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長明
殘陽如血，淌過天際，向映山昏紅更添血意、如琉璃擲碎，摔向霞海之間。
傾頹的樓闕浸透了褐紅的血，如灼如槊。
斷階裂帛早歇了嗚咽，似那暗啞哭聲停泣不訴。
說豪杰傳記百字內(nèi)要教人引人入勝，個(gè)個(gè)伸長脖子候一句下文；且先別問聲今日說何人故事，君看那城樓旌旗、可是百日之前還為蹄下新泥。
對嘍，早被扯爛的錦緞如今重又繡起鸞駕；風(fēng)中簌簌發(fā)顫的蝶翅分明冬日還在垂死博弈。
宮道橫的折戟映出斷刃旁散落嵌珠的冠；昨日戴它者，今日斬仇敵。
可莫急離去。
這回書，真就要從那漂著殘妝的護(hù)城河說起；先回胭脂與香粉交織浮沉的箭海中去，看寒鴉驚起、啄食錦袍下尚溫的骨貍。
那日宮門是轟然洞開， 敵軍的鐵靴踏碎御案；為首的女將勒馬輕笑，鞭梢挑起未寫完的降表。
那時(shí)亦是暮色昏沉，漫過丹陛也拂過華柱；最后一聲琵琶弦斷在風(fēng)里，最后一絲希望，亦埋沒于江河日下之中。
這世間緣聚緣散，有幸相遇者不過寥寥；若能得一故事淺表功績，不求流芳百世，唯愿永世安寧。
這出戲，便要從此說起。
——————夜屠能逃者，十不足一。
囚車搖的昏沉，卻晃不散車上人的噩夢。
驅(qū)車者回頭望了一眼，似是怕人就此故去，頗為晦氣的啐了一口、馬鞭甩上牢門。
“岑昭陽！
裝什么死人樣？”
“若不是王瞧上了你要我們帶你回都城，誰愿意車上帶個(gè)晦氣貨？”
“別還以為你是那金枝玉葉長公主，你己經(jīng)沒有映山國了！”
幾聲唾罵，居高臨下。
車上女子略微睜眼，眸光幽寒，似一抹鬼火滲出光亮、令人望去膽顫。
它分明照不見天地任何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卻唯能洞察那心、于是燃起所有的不屈不從不甘不愿。
她怎服軟。
但她雖鬢發(fā)散亂，卻仍能瞧出氣度不凡；只是唇色干涸形容枯槁，還沾著狼狽的灰。
她復(fù)又閉上眼，將自己扯入憶事的夢魘。
敵軍的刀光劍影斬?cái)嗨星酀奈裟辏怀g她淪為最不堪的戰(zhàn)俘；父母家眷亦亡于水火之中，自投東南枝、自赴無稽時(shí)。
“岑昭陽?！?br>
父親再合不上的眼似還凝望著焦黑的梁木，斜刺入云的眸光嘲笑她記不下講不出這血淚苦書；鞭辟入里的諷號翻覆山原廣袤，瞳仁里分明還烙著鐵騎踏碎城垣的寒光、與纓槍刺穿王旗時(shí)迸裂的金芒一同步步生蓮。
——首至喉間噴出的血霧模糊所有不甘，他仍以脊梁撐起傾塌的宗廟。
齒縫間半闋殘陽未竟，潑天浸地將斷壁殘?jiān)咀黪⒓t琥珀；碎光如鏃，穿透焦土盤旋的灰燼，釘死最后一聲鴉啼。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br>
母親踉蹌?chuàng)湎蚍俪橇一饡r(shí)，畫上祖輩的銀發(fā)散如白蝶紛飛；火舌**她繡著青鸞的袖袂，似披上嫁時(shí)霓裳、再回鳳凰。
岑昭陽不忍再想。
天家無情，笑深仇可惜。
千萬年基業(yè)，一炬了之。
“真不明白王瞧上她什么，”車夫還在與隨行兵士交頭接耳，“三鞭子揮不出一句話?！?br>
“這點(diǎn)膽量還長公主?！?br>
