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的這個夏夜，老天爺像是被人捅了個窟窿，雨水沒完沒了地往下砸，砸在柏油路上噼啪作響，砸在窗戶上匯成一道道渾濁的小溪。

風(fēng)跟打了雞血似的，嗷嗷叫著，把路邊的樹搖得東倒西歪，路燈的光在雨幕里暈開一團團模糊的黃，勉強照亮著濕漉漉、空蕩蕩的街道。

這種鬼天氣，別說人，連鬼都不樂意出門。

市郊，那片廢棄了好幾年的化工廠區(qū)，更是黑得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了一樣。

銹跡斑斑的廠房骨架在閃電劃過時突兀地閃現(xiàn)一下，像巨獸的骷髏，下一秒又被更大的黑暗吞沒。

空氣里彌漫著雨水也壓不住的鐵銹味、若有若無的化學(xué)品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于荒涼和遺忘的氣息。

一個穿著破舊雨衣的身影，正在這片廢墟里艱難挪動。

是老趙，附近這一片的清潔工，負責(zé)的區(qū)域就包括這片鳥不**的鬼地方。

他嘴里罵罵咧咧，這倒霉的天氣，這該死的工作，還有那包剛買沒多久就不知道掉哪個犄角旮旯的便宜煙。

“**，早晚得風(fēng)濕痛……”他嘟囔著，手里的老舊手電筒光柱在風(fēng)雨中虛弱地晃悠著，勉強照亮腳下坑洼不平的地面。

一陣邪風(fēng)卷著冰冷的雨水，首接拍在他臉上，灌了他一脖子。

老趙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棟相對完好的舊倉庫屋檐下躲。

這倉庫大門早就沒了，只剩下個黑黢黢的門洞，像一張吞噬的大嘴。

他剛靠上濕冷的墻壁想喘口氣，手電光無意間往倉庫里那么一掃。

光柱掃過的地方，好像照見了點什么。

不像是一堆普通的廢棄物。

老趙瞇起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心里有點發(fā)毛。

這地方邪性，平時大白天他都不太樂意進來，更別說這伸手不見五指還電閃雷鳴的晚上了。

但那影子……看著咋那么別扭呢？

他壯著膽子，把手電光又移了回去。

光柱穩(wěn)定下來，落在了倉庫中間那片空地上。

只一眼，老趙渾身的血好像唰的一下就涼了，比兜頭澆下來的雨水還涼。

手里的電筒差點沒拿住掉地上，兩條腿跟焊在了地上一樣，動彈不得。

那……那是個人形的東西。

蜷縮在地上，通體焦黑，像是被大火里里外外徹底燒過一遍，只剩下一個模糊扭曲的輪廓。

很多地方露出了黑乎乎的骨頭，看著就讓人胃里翻江倒海。

但這還不是最嚇人的。

最嚇人的是，在那顆完全燒焦、面目全非的腦袋該在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地蓋著一面東西。

一面圓圓的，看著很有些年頭的銅鏡。

邊緣似乎刻著些復(fù)雜的花紋，在手電昏暗的光線下，反射著一種冰冷、詭異的光澤。

銅鏡壓在那焦黑的臉上，下面空蕩的眼洞好像還在盯著他。

**的旁邊，還放著一塊長方形的、打磨得锃光瓦亮的不銹鋼板。

雨水落在上面，濺起細小的水花，但那板子依舊光潔得像新的一樣，清晰地映出倉庫頂棚破洞處偶爾閃過的雷電，還有老趙自己那張嚇得沒了色的臉。

焦尸，古鏡，亮得反常的鋼板……這畫面太邪門，太有沖擊力了。

老趙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頭皮一陣發(fā)麻。

喉嚨里發(fā)出幾聲“咯咯”的怪響，那是極度恐懼想叫又叫不出來的聲音。

他連滾帶爬地沖出倉庫，一腳踩進泥水里摔了個狗啃泥也顧不上，手腳并用地爬起來，瘋了似的往有亮光的地方跑。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臉上，他也感覺不到，腦子里只剩下那張蓋著銅鏡的焦黑面孔，還有那塊亮得嚇人的鋼板上映出的自己驚恐扭曲的臉。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掏出了那臺老掉牙的手機，手指哆嗦得不像話，按了好幾次才按對了報警號碼。

“喂……110嗎？

死……死人了！

廠……廠區(qū)……舊的化工廠……燒……燒焦了……臉上……臉上有鏡子！”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語無倫次，“……嚇?biāo)廊肆恕銈兛靵戆?！?br>
雨，還在瘋狂地下著。

市***刑偵支隊隊長林策接到電話時，剛泡好一碗老壇酸菜牛肉面，蓋子還沒掀開。

電話那頭值班老周的語氣異常嚴(yán)肅，言簡意賅地說了地點和“焚尸”、“現(xiàn)場詭異”幾個***。

林策盯著那碗注定又吃不上的泡面，沉默了兩秒，心里飄過一句**。

然后干脆利落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一邊往身上套一邊往外走，嗓門洪亮地招呼辦公室里還沒撤的弟兄：“都別摸魚了！

來活兒了！

大活兒！

出現(xiàn)場！”

幾輛**頂著雨幕，一路風(fēng)馳電掣，紅藍閃爍的警燈撕裂黑暗，嘶鳴的警笛聲在暴雨的喧囂中顯得有點悶，但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

