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

一種粘稠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熱浪包裹著蘇曉，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蒸籠。

意識在混沌中沉浮，耳邊是持續(xù)不斷的、令人煩躁的蟬鳴，一聲接一聲，嘶啞地拉扯著她的神經(jīng)。

還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氣味鉆入鼻腔——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陳舊木料、微弱霉味和窗外泥土青草的氣息。

她不是應該在冰冷的醫(yī)院病房里，聽著儀器規(guī)律的滴答聲，等待著最終時刻的降臨嗎？

那場無情的病痛早己耗盡了她的所有，包括對生命的最后一絲留戀。

為什么會有這么真實的感覺？

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泛黃、甚至有些斑駁的頂棚，幾根粗糙的木梁橫亙其上。

一盞蒙著厚厚灰塵的白熾燈泡孤零零地懸著。

陽光從旁邊一扇小小的木格窗戶擠進來，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上投下幾塊晃眼的光斑，光柱中無數(shù)塵埃飛舞。

這景象……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蘇猛地想要坐起身，卻感到一陣虛弱的眩暈，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

她艱難地轉(zhuǎn)過頭，打量著西周。

狹小的房間，墻壁是粗糙的土坯，刷了一層白灰，但早己泛黃開裂。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鋪著洗得發(fā)白、甚至有些磨損的藍布床單。

一張老舊的書桌靠在墻邊，桌腿似乎用木片墊著，桌面放著一個褪色的鐵皮鉛筆盒和一個印著“*****”字樣的搪瓷缸。

一切都是記憶深處，早己模糊了的老家的模樣。

她顫抖著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皮膚雖然有些粗糙，指節(jié)甚至有點薄繭，但這絕不是她病重時那雙枯瘦如柴、布滿針眼的手。

這是一雙年輕的、充滿力量的手。

心臟驟然狂跳起來，一個荒謬又令人戰(zhàn)栗的念頭不可抑制地竄起。

她掙扎著爬下床，腳步虛浮地走到窗邊。

窗戶糊著舊報紙，邊緣卷曲發(fā)黃。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霎時間，一九七九年盛夏灼熱而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窗外是熟悉的農(nóng)家小院，低矮的土坯院墻，角落栽著幾棵向日葵，正耷拉著腦袋對抗烈日。

幾只母雞在院子的泥地里懶散地刨食。

遠處是連綿的農(nóng)田，綠油油的稻苗在熱風中掀起微浪。

院門外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知了正歇斯底里地鳴叫著。

一切的景象，都與她記憶中近西十年前的那個夏天，別無二致。

蘇曉死死抓住窗欞，指甲掐進了木頭縫里，巨大的震驚和茫然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她。

她回來了？

她竟然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她命運尚未定格，所有遺憾都還未發(fā)生的年代？

“曉曉？

醒了咋不出聲？

頭還暈不？”

一個帶著濃濃關切和些許疲憊的女聲從門外傳來。

蘇曉猛地回頭，看見一個中年婦女撩開打著補丁的布門簾走了進來。

婦女身形瘦削，面色帶著不健康的蠟黃，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皺紋，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藍布衫，但眼神卻無比溫柔。

那是母親。

比她記憶中病逝前還要年輕一些，卻同樣被生活重擔壓得透不過氣的母親。

“媽……”一個字脫口而出，帶著難以置信的哽咽。

蘇曉的鼻子瞬間酸澀，眼眶發(fā)熱。

她有多久沒見到母親了？

二十年？

三十年？

久到她幾乎要忘記母親的聲音。

“哎，你這孩子，是不是還難受著？”

母親快步走過來，粗糙冰涼的手掌貼上她的額頭，擔憂地蹙著眉，“謝天謝地，燒總算是退了。

昨天下午你暈倒在河邊可把媽嚇死了！

說了讓你別去挖野菜，大熱天的，你就是不聽……”母親絮絮叨叨的埋怨里充滿了后怕和心疼。

河邊的記憶碎片般涌入蘇曉腦海。

是了，那年夏天，她為了給家里添點吃食，頂著烈日去河邊挖野菜，結(jié)果中暑暈倒了。

所以，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她十六歲的這個夏天。

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說不出話，只能貪婪地看著母親鮮活的臉龐，聽著她充滿生氣的嘮叨。

這是她在后來無數(shù)個午夜夢回時，求而不得的奢望。

“媽……我沒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喉嚨里的哽咽，擠出一個笑容，“就是還有點沒力氣?！?br>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br>
母親松了口氣，憐愛地捋了捋她汗?jié)竦聂W發(fā)，“鍋里給你留著紅薯粥，快涼了，去吃一點。

媽得去上工了，再晚該扣工分了?！?br>
母親說著，又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才匆匆轉(zhuǎn)身離開。

那瘦弱的背影微微佝僂著，透著無法言說的疲憊。

蘇曉站在原地，聽著母親在門外低聲囑咐著弟弟妹妹別吵她休息，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緩緩走出房間，打量著這個無比熟悉又恍如隔世的家。

堂屋里空空蕩蕩，只有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和幾條長凳。

墻壁上貼著幾張泛黃的學習獎狀，那是她和小弟的驕傲。

另一個房間里傳來弟妹壓低聲音的嬉鬧。

她走到灶臺邊，掀開鍋蓋，里面是小半鍋幾乎看不見米粒、稀薄的紅薯粥。

旁邊的碗柜里放著幾個干硬的窩窩頭和一小碟咸菜。

這就是她家日常的伙食。

貧困，是整個時代大多數(shù)家庭的底色，而她的家，更是這片底色中最灰暗的那一層。

父親早逝，母親體弱多病卻不得不咬著牙下地掙那點可憐的工分，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正在長身體。

吃不飽飯，是常態(tài)。

記憶中，母親常常偷偷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分給他們兄妹，久而久之，身體越發(fā)垮了。

前世的她，即使后來拼命工作，勉強讓家人過上了稍好一點的日子，卻終究沒能留住母親早早被拖垮的生命。

這是她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而現(xiàn)在，她回來了。

巨大的狂喜過后，是沉甸甸的現(xiàn)實。

她擁有了重新來過的機會，擁有了彌補所有遺憾的可能。

但是，她要怎么做？

她知道時代洪流的大致走向，**開放的春潮己經(jīng)開始涌動，個體經(jīng)濟的萌芽正在悄悄破土。

可她只是一個生活在偏僻農(nóng)村、一貧如洗的十六歲少女。

沒有本金，沒有人脈，甚至離開這個村子去縣城都需要一個正當?shù)睦碛伞?br>
她擁有的，或許只有比同齡人多出幾十年的模糊記憶和對未來發(fā)展趨勢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先知。

還有……一顆歷經(jīng)滄桑后，無比渴望改變、無比珍惜這次機會的決絕的心。

蘇曉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輕微的刺痛感讓她更加清醒。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讓母親積勞成疾，黯然離世。

這一世，她一定要讓弟弟妹妹吃飽穿暖，無憂無慮地長大。

這一世，她必須抓住每一個微小的機會，掙脫貧困的枷鎖，活出屬于自己的精彩。

窗外，蟬鳴依舊喧囂，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

蘇曉望著那一片耀眼的明亮，眼底卻燃起了比陽光更熾熱的光芒。

1979年的夏天，她蘇曉，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