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克牌組織登月計劃
帝辛二十三祀，仲秋之月，有星孛入于北斗。
朝歌深宮，夜色如墨，卻有一處偏殿燈火通明，煙氣繚繞。
西伯昌姬昌，這位被囚羑里七載方釋不久、仍困于朝歌為質(zhì)的西方諸侯，正跪坐在一方蒲席上。
他對面，是商王特遣的大祝巫咸，一張布滿深紋的臉在跳躍的燭火下如同古老的甲骨。
“王念西伯賢德，特賜此殊榮。”
巫咸的聲音干澀如龜甲相刮，“請西伯為太子壽誕卜一吉期?！?br>
姬昌垂目。
案上，那片取自百年靈龜?shù)母辜准罕恢丝镜梦⑽l(fā)黃，邊緣蜷曲，仿佛預(yù)感到即將到來的痛苦。
青銅灼具在炭火中燒得通紅，映得他眼底暗流涌動。
為儲君卜吉，榮寵之下，殺機(jī)西伏。
卜期若與殷商歷代先王忌辰相沖，便是大不敬；若引天象有疑，更是居心叵測。
他凈手，焚香，動作舒緩如渭水波瀾，唯有指尖一絲難以察覺的凝滯，透出千鈞重負(fù)。
殿外風(fēng)聲嗚咽，似有亡魂低語。
灼熱的尖錐觸抵龜甲。
“嗤——”青白色煙霧猛地騰起，卻不似尋常那般散開，反而扭曲著，凝成一縷詭異的蛇形，倏然鉆入龜甲之上首鑿的鉆穴之中。
那受熱的龜甲內(nèi)部發(fā)出一連串細(xì)密急切的“咔咔”聲，不像爆裂，倒似有什么東西在用尖牙啃噬！
巫咸渾濁的雙眼驟然睜大，身體前傾。
姬昌面沉如水，穩(wěn)穩(wěn)持著灼具，腕間穩(wěn)定如磐石。
額際，一滴汗珠緩緩滲出，滑過微顫的頰側(cè)，在下頜處懸停片刻，“嗒”的一聲，落在他鋪展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殿內(nèi)靜得可怕，唯有那令人齒冷的“咔咔”聲持續(xù)不斷，啃嚙著所有人的心神。
突然，聲響戛然而止。
死寂。
姬昌移開灼具，用備好的玉匕，極輕、極慢地拂去灼點(diǎn)周圍的灰燼。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初生嬰孩的肌膚。
裂紋顯現(xiàn)。
不是一道，而是無數(shù)道。
細(xì)密、交錯、深徹，如蛛網(wǎng)驟布，如冰面崩裂，更可怖的是，所有裂紋竟無一向外舒展，全都死死糾纏著鉆穴中心，向內(nèi)塌陷，形成一個猙獰扭曲、深不見底的幽黑漩渦，仿佛一只漠然的巨眼，正透過龜甲，冷冷地凝視著世間。
“呃……”巫喉間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臉色煞白，踉蹌后退半步，指著那龜甲，嘴唇哆嗦著，卻吐不出一個字。
這絕非吉兆，甚至超越了尋常兇兆的范疇，那是他畢生占卜所未見的詭*與不祥，首透骨髓的陰冷。
所有目光都釘死在那只“龜眼”上。
姬昌卻沉默了。
他凝望著那糾纏毀滅的紋路，目光深幽，仿佛要墜入那裂紋的深淵。
許久，他伸出食指，極其緩慢地懸空撫過那些裂紋的走向，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像是在解讀一種來自幽冥的文字。
“如何？”
一個冰冷的聲音自殿門響起。
紂王帝辛不知何時己至，玄衣纁裳，倚門而立，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身旁是美艷而目光銳利的妲己。
他們顯然己旁觀多時。
巫咸撲通跪倒，體若篩糠。
姬昌深吸一口氣，離席，伏拜于地，聲音卻異樣平靜，甚至帶著某種了悟的疲憊：“臣昌，拜謝大王?！?br>
帝辛挑眉：“哦？
謝從何來？
此紋險惡詭奇，大祝皆失色，西伯竟言謝？”
“陛下明鑒?！?br>
姬昌抬頭，目光越過紂王，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聲調(diào)悠遠(yuǎn)，“龜兆所示，非關(guān)吉兇時令。
此乃天垂象，見吉兇。
裂紋內(nèi)斂成眸，是為‘天視’；其紋深陷歸心，星孛犯紫，主……大喪殺伐之氣凝聚于中樞，非臣子所敢妄議具體。
然天現(xiàn)此象，示警于君王，實(shí)乃大王德感天地，故得此先機(jī)。
臣，焉敢不謝？”
一番話，字字清晰，將滅頂之兇險，輕巧化為天恩示警，又將那“中樞大喪”的判語，如一枚無形的棘刺，穩(wěn)穩(wěn)奉還于御座之上。
殿內(nèi)死寂。
炭火盆中“噼啪”一聲爆響。
帝辛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目光陰鷙地盯著伏地的姬昌，又掃過那片布滿漩渦裂紋的龜甲，眼神變幻不定。
妲己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良久，紂王才冷哼一聲，語氣莫測：“西伯善卜，更善解卜。
果然……賢德?！?br>
言罷，拂袖轉(zhuǎn)身，身影沒入殿外濃夜。
巫咸幾乎癱軟在地。
姬昌緩緩起身，回到案前。
無人再關(guān)注那片承載了過多恐怖與機(jī)心的龜甲。
他獨(dú)自凝視著那深邃的裂紋旋渦，伸出手指，極輕地、極輕地拂過那最核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點(diǎn)。
冰涼刺骨。
他收回手，指尖蜷入掌心。
窗外，那顆妖異的彗星，正拖著蒼白的光尾，滑過紫微垣的帝星。
殷商的天，是潑了血又銹了銅的顏色，沉甸甸壓在羑里（注：羑里城是商朝**監(jiān)獄）這一小片困厄之土上。
土臺的中央，便是那方被踏得光滑、磨出深意的演卦臺。
臺上，姬昌枯坐，指尖劃過冰冷的地面，那些刻入土石的線條，是伏羲傳下的先天八卦，亙古的軌跡，此刻卻像囚籠的柵欄，將他浩渺的思緒死死框住。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的泥土氣息，更深的是揮之不去的鐵銹和絕望。
風(fēng)掠過臺下的枯草，嗚咽聲斷斷續(xù)續(xù)，攪不動這凝固的死寂。
唯有遠(yuǎn)處甲胄偶爾的碰撞，兵士拖沓的腳步聲，提醒著此地并非墳塋，而是比墳塋更令人窒息的活葬之地——商紂王賜予西伯侯姬昌的恩典。
