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秋，許都城外十里許，有村曰 “劉家莊”。

此村雖處潁川平原腹地，卻非尋常鄉(xiāng)野聚落 —— 莊中百三十余戶，十之八九皆是中山靖王劉勝第十七世孫，血脈可追溯至漢景帝。

自董卓初平元年焚燒洛陽，先祖劉平率族避禍于此，己歷二十有三載。

歲月雖磨去了宗親們的官宦衣冠，卻未蝕其漢家根脈：男子束發(fā)右衽，耕作之余必誦《詩》《書》，堂中多懸 “漢*永繼” 匾額；女子荊釵布裙，持家之時仍守 “敬祖尊親” 古禮，刺繡紋樣多取 “龍紋云紋”，暗合漢室圖騰。

每至朔望之日，全莊宗親必聚于村東 “漢宗祠”，堂內(nèi)供奉高祖**、光武劉秀、獻帝劉協(xié)三幅畫像，雖獻帝畫像僅為摹本，卻也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宗親們按長幼排序，跪拜行禮后，由族老誦讀《漢書?高帝本紀》《后漢書?光武紀》片段，末了齊呼 “漢*永繼”，那聲浪穿晨霧、越田壟，回蕩在潁川曠野，引得過往行商駐足，皆嘆 “此乃漢家真宗親也”。

這劉家莊的宗親，并非尋常沒落宗室。

劉毅的高祖父劉憲，曾在桓帝朝任光祿勛，隨大將軍竇武謀誅宦官，事敗后被貶為庶人，卻仍暗中聯(lián)絡忠漢之士；曾祖父劉謙（與劉毅之父同名），靈帝朝任洛陽令，董卓亂京時，曾率家丁護送獻帝從洛陽出逃，途中被亂兵所傷，臨終前將獻帝親賜的 “漢家紋玉玨” 交予其子劉平，囑托 “護持玉玨，待漢室重興之日，以此為證，歸輔天子”；祖父劉平，便是率族避禍許都的領頭人，早年曾任獻帝身邊的黃門侍郎，因不滿曹操 “挾天子以令諸侯”，借故辭官，攜宗親與獻帝密信、玉玨等物，隱居于此。

莊中宗親雖耕作度日，卻世代相傳 “三不忘”：不忘先祖護駕之功，不忘獻帝蒙塵之辱，不忘復漢興漢之責。

是日清晨，天未破曉，薄霧如輕紗籠著莊舍，雞犬之聲未起，莊東頭劉謙宅邸內(nèi)，卻先有急促腳步聲來回。

劉謙年三十五，乃劉平獨子，身長七尺有余，面如冠玉，眉目間隱有獻帝親族特有的溫**氣。

他雖著漿洗發(fā)白的粗布短褐，腰間卻系著兩物：一枚漢廷舊制銅帶鉤，乃其父劉平任黃門侍郎時所佩，鉤身刻 “忠漢” 二字；一枚半寸見方的玉玨，正是高祖父劉謙護駕時獻帝所賜，玉玨上刻 “漢” 字，邊緣雖有磕碰，卻仍透著溫潤光澤。

此刻他立在產(chǎn)房外廊下，雙手緊握成拳，指節(jié)泛白，不時踮腳望向緊閉的房門，額間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衣領。

廊下懸掛的兩盞紙燈籠，分別繪著 “漢” 字與 “劉” 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映得他臉上滿是焦灼。

“劉相公莫急！

聽這動靜，定是康健娃娃！”

廊下侍立的老仆劉忠上前寬慰。

劉忠年逾六旬，原是漢廷掖庭令屬吏，曾隨劉平護送獻帝出逃，后隨劉平隱居許都，在劉家伺候三十余年，雖為仆役，卻算半個宗親，平日對劉謙多有提點，也知曉劉家珍藏獻帝信物的秘密。

他見劉謙神色焦灼，又看了看其腰間的玉玨，低聲道：“相公忘了？

當年老主人（劉平）護送獻帝時，途中遇亂兵，夫人（劉平之妻）身懷六甲，仍平安生下相公。

今夫人（劉謙之妻）身子康健，這孩子定能平安降生，承續(xù)漢家血脈?！?br>
劉謙勉強頷首，目光仍鎖著房門，聲帶沙?。骸爸也芍苜\近年愈發(fā)專橫，去年（建安九年）剛破袁紹于冀州，今又屯兵許都周邊，暗探密布，我等宗親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前日莊西頭的劉和家，只因孩子哭鬧時喊了聲‘漢帝’，便被曹兵盤問半日，險些被抓去治罪。

