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越最后的記憶是刺眼的火光和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作為二十一世紀(jì)最卷的農(nóng)學(xué)博士，他光榮地在一次新型肥料催化實驗中，把自己給催化**了。

意識模糊間，他好像飄了起來，看見了自己焦黑一片的實驗室，以及聞訊趕來、哭得梨花帶雨……好吧，哭得齜牙咧嘴的小師妹。

"師兄啊！

你***慘啊！

你欠我的三篇SCI還沒還??！

"陳越的魂兒當(dāng)時就"咯噔"一下，心想這債怕是得下輩子還了。

再然后，就是一陣強大的吸力，把他嗖地一下拽進了一個黑洞。

等他再次睜開眼，沒看見****，也沒看見天堂地獄。

看見的是糊著舊報紙、還漏著幾個窟窿的屋頂，幾縷陽光跟探照燈似的打在他臉上，灰塵在光柱里群魔亂舞。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雞屎味？

他動了動，身下的破炕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呀"聲。

渾身酸痛，喉嚨干得冒煙，胃里空得發(fā)慌，這感覺真實得不像在做夢。

"嚎什么嚎！

喪門星！

克死你親娘還不夠，還想把這家最后一點糧食都嚎沒嗎？！

"一個尖利的女聲像鏟子刮鍋底一樣砸進他耳朵。

陳越艱難地扭過頭。

門口逆光站著一個裹著藍布棉襖的中年婦女，叉著腰，吊梢眼，薄嘴唇，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那眼神，比他實驗室里的液氮還冷。

這造型，這臺詞，咋這么像村里唱大戲的丑角？

他下意識想回一句"阿姨您誰??？

走錯片場了吧？

"，結(jié)果喉嚨里發(fā)出的卻是一陣嘶啞的、屬于少年的干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 瘦小，黝黑，指甲縫里全是泥。

這不是他的手！

一股龐雜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他的腦海。

小崗村……陳越……親娘積勞成疾去年病逝……爹***是個老實巴交的悶葫蘆……繼母王金花……挨餓受凍是家常便飯……1983年秋……最重要的是，餓。

一種前胸貼后背，胃酸快要開始消化自己胃壁的、純粹而極致的餓。

完犢子。

這不是演戲，他這是趕上穿越的潮流了！

還是最苦逼的八十年代農(nóng)村重生流！

根據(jù)記憶，他那個便宜爹因為實在受不了家里的窮困和王金花日復(fù)一日的嘮叨，兩個月前咬牙跟著村里人去北邊的煤礦工地碰運氣了，說好麥?zhǔn)涨盎貋?，結(jié)果至今音訊全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現(xiàn)在，家里就剩下他和這個看他哪哪都不順眼的繼母大眼瞪小眼。

"咋？

躺了兩天躺傻了？

還不滾起來去剁豬草！

真想當(dāng)老爺讓俺伺候你？

"王金花見他不吭聲，罵得更起勁了，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炕沿了。

就在這時，陳越的肚子發(fā)出了一聲極其響亮、極其悲憤的"咕嚕"聲，聲音之大，甚至短暫地壓過了王金花的罵聲。

王金花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從兜里掏出半塊黑乎乎、看起來能砸死狗的東西，扔到他面前。

"喏，就剩這點了，愛吃不吃！

吃了趕緊給俺干活去！

別想再裝死！

"那東西落在炕上，彈了一下，滾了兩滾。

陳越定睛一看 - 好家伙！

這是窩頭？

這分明是煤炭的胞弟，磚頭的表親！

上面還點綴著幾顆優(yōu)雅的、充滿生命力的綠色霉斑！

這玩意兒吃下去，會不會首接開啟二次穿越？

"咋？

還嫌孬？

俺告訴你，村里多少人都吃不上這個呢！

"王金花叉腰的手又緊了緊。

陳越?jīng)]理她，他的目光越過那半塊****，落在了墻角那個半人高的粗陶缸上。

他掙扎著爬下炕，踉蹌著走過去，踮起腳朝缸里一看 - 缸底倒是鋪著一層灰撲撲的玉米面，只是那顏色……怎么看怎么不對勁，中間還夾雜著更深的、不祥的暗綠色塊狀物。

得，主糧也發(fā)霉了。

這開局配置，簡首是地獄級的難度啊！

比他那爆炸的實驗室還刺激！

王金花看他對著糧缸發(fā)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看啥看！

就這點口糧了！

全讓你這喪門星給方霉了！

要不是你……"她的話頭突然頓住，因為陳越轉(zhuǎn)過了身。

少年瘦得脫相，臉色蠟黃，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里面沒有往日的畏縮和麻木，反而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讓她莫名心慌的光。

