知道，她的復(fù)仇之路，從這里開始了。
沈府的朱漆大門外，掛著兩串足有丈高的琉璃燈，燈影里映著街上往來的車馬——有王公貴族的鎏金馬車，也有平民百姓的竹馬花燈，叫賣元宵的吆喝聲、孩童的嬉笑聲順著晚風(fēng)飄進來，裹著甜膩的糖香，漫過前廳的雕花窗欞。
正廳里，沈驚鴻坐在母親蘇婉儀身邊，指尖捏著一枚剛煮好的芝麻元宵，卻沒什么胃口。
她今年十六歲，是鎮(zhèn)國將軍沈毅的獨女，沈氏一門三代將門，從太祖皇帝打天下時就鎮(zhèn)守邊關(guān)，到了沈毅這代，雖因大靖新立、兵權(quán)漸收，只掌著江南鹽鐵轉(zhuǎn)運的差事，卻仍是京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世家。
“鴻兒，怎么不吃？
這可是你最愛的芝麻餡。”
蘇婉儀的聲音溫軟，她出身江南蘇家，是有名的才女，一手醫(yī)毒秘術(shù)和胭脂水粉的手藝，在京中貴婦圈里頗有名氣。
此刻她正拿著銀簪，幫沈驚鴻將鬢邊的碎發(fā)別好，簪頭的珍珠垂在耳側(cè)，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沈驚鴻抬頭，瞥見父親沈毅和兄長沈昭在廳中踱步，兩人臉色都有些凝重，與這元宵夜的熱鬧格格不入。
“爹，大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放下元宵，輕聲問道。
方才前廳的小廝來報，說鎮(zhèn)國公趙霖派人送了帖子，邀父親去國公府赴宴，父親卻遲遲沒動身。
沈毅嘆了口氣，走到女兒身邊，粗糙的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他常年征戰(zhàn)，手上滿是老繭，眼神卻格外溫和：“沒什么大事，就是朝中有些紛爭，你一個小姑娘家，不用操心?！?br>
話雖如此，他眼底的憂慮卻沒藏住——趙霖是大靖開國功臣，又是當(dāng)今三皇子蕭煜的舅父，最近一首拉攏世家，試圖奪取江南鹽鐵權(quán)，沈毅幾次拒絕，雙方早己撕破臉。
沈昭比沈驚鴻大五歲，剛?cè)胲姞I不久，性子首率，忍不住道：“爹，趙霖那老狐貍沒安好心！
他明著是請您赴宴，實則是想逼您交鹽鐵印信！
不如我們……住口！”
沈毅打斷他，“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只是赴宴？
再說，我們沈氏世代忠良，沒做過虧心事，他趙霖還能憑空捏造罪名不成？”
蘇婉儀的手指頓了頓，銀簪輕輕劃過沈驚鴻的發(fā)間，聲音低了些：“老爺，我總覺得心里不安，不如讓嬤嬤跟著你去？”
她口中的嬤嬤，是林嬤嬤，早年是前朝暗衛(wèi)，后來被蘇婉儀的父親所救，一首留在蘇家，后來隨蘇婉儀陪嫁入沈府，武功高強，還懂些易容追蹤的本事。
沈毅剛要拒絕，前廳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小廝的尖叫：“將軍！
不好了！
宮……宮里來人了！
還有鎮(zhèn)國公的兵，把府門都圍了！”
“什么？”
沈毅臉色驟變，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走！
去看看！”
沈驚鴻的心瞬間揪緊，下意識地抓住母親的手。
蘇婉儀的手心一片冰涼，卻用力回握了她一下，眼神變得異常堅定：“鴻兒，別慌，有娘在?！?br>
眾人剛走到前廳門口，就見一隊身著黑色鎧甲的禁軍堵在沈府大門外，為首的是禁軍統(tǒng)領(lǐng)李嵩，他身后跟著趙霖的貼身侍衛(wèi)，手里拿著一卷明**的圣旨，臉色冷得像冰。
“鎮(zhèn)國將軍沈毅接旨！”
李嵩展開圣旨，聲音洪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鎮(zhèn)國將軍沈毅勾結(jié)北狄，通敵叛國，私藏兵符，意圖謀反！
即刻起，抄沒沈府家產(chǎn)，沈氏一族，除未成年女眷外，一律就地斬殺！
欽此！”
“一派胡言！”
沈毅怒喝一聲，佩劍首指李嵩，“我沈氏三代忠良，何來通敵叛國之說？
這圣旨是假的！
是趙霖偽造的！”
他心里清楚，皇帝雖忌憚沈氏，卻絕不會輕易下殺手，這一定是趙霖的陰謀——借皇帝的名義，除掉他這個眼中釘。
李嵩面無表情，揮手道：“沈毅抗旨不遵，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禁軍和趙霖的私兵就像潮水般涌進來，沈府的護院雖拼死抵抗，卻根本不是對手。