這孩子若能平安降生，便是劉家之幸，亦是漢室一絲指望?。　?br>
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玉玨，眼中閃過一絲堅定：“此玉玨乃獻帝親賜，高祖父護駕時所得，父親臨終前囑托某‘玉玨在，漢脈在’。

某定要讓這孩子知曉，他身上流著漢家天子的血脈，不可辱沒先祖榮光?！?br>
話音未落，產(chǎn)房內(nèi)忽傳清亮嬰啼，不似尋常嬰孩的*弱，竟將廊下懸掛的紙燈籠震得微微晃動。

劉謙心頭一松，幾乎踉蹌著撲到門前，雙手緊握門環(huán)，卻又不敢用力推開，生怕驚擾了房內(nèi)。

片刻后，房門 “吱呀” 一聲打開，穩(wěn)婆抱著一個裹在素色襁褓中的嬰孩，滿臉堆笑地走出來：“劉相公大喜！

是位公子！

這娃娃落地便睜眸望人，眼珠亮如寒星，哭聲洪亮如鐘，剛才我抱他時，他還伸手抓了抓我的衣角，將來必是棟梁之材！”

劉謙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穩(wěn)婆將嬰孩遞到他懷中。

入手溫軟，嬰孩果然睜著眼睛，漆黑的眼珠轉(zhuǎn)動著，目光掃過劉謙腰間的玉玨時，竟停頓了片刻，似被玉玨的光澤吸引。

劉謙心中一動，低頭細看 —— 這孩子額寬耳闊，鼻梁挺首，唇線分明，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英氣，尤其是那雙眼睛，澄澈中****，竟與他曾見過的獻帝摹本畫像有幾分相似。

他輕撫嬰孩的額角，指尖觸到一片溫熱，忽然憶起父親劉平臨終前的場景：建安五年，劉平病重，躺在病榻上，將獻帝密信與玉玨交予他，氣息微弱卻堅定地說：“謙兒，某追隨獻帝多年，見他被曹賊軟禁，日夜難安。

今將密信與玉玨交你，信中寫著獻帝對忠漢之士的期盼，玉玨乃漢室信物。

你若有子，當教他以‘毅’為名，愿他有毅力、有勇氣，將來助獻帝重掌大權(quán)，復漢興漢！”

劉謙眼眶一熱，輕聲嘆道：“亂世滔滔，曹賊篡漢之心昭然，漢家天下如風中殘燭。

吾兒生于此時，當以‘毅’為名，字‘玉恒’——‘毅’者，承先祖護駕之勇，擔復漢興漢之責；‘玉恒’者，守此漢家玉玨之堅，恒漢室血脈之存續(xù)。

冀其守玉石之堅，不被亂世磨去本心；恒漢室之志，莫忘先祖創(chuàng)業(yè)之艱！”

他邊說邊解下腰間的玉玨，輕輕放在嬰孩的襁褓中，玉玨的溫潤觸感似讓嬰孩安定下來，哭聲漸漸止住，只睜著眼睛望著劉謙。

“好！

好個‘毅’字，好個‘玉恒’！

好一份漢家血脈的期許！”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蒼老卻有力的聲音，族老劉穆率著十數(shù)名宗親，正緩步而來。

劉穆年逾六旬，須發(fā)皆白，卻仍腰桿挺首，身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青色儒衫，腰間懸著一柄漢廷舊制的環(huán)首刀 —— 此刀乃其靈帝朝任武關(guān)中郎將時的佩刀，刀鞘雖斑駁，卻依舊保養(yǎng)得油亮，刀柄上刻著 “忠漢” 二字。

劉穆是劉家莊輩分最高的族老，曾在獻帝身邊任過議郎，因反對曹操封魏公，被貶為庶人，后隨劉平隱居許都，知曉劉家與獻帝的淵源，也見過獻帝親賜的玉玨與密信。

他身后跟著的宗親，多是劉家旁支：有年過半百的劉和，曾為孔融幕僚，因孔融被曹操所殺，逃回許都；有十六七歲的劉勇，乃公孫瓚麾下校尉之子，其父戰(zhàn)死沙場后，隨母親來此；還有幾位婦人，手中端著雞蛋、紅糖等物，顯是聽聞劉謙夫人產(chǎn)子，特意趕來道賀。

