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輩子不想遇見你了
如果青春有顏色，那我的大抵是那種最不起眼的灰白，像冬日唐水鎮(zhèn)上空常年散不盡的薄霧。
而我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這片灰白之下，寂靜地發(fā)酵，如同角落里無聲無息的苔蘚。
別人眼中的木兮雨，成績優(yōu)異，性格開朗，能和男生稱兄道弟，也能和女生打成一片。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層精心涂抹的保護色。
骨子里的我，敏感得像未愈合的傷口，自卑得如同陰影中的塵埃。
遇見言昕，是在唐水一中初中部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月考。
南方的春日，空氣濕漉漉的，裹挾著泥土和玉蘭花的甜膩氣息。
我被分到了一個陌生考場，在教學(xué)樓頂層的盡頭。
抱著筆袋匆匆趕去，心里還默背著古文釋義，生怕去晚了耽誤時間。
就在經(jīng)過走廊那扇巨大窗戶時，一陣風(fēng)猛地灌入，吹起了額前細(xì)軟的碎發(fā)，也吹動了隔壁考場那扇未關(guān)嚴(yán)的窗扉。
我下意識地扭頭望去。
目光就那樣毫無征兆地跌落進去，跌落在窗邊那個少年的側(cè)影上。
他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卻異常整潔挺括。
午后的光線正好，懶洋洋地鋪陳在他身上，給他白皙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柔光。
他鼻梁的弧度不算特別高挺，卻恰到好處地連接了英氣的眉骨和柔和的唇線。
他微微垂著眼，看著桌上的筆，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整個人透著一股文靜的氣息，與周圍考前翻書、竊竊私語的躁動格格不入。
那是一種很干凈、很穩(wěn)重的氣質(zhì)，像夏日清晨凝結(jié)在葉片上的露珠，清澈剔透，不染塵埃。
那一刻，我精心構(gòu)筑的活潑外殼驟然碎裂。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隨即開始毫無章法地狂跳。
一種莫名的慌亂攫住了我，我飛快地低下頭，幾乎是逃離了那扇窗，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那場月考，我做得魂不守舍。
腦子里反復(fù)復(fù)都是那個驚鴻一瞥的側(cè)影，和那身被陽光照得晃眼的藍(lán)白色。
后來，我從別人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看，那就是三班的言昕，聽說這次數(shù)學(xué)又是滿分。”
一次課間，我聽見兩個女生竊竊私語，順著她們的目光，我再次看到了他。
原來知道他的人不少。
言昕。
兩個字念起來，音節(jié)清脆，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和他的人一樣，干凈又明亮。
從此，我的世界多了一項隱秘的、持之以恒的功課：在茫茫人海里搜尋那個身影。
早操時，十幾個班級烏泱泱地鋪滿操場，我總能一眼就定位到他。
他做操的動作不算標(biāo)準(zhǔn)，帶著點慵懶和隨意，卻莫名地好看。
體育課若是幸運地和他們班重合，那西十五分鐘就成了我一周里暗自期盼的節(jié)日。
他會打籃球，但不像有些男生那樣咋咋呼呼、滿身汗味地橫沖首撞。
他的動作簡潔、利落，運球、起跳、投籃，帶著一種干凈清爽的帥氣，即使是在激烈的對抗中，也依然保持著那份奇異的沉穩(wěn)和安靜。
更多時候，他只是和幾個朋友站在場邊說話，或者獨自坐在看臺角落，安靜地看著。
他好像不太愛說話，朋友似乎也不多，總是那么三兩個人。
我像個吝嗇的收藏家，小心翼翼地將這些零碎的、遙遠(yuǎn)的片段收藏起來。
每一次不經(jīng)意的偶遇，每一次隔著一整個操場的眺望，都能在我灰白的日常里投下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細(xì)微卻持久的漣漪。
表面上，我依舊是那個能和誰都能聊上幾句的木兮雨。
但只有我知道，每當(dāng)看到他和別人說話，尤其是和女生說話時，心里那股酸澀的、名為嫉妒的情緒是如何瘋狂滋長。
然后又迅速被更強大的自卑感壓下去——像我這樣偽裝開朗的平凡女孩，又憑什么能引起他的注意呢？
初中三年，就在這場無聲的默片中悄然流逝。
我和他，像兩條平行線，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最近的距離，不過是月考排行榜上名字之間隔著的幾個陌生字符。
畢業(yè)典禮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著熙熙攘攘的同學(xué)互相在校服上簽名留念。
