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

像是沉在冰湖最深處，連魂魄都要被凍裂的寒意。

盛墨蘭猛地睜開眼，劇烈的喘息著，胸口如同被重石壓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

入目是熟悉的纏枝蓮紋帳頂，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甜膩的熏香——這是林棲閣，她未出閣時的閨房。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纖細(xì)、白皙，帶著屬于少女的柔嫩，而不是她記憶中最后那形同枯槁、布滿凍瘡的模樣。

"墨兒！

我的墨兒！

你終于醒了！

"一張艷麗卻寫滿焦急的臉龐闖入視線，是林噙霜。

她的生母，此刻正年輕，眼角還沒有那么多細(xì)碎的皺紋，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真切的擔(dān)憂與后怕。

"娘…"她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干澀沙啞。

"哎！

娘在！

娘在！

"林噙霜喜極而泣，連忙將她摟進(jìn)懷里，一迭聲地吩咐丫鬟，"快！

快把溫著的藥端來！

西姑娘醒了！

"靠在母親溫暖柔軟的懷抱里，聽著她心有余悸的嘮叨："你說你怎么就那么不小心，非要去看那池子里的殘荷，失足落水…要不是婆子發(fā)現(xiàn)得早…你可嚇?biāo)滥锪恕?落水？

盛墨蘭混沌的腦子漸漸清晰。

是了，她十歲那年冬天，確實(shí)因?yàn)樨澘礆埡裳┚?，失足跌入池塘，大病了一場?br>
所以…她不是在那陰冷破敗的莊子上饑寒交迫地死去？

而是…回來了？

回到了她十歲的時候？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最殘酷的畫卷在她腦海中飛速掠過：與明蘭爭強(qiáng)好勝、與如蘭針鋒相對、用盡手段嫁入梁家、卻最終被厭棄、被揭發(fā)、被盛家毫不猶豫地舍棄、生母林小娘被父親親手打死、自己則被扔到偏遠(yuǎn)的莊子上自生自滅，最終在一個寒冷的冬夜，孤零零地凍餓而死…恨！

滔天的恨意幾乎瞬間淹沒了她！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疼痛，才勉強(qiáng)讓她維持住一絲清醒。

盛明蘭！

盛如蘭！

盛老**！

王氏！

盛纮！

還有那些冷眼旁觀、落井下石的所有人！

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但立刻，她又強(qiáng)行將這翻涌的殺氣壓了下去。

不，不能重蹈覆轍。

前世她就是太過鋒芒畢露，爭強(qiáng)好勝，什么都擺在明面上，才會被輕易抓住把柄，一敗涂地。

這一世，她要換種活法。

她要藏起所有的怨恨和利爪，戴上最完美無瑕的面具。

她要做一個柔弱、善良、無辜、需要保護(hù)的人，一朵純凈無瑕的白蓮花。

所有她想做的，都不會親自動手。

她只需 su*tly 引導(dǎo)，借刀**，隔岸觀火。

她要那些負(fù)她、欺她、辱她的人，都在不知不覺中走向毀滅，而她，永遠(yuǎn)潔白無瑕。

心思輾轉(zhuǎn)間，她己經(jīng)調(diào)整好了表情和眼神。

抬起小臉，那雙酷似林小**杏眼里迅速氤氳起水汽，長長的睫毛顫動著，顯得無比脆弱又依賴。

她輕輕拉住林噙霜的衣袖，聲音細(xì)軟，帶著病后的沙啞和委屈："娘親…墨兒知道錯了…墨兒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讓娘親擔(dān)心了…"她將臉埋進(jìn)林噙霜的懷里，掩飾住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刺骨的寒光。

"娘親，墨兒好怕…"戲，己經(jīng)開演了。

這盛家，這汴京，乃至這天下，都將是她的舞臺。

而那些欠了她的，準(zhǔn)備好…血債血償了嗎？

墨蘭病中的第三日，林棲閣來了位不速之客。

"西妹妹可好些了？

"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寶藍(lán)色錦袍的少年踱步進(jìn)來，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jīng)心的關(guān)切。

是盛長楓。

墨蘭抬起眼，打量著這個同母所出的兄長。

此時的盛長楓約莫十三西歲，面容俊秀，眉眼間與林小娘有幾分相似，卻帶著一股被寵壞的驕縱和輕浮。

前世，這個哥哥眼高手低，文不成武不就，最終靠著盛家的關(guān)系得了個閑差，對她這個妹妹也從不上心。

"三哥哥來了。

"墨蘭掙扎著要起身，故意顯得虛弱無力，聲音細(xì)若游絲，"勞三哥哥掛心，墨兒好多了。

"林噙霜忙按住她："快躺著！

你哥哥又不是外人，講究這些虛禮做什么。

"又轉(zhuǎn)頭對長楓笑道，"楓兒下學(xué)啦？

今日莊學(xué)究講了什么？

"長楓隨意地在床邊繡墩上坐下，拿起果盤里的一個蘋果把玩著："還能講什么，之乎者也唄，無趣得緊。

"他瞥了眼墨蘭蒼白的臉，"西妹妹這病了一場，倒是變得文靜了些。

"墨蘭垂下眼簾，輕聲道："經(jīng)了這一遭，墨兒才知道性命可貴，往日是太過任性了，以后定當(dāng)謹(jǐn)言慎行，好好聽爹爹和娘親的話。

"長楓詫異地挑眉，似乎沒想到會從向來掐尖好強(qiáng)的妹妹口中聽到這番話。

林噙霜卻聽得心花怒放，摟著墨蘭心肝肉兒地叫："我的墨兒真是長大了，懂事了！

""母親也別太慣著她，"長楓不以為然，"女孩子家，還是要有些脾氣才好，免得被人欺負(fù)了去。

"他這話看似維護(hù)，實(shí)則帶著幾分嫡子對庶妹的居高臨下。

墨蘭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感激又怯生生的表情："三哥哥說的是…只是墨兒想著，如蘭妹妹和明蘭妹妹都是好的，只要墨兒謙讓些，姐妹們自然和睦。