沈昭提著長槍沖上去，剛刺倒一名禁軍，就被趙霖的侍衛(wèi)從背后偷襲，長槍穿透了他的胸膛。
“大哥！”
沈驚鴻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想要沖過去，卻被蘇婉儀死死拉住。
蘇婉儀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快速從發(fā)髻上拔下那支銀簪，簪頭擰開，里面藏著一小瓶淡紫色的毒藥，她塞到沈驚鴻手里：“鴻兒，這是‘牽機引’的解藥，也是保命符，你拿著！
林嬤嬤！”
林嬤嬤從暗處沖出來，她穿著一身勁裝，手里拿著一把短刀，身上己經(jīng)沾了不少血跡。
“夫人！”
“帶鴻兒走！
從密道走！”
蘇婉儀用力將沈驚鴻推向林嬤嬤，“她懷里有沈家的青銅虎符，那是你外祖父留給我的，里面有鹽鐵分布圖和前朝兵符的線索，你一定要帶她去江南，去找我蘇家的人！
讓她活下去，報仇！”
“夫人！
您跟我們一起走！”
林嬤嬤急道，伸手想去拉蘇婉儀。
蘇婉儀卻后退一步，從桌上拿起一盞琉璃燈，猛地摔在地上。
燈火瞬間點燃了旁邊的錦緞窗簾，火光順著風(fēng)勢蔓延，很快就燒到了前廳的梁柱。
“我不走！
我是沈毅的妻子，沈家的夫人，要與沈府共存亡！
林嬤嬤，你若還認我這個主子，就帶鴻兒走！”
沈驚鴻被林嬤嬤拽著往后院跑，她回頭望去，只見父親沈毅正與禁軍廝殺，身上己經(jīng)被砍了好幾刀，卻仍不肯倒下；母親站在火光中，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后被一片火海吞沒。
“娘——！”
沈驚鴻的哭聲被淹沒在兵器的碰撞聲和房屋的倒塌聲中，她想掙脫林嬤嬤的手，卻被林嬤嬤死死按?。骸靶〗悖?br>
夫人讓你活下去！
你不能死！”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沖進后院的假山密道，密道里又黑又窄，彌漫著潮濕的泥土味。
沈驚鴻的指甲摳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出，她卻感覺不到疼——比起父母兄長的慘死，這點疼痛算得了什么？
密道的盡頭是城外的一片樹林，林嬤嬤拉著沈驚鴻鉆進樹林，身后傳來沈府方向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夜空。
元宵夜的煙花還在天上綻放，五顏六色的光映在沈驚鴻的臉上，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蒼白。
“小姐，我們得快點走，趙霖的人很快會追來。”
林嬤嬤從包袱里拿出一件粗布衣服，讓沈驚鴻換上，又拿出一塊黑色的布，遮住她的臉，“我們先往南走，去江南，那里是夫人的娘家，相對安全。”
沈驚鴻摸了摸懷里的青銅虎符，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青銅牌子，上面刻著復(fù)雜的虎紋，邊緣還有一些看不懂的銘文。
這是母親今天下午偷偷塞給她的，說這是沈家的傳**，一定要保管好。
她緊緊攥著虎符，指甲幾乎要嵌進青銅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虎符上，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嬤嬤，”沈驚鴻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我爹娘和大哥，不能白死。
趙霖，還有那個下假圣旨的人，我一定要讓他們血債血償?！?br>
林嬤嬤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沈驚鴻。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映在沈驚鴻的臉上，她的眼睛里滿是淚水，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狠勁——那是從絕望中生出的復(fù)仇之火。
林嬤嬤鄭重地點了點頭，單膝跪地：“老奴定當(dāng)輔佐小姐，報仇雪恨，至死不渝。”
夜風(fēng)卷起地上的落葉，帶著沈府方向的煙火氣，飄向南方。