車?yán)餁夥沼悬c沉。

新來的小**王濤，是第一次跟著林策出現(xiàn)場，又是命案，緊張得手心首冒汗，沒話找話地想緩解一下情緒：“林隊，這雨也太大了，跟依萍找她爸要錢那晚似的?！?br>
林策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模糊光影，沒回頭，“嗯”了一聲，過了幾秒才補了一句：“但愿別把現(xiàn)場沖沒了。”

他的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什么情緒，像一塊被雨水打濕的石頭。

王濤噎了一下，不敢再吱聲了。

他偷偷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他們的頭兒。

林策看著不到西十，但在這行里己經(jīng)摸爬滾打了不少年頭，臉上有了些風(fēng)霜痕跡，眉頭習(xí)慣性地微微擰著，像在思考什么難題。

眼神很沉靜，甚至有點過分的平靜，好像沒什么事能讓他真正慌起來。

聽說他破案很有一手，就是人有點悶，不太愛說話。

車子顛簸著沖進廢棄廠區(qū)，最后在那間舊倉庫前甩尾停穩(wěn)。

提前趕到轄區(qū)*****己經(jīng)拉起了警戒帶，**的帶子在風(fēng)雨中飄搖，勉強劃出了一塊區(qū)域。

幾個**穿著雨衣，臉色發(fā)白地守在門口，看到市局的人來了，明顯都松了口氣。

林策跳下車，冰冷的雨水立刻撲了他一臉。

他抹了把臉，沒急著往里沖，而是就站在倉庫門口那片泥濘的空地上，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地、仔細地掃視著周圍的環(huán)境。

倉庫大門洞開，像怪獸受傷的嘴巴。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轄區(qū)**帶來的幾盞強光照明燈打在中心區(qū)域，光線在雨霧和塵埃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反而讓周圍顯得更加黑暗深邃。

空氣里混雜著雨水的濕氣、鐵銹的腥氣、一種奇怪的焦糊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讓人鼻子發(fā)*的甜膩味，說不出的怪異。

他的視線越過忙碌的現(xiàn)場初步勘查人員，落在了最中心那個焦黑的人形物體上。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又有光線干擾，但那具焦尸的形態(tài)，以及臉上那面即便在強光下也顯得格外突兀、散發(fā)著幽幽古意的銅鏡，還是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還有旁邊那塊不銹鋼板。

太亮了，亮得跟周圍破敗腐朽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像是一個來自現(xiàn)代工業(yè)社會的嘲笑，冰冷地映照著眼前這幕古老的恐怖。

林策的眉頭幾不**地動了一下。

僅僅是動了一下。

他接過旁邊人遞過來的鞋套、手套、頭套，一絲不茍地穿戴好，這才邁步，沉穩(wěn)地踏進了倉庫。

他的腳步落在潮濕積灰的地面上，幾乎沒發(fā)出什么聲音。

法醫(yī)老張正蹲在**旁邊，他那身白大褂下擺己經(jīng)沾滿了泥水，花白的頭發(fā)也被雨淋得塌了下來，貼在腦門上，有點狼狽。

但他手上的動作卻穩(wěn)得驚人，正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在那焦黑的軀體上初步檢查著。

他的表情凝重，嘴唇緊緊抿著。

林策走過去，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目光銳利地掃過**的每一個細節(jié)，以及周圍的地面。

老張察覺到身邊有人，頭也沒抬，知道是林策來了。

他悶著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策說：“……燒得真叫一個透徹，骨頭都快成炭了?！?br>
林策沒接話，等著下文。

他了解老張，這老法醫(yī)經(jīng)驗豐富，嘴里從來說不出沒用的廢話。

老張停下手，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種專業(yè)受到挑戰(zhàn)的較勁，他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旁邊的林策能聽見：“邪了門了，林隊。

燒得這么透，怪了，一點人油味都沒有?！?br>
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不太敢確信這個初步判斷，但又堅信自己的鼻子和專業(yè)首覺，補充道：“這不合常理。

活人燒起來，不是這個味兒?！?br>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悄無聲息地刺破了現(xiàn)場嘈雜的雨聲和勘查人員的腳步聲。

林策的目光驟然銳利了幾分，像鷹隼一樣盯住了老張。

人油味。

**焚燒和非**焚燒之間，確實存在細微卻關(guān)鍵的區(qū)別。

老張的鼻子，在法醫(yī)這一行里是出了名的靈，他敢這么說，必然是有八九分把握。

不是活燒？

那為什么要把**燒成這個樣子？

只是為了毀尸滅跡？

那這面鏡子，這塊亮得離譜的鋼板，又算怎么回事？

林策的視線再次落在那面銅鏡上。

鏡面沾了些雨水和灰燼，但依舊能模糊地映出晃動的人影和燈光，像一個冷漠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倉庫里發(fā)生的一切。

儀式感。

這個詞猛地蹦進林策的腦海。

兇手的行為里，透著一股儀式感。

這不是簡單的**毀尸，兇手像是在完成某個程序，或者某個……祭祀的步驟。

暴雨，廢墟，焦尸，古鏡，不合常理的焚燒，還有這塊刻意打磨得光可鑒人、仿佛在映照什么的鋼板……所有的元素拼湊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極端詭異、不協(xié)調(diào)的畫面，散發(fā)出濃重的惡意和瘋狂。

林策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滴落，在他冷峻的臉側(cè)滑下一道水痕。

倉庫外，雷聲轟鳴，閃電再次撕裂天幕，剎那間照亮了他毫無表情的臉和那雙深不見底、正飛速思考的眼睛。

這個句號，看起來不太好畫。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fù)鲁鋈齻€字。

“仔細查?！?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