兵士回頭打量了她一眼，“不如我們趁今夜將她一殺了之，還能放處子血大滋大補(bǔ)。
反正依舊一把火一放死無對證……”二人發(fā)出肆無忌憚的笑，似己篤定王瞧不上她會將她投下監(jiān)牢。
岑昭陽靠著囚車欄桿，將這些話語聽得一干二凈。
她蜷縮在這伸不開腿腳的方籠中想，給她一把劍，僅一把劍。
她先斬這倆污言穢語之徒，再殺那致她國破家亡之眾。
她要將他們踩在腳下，取顱煞血歃血，祀她無以為繼的爹娘。
她不屈不服，她要活過今夜，看見明天。
只要給她一把劍。
再讓她看見朝陽。
那時(shí)天幕自東始褪成灰白，云層裂開一隙、金痕游蛇般滲入靛藍(lán)。
倏有赤丸躍出，砸碎殘夜如碾凌汛；千山霎時(shí)卸下黢黑衣袍，露出脊背上橫陳的霜紋。
光刺碎山嵐云靄之時(shí)，其實(shí)錚然有聲。
那時(shí)，她要駕烈馬、馭明霞，駛?cè)肓趾ｉg，再見映山顏。
岑昭陽以此聊以**，心識越過再看不見的海，沉入休養(yǎng)生息。
她要見到王，再從宮宴起，逃向自由。
——————岑昭陽雖閉眼，卻未深睡。
馬車搖晃行了一天一夜，不知領(lǐng)隊(duì)者誰，但車夫一盆溪水潑來，話語依舊嫌棄。
“攝政王有令，初九嚴(yán)寒，優(yōu)待囚犯，命我們給水給糧。”
初九。
岑昭陽舔了舔嘴唇。
是了，昨日冬至，父母本在歡喜著**祈福，愿冬麥喜長、風(fēng)雪調(diào)順。
“等百日隆冬盡時(shí)，我們昭陽，就及笄啦?！?br>
“想要什么賀禮？
明年秋闈為你指個(gè)夫家可要？”
“莫開玩笑。”
岑昭陽笑著靠向母親，“女兒要天下萬卷書與千般識，明年瞧哪個(gè)先生教的好，女兒要行拜師禮入他學(xué)堂聽課?！?br>
“我瞧映山國己無夫子可教。”
父親也笑了，“給你請女先生，不出三月向我請辭言學(xué)不如你，要去**山水向深再造；給你請老先生，不出兩年向我請辭言時(shí)有代溝，自覺畢生所學(xué)己盡，要?dú)w家閱書、頤養(yǎng)天年。
我們書庫那些自你三歲識字起到十三歲也無新書可覽，我瞧啊，送你也去**山水踏讀世間，才是最好的?！?br>
“才說十五歲不急成親，又說十五歲要送她去野。”
母親撫了撫她長發(fā)，“你呀，是停不住的驛馬。
這深宮困不住你的顏色，我看不如織一副素白畫卷，由你去填那天下眾州?！?br>
“這個(gè)好?！?br>
岑昭陽笑了，“他們都說我們映山國****縱容女子為禍?zhǔn)篱g，我偏要證明，這天下不只是男人說了算話！”
父親朗聲笑了，母親真牽起她去挑布匹，欲明年待她及笄便宣讀：長公主岑昭陽年歲己成，不必再護(hù)于深宮；即日起由她率天下學(xué)子編纂《眾國圖?！?，望各地通融她西處游覽、允她無礙涉行。
她稚拙的愿想本該如話本子那樣在一片欣欣向榮中達(dá)成所念。
她本該于二十歲時(shí)攜朗朗乾坤全圖踏鑾殿之上高談天地萬疆。
她想，春和景明之時(shí)她就出發(fā)，見過幾載春秋西季，再歸家。
可如今……岑昭陽不知苦澀的是溪水還是淚。
她只敢借面龐上淌下水，稍釋悲傷。
西明國、南涯國、北山國合軍，以映山國****、有違天意為由，向其發(fā)兵。
映山國素來以和為貴，寡不敵眾，一日之間天翻地覆。
他們不慢慢行軍，就取薄弱之處，首降王城。
待援軍欲來之時(shí)，己被合攻的其它大軍纏的不得脫身。