言昕站在不遠(yuǎn)處，陽光灑在他身上，依舊那么醒目。
有幾個女生紅著臉去找他簽名，他接過筆，安靜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微微點頭，遞回去。
我的心跳得厲害，臉上卻掛著慣常的、大大咧咧的笑，正和幾個同學(xué)嬉鬧著互相簽名。
攥著筆，我卻最終沒有勇氣走過去。
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刻進腦海里。
然后用一個玩笑掩飾自己的失落：“哎，學(xué)霸的簽名肯定能保佑我高中繼續(xù)好運！”
中考放榜，我以還算不錯的成績，順利升入了唐水一中高中部——唐水區(qū)最好的中學(xué)。
意料之中，也在光榮榜前列看到了言昕的名字。
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些，從隔著幾個名字，到只隔了一兩個。
但我知道，這并不意味著什么。
唐水一中高手如云，班級眾多，能再次分到同一個班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的高中生活，大概依舊會是在角落里，用熱鬧偽裝自己，偶爾聽聞他的消息，偶爾在校園里遇見，然后繼續(xù)我那場無人知曉的漫長暗戀。
暑假在兩個月的蟬鳴聲中溜走。
九月，我抱著嶄新的教材，走進唐水一中高大的校門。
紅磚教學(xué)樓爬滿了常春藤，比初中部顯得更加莊重肅穆。
校園里擠滿了新鮮而興奮的面孔，公告欄前更是人山人海，大家都在尋找自己的分班名單。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熟練的、開朗的笑容，擠進人群，和幾個面熟的新同學(xué)打著招呼，手指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順著名單一點點往下滑。
心臟表面平靜，內(nèi)里卻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弱的期待。
找到了。
高一（十六班）。
木兮雨。
目光習(xí)慣性地、幾乎是本能地，在那張名單上繼續(xù)搜尋。
或許，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初中同班同學(xué)？
我為自己下意識的舉動找了個借口。
然后，就在我們班名單的中后位置，我看到了那個我以為再也不會和我產(chǎn)生交集的名字。
言昕。
****，清晰無比。
緊接著，是他的學(xué)號：16。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一秒。
周圍所有的喧鬧聲仿佛瞬間被抽空，世界寂靜無聲。
血液轟的一下涌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我眨了眨眼，又仔細(xì)看了一遍。
沒錯。
是言昕。
高一（十六班）。
學(xué)號16。
他和我，同一個班。
連學(xué)號都巧合得令人心驚。
這怎么可能？
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包裹了我。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差點撞到身后的人。
心臟此刻才像是反應(yīng)過來，開始瘋狂地擂鼓，劇烈得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臉頰發(fā)燙，不用照鏡子也知道一定紅得可怕。
“木兮雨？”
一個略帶驚訝又清脆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我猛地回過神，像做了虧心事被抓包一樣，慌忙轉(zhuǎn)過頭，臉上瞬間堆起慣常的、略顯夸張的笑：“哎呀！
楊媛！”
是楊媛。
我初中同班了三年的同學(xué)，但沒說過太多話。
她是個真正漂亮且活潑的女生，像一朵明艷的向日葵，走到哪里都能吸引陽光。
和我的偽裝不同，她的開朗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耀眼。
此刻，她正笑著看我，眼睛亮亮的，白皙的臉上透著自然的紅暈。
“你也在一班？”
她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湊過來看名單，“哇！
真的！
我們又是同班誒！
太好了！”
她顯得很興奮，“這下有熟人了！
我看名單上好像沒幾個原來我們班的?！?br>
“是啊！
太巧了吧！”
我努力讓自己的笑聲聽起來自然響亮，掩蓋住內(nèi)心翻江倒海的情緒，“以后可要靠你罩著我啦！”
我的心思還完全停留在那個名字和那個學(xué)號帶來的巨大沖擊里，無法分散給眼前的偶遇。
“你在幾班？”
楊媛一邊翻著書包找筆，一邊自然地問道。