陳越?jīng)]說話，只是彎腰，從灶坑邊捏起一小撮灰白色的東西 - 那是燒柴留下的草木灰堿。

然后，他走到水缸邊，舀了半瓢水，混合著手里的堿末，慢慢攪動著。

王金花看得莫名其妙，罵聲卡在喉嚨里："你作啥妖呢？

"陳越依舊不答，他小心翼翼地將那點堿水倒入發(fā)霉的玉米面中，用手快速而用力地**、攪拌，仿佛在進行一項神圣的化學(xué)實驗。

嗯，沒錯，化學(xué)實驗。

堿面中和霉菌代謝產(chǎn)生的酸性毒素，雖然不能完全祛毒，但能大大降低毒性，順便還能改善一下這粗糧拉嗓子的口感。

這是最原始、最無奈的食品處理方式，也是他現(xiàn)在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吧！

總比被那半塊霉窩頭首接送走強。

王金花看著他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操作，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終于忍不住，尖聲道："哎喲俺的老天爺！

你這真是瘋了！

糟踐糧食??！

俺……"她的話又一次被打斷了。

不是被陳越，而是被門外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金花啊，又吵吵啥呢？

老遠(yuǎn)就聽見了。

"門簾被撩開，一個穿著藏藍色舊中山裝，腦袋有點禿，眼睛總是習(xí)慣性瞇著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了進來。

他先是瞥了一眼炕上死魚一樣的陳越，然后目光就落在了王金花身上，臉上帶著一種看似和煦、實則疏離的笑。

"他大伯來了？

"王金花臉上的怒容瞬間收斂了不少，甚至還擠出一點不自然的笑，"沒啥，就是這小崽子不聽話，我說他兩句。

"來者正是陳越的大伯，陳滿倉。

陳滿倉嗯了一聲，視線在屋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墻角那拌了堿水的玉米面上，眉頭幾不**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

"孩子病剛好，別說太重了。

"他打著官腔，然后狀似隨意地問道，"對了，金花，隊里以前分的那點花生油還有沒？

你嫂子想煎個餅子，家里的剛好用完了。

"王金花臉上那點假笑瞬間僵住，眼神閃爍："沒……早沒了！

大伯您又不是不知道，咱家這條件，哪還有油啊……"陳滿倉瞇著眼笑了笑，也沒深究，又閑扯了兩句天氣，說地里莊稼長得不行之類的話，這才背著手，晃悠著走了。

從他進來到離開，除了最開始那一眼，再沒正眼瞧過炕上的親侄子。

陳越冷眼看著這場戲。

這大伯，有點意思。

嘴上說著關(guān)心，眼里看的全是利益。

一來就精準(zhǔn)地索要家里最金貴的油水，試探虛實，真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王金花送走陳滿倉，回頭看見陳越還在那鼓搗那盆"加了料"的玉米面，頓時又把一肚子邪火發(fā)了出來："看看看！

都是你這喪門星招的！

窮得叮當(dāng)響還招人惦記！

俺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陳越終于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抬起頭，看著唾沫橫飛的繼母，突然咧開嘴，露出口白牙 - 在蠟黃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瘆人。

"姨，"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平靜，"這面，我能讓它變得能吃，說不定，還能換點東西回來。

"王金花的罵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她瞪著陳越，仿佛第一次認(rèn)識這個她罵了多年的拖油瓶。

"你……你說啥？

"陳越?jīng)]再重復(fù)，只是低下頭，開始用力**那團灰乎乎、但霉斑似乎真的被堿水抑制了些許的面團。

窗外，夕陽的余暉給破敗的小院鍍上了一層廉價的金色。

陳越心里默默盤算：堿面處理只是權(quán)宜之計，想活命，還得搞點真正的糧食。

或者……把這處理過的霉糧，變成能換東西的商品？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種子般，在他這顆來自未來的大腦里，悄然破土。

開局就是地獄模式？

沒關(guān)系。

對于能拿SCI論文當(dāng)草稿紙的卷王來說，種田，咱是專業(yè)的！

從搞定這盆發(fā)霉的玉米面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