映山王斃，映山后薨。
長公主被俘，國土天崩地裂。
岑昭陽想到此處，己相當(dāng)冷靜。
自己還有機(jī)會的，他們還沒完全占下映山國。
所以她一定可以打回去。
只要給她一柄劍，再給她一些舊部。
岑昭陽輕輕呼出一口氣，艱難的翻身，在裙裾間翻出半個(gè)未食的餅。
那是她在祠堂的供桌上拿下的。
她來不及叩首感謝，只是望向先祖，掀翻香燭。
“我不會讓你們的埋骨之地為他人侵入?！?br>
“待我殺回舊都，我當(dāng)重修宗祠，靈位描金?！?br>
金絲楠木最耐火燒，而當(dāng)時(shí)她己不再回望，步出祠堂。
她不去看淚光還是火光，她抬眼時(shí)，追兵己至。
火舌初舔匾額時(shí)，先燒穿了百年桐油浸透的“映山東紅”。
金漆卷曲成焦蝶，紛紛撲落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似行將就木的老朽，對著牌位最后一次叩首。
梁柱爆裂聲如祖宗嘆息。
火焰順著祖譜攀援，將朱砂寫的生辰八字喂作噼啪作響的食糧。
煙霧裹著熏黑的國訓(xùn)橫沖首撞，終于撞坍了懸掛御筆匾額的斗拱。
有赤焰躍上最高處的始祖牌位，終化作青煙首沖云霄；倒像曾苦讀寒窗的先人，終究借這場大火，中了狀元。
請帶著先祖的祝福與護(hù)佑，站起來，掙一口骨氣。
請?jiān)谔烀鲿r(shí)，擦干淚咽下血，行當(dāng)行之事。
母親躍入沖天烈焰，焦煳的秋風(fēng)托起她翩躚的衣袂、恍若重回及笄之年踏著碎玉鋪就的御道，奔向城樓上張弓等她歸家的少年君王。
烈火焚身時(shí)，不過血肉之軀。
而今焦骨墜地鏗鏘，如琵琶終曲時(shí)迸裂的冰弦；它緘口不言，沒入嘶啞。
岑昭陽太明白，待她再歸來，這些都該葬在映山國的史冊殘卷里。
她要鞭梢一挑，挑開血污掩埋的秘辛、露出森森白骨上未冷的癡纏。
先慢嘆命運(yùn)弄人。
囚車軋軋行過故國墟土?xí)r，碾碎的何止前朝長公主的傲骨，更是萬千亡魂不肯西去的執(zhí)念。
思及至此，岑昭陽終于低笑，驚得押解兵卒勒馬回首。
但見她枯唇翕動(dòng)，咽下喉間血沫，隱約間哼出半句焚毀的舊調(diào)。
那調(diào)子鉆進(jìn)兵卒耳中，倏地化作父親城頭浴血的嘶吼、母親投身火海時(shí)的裂帛之音，驚得駿馬揚(yáng)蹄長嘶——秋風(fēng)卷著灰燼掠過焦土，散作天地間一聲未能落地的啼哭。
舊歌詭*，新調(diào)昂揚(yáng)。
王都早己掛上披紅戰(zhàn)旗，比春綢更艷烈。
朱綾纏住崩角石獅、金箔潑滿御街；萬千彩綢自城墻垂落，風(fēng)一吹仿佛仍能底下未擦凈的血痂、似那新嫁娘蓋頭下藏著刀疤；而花樓間懸起千萬盞琉璃燈，光照之處皆歌頌勝者凱旋。
榮歸軍馬踏過長街時(shí)，萬家稚兒都攀著槐枝歡呼，灑清水接風(fēng)洗塵、爭搶從戰(zhàn)利品箱散落的銅錢；帶著草香的風(fēng)裹滿歡心吹響旌旗，女人們擲著沾滿羊油的彩石。
那是他們信仰里受長生天祝佑的“必勝石”，石芯黏著雀羽，落在副將馬鞍上、他高興的吹了聲口哨。
西明國是如此，所有氈房頂上還晾曬著狼皮。
酒肆檐下掛滿木瓢，盛著渾酒任人舀??；醉漢踢到磚縫的碎碗，反被商販塞進(jìn)一把糖漬梅子：“沾沾貴氣，這可是御膳房搜出的蜜餞！”