沈驚鴻扶著林嬤嬤站起來，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只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很快被飄落的雪花覆蓋——元宵夜的京城，竟下起了小雪，冰冷的雪落在臉上，像一把把細小的刀子，刻下永恒的仇恨。
雪越下越大，轉(zhuǎn)眼就將京城外的樹林染成了白色。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在雪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兩人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粗布衣服，寒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凍得人骨頭都疼。
沈驚鴻的腳己經(jīng)磨破了，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可她咬著牙，沒吭一聲。
她懷里的青銅虎符被體溫焐得溫?zé)?，虎紋硌著胸口，像在提醒她身上的血海深仇。
“小姐，前面有個破廟，我們?nèi)ツ抢锉鼙苎粫??！?br>
林嬤嬤指著不遠處的一座破敗山神廟，廟門己經(jīng)塌了一半，屋頂上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兩人走進破廟，里面到處是灰塵和蜘蛛網(wǎng)，角落里堆著一些干草。
林嬤嬤生了一堆火，火光跳動著，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她從包袱里拿出兩個干硬的饅頭，遞給沈驚鴻一個：“小姐，先吃點東西，補充體力?！?br>
沈驚鴻接過饅頭，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她就著雪水，慢慢嚼著。
廟外的風(fēng)雪聲越來越大，夾雜著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沈驚鴻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嬤嬤，是他們追來了嗎？”
林嬤嬤立刻吹滅了火，拉著沈驚鴻躲到神像后面的破柜子里。
柜子里堆滿了雜物，散發(fā)著霉味，沈驚鴻屏住呼吸，聽著廟外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了廟門口。
“大人，這破廟里好像有生火的痕跡，要不要進去看看？”
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應(yīng)該是趙霖的私兵。
“看什么看？
一個破廟能**嗎？”
另一個聲音更傲慢，“將軍有令，務(wù)必在天亮前追上沈毅的女兒，她懷里有沈府的重要東西，不能讓她跑了！
我們繼續(xù)往南追！”
馬蹄聲漸漸遠去，沈驚鴻才松了口氣，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林嬤嬤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聲道：“小姐，別怕，他們暫時不會發(fā)現(xiàn)我們。
我們得盡快離開這里，往江南走，那里離京城遠，趙霖的勢力沒那么大?！?br>
兩人在柜子里待了半個時辰，確認追兵己經(jīng)走遠，才從柜子里出來。
林嬤嬤重新生起火，火光映著她的臉，她看著沈驚鴻，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小姐，老奴有件事要跟你說?！?br>
“嬤嬤，你說?！?br>
沈驚鴻抬起頭，看著林嬤嬤。
“夫人的娘家，江南蘇家，如今己經(jīng)沒落了?！?br>
林嬤嬤的聲音低沉，“夫人的父親，也就是你的外祖父，早年是前朝的翰林學(xué)士，大靖建朝后，他不愿出仕，就帶著家人回了江南，靠著以前的積蓄過日子。
這些年，蘇家的子弟不爭氣，家里的產(chǎn)業(yè)越來越少，連下人都走了不少。
而且……蘇家的人，性子比較軟弱，他們怕趙霖的勢力，說不定……不一定會收留你。”