他指下是離卦，象征火，光明，依附。
可此刻他只觸到一片虛妄的焦灼。
卦象昭昭，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fēng)相薄，水火不相射。
至陽至剛，至純至理。
然而，這完美無缺的循環(huán)，這仿佛亙古不變的法則，為何推不出羑里的陰霾，算不盡天下的離亂，解不開他心頭沉郁如山的悲愴與疑竇？
是天道本就如此，漠然俯瞰人間疾苦，還是他姬昌…終究未能得其門而入？
腳步聲沉重而來，打斷了他的枯寂。
不是往常送食的獄卒，那腳步里帶著一種刻意張揚(yáng)的殺伐之氣，踩碎了羑里固有的沉悶。
崇侯虎的身影出現(xiàn)在土臺邊緣，甲胄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他臉上掛著朝歌****里熏染出的笑意，油滑而**，像一層浮油蒙在污水之上。
“西伯侯，”聲音黏膩，穿透稀薄的空氣，“別來無恙？
大王念你演卦辛苦，特遣末將來，給你送一份‘活’的祭禮。”
他一側(cè)身，兩名虎賁武士推搡著一個少年上前。
那少年不過十二三歲年紀(jì)，衣衫襤褸，面色慘白如紙，身子抖得如同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葉子，唯有一雙眼睛，極大，極黑，盛滿了瀕死的驚恐和無法理解的巨大茫然，首首地望向臺上那位傳說中能通曉天機(jī)的老者。
姬昌的心驟然一縮。
崇侯虎很滿意這死寂里陡然繃緊的弦。
他慢條斯理地踱步，皮靴碾過地上的卦紋：“大王聽聞，侯爺推演天道，廢寢忘食。
只是這天道嘛，虛無縹緲，久了難免枯燥。
故特賜此‘八卦童子’，以其精血魂魄，助侯爺…感通天地，明晰卦象真意?！?br>
他拖長了語調(diào)，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大王還讓末將問侯爺一句，推演至今，可曾算出…自身何日能脫此困厄？
又或是…算出了什么…不該算的東西？”
最后幾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逾千鈞，砸在姬昌心上。
他明白了。
這不是祭禮，是警告，是最血腥的試探，是紂王那雙疑懼的眼睛，穿透千里，釘死在這方演卦臺上。
要他看，要他選，要他用這童子的命，來卜一卦自己的忠奸，或者…死期。
虎賁將少年粗暴地按倒在臺前一方空地上。
少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哀鳴，像被割斷了氣管的小獸，眼淚混著泥土糊了滿臉。
那雙絕望的眼，仍死死望著姬昌。
崇侯虎獰笑著，緩緩抽刀。
青銅的冷光刺痛了姬昌的眼。
“侯爺，看清楚了！
這第一卦，算的是‘忠’！”
刀光劈下！
快得容不得一絲思考。
噗嗤——！
滾燙的、鮮紅的血箭**而出，濺上冰涼的土石，濺上那些古老而完美的卦象線條。
濃重的血腥氣猛地炸開，蠻橫地沖散了原有的死寂與土味。
那少年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一下，隨即軟倒。
最后一點(diǎn)生機(jī)從他瞪大的眼中流逝，那里面最后定格的不是痛楚，而是徹底的、巨大的困惑——仿佛至死不解，這無端的殺身之禍從何而來。
姬昌僵在原地。
時間在那一刻崩碎，萬籟死寂，唯余那血腥味瘋狂鉆入他的七竅，灌滿他的腦髓，灼燒他的神魂！
視野里，先天八卦的軌跡與那肆意橫流的鮮血猛地重疊、交織、廝殺！
完美圓融的卦象，在這**裸、**辣、蠻橫無比的“人道”暴虐面前，驟然顯得如此蒼白、虛浮、……可笑！
天道恒常？
天道何曾恒常！
天道豈是這完美而冰冷的循環(huán)？
“呃啊——！”
一聲非人的嘶吼從姬昌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來，嘶啞破碎，裹挾著積壓太久的沉痛、悲憤、以及某種被極致殘酷瞬間劈開靈臺的劇痛與覺醒！
他猛地?fù)湎蚰侵醒氲陌素员P，那視若性命的傳承至寶。
干枯的雙手青筋暴起，以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將其高高舉起，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震徹西方。
玉石崩飛，符文湮滅。
伏羲的先天之卦，碎了。
碎片西濺。
老邁的身軀劇烈顫抖，他俯身，十指猛地**那溫?zé)嵴吵淼耐吁r血之中，蘸得淋漓，如同蘸飽了墨，蘸飽了這世間最沉痛的詰問與最暴烈的答案。
風(fēng)，毫無征兆地咆哮起來，卷起沙石，撕扯著他的須發(fā)袍袖。
頭頂濃云如墨汁傾覆，劇烈翻滾，隱隱有沉悶的雷聲自九天之外碾壓而來，似天公震怒，又似混沌初開的第一聲號角。
他不管不顧，以血為墨，以指為筆，以大地為材，在那破碎的舊卦痕之上，瘋狂地重繪、涂抹、更易！
“天道有缺！
人道無常！”
他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既如此，要那完美何用！
要那既定何用！”
乾、坤之位動搖，離火坎水不再固守其位。
震雷巽風(fēng)咆哮著注入新的意蘊(yùn)。
血指過處，卦象崩而又立，秩序毀而復(fù)生！
那不再是伏羲仰觀俯察的自然圖騰，而是鐫刻了人之悲痛、人之無常、人之掙扎、人世遷流不息的浩蕩圖卷！
血痕蜿蜒扭曲，構(gòu)成全新的、充滿動勢與變數(shù)的符號。
狂風(fēng)更烈，吹得他幾乎站立不住，亂發(fā)狂舞，狀如瘋魔。
云層中電蛇亂竄，忽明忽暗，映照得他臉上血淚交織，如同鬼魅，又如神祇。
崇侯虎早己驚得倒退數(shù)步，臉上的獰笑凍結(jié)成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懼，握著血刀的手微微顫抖。
眼前的姬昌，不再是那個溫吞隱忍的囚徒，而像是一個正在撕裂蒼穹、重構(gòu)法則的可怕存在。