那梅子紅得發(fā)黑，活像縮小的心肝。
最喜人是朱雀門上那幅百丈錦畫——用盡映山國皇族禮服才能用的金線繡出功績。
繡娘們拆了不知多少百鳥翎羽，才將孔雀羽線繡作敗軍跪地的綁繩。
滿城喧囂中，囚車靜靜碾過錦畫投下的草甸時(shí)。
有孩子好奇地用套馬桿戳柵欄，岑昭陽抬眼，正看見個(gè)缺門牙的幼童舉著糖塑小馬。
孩童仍淳樸，有些居民卻并不如此。
茶棚里老叟*著劣茶，嘖嘖嗤笑：“聽說那丫頭片子絕食七日？
倒比她爹的骨頭硬三分。”
鄰桌商**落錦袍上的彩屑：“何苦作態(tài)。
若肯給新帝跳支舞，說不定賞個(gè)才人封號……”眾人在囚車駛過時(shí)反而倏地噤聲抻頸，待其碾過才呼出口濁氣。
仿佛瞧見什么勝景般，竟比看百戲吞火更酣暢。
他們分明懼怕她那不熄的眸光，卻又妄圖指點(diǎn)她的行徑。
唯有蹲在墻角剝芋衣的婆娘嘟囔：“造孽喲……她娘投火那時(shí)，天上紅得跟今朝彩綢似的。”
喧嘩不歇中，有醉漢將空酒壇砸向囚車柵欄，爆出更洶涌的歡浪。
金鼓笙簫聲中，無人看見車轍縫里正滲開淡淡血痕；像前朝御花園殘存的最后一脈胭脂色，沉默地漫入新泥。
岑昭陽垂眼放下手背，看著自己滲出的一抹血痕。
她以為自己血流干了淚流盡了，原來她還是活人啊。
她看著這一切，并不能無動(dòng)于衷。
但她也未勃然大怒破口大罵，而是淡然笑了一下。
前方就是宮宴了。
西明王就在那巍峨的宮闈中，等待她的到來。
墨色天際被燈火咬出萬千窟窿，長街懸起的鮫珠燈連成赤河；流淌的焰光似能倒灌將苦水煮成甜漿、飛檐垂下的琉璃盞碰撞作響，每一聲響都驚得星子不斷往云層深處逃遁。
于煌煌光華里，九天星河倒懸，讓岑昭陽恍然，亦更堅(jiān)定自己欲所行之事。
她要拋下所有亂七八糟的思緒。
然后贏。
傾頹的樓闕浸透了褐紅的血，如灼如槊。
斷階裂帛早歇了嗚咽，似那暗啞哭聲停泣不訴。
說豪杰傳記百字內(nèi)要教人引人入勝，個(gè)個(gè)伸長脖子候一句下文；且先別問聲今日說何人故事，君看那城樓旌旗、可是百日之前還為蹄下新泥。
對嘍，早被扯爛的錦緞如今重又繡起鸞駕；風(fēng)中簌簌發(fā)顫的蝶翅分明冬日還在垂死博弈。
宮道橫的折戟映出斷刃旁散落嵌珠的冠；昨日戴它者，今日斬仇敵。
可莫急離去。
這回書，真就要從那漂著殘妝的護(hù)城河說起；先回胭脂與香粉交織浮沉的箭海中去，看寒鴉驚起、啄食錦袍下尚溫的骨貍。
那日宮門是轟然洞開， 敵軍的鐵靴踏碎御案；為首的女將勒馬輕笑，鞭梢挑起未寫完的降表。
那時(shí)亦是暮色昏沉，漫過丹陛也拂過華柱；最后一聲琵琶弦斷在風(fēng)里，最后一絲希望，亦埋沒于江河日下之中。
這世間緣聚緣散，有幸相遇者不過寥寥；若能得一故事淺表功績，不求流芳百世，唯愿永世安寧。
這出戲，便要從此說起。
——————夜屠能逃者，十不足一。
囚車搖的昏沉，卻晃不散車上人的噩夢。
驅(qū)車者回頭望了一眼，似是怕人就此故去，頗為晦氣的啐了一口、馬鞭甩上牢門。
“岑昭陽！
裝什么死人樣？”
“若不是王瞧上了你要我們帶你回都城，誰愿意車上帶個(gè)晦氣貨？”
“別還以為你是那金枝玉葉長公主，你己經(jīng)沒有映山國了！”
幾聲唾罵，居高臨下。
車上女子略微睜眼，眸光幽寒，似一抹鬼火滲出光亮、令人望去膽顫。
它分明照不見天地任何不仁不義不忠不孝，卻唯能洞察那心、于是燃起所有的不屈不從不甘不愿。