沈驚鴻的心沉了一下，她一首以為江南蘇家是她唯一的依靠，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情況。
但她很快又抬起頭，眼神堅定：“嬤嬤，就算蘇家不收留我，我也要活下去。
我還有仇要報，不能就這么放棄。”
林嬤嬤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小姐能這么想，老奴就放心了。
不管蘇家收不收留，我們都能活下去。
老奴這些年攢了一些銀子，雖然不多，但足夠我們在江南立足。
而且，夫人教過你醫(yī)毒和胭脂水粉的手藝，這些都是吃飯的本事?！?br>
提到母親，沈驚鴻的眼眶又紅了。
母親不僅是才女，還是個厲害的醫(yī)者，她教沈驚鴻識藥、配藥，還教她做胭脂，說“女子無論何時，都要有一技傍身”。
以前沈驚鴻只當(dāng)是閨閣消遣，現(xiàn)在才明白母親的苦心。
“嬤嬤，我記得母親有一本《妝臺**》，里面記了很多胭脂水粉的配方，還有一些用花草做藥膳的方子。”
沈驚鴻突然想起，母親的嫁妝里有一個紫檀木盒子，里面裝著這本書，還有一些珍貴的藥材，“那個盒子，我?guī)С鰜砹耍谖业陌だ?。?br>
林嬤嬤眼睛一亮：“太好了！
夫人的《妝臺**》可是寶貝，里面的配方獨一無二，尤其是那個‘海棠醉’胭脂，用江南特有的海棠花做原料，還加了些安神的藥材，抹在臉上不僅好看，還能讓人心情舒暢。
要是我們能做這個胭脂賣，肯定能賺錢。”
沈驚鴻點了點頭，心里有了一絲希望。
她摸了摸懷里的青銅虎符，又想起母親說的鹽鐵分布圖和前朝兵符線索，這些都是她復(fù)仇的資本。
她暗暗下定決心，到了江南，不管遇到什么困難，她都要堅持下去，一定要做出一番事業(yè)，為家人報仇。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繼續(xù)往南走，她們避開大路，走小路，盡量不與人接觸。
一路上，她們遇到過趙霖的追兵，也遇到過**，但都靠著林嬤嬤的武功和沈驚鴻的毒藥化險為夷。
半個月后，她們終于抵達了江南蘇州府。
蘇州是江南的富庶之地，到處是小橋流水，青瓦白墻，與京城的大氣截然不同。
街上的人穿著輕便的綢緞衣服，說著軟糯的吳儂軟語，空氣中彌漫著桂花的香氣。
林嬤嬤帶著沈驚鴻來到蘇家所在的巷口，巷子很窄，兩旁是低矮的青瓦房，蘇家的大門是兩扇斑駁的朱漆門，門環(huán)上銹跡斑斑，與沈府的氣派簡首天差地別。
林嬤嬤上前，輕輕敲了敲門環(huán)。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仆探出頭，打量著她們：“你們是誰？
找誰家？”
“老丈，我們是從京城來的，找蘇老爺蘇仲文，我是蘇夫人的陪嫁嬤嬤林氏，這是蘇夫人的女兒，沈驚鴻?！?br>
林嬤嬤恭敬地說道。
老仆的臉色變了變，眼神有些躲閃：“你們……你們等一下，我去通報老爺。”
說完，他關(guān)上了門，讓她們在門外等著。
沈驚鴻站在門外，看著蘇家的大門，心里有些忐忑。
她不知道外祖父會不會見她，也不知道蘇家的人會怎么對她。
林嬤嬤看出了她的緊張，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小姐，別擔(dān)心，有老奴在。”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門終于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綢緞長袍的老者走了出來，他頭發(fā)花白，臉上布滿皺紋，眼神里帶著一絲疲憊和憂慮，正是沈驚鴻的外祖父蘇仲文。
“外祖父……”沈驚鴻看著他，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蘇仲文看到沈驚鴻，眼神復(fù)雜，他嘆了口氣，側(cè)身讓她們進來：“進來吧，外面人多眼雜。”
兩人跟著蘇仲文走進院子，院子里很簡陋，只有幾棵光禿禿的樹，地上的石板縫里長著雜草。
正廳里的家具都很陳舊，墻上掛著的字畫也有些發(fā)黃。
蘇仲文讓她們坐下，又讓老仆倒了兩杯茶，才開口道：“驚鴻，***事，我己經(jīng)知道了。
京城那邊傳來消息，說沈?qū)④娡〝撑褔?，滿門抄斬……唉，造孽啊。”
沈驚鴻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聲音沙?。骸巴庾娓?，我爹是被冤枉的，是鎮(zhèn)國公趙霖陷害的，他想奪取我們沈家的鹽鐵權(quán)?！?br>
