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嚨里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炭，每一口呼吸都撕扯著灼痛的肺葉，帶著濃重的鐵銹味。

眼前是**模糊的紅，他喜服的顏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殿內(nèi)喧天的喜樂鼓噪著耳膜，卻蓋不住他冰冷的聲音。

“沈胭，你知道的太多，總得滅口?！?br>
那只骨節(jié)分明、曾溫柔撫過她發(fā)梢的手，穩(wěn)穩(wěn)地將鴆酒灌入她口中。

酒液辛辣，很快化作絞腸剜肚的劇痛，西肢百骸瞬間冷透。

她像一塊破布被丟棄在偏殿冰冷的石階下，看著他大紅的身影毫不留戀地轉(zhuǎn)身，融入那片她永遠(yuǎn)無法觸及的暖光與喧囂之中。

不甘！

恨！

蝕骨灼心！

……“嘩啦——！”

一桶冰涼的、帶著餿臭味的液體猛地澆頭而下！

刺骨的冷意和難以言喻的惡臭瞬間將沈胭?gòu)哪莻€(gè)絕望的夢(mèng)境里拖拽出來。

她劇烈地咳嗽著，嗆出鼻腔里的污水，肺葉炸開般疼痛。

“**，總算醒了！

裝什么死狗！”

一個(gè)粗嘎的女聲不耐煩地咒罵著。

沈胭猛地睜開眼。

昏黃搖曳的油燈，低矮得幾乎壓到頭頂?shù)摹⒑?*污漬的棚頂。

空氣里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酸臭味、血腥味和霉味。

手腕上傳來粗糙冰冷的觸感，是生鐵打造的鐐銬。

旁邊蜷縮著幾個(gè)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少女，正瑟瑟發(fā)抖，眼神空洞麻木。

眼前，一個(gè)腰如水桶、滿臉橫肉的牙婆正叉著腰，唾沫橫飛。

旁邊一個(gè)彪形大漢剛?cè)酉乱粋€(gè)破木桶，顯然剛才就是他用餿水潑醒了她。

死人巷！

沈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

她記得這里！

這是她所有噩夢(mèng)開始的地方——京城最骯臟、最**的人口買賣窩點(diǎn)。

前世，她就是在這里被牙婆賣給東宮，成了太子麾下見不得光的暗衛(wèi)，最終走向那碗鴆酒。

她……回來了？

回到了尚未**東宮的這一日？

指甲狠狠掐進(jìn)掌心的軟肉里，尖銳的痛感無比清晰地告訴她——這不是夢(mèng)！

那鴆酒穿腸爛肚的劇痛，那徹骨的寒冷，太子那冷漠絕情的眼神……都是真的！

是真真切切發(fā)生過的！

滔天的恨意如同巖漿，瞬間沖垮了她的理智，眼底一片猩紅。

那牙婆見她眼神發(fā)首，臉上露出鄙夷，一把揪住她的頭發(fā)，迫使她抬起狼狽的臉：“小賤蹄子，醒了就別給老娘裝死！

瞧你這細(xì)皮嫩肉的模樣，賣去百花樓還能值幾個(gè)錢！

趕緊的，按了手印，老娘也好送你上路！”

另一只手拿著一張泛黃的紙，就要往她被強(qiáng)行掰開的手指上摁去。

**契！

就是這張薄薄的紙，前世將她徹底拖入了萬(wàn)劫不復(fù)的深淵！

眼看那猩紅的印泥就要沾上指尖，沈胭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

“滾開！”

她發(fā)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低吼，不知從哪里爆發(fā)出巨大的力氣，猛地抽回手，狠狠一推！

那牙婆猝不及防，竟被她推得一個(gè)趔趄，肥胖的身體撞在后面的棚柱上，哎呦叫喚起來。

“反了你了！

小**！

給我打！

往死里打！”

牙婆氣得臉上的橫肉都在抖動(dòng)，尖聲叫罵。

旁邊的打手獰笑著上前，掄起拳頭就朝沈胭砸來。

沈胭眼底血色更濃，她不躲不閃，反而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那暴怒的牙婆，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寒意：“我若死了，你窩藏欽犯子女的秘密，明天就會(huì)擺在內(nèi)廷衛(wèi)的案頭上！”

打手的拳頭硬生生停在她面門前一寸。

牙婆臉上的怒容瞬間僵住，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瞳孔驟然收縮，閃過一絲極致的恐慌：“你…你胡說什么！”

“城南，柳條胡同，最里面那家，門口有棵枯槐樹的，”沈胭一字一頓，每個(gè)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帶著森然的寒氣，“地窖里藏著誰(shuí)，需要我說得更清楚嗎？”

那是前世她為太子辦差，偶然從這牙婆**嘴里拷問出的秘密，沒想到，竟成了此刻的救命符！

牙婆的臉色霎時(shí)間慘白如鬼，手指著沈胭，抖得如同風(fēng)中落葉：“你…你怎么會(huì)…你到底是……”沈胭不再看她，猛地起身，銬著鐐銬的雙手艱難地抱起旁邊那個(gè)沉重的破木桶，用盡全身力氣朝那遲疑的打手砸去！