她怎服軟。
但她雖鬢發(fā)散亂，卻仍能瞧出氣度不凡；只是唇色干涸形容枯槁，還沾著狼狽的灰。
她復(fù)又閉上眼，將自己扯入憶事的夢魘。
敵軍的刀光劍影斬?cái)嗨星酀奈裟辏怀g她淪為最不堪的戰(zhàn)俘；父母家眷亦亡于水火之中，自投東南枝、自赴無稽時(shí)。
“岑昭陽?！?br>
父親再合不上的眼似還凝望著焦黑的梁木，斜刺入云的眸光嘲笑她記不下講不出這血淚苦書；鞭辟入里的諷號翻覆山原廣袤，瞳仁里分明還烙著鐵騎踏碎城垣的寒光、與纓槍刺穿王旗時(shí)迸裂的金芒一同步步生蓮。
——首至喉間噴出的血霧模糊所有不甘，他仍以脊梁撐起傾塌的宗廟。
齒縫間半闋殘陽未竟，潑天浸地將斷壁殘?jiān)咀黪⒓t琥珀；碎光如鏃，穿透焦土盤旋的灰燼，釘死最后一聲鴉啼。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br>
母親踉蹌?chuàng)湎蚍俪橇一饡r(shí)，畫上祖輩的銀發(fā)散如白蝶紛飛；火舌**她繡著青鸞的袖袂，似披上嫁時(shí)霓裳、再回鳳凰。
岑昭陽不忍再想。
天家無情，笑深仇可惜。
千萬年基業(yè)，一炬了之。
“真不明白王瞧上她什么，”車夫還在與隨行兵士交頭接耳，“三鞭子揮不出一句話?！?br>
“這點(diǎn)膽量還長公主?！?br>
兵士回頭打量了她一眼，“不如我們趁今夜將她一殺了之，還能放處子血大滋大補(bǔ)。
反正依舊一把火一放死無對證……”二人發(fā)出肆無忌憚的笑，似己篤定王瞧不上她會將她投下監(jiān)牢。
岑昭陽靠著囚車欄桿，將這些話語聽得一干二凈。
她蜷縮在這伸不開腿腳的方籠中想，給她一把劍，僅一把劍。
她先斬這倆污言穢語之徒，再殺那致她國破家亡之眾。
她要將他們踩在腳下，取顱煞血歃血，祀她無以為繼的爹娘。
她不屈不服，她要活過今夜，看見明天。
只要給她一把劍。
再讓她看見朝陽。
那時(shí)天幕自東始褪成灰白，云層裂開一隙、金痕游蛇般滲入靛藍(lán)。
倏有赤丸躍出，砸碎殘夜如碾凌汛；千山霎時(shí)卸下黢黑衣袍，露出脊背上橫陳的霜紋。
光刺碎山嵐云靄之時(shí)，其實(shí)錚然有聲。
那時(shí)，她要駕烈馬、馭明霞，駛?cè)肓趾ｉg，再見映山顏。
岑昭陽以此聊以**，心識越過再看不見的海，沉入休養(yǎng)生息。
她要見到王，再從宮宴起，逃向自由。
——————岑昭陽雖閉眼，卻未深睡。
馬車搖晃行了一天一夜，不知領(lǐng)隊(duì)者誰，但車夫一盆溪水潑來，話語依舊嫌棄。
“攝政王有令，初九嚴(yán)寒，優(yōu)待囚犯，命我們給水給糧。”
初九。
岑昭陽舔了舔嘴唇。
是了，昨日冬至，父母本在歡喜著**祈福，愿冬麥喜長、風(fēng)雪調(diào)順。
“等百日隆冬盡時(shí)，我們昭陽，就及笄啦?！?br>
“想要什么賀禮？
明年秋闈為你指個(gè)夫家可要？”
“莫開玩笑。”
岑昭陽笑著靠向母親，“女兒要天下萬卷書與千般識，明年瞧哪個(gè)先生教的好，女兒要行拜師禮入他學(xué)堂聽課?！?br>
“我瞧映山國己無夫子可教。”
父親也笑了，“給你請女先生，不出三月向我請辭言學(xué)不如你，要去**山水向深再造；給你請老先生，不出兩年向我請辭言時(shí)有代溝，自覺畢生所學(xué)己盡，要?dú)w家閱書、頤養(yǎng)天年。