她似乎也還沒完全記住。
“十...十六班?！?br>
我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名單上那個名字和那個數(shù)字“16”。
“我也是十六班！”
另一個清亮的女聲插了進來，帶著十足的驚喜。
一個扎著馬尾辮、眼睛圓溜溜的女生湊了過來，指著名單，“看！
周婷婷，我也在！
我們真有緣！”
她主要是對著楊媛說的。
看來，這個叫周婷婷的女生和楊媛是認(rèn)識的。
她們很快熱絡(luò)地聊了起來，討論著班主任會是誰，班里還有哪些認(rèn)識的人。
我站在一旁，臉上保持著笑容，偶爾插一兩句嘴，顯得合群又興奮。
但心思早己飛到了九霄云外。
言昕...和我一個班。
學(xué)號16。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不用再隔著整個操場尋找他，不用再依靠偶然的運氣才能瞥見他一眼。
他將會每天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里，或許就在我前排，或許就在我隔壁組...恐慌和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欣喜交織在一起，幾乎將我吞沒。
我該用什么表情面對他？
會不會被發(fā)現(xiàn)？
我的偽裝會不會失效？
“木兮雨？
發(fā)什么呆呢？”
楊媛的聲音再次把我拉回現(xiàn)實，她笑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不是看到哪個帥哥的名字了？
臉這么紅？”
“??？
哪有！”
我立刻提高聲調(diào)，用一種夸張的、被說中心事又欲蓋彌彰的語氣反駁，完美扮演著一個懷春少女被戳破的模樣，“我這是熱的！
人太多了！
走走走，去找找十六班教室在哪？”
我自然地挽起楊媛的胳膊，主動拉著她往前走，仿佛剛才的失態(tài)真的只是因為天氣炎熱和人群擁擠。
我的心跳依舊急促，手心還在冒汗。
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輕飄飄的，仿佛踩在云端，那么的不真實。
楊媛和周婷婷在前面一邊找教室門牌一邊說笑。
我跟在旁邊，嘴上附和著，插科打諢，扮演著開心的新角色。
我的活躍似乎并沒有引起她們太多的懷疑，或許在她們看來，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外向聒噪的人。
“找到了！
高一（十六班）！”
周婷婷指著前方一扇敞開的門。
我的腳步幾不**地頓了一下。
心臟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但我盡力維持著。
教室門口己經(jīng)聚集了一些新同學(xué)。
陌生的面孔，好奇的目光交錯。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鉛的腿，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興奮，走過去。
目光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迫不及待地越過人群，投向教室里面。
窗明幾凈的新教室，排列整齊的深色課桌椅。
黑板上寫著“歡迎新同學(xué)”的字樣。
己經(jīng)有不少人找到了位置坐下，或低聲交談，或好奇地西處打量。
然后，我看到了他。
就在教室中間排，靠窗的位置。
第16號座位。
他獨自坐著，微微側(cè)頭看著窗外。
和初三那次初見時一樣，陽光柔和地勾勒著他的側(cè)臉輪廓，白皙的皮膚，睫毛垂下淡淡的陰影。
鼻梁的弧度恰到好處，嘴唇輕抿著。
他安靜地坐在那片陽光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那個數(shù)字“16”靜靜地貼在他的桌角。
時光好像瞬間倒流，又好像猛地加速，將過去與現(xiàn)在突兀地重疊在一起。
我站在門口，臉上慣常的笑容幾乎快要掛不住。
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里鼓噪。
我聽到楊媛在我耳邊小聲說：“哇，你看那個男生，還挺帥的?！?br>
我扯了扯嘴角，想用一句玩笑話回應(yīng)，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聲音。
似乎是感覺到了門口的注視，或許是人群的嘈雜驚擾了他。
他忽然毫無征兆地，轉(zhuǎn)過了頭。
目光，穿越攢動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一瞬間，世界萬籟俱寂。
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安靜，帶著些許陌生人之間慣有的、禮貌的探尋。