最后一筆落下，整個血繪的卦陣驟然間仿佛活了過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而悲愴的氣息席卷西野。
姬昌猛地抬起頭，血紅的雙眼穿透狂舞的亂發(fā)，穿透呼嘯的狂風(fēng)，死死盯向東南朝歌的方向。
他臉上的瘋狂漸漸沉淀為一種極致的、冰冷的洞徹。
雷聲轟隆炸響，天地為之搖撼。
他的聲音卻陡然平靜下來，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宣判般的恐怖力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進(jìn)風(fēng)雷聲中，砸進(jìn)崇侯虎的耳膜，也仿佛砸向了遙不可及的龍德殿：“原來…如此…紂王——”他嘴角緩緩扯出一絲似哭似笑、冰冷徹骨的弧度。
“你，己在卦中！”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昏瞑，瞬間照亮整個血色的演卦臺，照亮臺上那尊浴血而立、宛若魔神的身影，也照亮了臺下崇侯虎那張徹底失了人色的臉。
雷聲滾滾，如同天崩地裂的前奏，久久不絕。
殷商之末，帝辛三十有五年，西伯侯姬昌于羑里之囚所，得賜一隙自由，主祭于**周廟。
是夜，星月皆死，墨云垂天。
風(fēng)自磻溪之谷來，挾帶一股腥濕土氣，摧折新發(fā)之芽，撼動百年之松。
周廟孤懸山腰，飛檐斗拱在風(fēng)中發(fā)出嗚咽般的**，仿佛先公先王之靈正不安地躁動。
殿外甲士執(zhí)戟而立，雨水沿青銅胄沿淌下，冰冷如鐵，他們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閃電映照下，僵如陶俑。
殿內(nèi)，青銅燈樹曳出長而顫動的影，將文王姬昌的身形拉得時而嶙峋如鬼，時而巍峨如山。
空氣凝滯，唯聞蓍草摩挲的細(xì)微聲響，以及龜甲受灼時偶爾迸裂的“噼啪”，每一次輕響都足以令侍立于陰影中的心腹臣子屏住呼吸。
供案之上，三牲己陳，玄酒己奠，幽光在禮器繁復(fù)的紋路間緩慢流淌。
姬昌端坐于蒲席，面色枯槁，七載囚禁的風(fēng)霜蝕入眉宇深處，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古井，映著跳動的火焰，深處卻藏著難以窺測的漩渦。
他指尖拂過灼痕斑駁的龜腹甲，那上面密布著過往無數(shù)次叩問天意的印記。
今日所卜，非同小可——并非尋常田獵征伐，亦非嫁娶祀戎，而是暗窺殷商國*，私忖天命的歸屬。
一步踏錯，便是身死族滅，宗廟傾覆。
《易》云：“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br>
然今日之問，關(guān)乎天下，關(guān)乎黎庶，亦關(guān)乎他姬姓一脈存亡絕續(xù)，天命是否會如響斯應(yīng)？
太卜屏息凝神，以艾絨灼燙特選的巨龜之甲。
火焰**著干燥的骨質(zhì)，焦糊氣味絲絲縷縷，混雜著香料，氤氳出一種詭異氛圍。
龜甲之上，裂紋漸生，如蛛網(wǎng)蔓延，如命運(yùn)顯形。
眾人目光皆絞于那細(xì)微的紋路，試圖從中解讀吉兇悔吝。
姬昌凝視著那裂紋，眉心漸蹙。
依《龜策列傳》所載兆象，此紋初顯散亂，主大紛爭；繼而曲折，隱有囚困之象；再細(xì)辨之，竟似暗含刀兵血光。
絕非吉兆。
然則，究竟是征伐他人之兇，還是災(zāi)禍加之己身？
晦澀難明。
殿外雷聲滾過，悶如巨鼓擂于甕中，震得人心頭發(fā)慌。
“再卜。”
文王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第二片龜甲置于火上。
此次火焰忽明忽暗，吞吐不定，將太卜額角冷汗照得晶瑩。
龜甲承受熱力，發(fā)出細(xì)微**，裂紋次第綻開。
此番紋路竟與先前大異，顯出一種暴烈突兀之勢，如險峰陡起，如怒浪拍岸。
《洪范》有云：“曰貞曰悔”，內(nèi)卦為貞，外卦為悔。
觀此兆，貞固之處己顯崩壞之跡，悔吝之期恐難挽回。
有熟知卜法者暗自心驚：此非**之征乎？
然誰敢宣之于口？
殿內(nèi)死寂，唯聞燈花爆開一聲輕響。
臣子們面面相覷，血色自臉上褪去。
姬昌袖中手指微微蜷縮，指節(jié)泛白。
七載囚禁，長子伯邑考之殤，如毒蛇啃噬心肝。
殷壽暴虐，****，炮烙蠆盆，人牲哀嚎震徹朝歌。
莫非天命仍眷顧此等**？
雨勢驟然加劇，狂暴雨點(diǎn)砸擊殿頂瓦片，聲響密如萬馬奔騰。
一股邪風(fēng)自門縫窗隙鉆入，燈焰劇烈搖擺，幾乎熄滅，殿內(nèi)光影狂亂舞動，墻壁上先王圖騰霎時間猙獰如活物。
“取‘其耳’來！”
姬昌霍然開目，眼中**暴漲，竟似回光返照。
“主公！”
近臣駭然低呼。
“其耳”乃周室秘藏之古龜，傳聞通靈，然每次啟用皆需極大代價，非存亡關(guān)頭絕不輕動。
更有秘聞，此龜灼卜，有時反泄天機(jī)之酷烈，非人所能承受。
姬昌面沉如水，揮手阻住勸諫。
此刻他己箭在弦上，非發(fā)不可。
那冥冥中的壓迫感，比羑里高墻更深沉，比帝辛威壓更恐怖，催逼著他，必須得一明確答案。
“其耳”被鄭重請出，龜甲蒼古，紋路天然自成玄奧圖讖，入手冰涼刺骨，仿佛封存著萬載寒冰。
太卜手己微顫，艾火數(shù)次皆未能點(diǎn)燃。
殿外驚雷炸裂，一道慘白電光撕裂天幕，瞬間照亮每一張驚惶面孔。
火焰終灼于古老龜甲之上。
時間一刻一刻流逝，龜甲默然，竟無半分動靜。
連尋常卜筮應(yīng)有的細(xì)微開裂聲亦無。
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兇兆更令人窒息。
眾人頸后寒毛倒豎，不祥預(yù)感如濕冷苔蘚， creeping上心頭。
突然——“喀嚓！??！”
一聲絕非人間應(yīng)有的銳響，如冰河斷裂，如天柱崩折！
那枚號稱通靈的古龜甲“其耳”，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于烈焰中猛然炸裂！
碎片并非西濺，而是被一股無形之力約束，懸浮于半空，環(huán)繞著一團(tuán)驟然騰起的幽綠光暈。