眾人雖衣著各異，卻皆神色肅穆，目光落在劉謙懷中的嬰孩與襁褓中的玉玨上，眼中滿是敬意 —— 他們皆知這玉玨的來歷，明白這嬰孩自降生起，便背負著漢家宗親的期望。

劉謙抱著嬰孩迎上前，將 “毅” 名 “玉恒” 的由來，以及父親劉平的臨終囑托細說一遍。

劉穆湊到近前，先是細觀嬰孩相貌，又小心翼翼地拿起襁褓中的玉玨，放在手中摩挲片刻，眼中泛起淚光：“此玉玨乃獻帝親賜，當年老大人（劉平）護駕時，某也曾見過。

今玉玨傳至玉恒公子手中，足見天意眷顧漢室！

昔高帝起于沛澤，以‘毅’破秦滅楚，終成大業(yè)；今玉恒公子名‘毅’，字‘玉恒’，又得漢家玉玨護身，他日必能承先祖遺志，為漢室爭光，助獻帝重掌大權(quán)！”

旁側(cè)的劉和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卷泛黃的竹簡，遞到劉謙面前：“謙弟，此乃某當年在孔融府中所得的《春秋公羊傳》，內(nèi)有孔文舉（孔融）批注的‘尊王攘夷’之論。

今將此書贈予玉恒公子，待他長成，教他知曉‘君君臣臣’之道，不忘獻帝蒙塵之辱！”

劉和早年曾隨孔融多次上書，反對曹操專權(quán)，對漢室忠心耿耿，見劉毅降生，便將珍藏多年的竹簡取出，作為賀禮。

其余宗親也紛紛上前獻禮：劉勇的母親端來一籃雞蛋，道：“謙兄弟，這雞蛋是家里母雞剛下的，給夫人補補身子，也盼著玉恒公子日后身強體壯，能舞刀弄槍，為漢室報仇！”

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婦人，遞來一塊繡著 “漢” 字的錦帕，道：“這是老身繡了三個月的錦帕，給玉恒公子做襁褓里的墊子，愿他日日不忘自己是漢家兒郎！”

一時間，庭院內(nèi)滿是宗親們的祝福聲，晨霧似也被這股熱望驅(qū)散，陽光透過云層，灑在庭院中，映得玉玨與錦帕上的 “漢” 字熠熠生輝。

劉謙一一謝過眾人，邀大家入堂就坐。

劉家的堂屋不大，卻布置得簡潔而莊重：正中墻壁上，懸掛著三幅畫像 —— 左側(cè)是高祖**斬蛇**圖，右側(cè)是光武劉秀昆陽大捷圖，中間則是獻帝劉協(xié)的摹本畫像，畫像下方擺著一張供桌，桌上放著香爐、燭臺，還有一卷用錦緞包裹的物件，正是劉平留下的獻帝密信。

堂下擺著幾張簡陋的木桌，桌面雖有劃痕，卻被擦拭得光亮。

劉忠早己備好薄酒與小菜：一盤腌芥菜，是自家腌制的；一碟煮黃豆，是去年的收成；一壺黍米酒，是劉謙親手釀造的，雖非佳釀，卻也透著幾分質(zhì)樸。

眾人按長幼落座，劉穆端起酒盞，先走到供桌前，對著三幅畫像躬身行禮，朗聲道：“高祖、光武、陛下在上！

今我劉氏有麟兒降生，名毅字玉恒，得漢家玉玨護身，承先祖忠漢之志。

愿先祖英靈庇佑，使此子早日長成，提三尺劍，掃平曹賊，誅滅孫權(quán)，助陛下重掌漢室大權(quán)，還都洛陽！”

說罷，將酒盞中的黍酒緩緩灑在供桌前的地上，酒液滲入泥土，似在向先祖?zhèn)鬟f這份期盼。

其余宗親也紛紛端起酒盞，效仿劉穆，對著畫像行禮敬酒，堂內(nèi)滿是肅穆之氣，連嬰孩劉毅也似有感應，安靜地躺在劉謙懷中，未發(fā)一聲。

待眾人落座，劉穆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錦緞包裹的書籍，遞到劉謙面前。

劉謙雙手接過，只覺入手沉重，打開錦緞一看，竟是一卷泛黃的《漢書》，封面上 “漢廷秘閣” 的朱印雖己褪色，卻仍能辨認；書頁間密密麻麻寫滿了隸書批注，墨跡雖淡，卻筆力遒勁。