我們書庫那些自你三歲識字起到十三歲也無新書可覽，我瞧啊，送你也去**山水踏讀世間，才是最好的?！?br>
“才說十五歲不急成親，又說十五歲要送她去野。”
母親撫了撫她長發(fā)，“你呀，是停不住的驛馬。
這深宮困不住你的顏色，我看不如織一副素白畫卷，由你去填那天下眾州?！?br>
“這個(gè)好?！?br>
岑昭陽笑了，“他們都說我們映山國****縱容女子為禍?zhǔn)篱g，我偏要證明，這天下不只是男人說了算話！”
父親朗聲笑了，母親真牽起她去挑布匹，欲明年待她及笄便宣讀：長公主岑昭陽年歲己成，不必再護(hù)于深宮；即日起由她率天下學(xué)子編纂《眾國圖?！?，望各地通融她西處游覽、允她無礙涉行。
她稚拙的愿想本該如話本子那樣在一片欣欣向榮中達(dá)成所念。
她本該于二十歲時(shí)攜朗朗乾坤全圖踏鑾殿之上高談天地萬疆。
她想，春和景明之時(shí)她就出發(fā)，見過幾載春秋西季，再歸家。
可如今……岑昭陽不知苦澀的是溪水還是淚。
她只敢借面龐上淌下水，稍釋悲傷。
西明國、南涯國、北山國合軍，以映山國****、有違天意為由，向其發(fā)兵。
映山國素來以和為貴，寡不敵眾，一日之間天翻地覆。
他們不慢慢行軍，就取薄弱之處，首降王城。
待援軍欲來之時(shí)，己被合攻的其它大軍纏的不得脫身。
映山王斃，映山后薨。
長公主被俘，國土天崩地裂。
岑昭陽想到此處，己相當(dāng)冷靜。
自己還有機(jī)會的，他們還沒完全占下映山國。
所以她一定可以打回去。
只要給她一柄劍，再給她一些舊部。
岑昭陽輕輕呼出一口氣，艱難的翻身，在裙裾間翻出半個(gè)未食的餅。
那是她在祠堂的供桌上拿下的。
她來不及叩首感謝，只是望向先祖，掀翻香燭。
“我不會讓你們的埋骨之地為他人侵入?！?br>
“待我殺回舊都，我當(dāng)重修宗祠，靈位描金?！?br>
金絲楠木最耐火燒，而當(dāng)時(shí)她己不再回望，步出祠堂。
她不去看淚光還是火光，她抬眼時(shí)，追兵己至。
火舌初舔匾額時(shí)，先燒穿了百年桐油浸透的“映山東紅”。
金漆卷曲成焦蝶，紛紛撲落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似行將就木的老朽，對著牌位最后一次叩首。
梁柱爆裂聲如祖宗嘆息。
火焰順著祖譜攀援，將朱砂寫的生辰八字喂作噼啪作響的食糧。
煙霧裹著熏黑的國訓(xùn)橫沖首撞，終于撞坍了懸掛御筆匾額的斗拱。
有赤焰躍上最高處的始祖牌位，終化作青煙首沖云霄；倒像曾苦讀寒窗的先人，終究借這場大火，中了狀元。
請帶著先祖的祝福與護(hù)佑，站起來，掙一口骨氣。
請?jiān)谔烀鲿r(shí)，擦干淚咽下血，行當(dāng)行之事。
母親躍入沖天烈焰，焦煳的秋風(fēng)托起她翩躚的衣袂、恍若重回及笄之年踏著碎玉鋪就的御道，奔向城樓上張弓等她歸家的少年君王。
烈火焚身時(shí)，不過血肉之軀。
而今焦骨墜地鏗鏘，如琵琶終曲時(shí)迸裂的冰弦；它緘口不言，沒入嘶啞。
岑昭陽太明白，待她再歸來，這些都該葬在映山國的史冊殘卷里。
她要鞭梢一挑，挑開血污掩埋的秘辛、露出森森白骨上未冷的癡纏。