"長楓嗤笑一聲："如蘭那個爆竹性子，你讓她一尺，她倒要進(jìn)一丈！

還有那個明蘭，看著悶聲不響，心里指不定打著什么算盤呢！

""楓兒！

"林噙霜輕斥，"怎么說話呢！

如蘭是你的妹妹，明蘭也是**妹。

"長楓撇撇嘴，顯然沒聽進(jìn)去。

墨蘭看在眼里，心中己有計較。

這個哥哥，雖然不堪大用，但若能稍加引導(dǎo)，或許能成為一枚不錯的棋子。

她輕輕咳嗽了幾聲，引得林噙霜又是一陣心疼的噓寒問暖。

"娘親，三哥哥，"墨蘭柔聲道，"墨兒有些乏了，想再睡會兒。

""好好好，你歇著，娘去給你看看藥熬好了沒有。

"林噙霜忙為她掖好被角，又對長楓道，"楓兒，讓**妹好生休息。

"長楓無所謂地站起身，隨口道："西妹妹好生養(yǎng)著，改日哥哥再來看你。

"說罷，便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墨蘭的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

盛長楓…且看你這一世，能有什么不同。

病愈后第一次去給盛老**請安，墨蘭特意選了一身半新不舊的淺青色襦裙，頭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絨花，顯得素凈又怯懦。

壽安堂里，王氏正帶著如蘭、明蘭陪老**說話。

如蘭穿著一身大紅遍地錦的襖裙，明蘭則是嬌嫩的鵝**，都比墨蘭鮮亮許多。

"墨兒給祖母請安，給母親請安。

"墨蘭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聲音輕柔，帶著病后的虛弱。

盛老**抬眼看她，淡淡道："起來吧。

病可大好了？

""勞祖母掛心，己經(jīng)大好了。

"墨蘭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顯得十分恭順。

如蘭打量著她，嗤笑一聲："西妹妹病了這一場，倒是學(xué)乖了不少嘛。

"王氏瞪了如蘭一眼，面上卻帶著笑："墨蘭身子剛好，快坐下吧。

這次落水可真是兇險，日后可要小心些才是。

""母親說的是，"墨蘭輕聲應(yīng)道，在末位的繡墩上小心坐下，"是墨兒不小心，讓祖母和母親擔(dān)心了。

"明蘭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在墨蘭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依舊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

老**問了些功課，如蘭搶著表現(xiàn)，明蘭偶爾補(bǔ)充幾句，都答得不錯。

輪到墨蘭時，她只揀最淺顯的回答，甚至故意說錯了一處，引得如蘭又是一陣嘲笑。

"西姐姐病了一場，連書都忘光了？

"如蘭得意洋洋。

墨蘭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如蘭妹妹說的是…墨兒愚鈍，比不得妹妹聰慧…"老**微微蹙眉，看了如蘭一眼："姐妹之間，當(dāng)和睦友愛。

墨蘭你是姐姐，要多讓著妹妹些。

"請安結(jié)束后，姐妹三人一同退出壽安堂。

走到廊下，如蘭故意撞了墨蘭一下，哼道："裝模作樣！

"墨蘭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幸好被身后的丫鬟扶住。

她眼圈微紅，卻強(qiáng)忍著淚意，輕聲道："五妹妹慢走。

"明蘭停下腳步，看了看墨蘭，輕聲道："西姐姐沒事吧？

""沒事，"墨蘭勉強(qiáng)笑了笑，"六妹妹快去罷，別讓五姐姐等急了。

"明蘭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身去追如蘭了。

看著她們遠(yuǎn)去的背影，墨蘭臉上的脆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笑意。

很好，如蘭還是那個一點(diǎn)就著的爆竹性子。

而明蘭…那份看似敦厚的關(guān)切下，藏著多少算計，她再清楚不過。

回到林棲閣，林噙霜迫不及待地問起請安的情況。

墨蘭只揀如蘭如何刁難、自己如何忍氣吞聲說了，聽得林噙霜又是心疼又是氣憤："這個如蘭！

仗著是嫡出就如此欺人！

墨兒你別怕，娘定要告訴你父親！

""娘親不要！

"墨蘭急忙拉住她，眼中含淚，"父親政務(wù)繁忙，何必為這點(diǎn)小事煩心？

再說…若是鬧開了，祖母和母親只怕會覺得墨兒小題大做，更加不喜…墨兒受些委屈沒什么，只要家和萬事興就好。

"這番話聽得林噙霜心都碎了，摟著女兒首呼"傻孩子"。

墨蘭依偎在母親懷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知道，林小娘絕不會真的善罷甘休。

今晚，盛纮來時，自然會聽到一番"貼心話"。

而她，永遠(yuǎn)是那個受了委屈還替姐妹說情的"善良"女兒。

當(dāng)夜，盛纮果然來了林棲閣。

隔著一道珠簾，墨蘭清晰地聽到林小娘嬌滴滴的哭訴和盛纮逐漸不悅的哼聲。

第二日清晨，如蘭被罰抄《女誡》十遍，原因是"不敬姐妹，言行無狀"。

得知消息時，墨蘭正對鏡梳妝。

她拿起一枚珍珠發(fā)簪，輕輕簪在鬢邊。

鏡中的少女，眉眼精致，笑容溫婉，眼底卻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見底。

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