“此乃老夫當年在漢廷為官時，從秘閣抄錄的《漢書》，” 劉穆緩緩說道，聲音帶著幾分追憶，“內(nèi)中記載了高帝斬蛇**、光武中興復國的事跡，還有諸葛丞相早年在荊州時，為老夫批注的兵法要義。

當年諸葛丞相在隆中時，老夫曾登門拜訪，他見老夫忠漢，便在書中批注‘漢未亡，在人心；復漢興漢，在英才’，今將此**與玉恒公子，待他長成，你便教他日日研讀，勿忘漢家根本，莫負諸葛丞相的期許！”

劉謙捧著《漢書》，只覺這卷書重逾千斤 —— 他知曉，這不僅是一卷史書，更是漢家忠士的心血與期盼。

他躬身向劉穆行了一禮，鄭重道：“老叔放心！

某定將此書珍藏在樟木箱中，與獻帝密信、漢家玉玨一同保管。

待玉恒公子識字之日，便教他誦讀，若他敢有半分忘本，某必以家法嚴懲，以告慰先祖與陛下！”

劉穆點頭，目光落在劉毅身上，又道：“玉恒公子天生英氣，又得漢家信物護身，你日后教他，不可只授詩書。

莊中多有曾在漢軍任職的宗親：劉勇之父曾是公孫瓚麾下的騎都尉，善騎射；劉和曾隨孔融操練過鄉(xiāng)勇，懂兵法；老夫雖年邁，卻也習得一些劍術(shù)。

你可請他們輪流教授玉恒騎射、兵法、劍術(shù)，讓他文武雙全。

亂世之中，唯有手握利刃、胸有謀略，方能立足，方能為漢室復仇，為陛下解圍！”

堂下的劉勇聞言，起身抱拳道：“老叔所言極是！

某雖不才，卻也從父親那里學了些騎射本事，能開三石弓，百步穿楊。

待玉恒公子長到五歲，某便每日清晨來教他開弓射箭，定不叫他辱沒了漢家男兒的名聲！”

劉和也起身道：“某雖無騎射之能，卻也懂些兵法布陣之道。

待玉恒公子十歲，某便教他讀《孫子兵法》《吳子》，讓他知曉‘兵者，國之大事’，將來能以兵法助漢室重興！”

其余宗親也紛紛表態(tài)，或愿教農(nóng)活，讓劉毅知曉百姓疾苦；或愿教禮儀，讓他守漢家規(guī)矩，堂內(nèi)氣氛愈發(fā)熱烈，窗外的陽光漸盛，驅(qū)散了最后一絲薄霧，灑在供桌的畫像與書籍上，似為這場宗親相聚，添了幾分祥瑞。

午后時分，劉家莊的宗親們自發(fā)聚集在村東的漢宗祠前，舉行一場簡單卻肅穆的 “賀麟兒” 儀式。

宗祠門前的廣場上，鋪著一塊青色的粗布，上面擺著三樣東西：一尊用黃土捏成的 “漢” 字牌位，一碗從村西古井中打來的清水，一捧今年剛收獲的黍米 —— 黃土代表漢家的土地，清水代表漢家的百姓，黍米代表漢家的根基。

劉謙抱著劉毅，立于牌位前，身后站著按長幼排序的宗親，人人面色肅穆，手中或持香，或持帛。

劉穆手持三炷香，點燃后插在牌位前的土中，朗聲道：“漢家列祖列宗在上！

今我劉氏宗親劉謙得子，名毅字玉恒，身負漢家血脈，懷揣漢家玉玨，承漢家忠志。

我等宗親在此立誓：必護持玉恒公子長成，教他文武雙全，助他復漢興漢；若曹賊加害，我等愿以死相護，以保漢家血脈存續(xù)！”

眾宗親齊聲道：“愿以死相護，保漢家血脈！”

聲浪震得宗祠門前的古槐葉子簌簌作響，引得幾只麻雀飛來，落在枝頭，似也在聆聽這份誓言。

劉謙抱著劉毅，對著 “漢” 字牌位行三拜九叩之禮，每叩一次，便說一句：“孫兒劉謙，攜子劉毅，拜謝列祖列宗！

愿先祖庇佑，使劉毅長成后，能提三尺劍，掃曹賊，復漢室，還都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