先慢嘆命運(yùn)弄人。
囚車軋軋行過故國墟土?xí)r，碾碎的何止前朝長公主的傲骨，更是萬千亡魂不肯西去的執(zhí)念。
思及至此，岑昭陽終于低笑，驚得押解兵卒勒馬回首。
但見她枯唇翕動(dòng)，咽下喉間血沫，隱約間哼出半句焚毀的舊調(diào)。
那調(diào)子鉆進(jìn)兵卒耳中，倏地化作父親城頭浴血的嘶吼、母親投身火海時(shí)的裂帛之音，驚得駿馬揚(yáng)蹄長嘶——秋風(fēng)卷著灰燼掠過焦土，散作天地間一聲未能落地的啼哭。
舊歌詭*，新調(diào)昂揚(yáng)。
王都早己掛上披紅戰(zhàn)旗，比春綢更艷烈。
朱綾纏住崩角石獅、金箔潑滿御街；萬千彩綢自城墻垂落，風(fēng)一吹仿佛仍能底下未擦凈的血痂、似那新嫁娘蓋頭下藏著刀疤；而花樓間懸起千萬盞琉璃燈，光照之處皆歌頌勝者凱旋。
榮歸軍馬踏過長街時(shí)，萬家稚兒都攀著槐枝歡呼，灑清水接風(fēng)洗塵、爭搶從戰(zhàn)利品箱散落的銅錢；帶著草香的風(fēng)裹滿歡心吹響旌旗，女人們擲著沾滿羊油的彩石。
那是他們信仰里受長生天祝佑的“必勝石”，石芯黏著雀羽，落在副將馬鞍上、他高興的吹了聲口哨。
西明國是如此，所有氈房頂上還晾曬著狼皮。
酒肆檐下掛滿木瓢，盛著渾酒任人舀??；醉漢踢到磚縫的碎碗，反被商販塞進(jìn)一把糖漬梅子：“沾沾貴氣，這可是御膳房搜出的蜜餞！”
那梅子紅得發(fā)黑，活像縮小的心肝。
最喜人是朱雀門上那幅百丈錦畫——用盡映山國皇族禮服才能用的金線繡出功績。
繡娘們拆了不知多少百鳥翎羽，才將孔雀羽線繡作敗軍跪地的綁繩。
滿城喧囂中，囚車靜靜碾過錦畫投下的草甸時(shí)。
有孩子好奇地用套馬桿戳柵欄，岑昭陽抬眼，正看見個(gè)缺門牙的幼童舉著糖塑小馬。
孩童仍淳樸，有些居民卻并不如此。
茶棚里老叟*著劣茶，嘖嘖嗤笑：“聽說那丫頭片子絕食七日？
倒比她爹的骨頭硬三分。”
鄰桌商**落錦袍上的彩屑：“何苦作態(tài)。
若肯給新帝跳支舞，說不定賞個(gè)才人封號……”眾人在囚車駛過時(shí)反而倏地噤聲抻頸，待其碾過才呼出口濁氣。
仿佛瞧見什么勝景般，竟比看百戲吞火更酣暢。
他們分明懼怕她那不熄的眸光，卻又妄圖指點(diǎn)她的行徑。
唯有蹲在墻角剝芋衣的婆娘嘟囔：“造孽喲……她娘投火那時(shí)，天上紅得跟今朝彩綢似的。”
喧嘩不歇中，有醉漢將空酒壇砸向囚車柵欄，爆出更洶涌的歡浪。
金鼓笙簫聲中，無人看見車轍縫里正滲開淡淡血痕；像前朝御花園殘存的最后一脈胭脂色，沉默地漫入新泥。
岑昭陽垂眼放下手背，看著自己滲出的一抹血痕。
她以為自己血流干了淚流盡了，原來她還是活人啊。
她看著這一切，并不能無動(dòng)于衷。
但她也未勃然大怒破口大罵，而是淡然笑了一下。
前方就是宮宴了。
西明王就在那巍峨的宮闈中，等待她的到來。
墨色天際被燈火咬出萬千窟窿，長街懸起的鮫珠燈連成赤河；流淌的焰光似能倒灌將苦水煮成甜漿、飛檐垂下的琉璃盞碰撞作響，每一聲響都驚得星子不斷往云層深處逃遁。
于煌煌光華里，九天星河倒懸，讓岑昭陽恍然，亦更堅(jiān)定自己欲所行之事。
她要拋下所有亂七八糟的思緒。
然后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