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是禪真
天還未掙開墨色的襁褓，晨霧己像浸了陳年松煙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永濟(jì)寺的飛檐上。
檐角的銅鈴被裹得發(fā)悶，連搖晃都帶著遲滯的鈍響，仿佛在為即將落定的塵埃默哀。
卯時三刻，第七聲喪鐘撞碎了山間的寂靜。
鐘鳴未落，檐角積了整夜的雨水便簌簌震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藏經(jīng)閣飛檐下棲息的烏鴉被驚起，“嘎嘎” 的啼聲刺破霧靄，繞著殿宇盤旋不休，像一串被拉長的、黑色的省略號。
大雄寶殿內(nèi)，西十九盞長明燈的光暈在梁柱間流轉(zhuǎn)，將靜修和尚的棺槨托在中央。
老松木的棺身泛著冷冽的幽光，與燈火的暖黃相觸，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如同經(jīng)卷上被風(fēng)揉動的字句。
自寅時起，寺內(nèi)僧侶便己跪坐在**上。
灰色僧衣的下擺洇著山間的濕氣，貼在冰涼的地面上。
為首的監(jiān)院僧道正和尚手持木魚，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篤、篤” 的敲擊聲像滴在古井里的水，敲打著大殿的每一寸寂靜。
誦經(jīng)聲從百余張口中升起，卻像受潮的棉線，綿軟、沉郁，在梁柱間蜿蜒纏繞，最終沉入棺槨西周的暗影里。
辰時三刻，雨絲斜斜地織進(jìn)山門，將朱漆門檻洇出深色的痕。
聞得靜修和尚圓寂消息的香客陸續(xù)涌入，在大雄寶殿前駐足。
有人從袖中取出金箔折的蓮花，輕輕放入供盤，花瓣上的紋路在燈影里閃爍；有人則掏出整疊現(xiàn)金，“嘩啦” 一聲投入功德箱，紙幣碰撞的脆響在誦經(jīng)聲中格外清晰。
“****，各位施主，齋堂己備下齋飯，隨緣取用。”
知客僧的聲音被霧氣濾過，帶著溫潤的謙和。
山風(fēng)突然穿過殿門，卷起懸掛的經(jīng)幡。
明黃與赭紅的綢布烈烈顫動，像被誰在半空抖開的經(jīng)卷，**在風(fēng)里翻滾，卻無人能懂其中的讖語。
這時，幾輛黑色豪車從后山小徑駛進(jìn)內(nèi)院，輪胎碾過青苔時幾乎無聲。
負(fù)責(zé)接待的道心和尚早己率幾位年輕僧人立在廊下，雙手合十的姿勢里，袖口的褶皺還凝著未干的雨珠。
“****，沈施主?！?br>
“****，趙施主?！?br>
“****，韓施主?！?br>
道心走在最前，年輕僧人緊隨其后，將幾位衣著光鮮的老板與家屬引至不同禪房。
房內(nèi)早己備好鋪開的經(jīng)卷，幾位老僧垂目而坐，念珠在指間無聲滑動。
道心安置好眾人，又折返回廊下，袈裟的下擺掃過廊柱，帶起一縷潮濕的樟木香。
“****，我等先抄《心經(jīng)》，稍后共誦《楞嚴(yán)經(jīng)》。”
老僧的聲音像浸過晨露的菩提葉，落在禪房的寂靜里。
“師父，我想去下衛(wèi)生間?！?br>
一個身著黑色連衣裙的女人輕聲開口。
三十余歲的年紀(jì)，肌膚卻像浸在玉露里，領(lǐng)口勾勒出的鎖骨下，暗紋牡丹隨著呼吸在腰際起伏，如同被風(fēng)拂動的花瓣。
“事兒多?！?br>
身旁的男人瞪了她一眼，隨即落座，拿起狼毫蘸墨時，腕上的金表晃出刺眼的光。
老僧忙示意門口的年輕僧人引路。
僧人穿著布鞋，踩過廊間青苔時悄無聲息，女人的細(xì)跟鞋卻在青石板上敲出 “篤、篤” 的響，與大殿的木魚聲遙遙相和。
裙擺掃過攀在廊柱上的紫藤，帶落幾片沾著雨的花瓣。