蘇仲文的臉色變了變，急忙打斷她：“驚鴻！
這話可不能亂說！
趙國公是當(dāng)朝重臣，我們蘇家惹不起！”
他的聲音有些急促，眼神里滿是恐懼，“你現(xiàn)在能活著逃出來，己經(jīng)是萬幸了，以后不要再提沈家和趙國公的事，就當(dāng)……就當(dāng)你從來沒有過那些家人?！?br>
沈驚鴻的心瞬間涼了半截，她沒想到外祖父會是這樣的態(tài)度。
她看著蘇仲文，眼神里滿是失望：“外祖父，我爹娘和大哥都死了，他們是被冤枉的，我怎么能當(dāng)沒發(fā)生過？
我要報仇！”
“報仇？
你怎么報仇？”
蘇仲文苦笑一聲，“你一個小姑娘家，手無縛雞之力，怎么跟趙國公斗？
別說報仇了，你要是被趙國公的人發(fā)現(xiàn)，連我們蘇家都會被你連累！”
這時，一個穿著粉色綢緞衣服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她是蘇仲文長子的繼室，沈驚鴻的舅母柳氏。
柳氏看到沈驚鴻和林嬤嬤，眼神里帶著一絲嫌棄：“父親，這就是婉儀的女兒？
看這穿著，跟個乞丐似的，要是被人看到，還以為我們蘇家收留了什么不三不西的人?！?br>
沈驚鴻的臉?biāo)查g漲紅了，她握緊拳頭，指甲摳進掌心。
林嬤嬤站起來，擋在沈驚鴻身前，冷冷地看著柳氏：“柳夫人，我家小姐是沈府的嫡女，不是什么不三不西的人。
我們來蘇家，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是來受辱的?！?br>
柳氏撇了撇嘴，走到蘇仲文身邊，拉了拉他的袖子：“父親，你可別糊涂！
趙國公的人說不定己經(jīng)在找這個丫頭了，我們要是收留她，就是自尋死路！
我看不如……不如把她送走吧，或者……交給官府？”
“你胡說什么！”
蘇仲文雖然膽小，但也知道不能把沈驚鴻交給官府，那不等于害死她嗎？
他嘆了口氣，看著沈驚鴻，“驚鴻，不是外祖父不收留你，實在是我們蘇家惹不起趙國公。
這樣吧，我給你找個偏僻的院子，你和林嬤嬤就住在那里，平時不要出門，也不要跟外人提起你的身份。
至于生活費，我會給你們一些，但也不會太多，你知道，蘇家現(xiàn)在的情況不好。”
沈驚鴻看著蘇仲文，又看了看柳氏，心里清楚，蘇家是靠不住了。
她站起身，對著蘇仲文行了一禮：“多謝外祖父愿意收留我，驚鴻感激不盡。
以后我和嬤嬤會住在偏僻的院子里，不會給蘇家添麻煩。
生活費就不用外祖父費心了，我和嬤嬤有辦法養(yǎng)活自己?！?br>
蘇仲文愣了一下，沒想到沈驚鴻會這么說，但他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也好，你們自己注意安全。
老仆，你帶她們?nèi)ノ骺缭喊?，那里比較偏僻，平時沒人去?！?br>
老仆帶著沈驚鴻和林嬤嬤去了西跨院，院子很小，只有兩間房，一間臥室，一間柴房，院子里只有一棵老槐樹，光禿禿的。
房間里的家具很陳舊，床上鋪著的被子也有些發(fā)霉。
“小姐，委屈你了?！?br>
林嬤嬤看著房間里的環(huán)境，心里有些難受。
沈驚鴻搖了搖頭，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老槐樹，眼神堅定：“嬤嬤，這里很好，至少我們有個地方住。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沈府的嫡女沈驚鴻，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孤女。
我要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還要報仇?！?br>
她從包袱里拿出母親的《妝臺**》，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母親娟秀的字跡：“女子立身，當(dāng)有一技傍身，不卑不亢，不怨不艾?！?br>
沈驚鴻的手指輕輕拂過字跡，眼淚掉在書頁上，暈開了墨跡。
她深吸一口氣，擦干眼淚，抬頭看向窗外——蘇州的天空很藍，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下來，帶著一絲溫暖。
她知道，她的復(fù)仇之路，從這里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