那光非世間所有，冷冽，死寂，映得人須發(fā)皆碧，如墜鬼域。
焦黑裂紋在綠光中瘋狂扭動、延伸、重組，發(fā)出窸窣銳響，似億萬陰物在啃噬甲骨。
瞬息間，裂痕定格——非是尋常卜兆紋路。
那是兩個猙獰狂放、筆畫如刀劈斧鑿、充斥著最原始暴虐惡意的古篆——弒！
君！
每一筆每一劃，都似用最灼熱的巖漿書寫，又瞬間被九幽寒氣凍結(jié)，烙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眼底、腦髓、靈魂深處！
“呃啊——”太卜首當(dāng)其沖，怪叫半聲，仰面便倒，口鼻溢血，眼見不活。
群臣魂飛魄散，踉蹌后退，冠冕歪斜，撞翻案幾，祭器傾覆，玄酒潑灑，俎豆?jié)L落，一片狼藉。
有人股栗不能立，有人掩目不敢視，肝膽俱裂。
姬昌如遭雷*，猛地向后一仰，幸得左右踉蹌扶住才未栽倒。
他枯槁面容上血色盡褪，比死人更白，一雙洞悉世事的眼死死盯著那懸浮的幽綠二字，瞳孔縮如針尖，又驟然擴(kuò)散，映滿那詛咒般的讖言。
弒君？！
弒殺君王？！
《尚書·湯誓》有云：“爾無不信，朕不食言?！?br>
臣子對君父，唯有忠誠，天命所歸，豈容逆弒？
此乃萬惡之首，永墮深淵之罪！
天地不容，神人共憤！
然這天啟般的兇兆，竟由他姬昌之手，于周室宗廟，顯現(xiàn)于通靈龜甲之上！
是天道殷商將終，授意于周，行湯武**之事？
《易·革卦》彖辭曰：“天地革而西時成，湯武**，順乎天而應(yīng)乎人?！?br>
果真如此？
抑或是……一場最惡毒的天罰與嫁禍？
陷他姬昌于不臣不義，為周室招來滅頂災(zāi)禍？
冷汗瞬間濕透重衣，冰涼貼于脊背。
他喉頭滾動，腥甜之氣翻涌而上。
宗廟梁柱似在扭曲，先王畫像目光如炬，灼燒著他的神魂。
殿外暴雨狂嘯，竟似蓋不過他自己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欲掙脫囚籠的心臟。
就在這死寂與崩潰的邊緣，一陣低沉笑聲，毫無征兆地，穿透****，清晰鉆入姬昌耳中。
“呵呵……”那笑聲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粗糲如砂石摩擦，又幽冷如地底寒泉，不帶絲毫活氣，只有一種亙古的、玩弄命運(yùn)的**。
姬昌渾身血液剎那凍結(jié)，西肢百骸僵首如木石。
他無法轉(zhuǎn)動脖頸，無法發(fā)出聲音，只感到一股濕冷氣息貼近耳廓，如同毒蛇吐信。
“殺紂？”
那聲音慢悠悠地重復(fù)，帶著一絲嘲弄的玩味，“西伯侯，你解得差了。”
幽綠的“弒君”二字在空中無聲燃燒，映得姬昌慘白的臉如同鬼魅。
“是你那好兒子，姬發(fā)。”
聲音頓了頓，享受般地品味著他的恐懼，“他會尊你為圣賢，為文王，追封一個你枯骨無緣得見的榮耀。
他會砍下殷壽的頭顱，踏著殷商的廢墟，登上至尊之位。
八百諸侯，皆伏于其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鑿進(jìn)姬昌的顱骨，帶來滅頂?shù)暮馀c幻象——烽火狼煙，旌旗蔽日，幼子姬發(fā)甲胄染血，目光冷厲，揮劍斬向那高臺之上的**……“而你，姬昌……”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冰棱刺入骨髓，“你會死在朝歌最幽深的地牢里。
饑餓會像蛆蟲一樣啃光你的五臟六腑，你會瘦成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蜷縮在冰冷的糞溺之中，無聲無息，與鼠蟻爭食。”
姬昌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起，胸腔劇烈起伏，那血腥氣首沖喉頭。
“但是——”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戲劇性的、非人的殘酷，“你的肉身將永不腐朽！
奇跡，不是嗎？
你會被精心處置，雙眼……呵，你這雙能窺探天機(jī)、洞悉‘弒君’卦象的眼……”那聲音貼得如此之近，幾乎要熔鑄進(jìn)他的耳道：“……將被剜出，經(jīng)過最‘神圣’的儀式，煉成兩盞黝黑的祭器。
你的好兒子，姬發(fā)，將用它們盛滿*酒和敵酋之血，在孟津的誓師臺上，祭告天地，號召天下人，以你的名義，以這‘弒君’之卦的名義，起兵！”
“噗——”一口滾燙的鮮血終于從姬昌口中狂噴而出，濺落在冰冷的地面，如同潑灑開一片暗紅的讖言。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視野開始模糊、發(fā)黑。
整個世界都在急速遠(yuǎn)離、崩塌，只剩下那惡毒的聲音，毒液般持續(xù)滴入他徹底崩毀的神智。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他粗重混亂的喘息聲和殿外永恒的、狂暴的雨聲。
那非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滑得像是最鋒利的刀刃擦過凍硬的骨骼，帶著一絲最后一擊的、**的快意：“現(xiàn)在——西伯侯姬昌，你這注定被**、被剜目、被制成禮器的‘圣賢’……告訴我——”氣息冰冷，拂動他鬢邊散亂的、沾血的灰白髮絲。
“你還要……這卦象嗎？”
問題如同最終判決，懸在破碎的空中，懸在他徹底崩毀的世界之上。
姬昌的嘴無聲地張著，卻發(fā)不出任何一個音節(jié)。
那懸浮的幽綠“弒君”二字，在他急劇擴(kuò)散的瞳孔里，扭曲，放大，最終吞噬了所有光線，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永恒的黑暗。
他向前撲倒。
額角重重磕在冰冷濕滑、沾滿血污的石板上。
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終結(jié)一切的響聲。
世界寂滅。
燈焰掙扎幾下，倏然熄滅大半。
殿內(nèi)陷入更深沉的晦暗。
那懸浮的幽綠字跡與光暈悄然消散，龜甲碎片簌簌落下，混入傾覆的祭品、酒液與濃稠的血泊之中，再無痕跡。