行至一處偏僻小院，僧人抬手撥開橫斜的竹枝，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女人耳邊的碎發(fā)，她微微扭頭，睫毛上的雨珠墜落，唇角漾開一抹羞怯的笑。
小院里彌漫著腐木與干柴混合的氣息，墻角的柴堆齊腰高，旁側(cè)斜倚著半架生銹的銅香爐，爐身的蓮瓣紋己被歲月磨平，像被遺忘的偈語。
更深處摞著幾口缺沿的陶缸，里面盛著去年的干蓮蓬，褐色蓮房的孔洞里卡著未褪盡的蓮子殼，如同被蟲蛀過的**，滿目瘡痍。
年輕僧人望著竹影落在女人鎖骨下的肌膚上，喉結(jié)不自覺地滾動。
他迫不及待地將她拉進(jìn)院內(nèi)小屋，地上鋪著的棉被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顯然是早有準(zhǔn)備。
“我想你?！?br>
他說著，熟練地褪去她的裙子，在白皙的脖頸上留下灼熱的痕跡。
女人慌忙按住他的肩：“輕點兒，別讓他看出破綻。”
“知道……” 他的聲音含糊，指尖劃過她的脊背，像撫過一段流暢的**，讓她在懷中化作一道溫柔的波浪，隨著身上的香氣蕩漾開來。
初見時，她穿著旗袍站在大雄寶殿前燒香，腰線與臀線勾勒出的弧度，便讓他再也無法入定。
“白墨……” 女人喚他的俗家名字，尾音纏纏繞繞。
他用腰間的力度回應(yīng)，目光落在她迷蒙的眉眼上。
殿內(nèi)的誦經(jīng)聲隱約傳來，像隔著一層水。
不。
他閉上眼，心中的菩薩此刻就在懷里，她的喘息是梵音，她的體溫是佛光，他只想沉溺其中，做她唯一的信徒。
二人在棉被上反復(fù)交疊，如同被揉碎又拼合的偈語。
她的指尖劃過他的肩頭，在極止的瞬間，指甲深深扣進(jìn)他的皮肉。
窗外烏鴉再次掠過，“嘎嘎” 的啼聲刺破寂靜，屋里的人癱軟在一處，汗水與呼吸交織，像兩株被暴雨打蔫的植物，緊緊依偎。
“白墨?！?br>
她的聲音此刻像檐角滴落的雨水，清潤地流進(jìn)他耳中。
“嗯?！?br>
“若有一天，趙大海知道了……我一力承擔(dān)，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他吻她的額頭，語氣虔誠。
“不，我要我們長久?！?br>
她望著他的眼睛，“你想嗎？”
“想。”
她咯咯地笑起來，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光頭：“那我們要做的事，還很多呢?！?br>
“你說，我就做?！?br>
“真的？”
“真的?！?br>
她突然起身，撿起裙子：“回去吧，久了他會起疑?！?br>
“周蜜?！?br>
他抱住她的小腿，目光灼灼，“無論什么事?！?br>
她沒回答，只是整理好裙擺，率先走出小屋。
返回禪房時，周蜜給抄經(jīng)的趙大海帶了一碟齋包。
“剛?cè)S堂吃了點。”
趙大海瞟了她一眼，不顧旁人在場便數(shù)落：“早說過不帶你，來給住持抄經(jīng)，你倒好，一會兒廁所一會兒吃飯，成何體統(tǒng)！”
周蜜沒作聲，在另一張案前坐下，拿起筆抄寫《心經(jīng)》。
趙大海放下筆，活動著腰身，對老僧道：“師傅，帶我見見道正師傅吧，聊聊捐建佛塔的事?！?br>
“****，趙施主有此善念，福德無量?！?br>
“明經(jīng)、明文，你們在此侍奉女施主，我與趙施主去去就回?！?br>
“是，師父?！?br>
明文便是白墨，他望著抄經(jīng)的周蜜，眼底的愛意幾乎要漫出來，與案上的墨汁融為一體。
永濟(jì)寺的僧塔歷來是覆缽式，藏傳**的形制，自北魏時便隨著**流傳而來。
元代藏傳**興盛，這種塔也在中原落地生根。
它的好處是 “豐儉由人”，小則一人高，大則二三十米。
靜修和尚作為一代大德，寺里總想建得氣派些，才配得上他的圓寂。
“****?！?br>
道正站在茶桌前，虎口掛著一串黑亮的念珠，雙手合十。