打手下意識(shí)格擋。

趁此間隙，沈胭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踉蹌著沖出這骯臟惡臭的窩棚！

身后傳來牙婆氣急敗壞卻又透著極度恐懼的尖叫：“攔住她！

不…別！

讓她走！

快讓她走！

關(guān)門！

快關(guān)門！”

沒有人敢真的追出來。

沈胭拼命地跑，冰冷的鐵鏈撞擊著發(fā)出嘩啦的聲響，手腕被磨得生疼。

污水橫流的狹窄巷道，兩旁是各種陰暗的店鋪和窩棚，投射下光怪陸離的影子。

冷風(fēng)如同刀子刮過她濕透的身體，帶來刺骨的寒意，卻也讓她更加清醒。

前世的慘死，太子的背叛，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臟。

恨！

好恨！

這一世，她絕不再做任何人手中的刀！

絕不再淪為棋子！

她要報(bào)仇！

要讓那些負(fù)她、欺她、害她的人，血債血償！

跑！

離開這骯臟的死人巷！

她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首到眼前豁然開朗。

寬闊的青石長(zhǎng)街，高聳的朱紅宮墻，空氣凜冽而干凈，不再有那令人作嘔的腐臭。

一座氣勢(shì)恢宏卻透著森嚴(yán)冷寂的府邸矗立在街角。

黑沉沉的匾額，上面兩個(gè)鎏金大字在稀薄的晨光中閃爍著冰冷的光澤——東廠。

守衛(wèi)的番子身著褐色官服，按著腰刀，眼神如同鷹隼，冷冷地掃過這個(gè)突然從陰暗巷弄里沖出來的、渾身濕透散發(fā)惡臭、還戴著鐐銬的不速之客。

就是這里了。

全京城，唯一能讓東宮太子也感到畏懼的存在。

沈胭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寒冷空氣中。

她回頭望了一眼那如同巨獸大口般幽深的死人巷，又轉(zhuǎn)回來，看向那扇象征著無上權(quán)柄與恐怖殺戮的森嚴(yán)大門。

眼底最后一絲屬于過去的彷徨與軟弱被徹底碾碎，淬煉成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和孤注一擲。

她拖著沉重的鐐銬，一步一步，踏著冰冷的石階，走向那扇無數(shù)官員權(quán)貴都避之不及的大門。

守衛(wèi)的番子皺眉，手按在刀柄上，厲聲呵斥：“站住！

東廠重地，豈容……”話未說完，沈胭卻猛地抬起被鐐銬束縛的雙手，用那冰冷的生鐵，狠狠撞向沉重的大門！

“咚！

咚！

咚！”

響聲沉悶而突兀，打破了清晨街道的寂靜，也打斷了番子的呵斥。

側(c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一張蒼白無須的臉探了出來，眼神陰鷙而不耐，尖細(xì)的嗓音帶著濃重的壓迫感：“何人喧嘩？

找死嗎？！”

沈胭抬起頭，臉上污水縱橫，發(fā)絲凌亂貼在額際，模樣狼狽不堪到了極點(diǎn)。

唯有那雙眼睛。

黑得深不見底，里面卻像有地獄之火在瘋狂燃燒，亮得駭人，帶著一種瀕死的瘋狂和驚人的執(zhí)拗，首首地撞入那太監(jiān)眼中。

她開口，聲音因寒冷和力竭而嘶啞顫抖，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清晰，每一個(gè)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勞煩通稟九千歲——問他，買殺手嗎？”

那太監(jiān)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極致的譏誚和冷漠，仿佛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尖細(xì)的嗓音拖長(zhǎng)了：“哪兒來的瘋婆子，拖遠(yuǎn)點(diǎn)，別臟了……只要一條他的手帕。”

沈胭猛地打斷他，語(yǔ)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瘋狂和篤定。

“我能讓當(dāng)朝太子——”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擲下血淋淋的戰(zhàn)書。

“跪著，舔凈您的鞋底?！?br>
空氣瞬間凝固。

那太監(jiān)臉上譏誚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聽到了什么大逆不道、足以誅九族的瘋話，眼睛難以置信地瞪大。

守衛(wèi)的番子也瞬間按緊了刀柄，氣氛劍拔弩張。

死一般的寂靜里，只有沈胭劇烈奔跑后尚未平息的喘息聲，和鐐銬冰冷的輕響。

就在這時(shí)，一道慵懶低沉、卻帶著無形威壓的嗓音，慢悠悠地從門內(nèi)深處傳了出來，聽不出喜怒：“哦？”

“一條手帕，換太子屈膝？”

“這買賣，倒是有趣?！?br>
腳步聲緩緩接近，紫貂大氅的衣角拂過門檻，一道修長(zhǎng)陰郁的身影，緩緩自陰影中踱出。

沈胭的心臟，驟然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