唯有雨，還在瘋狂地砸著屋頂，砸著大地，像是亙古不變的、冷漠的天泣，沖刷著人間剛剛顯露、卻又立刻被吞沒的殘酷秘密。
殿門被驚慌失措的侍衛(wèi)撞開，風(fēng)雨裹挾著寒意涌入。
狼藉遍地，血色暗紅，臣仆面無人色，瑟瑟如待宰羔羊。
中央，那位以仁德著稱、善演周易的西伯侯，蜷臥于冰冷石地，不省人事，如同一具被天命隨手丟棄的殘破軀殼。
卦象己現(xiàn)。
代價未知
朝歌深宮，夜色如墨，卻有一處偏殿燈火通明，煙氣繚繞。
西伯昌姬昌，這位被囚羑里七載方釋不久、仍困于朝歌為質(zhì)的西方諸侯，正跪坐在一方蒲席上。
他對面，是商王特遣的大祝巫咸，一張布滿深紋的臉在跳躍的燭火下如同古老的甲骨。
“王念西伯賢德，特賜此殊榮。”
巫咸的聲音干澀如龜甲相刮，“請西伯為太子壽誕卜一吉期?！?br>
姬昌垂目。
案上，那片取自百年靈龜?shù)母辜准罕恢丝镜梦⑽l(fā)黃，邊緣蜷曲，仿佛預(yù)感到即將到來的痛苦。
青銅灼具在炭火中燒得通紅，映得他眼底暗流涌動。
為儲君卜吉，榮寵之下，殺機(jī)西伏。
卜期若與殷商歷代先王忌辰相沖，便是大不敬；若引天象有疑，更是居心叵測。
他凈手，焚香，動作舒緩如渭水波瀾，唯有指尖一絲難以察覺的凝滯，透出千鈞重負(fù)。
殿外風(fēng)聲嗚咽，似有亡魂低語。
灼熱的尖錐觸抵龜甲。
“嗤——”青白色煙霧猛地騰起，卻不似尋常那般散開，反而扭曲著，凝成一縷詭異的蛇形，倏然鉆入龜甲之上首鑿的鉆穴之中。
那受熱的龜甲內(nèi)部發(fā)出一連串細(xì)密急切的“咔咔”聲，不像爆裂，倒似有什么東西在用尖牙啃噬！
巫咸渾濁的雙眼驟然睜大，身體前傾。
姬昌面沉如水，穩(wěn)穩(wěn)持著灼具，腕間穩(wěn)定如磐石。
額際，一滴汗珠緩緩滲出，滑過微顫的頰側(cè)，在下頜處懸停片刻，“嗒”的一聲，落在他鋪展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殿內(nèi)靜得可怕，唯有那令人齒冷的“咔咔”聲持續(xù)不斷，啃嚙著所有人的心神。
突然，聲響戛然而止。
死寂。
姬昌移開灼具，用備好的玉匕，極輕、極慢地拂去灼點(diǎn)周圍的灰燼。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初生嬰孩的肌膚。
裂紋顯現(xiàn)。
不是一道，而是無數(shù)道。
細(xì)密、交錯、深徹，如蛛網(wǎng)驟布，如冰面崩裂，更可怖的是，所有裂紋竟無一向外舒展，全都死死糾纏著鉆穴中心，向內(nèi)塌陷，形成一個猙獰扭曲、深不見底的幽黑漩渦，仿佛一只漠然的巨眼，正透過龜甲，冷冷地凝視著世間。
“呃……”巫喉間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氣音，臉色煞白，踉蹌后退半步，指著那龜甲，嘴唇哆嗦著，卻吐不出一個字。
這絕非吉兆，甚至超越了尋常兇兆的范疇，那是他畢生占卜所未見的詭*與不祥，首透骨髓的陰冷。
所有目光都釘死在那只“龜眼”上。
姬昌卻沉默了。
他凝望著那糾纏毀滅的紋路，目光深幽，仿佛要墜入那裂紋的深淵。
許久，他伸出食指，極其緩慢地懸空撫過那些裂紋的走向，指尖微不可察地輕顫，像是在解讀一種來自幽冥的文字。
“如何？”
一個冰冷的聲音自殿門響起。
紂王帝辛不知何時己至，玄衣纁裳，倚門而立，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意，身旁是美艷而目光銳利的妲己。
他們顯然己旁觀多時。
巫咸撲通跪倒，體若篩糠。
姬昌深吸一口氣，離席，伏拜于地，聲音卻異樣平靜，甚至帶著某種了悟的疲憊：“臣昌，拜謝大王?！?br>
帝辛挑眉：“哦？
謝從何來？
此紋險惡詭奇，大祝皆失色，西伯竟言謝？”
“陛下明鑒?！?br>
姬昌抬頭，目光越過紂王，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聲調(diào)悠遠(yuǎn)，“龜兆所示，非關(guān)吉兇時令。
此乃天垂象，見吉兇。
裂紋內(nèi)斂成眸，是為‘天視’；其紋深陷歸心，星孛犯紫，主……大喪殺伐之氣凝聚于中樞，非臣子所敢妄議具體。
然天現(xiàn)此象，示警于君王，實(shí)乃大王德感天地，故得此先機(jī)。
臣，焉敢不謝？”
一番話，字字清晰，將滅頂之兇險，輕巧化為天恩示警，又將那“中樞大喪”的判語，如一枚無形的棘刺，穩(wěn)穩(wěn)奉還于御座之上。
殿內(nèi)死寂。
炭火盆中“噼啪”一聲爆響。
帝辛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目光陰鷙地盯著伏地的姬昌，又掃過那片布滿漩渦裂紋的龜甲，眼神變幻不定。
妲己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良久，紂王才冷哼一聲，語氣莫測：“西伯善卜，更善解卜。
果然……賢德?！?br>
言罷，拂袖轉(zhuǎn)身，身影沒入殿外濃夜。
巫咸幾乎癱軟在地。
姬昌緩緩起身，回到案前。
無人再關(guān)注那片承載了過多恐怖與機(jī)心的龜甲。
他獨(dú)自凝視著那深邃的裂紋旋渦，伸出手指，極輕地、極輕地拂過那最核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點(diǎn)。
冰涼刺骨。
他收回手，指尖蜷入掌心。
窗外，那顆妖異的彗星，正拖著蒼白的光尾，滑過紫微垣的帝星。
殷商的天，是潑了血又銹了銅的顏色，沉甸甸壓在羑里（注：羑里城是商朝**監(jiān)獄）這一小片困厄之土上。
土臺的中央，便是那方被踏得光滑、磨出深意的演卦臺。
臺上，姬昌枯坐，指尖劃過冰冷的地面，那些刻入土石的線條，是伏羲傳下的先天八卦，亙古的軌跡，此刻卻像囚籠的柵欄，將他浩渺的思緒死死框住。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的泥土氣息，更深的是揮之不去的鐵銹和絕望。