陽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細(xì)碎的光點。
而我，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臉上所有偽裝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只剩下無處遁形的慌亂。
他...看到我了？
他看到的是那個戴著開朗面具的木兮雨，還是這個驚慌失措、靈魂出竅的木兮雨？
而我所有的心事，都藏在這片灰白之下，寂靜地發(fā)酵，如同角落里無聲無息的苔蘚。
別人眼中的木兮雨，成績優(yōu)異，性格開朗，能和男生稱兄道弟，也能和女生打成一片。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過是一層精心涂抹的保護色。
骨子里的我，敏感得像未愈合的傷口，自卑得如同陰影中的塵埃。
遇見言昕，是在唐水一中初中部一次再尋常不過的月考。
南方的春日，空氣濕漉漉的，裹挾著泥土和玉蘭花的甜膩氣息。
我被分到了一個陌生考場，在教學(xué)樓頂層的盡頭。
抱著筆袋匆匆趕去，心里還默背著古文釋義，生怕去晚了耽誤時間。
就在經(jīng)過走廊那扇巨大窗戶時，一陣風(fēng)猛地灌入，吹起了額前細(xì)軟的碎發(fā)，也吹動了隔壁考場那扇未關(guān)嚴(yán)的窗扉。
我下意識地扭頭望去。
目光就那樣毫無征兆地跌落進去，跌落在窗邊那個少年的側(cè)影上。
他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lán)白校服，卻異常整潔挺括。
午后的光線正好，懶洋洋地鋪陳在他身上，給他白皙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柔光。
他鼻梁的弧度不算特別高挺，卻恰到好處地連接了英氣的眉骨和柔和的唇線。
他微微垂著眼，看著桌上的筆，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整個人透著一股文靜的氣息，與周圍考前翻書、竊竊私語的躁動格格不入。
那是一種很干凈、很穩(wěn)重的氣質(zhì)，像夏日清晨凝結(jié)在葉片上的露珠，清澈剔透，不染塵埃。
那一刻，我精心構(gòu)筑的活潑外殼驟然碎裂。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隨即開始毫無章法地狂跳。
一種莫名的慌亂攫住了我，我飛快地低下頭，幾乎是逃離了那扇窗，指尖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那場月考，我做得魂不守舍。
腦子里反復(fù)復(fù)都是那個驚鴻一瞥的側(cè)影，和那身被陽光照得晃眼的藍(lán)白色。
后來，我從別人口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你看，那就是三班的言昕，聽說這次數(shù)學(xué)又是滿分。”
一次課間，我聽見兩個女生竊竊私語，順著她們的目光，我再次看到了他。
原來知道他的人不少。
言昕。
兩個字念起來，音節(jié)清脆，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
和他的人一樣，干凈又明亮。
從此，我的世界多了一項隱秘的、持之以恒的功課：在茫茫人海里搜尋那個身影。
早操時，十幾個班級烏泱泱地鋪滿操場，我總能一眼就定位到他。
他做操的動作不算標(biāo)準(zhǔn)，帶著點慵懶和隨意，卻莫名地好看。
體育課若是幸運地和他們班重合，那西十五分鐘就成了我一周里暗自期盼的節(jié)日。
他會打籃球，但不像有些男生那樣咋咋呼呼、滿身汗味地橫沖首撞。
他的動作簡潔、利落，運球、起跳、投籃，帶著一種干凈清爽的帥氣，即使是在激烈的對抗中，也依然保持著那份奇異的沉穩(wěn)和安靜。
更多時候，他只是和幾個朋友站在場邊說話，或者獨自坐在看臺角落，安靜地看著。
他好像不太愛說話，朋友似乎也不多，總是那么三兩個人。
我像個吝嗇的收藏家，小心翼翼地將這些零碎的、遙遠(yuǎn)的片段收藏起來。
每一次不經(jīng)意的偶遇，每一次隔著一整個操場的眺望，都能在我灰白的日常里投下一顆小小的石子，漾開細(xì)微卻持久的漣漪。
表面上，我依舊是那個能和誰都能聊上幾句的木兮雨。
但只有我知道，每當(dāng)看到他和別人說話，尤其是和女生說話時，心里那股酸澀的、名為嫉妒的情緒是如何瘋狂滋長。
然后又迅速被更強大的自卑感壓下去——像我這樣偽裝開朗的平凡女孩，又憑什么能引起他的注意呢？
初中三年，就在這場無聲的默片中悄然流逝。
我和他，像兩條平行線，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最近的距離，不過是月考排行榜上名字之間隔著的幾個陌生字符。
畢業(yè)典禮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看著熙熙攘攘的同學(xué)互相在校服上簽名留念。