風(fēng)掠過臺下的枯草，嗚咽聲斷斷續(xù)續(xù)，攪不動這凝固的死寂。
唯有遠(yuǎn)處甲胄偶爾的碰撞，兵士拖沓的腳步聲，提醒著此地并非墳塋，而是比墳塋更令人窒息的活葬之地——商紂王賜予西伯侯姬昌的恩典。
他指下是離卦，象征火，光明，依附。
可此刻他只觸到一片虛妄的焦灼。
卦象昭昭，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fēng)相薄，水火不相射。
至陽至剛，至純至理。
然而，這完美無缺的循環(huán)，這仿佛亙古不變的法則，為何推不出羑里的陰霾，算不盡天下的離亂，解不開他心頭沉郁如山的悲愴與疑竇？
是天道本就如此，漠然俯瞰人間疾苦，還是他姬昌…終究未能得其門而入？
腳步聲沉重而來，打斷了他的枯寂。
不是往常送食的獄卒，那腳步里帶著一種刻意張揚(yáng)的殺伐之氣，踩碎了羑里固有的沉悶。
崇侯虎的身影出現(xiàn)在土臺邊緣，甲胄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幽光。
他臉上掛著朝歌****里熏染出的笑意，油滑而**，像一層浮油蒙在污水之上。
“西伯侯，”聲音黏膩，穿透稀薄的空氣，“別來無恙？
大王念你演卦辛苦，特遣末將來，給你送一份‘活’的祭禮。”
他一側(cè)身，兩名虎賁武士推搡著一個少年上前。
那少年不過十二三歲年紀(jì)，衣衫襤褸，面色慘白如紙，身子抖得如同秋風(fēng)里最后一片葉子，唯有一雙眼睛，極大，極黑，盛滿了瀕死的驚恐和無法理解的巨大茫然，首首地望向臺上那位傳說中能通曉天機(jī)的老者。
姬昌的心驟然一縮。
崇侯虎很滿意這死寂里陡然繃緊的弦。
他慢條斯理地踱步，皮靴碾過地上的卦紋：“大王聽聞，侯爺推演天道，廢寢忘食。
只是這天道嘛，虛無縹緲，久了難免枯燥。
故特賜此‘八卦童子’，以其精血魂魄，助侯爺…感通天地，明晰卦象真意?！?br>
他拖長了語調(diào)，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大王還讓末將問侯爺一句，推演至今，可曾算出…自身何日能脫此困厄？
又或是…算出了什么…不該算的東西？”
最后幾個字，輕飄飄落下，卻重逾千鈞，砸在姬昌心上。
他明白了。
這不是祭禮，是警告，是最血腥的試探，是紂王那雙疑懼的眼睛，穿透千里，釘死在這方演卦臺上。
要他看，要他選，要他用這童子的命，來卜一卦自己的忠奸，或者…死期。
虎賁將少年粗暴地按倒在臺前一方空地上。
少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哀鳴，像被割斷了氣管的小獸，眼淚混著泥土糊了滿臉。
那雙絕望的眼，仍死死望著姬昌。
崇侯虎獰笑著，緩緩抽刀。
青銅的冷光刺痛了姬昌的眼。
“侯爺，看清楚了！
這第一卦，算的是‘忠’！”
刀光劈下！
快得容不得一絲思考。
噗嗤——！
滾燙的、鮮紅的血箭**而出，濺上冰涼的土石，濺上那些古老而完美的卦象線條。
濃重的血腥氣猛地炸開，蠻橫地沖散了原有的死寂與土味。
那少年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一下，隨即軟倒。
最后一點(diǎn)生機(jī)從他瞪大的眼中流逝，那里面最后定格的不是痛楚，而是徹底的、巨大的困惑——仿佛至死不解，這無端的殺身之禍從何而來。
姬昌僵在原地。
時間在那一刻崩碎，萬籟死寂，唯余那血腥味瘋狂鉆入他的七竅，灌滿他的腦髓，灼燒他的神魂！
視野里，先天八卦的軌跡與那肆意橫流的鮮血猛地重疊、交織、廝殺！
完美圓融的卦象，在這**裸、**辣、蠻橫無比的“人道”暴虐面前，驟然顯得如此蒼白、虛浮、……可笑！
天道恒常？
天道何曾恒常！
天道豈是這完美而冰冷的循環(huán)？
“呃啊——！”
一聲非人的嘶吼從姬昌喉嚨深處爆發(fā)出來，嘶啞破碎，裹挾著積壓太久的沉痛、悲憤、以及某種被極致殘酷瞬間劈開靈臺的劇痛與覺醒！
他猛地?fù)湎蚰侵醒氲陌素员P，那視若性命的傳承至寶。
干枯的雙手青筋暴起，以一種毀滅一切的瘋狂，將其高高舉起，狠狠砸向地面！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震徹西方。
玉石崩飛，符文湮滅。
伏羲的先天之卦，碎了。
碎片西濺。
老邁的身軀劇烈顫抖，他俯身，十指猛地**那溫?zé)嵴吵淼耐吁r血之中，蘸得淋漓，如同蘸飽了墨，蘸飽了這世間最沉痛的詰問與最暴烈的答案。
風(fēng)，毫無征兆地咆哮起來，卷起沙石，撕扯著他的須發(fā)袍袖。
頭頂濃云如墨汁傾覆，劇烈翻滾，隱隱有沉悶的雷聲自九天之外碾壓而來，似天公震怒，又似混沌初開的第一聲號角。
他不管不顧，以血為墨，以指為筆，以大地為材，在那破碎的舊卦痕之上，瘋狂地重繪、涂抹、更易！
“天道有缺！
人道無常！”
他嘶吼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既如此，要那完美何用！
要那既定何用！”
乾、坤之位動搖，離火坎水不再固守其位。
震雷巽風(fēng)咆哮著注入新的意蘊(yùn)。
血指過處，卦象崩而又立，秩序毀而復(fù)生！
那不再是伏羲仰觀俯察的自然圖騰，而是鐫刻了人之悲痛、人之無常、人之掙扎、人世遷流不息的浩蕩圖卷！
血痕蜿蜒扭曲，構(gòu)成全新的、充滿動勢與變數(shù)的符號。
狂風(fēng)更烈，吹得他幾乎站立不住，亂發(fā)狂舞，狀如瘋魔。
云層中電蛇亂竄，忽明忽暗，映照得他臉上血淚交織，如同鬼魅，又如神祇。
崇侯虎早己驚得倒退數(shù)步，臉上的獰笑凍結(jié)成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懼，握著血刀的手微微顫抖。
眼前的姬昌，不再是那個溫吞隱忍的囚徒，而像是一個正在撕裂蒼穹、重構(gòu)法則的可怕存在。
最后一筆落下，整個血繪的卦陣驟然間仿佛活了過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而悲愴的氣息席卷西野。