言昕站在不遠(yuǎn)處，陽光灑在他身上，依舊那么醒目。
有幾個女生紅著臉去找他簽名，他接過筆，安靜地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微微點頭，遞回去。
我的心跳得厲害，臉上卻掛著慣常的、大大咧咧的笑，正和幾個同學(xué)嬉鬧著互相簽名。
攥著筆，我卻最終沒有勇氣走過去。
只是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刻進腦海里。
然后用一個玩笑掩飾自己的失落：“哎，學(xué)霸的簽名肯定能保佑我高中繼續(xù)好運！”
中考放榜，我以還算不錯的成績，順利升入了唐水一中高中部——唐水區(qū)最好的中學(xué)。
意料之中，也在光榮榜前列看到了言昕的名字。
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一些，從隔著幾個名字，到只隔了一兩個。
但我知道，這并不意味著什么。
唐水一中高手如云，班級眾多，能再次分到同一個班的概率微乎其微。
我的高中生活，大概依舊會是在角落里，用熱鬧偽裝自己，偶爾聽聞他的消息，偶爾在校園里遇見，然后繼續(xù)我那場無人知曉的漫長暗戀。
暑假在兩個月的蟬鳴聲中溜走。
九月，我抱著嶄新的教材，走進唐水一中高大的校門。
紅磚教學(xué)樓爬滿了常春藤，比初中部顯得更加莊重肅穆。
校園里擠滿了新鮮而興奮的面孔，公告欄前更是人山人海，大家都在尋找自己的分班名單。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掛起熟練的、開朗的笑容，擠進人群，和幾個面熟的新同學(xué)打著招呼，手指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順著名單一點點往下滑。
心臟表面平靜，內(nèi)里卻藏著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弱的期待。
找到了。
高一（十六班）。
木兮雨。
目光習(xí)慣性地、幾乎是本能地，在那張名單上繼續(xù)搜尋。
或許，只是想看看有沒有初中同班同學(xué)？
我為自己下意識的舉動找了個借口。
然后，就在我們班名單的中后位置，我看到了那個我以為再也不會和我產(chǎn)生交集的名字。
言昕。
****，清晰無比。
緊接著，是他的學(xué)號：16。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一秒。
周圍所有的喧鬧聲仿佛瞬間被抽空，世界寂靜無聲。
血液轟的一下涌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我眨了眨眼，又仔細(xì)看了一遍。
沒錯。
是言昕。
高一（十六班）。
學(xué)號16。
他和我，同一個班。
連學(xué)號都巧合得令人心驚。
這怎么可能？
巨大的、不真實的眩暈感包裹了我。
我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差點撞到身后的人。
心臟此刻才像是反應(yīng)過來，開始瘋狂地擂鼓，劇烈得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臉頰發(fā)燙，不用照鏡子也知道一定紅得可怕。
“木兮雨？”
一個略帶驚訝又清脆的聲音在我身邊響起。
我猛地回過神，像做了虧心事被抓包一樣，慌忙轉(zhuǎn)過頭，臉上瞬間堆起慣常的、略顯夸張的笑：“哎呀！
楊媛！”
是楊媛。
我初中同班了三年的同學(xué)，但沒說過太多話。
她是個真正漂亮且活潑的女生，像一朵明艷的向日葵，走到哪里都能吸引陽光。
和我的偽裝不同，她的開朗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耀眼。
此刻，她正笑著看我，眼睛亮亮的，白皙的臉上透著自然的紅暈。
“你也在一班？”
她親昵地挽住我的胳膊，湊過來看名單，“哇！
真的！
我們又是同班誒！
太好了！”
她顯得很興奮，“這下有熟人了！
我看名單上好像沒幾個原來我們班的?！?br>
“是啊！
太巧了吧！”
我努力讓自己的笑聲聽起來自然響亮，掩蓋住內(nèi)心翻江倒海的情緒，“以后可要靠你罩著我啦！”
我的心思還完全停留在那個名字和那個學(xué)號帶來的巨大沖擊里，無法分散給眼前的偶遇。
“你在幾班？”
楊媛一邊翻著書包找筆，一邊自然地問道。
她似乎也還沒完全記住。
“十...十六班?！?br>
我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名單上那個名字和那個數(shù)字“16”。
“我也是十六班！”
另一個清亮的女聲插了進來，帶著十足的驚喜。
一個扎著馬尾辮、眼睛圓溜溜的女生湊了過來，指著名單，“看！
周婷婷，我也在！
我們真有緣！”
她主要是對著楊媛說的。
看來，這個叫周婷婷的女生和楊媛是認(rèn)識的。