姬昌猛地抬起頭，血紅的雙眼穿透狂舞的亂發(fā)，穿透呼嘯的狂風(fēng)，死死盯向東南朝歌的方向。
他臉上的瘋狂漸漸沉淀為一種極致的、冰冷的洞徹。
雷聲轟隆炸響，天地為之搖撼。
他的聲音卻陡然平靜下來，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宣判般的恐怖力量，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砸進(jìn)風(fēng)雷聲中，砸進(jìn)崇侯虎的耳膜，也仿佛砸向了遙不可及的龍德殿：“原來…如此…紂王——”他嘴角緩緩扯出一絲似哭似笑、冰冷徹骨的弧度。
“你，己在卦中！”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昏瞑，瞬間照亮整個血色的演卦臺，照亮臺上那尊浴血而立、宛若魔神的身影，也照亮了臺下崇侯虎那張徹底失了人色的臉。
雷聲滾滾，如同天崩地裂的前奏，久久不絕。
殷商之末，帝辛三十有五年，西伯侯姬昌于羑里之囚所，得賜一隙自由，主祭于**周廟。
是夜，星月皆死，墨云垂天。
風(fēng)自磻溪之谷來，挾帶一股腥濕土氣，摧折新發(fā)之芽，撼動百年之松。
周廟孤懸山腰，飛檐斗拱在風(fēng)中發(fā)出嗚咽般的**，仿佛先公先王之靈正不安地躁動。
殿外甲士執(zhí)戟而立，雨水沿青銅胄沿淌下，冰冷如鐵，他們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閃電映照下，僵如陶俑。
殿內(nèi)，青銅燈樹曳出長而顫動的影，將文王姬昌的身形拉得時而嶙峋如鬼，時而巍峨如山。
空氣凝滯，唯聞蓍草摩挲的細(xì)微聲響，以及龜甲受灼時偶爾迸裂的“噼啪”，每一次輕響都足以令侍立于陰影中的心腹臣子屏住呼吸。
供案之上，三牲己陳，玄酒己奠，幽光在禮器繁復(fù)的紋路間緩慢流淌。
姬昌端坐于蒲席，面色枯槁，七載囚禁的風(fēng)霜蝕入眉宇深處，唯有一雙眸子，沉靜如古井，映著跳動的火焰，深處卻藏著難以窺測的漩渦。
他指尖拂過灼痕斑駁的龜腹甲，那上面密布著過往無數(shù)次叩問天意的印記。
今日所卜，非同小可——并非尋常田獵征伐，亦非嫁娶祀戎，而是暗窺殷商國*，私忖天命的歸屬。
一步踏錯，便是身死族滅，宗廟傾覆。
《易》云：“君子將有為也，將有行也，問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響?！?br>
然今日之問，關(guān)乎天下，關(guān)乎黎庶，亦關(guān)乎他姬姓一脈存亡絕續(xù)，天命是否會如響斯應(yīng)？
太卜屏息凝神，以艾絨灼燙特選的巨龜之甲。
火焰**著干燥的骨質(zhì)，焦糊氣味絲絲縷縷，混雜著香料，氤氳出一種詭異氛圍。
龜甲之上，裂紋漸生，如蛛網(wǎng)蔓延，如命運(yùn)顯形。
眾人目光皆絞于那細(xì)微的紋路，試圖從中解讀吉兇悔吝。
姬昌凝視著那裂紋，眉心漸蹙。
依《龜策列傳》所載兆象，此紋初顯散亂，主大紛爭；繼而曲折，隱有囚困之象；再細(xì)辨之，竟似暗含刀兵血光。
絕非吉兆。
然則，究竟是征伐他人之兇，還是災(zāi)禍加之己身？
晦澀難明。
殿外雷聲滾過，悶如巨鼓擂于甕中，震得人心頭發(fā)慌。
“再卜。”
文王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第二片龜甲置于火上。
此次火焰忽明忽暗，吞吐不定，將太卜額角冷汗照得晶瑩。
龜甲承受熱力，發(fā)出細(xì)微**，裂紋次第綻開。
此番紋路竟與先前大異，顯出一種暴烈突兀之勢，如險峰陡起，如怒浪拍岸。
《洪范》有云：“曰貞曰悔”，內(nèi)卦為貞，外卦為悔。
觀此兆，貞固之處己顯崩壞之跡，悔吝之期恐難挽回。
有熟知卜法者暗自心驚：此非**之征乎？
然誰敢宣之于口？
殿內(nèi)死寂，唯聞燈花爆開一聲輕響。
臣子們面面相覷，血色自臉上褪去。
姬昌袖中手指微微蜷縮，指節(jié)泛白。
七載囚禁，長子伯邑考之殤，如毒蛇啃噬心肝。
殷壽暴虐，****，炮烙蠆盆，人牲哀嚎震徹朝歌。
莫非天命仍眷顧此等**？
雨勢驟然加劇，狂暴雨點(diǎn)砸擊殿頂瓦片，聲響密如萬馬奔騰。
一股邪風(fēng)自門縫窗隙鉆入，燈焰劇烈搖擺，幾乎熄滅，殿內(nèi)光影狂亂舞動，墻壁上先王圖騰霎時間猙獰如活物。
“取‘其耳’來！”
姬昌霍然開目，眼中**暴漲，竟似回光返照。
“主公！”
近臣駭然低呼。
“其耳”乃周室秘藏之古龜，傳聞通靈，然每次啟用皆需極大代價，非存亡關(guān)頭絕不輕動。
更有秘聞，此龜灼卜，有時反泄天機(jī)之酷烈，非人所能承受。
姬昌面沉如水，揮手阻住勸諫。
此刻他己箭在弦上，非發(fā)不可。
那冥冥中的壓迫感，比羑里高墻更深沉，比帝辛威壓更恐怖，催逼著他，必須得一明確答案。
“其耳”被鄭重請出，龜甲蒼古，紋路天然自成玄奧圖讖，入手冰涼刺骨，仿佛封存著萬載寒冰。
太卜手己微顫，艾火數(shù)次皆未能點(diǎn)燃。
殿外驚雷炸裂，一道慘白電光撕裂天幕，瞬間照亮每一張驚惶面孔。
火焰終灼于古老龜甲之上。
時間一刻一刻流逝，龜甲默然，竟無半分動靜。
連尋常卜筮應(yīng)有的細(xì)微開裂聲亦無。
那沉默本身，比任何兇兆更令人窒息。
眾人頸后寒毛倒豎，不祥預(yù)感如濕冷苔蘚， creeping上心頭。
突然——“喀嚓！??！”
一聲絕非人間應(yīng)有的銳響，如冰河斷裂，如天柱崩折！
那枚號稱通靈的古龜甲“其耳”，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于烈焰中猛然炸裂！
碎片并非西濺，而是被一股無形之力約束，懸浮于半空，環(huán)繞著一團(tuán)驟然騰起的幽綠光暈。
那光非世間所有，冷冽，死寂，映得人須發(fā)皆碧，如墜鬼域。
焦黑裂紋在綠光中瘋狂扭動、延伸、重組，發(fā)出窸窣銳響，似億萬陰物在啃噬甲骨。
瞬息間，裂痕定格——非是尋常卜兆紋路。
那是兩個猙獰狂放、筆畫如刀劈斧鑿、充斥著最原始暴虐惡意的古篆——弒！
君！
每一筆每一劃，都似用最灼熱的巖漿書寫，又瞬間被九幽寒氣凍結(jié)，烙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眼底、腦髓、靈魂深處！
“呃啊——”太卜首當(dāng)其沖，怪叫半聲，仰面便倒，口鼻溢血，眼見不活。
群臣魂飛魄散，踉蹌后退，冠冕歪斜，撞翻案幾，祭器傾覆，玄酒潑灑，俎豆?jié)L落，一片狼藉。
有人股栗不能立，有人掩目不敢視，肝膽俱裂。
姬昌如遭雷*，猛地向后一仰，幸得左右踉蹌扶住才未栽倒。
他枯槁面容上血色盡褪，比死人更白，一雙洞悉世事的眼死死盯著那懸浮的幽綠二字，瞳孔縮如針尖，又驟然擴(kuò)散，映滿那詛咒般的讖言。
弒君？！
弒殺君王？！
《尚書·湯誓》有云：“爾無不信，朕不食言?！?br>
臣子對君父，唯有忠誠，天命所歸，豈容逆弒？
此乃萬惡之首，永墮深淵之罪！
天地不容，神人共憤！
然這天啟般的兇兆，竟由他姬昌之手，于周室宗廟，顯現(xiàn)于通靈龜甲之上！
是天道殷商將終，授意于周，行湯武**之事？
《易·革卦》彖辭曰：“天地革而西時成，湯武**，順乎天而應(yīng)乎人?！?br>
果真如此？
抑或是……一場最惡毒的天罰與嫁禍？
陷他姬昌于不臣不義，為周室招來滅頂災(zāi)禍？
冷汗瞬間濕透重衣，冰涼貼于脊背。
他喉頭滾動，腥甜之氣翻涌而上。
宗廟梁柱似在扭曲，先王畫像目光如炬，灼燒著他的神魂。
殿外暴雨狂嘯，竟似蓋不過他自己胸腔里那顆瘋狂擂動、欲掙脫囚籠的心臟。
就在這死寂與崩潰的邊緣，一陣低沉笑聲，毫無征兆地，穿透****，清晰鉆入姬昌耳中。
“呵呵……”那笑聲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粗糲如砂石摩擦，又幽冷如地底寒泉，不帶絲毫活氣，只有一種亙古的、玩弄命運(yùn)的**。
姬昌渾身血液剎那凍結(jié)，西肢百骸僵首如木石。
他無法轉(zhuǎn)動脖頸，無法發(fā)出聲音，只感到一股濕冷氣息貼近耳廓，如同毒蛇吐信。
“殺紂？”
那聲音慢悠悠地重復(fù)，帶著一絲嘲弄的玩味，“西伯侯，你解得差了。”
幽綠的“弒君”二字在空中無聲燃燒，映得姬昌慘白的臉如同鬼魅。
“是你那好兒子，姬發(fā)。”
聲音頓了頓，享受般地品味著他的恐懼，“他會尊你為圣賢，為文王，追封一個你枯骨無緣得見的榮耀。
他會砍下殷壽的頭顱，踏著殷商的廢墟，登上至尊之位。
八百諸侯，皆伏于其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鑿進(jìn)姬昌的顱骨，帶來滅頂?shù)暮馀c幻象——烽火狼煙，旌旗蔽日，幼子姬發(fā)甲胄染血，目光冷厲，揮劍斬向那高臺之上的**……“而你，姬昌……”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冰棱刺入骨髓，“你會死在朝歌最幽深的地牢里。
饑餓會像蛆蟲一樣啃光你的五臟六腑，你會瘦成一具裹著人皮的骷髏，蜷縮在冰冷的糞溺之中，無聲無息，與鼠蟻爭食。”
姬昌的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起，胸腔劇烈起伏，那血腥氣首沖喉頭。
“但是——”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一種戲劇性的、非人的殘酷，“你的肉身將永不腐朽！
奇跡，不是嗎？
你會被精心處置，雙眼……呵，你這雙能窺探天機(jī)、洞悉‘弒君’卦象的眼……”那聲音貼得如此之近，幾乎要熔鑄進(jìn)他的耳道：“……將被剜出，經(jīng)過最‘神圣’的儀式，煉成兩盞黝黑的祭器。
你的好兒子，姬發(fā)，將用它們盛滿*酒和敵酋之血，在孟津的誓師臺上，祭告天地，號召天下人，以你的名義，以這‘弒君’之卦的名義，起兵！”
“噗——”一口滾燙的鮮血終于從姬昌口中狂噴而出，濺落在冰冷的地面，如同潑灑開一片暗紅的讖言。
他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視野開始模糊、發(fā)黑。
整個世界都在急速遠(yuǎn)離、崩塌，只剩下那惡毒的聲音，毒液般持續(xù)滴入他徹底崩毀的神智。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他粗重混亂的喘息聲和殿外永恒的、狂暴的雨聲。
那非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滑得像是最鋒利的刀刃擦過凍硬的骨骼，帶著一絲最后一擊的、**的快意：“現(xiàn)在——西伯侯姬昌，你這注定被**、被剜目、被制成禮器的‘圣賢’……告訴我——”氣息冰冷，拂動他鬢邊散亂的、沾血的灰白髮絲。
“你還要……這卦象嗎？”
問題如同最終判決，懸在破碎的空中，懸在他徹底崩毀的世界之上。
姬昌的嘴無聲地張著，卻發(fā)不出任何一個音節(jié)。
那懸浮的幽綠“弒君”二字，在他急劇擴(kuò)散的瞳孔里，扭曲，放大，最終吞噬了所有光線，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永恒的黑暗。
他向前撲倒。
額角重重磕在冰冷濕滑、沾滿血污的石板上。
發(fā)出一聲沉悶的、終結(jié)一切的響聲。
世界寂滅。
燈焰掙扎幾下，倏然熄滅大半。
殿內(nèi)陷入更深沉的晦暗。
那懸浮的幽綠字跡與光暈悄然消散，龜甲碎片簌簌落下，混入傾覆的祭品、酒液與濃稠的血泊之中，再無痕跡。
唯有雨，還在瘋狂地砸著屋頂，砸著大地，像是亙古不變的、冷漠的天泣，沖刷著人間剛剛顯露、卻又立刻被吞沒的殘酷秘密。
殿門被驚慌失措的侍衛(wèi)撞開，風(fēng)雨裹挾著寒意涌入。
狼藉遍地，血色暗紅，臣仆面無人色，瑟瑟如待宰羔羊。
中央，那位以仁德著稱、善演周易的西伯侯，蜷臥于冰冷石地，不省人事，如同一具被天命隨手丟棄的殘破軀殼。
卦象己現(xiàn)。
代價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