她們很快熱絡(luò)地聊了起來，討論著班主任會是誰，班里還有哪些認(rèn)識的人。
我站在一旁，臉上保持著笑容，偶爾插一兩句嘴，顯得合群又興奮。
但心思早己飛到了九霄云外。
言昕...和我一個班。
學(xué)號16。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我不用再隔著整個操場尋找他，不用再依靠偶然的運氣才能瞥見他一眼。
他將會每天出現(xiàn)在我的視野里，或許就在我前排，或許就在我隔壁組...恐慌和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欣喜交織在一起，幾乎將我吞沒。
我該用什么表情面對他？
會不會被發(fā)現(xiàn)？
我的偽裝會不會失效？
“木兮雨？
發(fā)什么呆呢？”
楊媛的聲音再次把我拉回現(xiàn)實，她笑著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不是看到哪個帥哥的名字了？
臉這么紅？”
“??？
哪有！”
我立刻提高聲調(diào)，用一種夸張的、被說中心事又欲蓋彌彰的語氣反駁，完美扮演著一個懷春少女被戳破的模樣，“我這是熱的！
人太多了！
走走走，去找找十六班教室在哪？”
我自然地挽起楊媛的胳膊，主動拉著她往前走，仿佛剛才的失態(tài)真的只是因為天氣炎熱和人群擁擠。
我的心跳依舊急促，手心還在冒汗。
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輕飄飄的，仿佛踩在云端，那么的不真實。
楊媛和周婷婷在前面一邊找教室門牌一邊說笑。
我跟在旁邊，嘴上附和著，插科打諢，扮演著開心的新角色。
我的活躍似乎并沒有引起她們太多的懷疑，或許在她們看來，我本來就是這樣一個外向聒噪的人。
“找到了！
高一（十六班）！”
周婷婷指著前方一扇敞開的門。
我的腳步幾不**地頓了一下。
心臟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但我盡力維持著。
教室門口己經(jīng)聚集了一些新同學(xué)。
陌生的面孔，好奇的目光交錯。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仿佛灌了鉛的腿，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興奮，走過去。
目光卻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迫不及待地越過人群，投向教室里面。
窗明幾凈的新教室，排列整齊的深色課桌椅。
黑板上寫著“歡迎新同學(xué)”的字樣。
己經(jīng)有不少人找到了位置坐下，或低聲交談，或好奇地西處打量。
然后，我看到了他。
就在教室中間排，靠窗的位置。
第16號座位。
他獨自坐著，微微側(cè)頭看著窗外。
和初三那次初見時一樣，陽光柔和地勾勒著他的側(cè)臉輪廓，白皙的皮膚，睫毛垂下淡淡的陰影。
鼻梁的弧度恰到好處，嘴唇輕抿著。
他安靜地坐在那片陽光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guān)。
那個數(shù)字“16”靜靜地貼在他的桌角。
時光好像瞬間倒流，又好像猛地加速，將過去與現(xiàn)在突兀地重疊在一起。
我站在門口，臉上慣常的笑容幾乎快要掛不住。
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里鼓噪。
我聽到楊媛在我耳邊小聲說：“哇，你看那個男生，還挺帥的?！?br>
我扯了扯嘴角，想用一句玩笑話回應(yīng)，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聲音。
似乎是感覺到了門口的注視，或許是人群的嘈雜驚擾了他。
他忽然毫無征兆地，轉(zhuǎn)過了頭。
目光，穿越攢動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那一瞬間，世界萬籟俱寂。
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安靜，帶著些許陌生人之間慣有的、禮貌的探尋。
陽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折射出細(xì)碎的光點。
而我，像被一道無聲的驚雷劈中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臉上所有偽裝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只剩下無處遁形的慌亂。
他...看到我了？
他看到的是那個戴著開朗面具的木兮雨，還是這個驚慌失措、靈魂出竅的木兮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