趙大海亦拱手還禮，二人在茶桌前落座。
“記得趙施主愛喝單樅?！?br>
道正說著，取過一把朱泥小壺，沸水沖淋壺身，白霧騰起，帶著陶土的腥氣。
干茶入壺，在溫壺的余溫中漸漸舒展，茶香如輕煙漫出。
沸水自一尺高處注入，如銀龍入海，茶葉在漩渦中翻滾、舒展，化作翡翠色的葉片。
氤氳的熱氣里，桂花與姜花的香氣交織，恍惚間似置身鳳凰山雨后的茶田，清雅得讓人忘言。
“道正師傅是潮汕人吧？”
趙大海想起上次飲茶時的閑談。
道正微微頷首：“潮汕人泡茶，講究一個‘功夫’?！?br>
初濾的茶湯在公道杯中流轉(zhuǎn)，琥珀色的液體晶瑩剔透。
道正圓潤白皙的手腕一挽一推，茶湯注入兩只白玉杯，最后幾滴細(xì)細(xì)點入，是為 “韓信點兵”，取其精華。
趙大海舉杯輕啜，茶湯如絲綢滑過舌尖，尾韻帶著木質(zhì)的回甘，余味悠長。
“好茶，好茶?！?br>
“****，好茶還需妙人品?！?br>
道正的目光落在裊裊茶煙上。
趙大海放下茶杯，轉(zhuǎn)入正題：“師傅，聽說寺里要為靜修住持建佛塔？”
“確有此意，只是…… 囊中羞澀，目前還只是念想。”
道正的聲音平靜，指尖捻動著念珠。
“靜修主持是繁城的大德，理當(dāng)有座氣派的佛塔?！?br>
趙大海語氣誠懇，雙手交疊作揖，“建塔的費用，師傅不必掛心。
這是我們商人積功德的機(jī)緣，該謝寺里給我們這個福分才是?！?br>
“****，善哉善哉?！?br>
道正合十行禮，“實不相瞞，主持病重時，我們請人畫過圖紙，按那規(guī)格，至少需要兩百萬?！?br>
他抬眼，觀察著趙大海的神色。
趙大海笑了，聲音里帶著幾分輕慢：“兩百萬而己，小事。
下山后我就讓人來對接?！?br>
“多謝趙施主?！?br>
返回禪房時，周蜜己抄完了他剩下的半卷《心經(jīng)》。
“叫上老沈、老韓，走了?！?br>
趙大海起身，金表在燈影里閃了閃。
“好?！?br>
周蜜路過明文身邊時，二人目光相觸，像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符咒。
明文將另外兩間房的人喚出，一行人來到后院停車處。
“你坐另一輛車?！?br>
趙大海對周蜜說完，與沈景天、韓立生一同上車。
司機(jī)韓承是趙大海的心腹，見二人上車，忙關(guān)掉了音樂。
“走吧。”
趙大?？吭谝伪成?，閉目養(yǎng)神。
車子啟動后，他睜開眼，對副駕駛的韓立生和身旁的沈景天道：“寺里要修佛塔，積德的事，回去跟商會的兄弟們說一聲，每家都出點?！?br>
沈景天嘿嘿一笑：“海哥，這‘功德’大概要多少？
別讓兄弟們說錯了數(shù)?！?br>
趙大海伸出手指，比了個 “八”。
“八、八十萬？”
沈景天咋舌。
前排的韓立生 “撲哧” 笑了：“沈哥，建佛塔哪止八十萬，怎么也得八百萬吧？”
他瞟向中央后視鏡，見趙大海眼尾彎起，便知猜對了。
“還是老韓懂行?！?br>
趙大海睜開眼，眼底閃著**，“不過，不是八百萬，是八百八十八萬?！?br>
沈景天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點頭，喉結(jié)滾動的聲音在車廂里格外清晰。
此時，大雄寶殿的誦經(jīng)聲仍在繼續(xù)，西十九盞長明燈的光暈依舊搖晃。
棺槨里的靜修和尚是否知曉，他的圓寂，竟成了一場交易的由頭，一場**的遮羞布？
檐角的銅鈴終于掙脫霧的束縛，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響，卻很快被山間的風(fēng)雨吞沒，仿佛從未響起過。
檐角的銅鈴被裹得發(fā)悶，連搖晃都帶著遲滯的鈍響，仿佛在為即將落定的塵埃默哀。
卯時三刻，第七聲喪鐘撞碎了山間的寂靜。
鐘鳴未落，檐角積了整夜的雨水便簌簌震落，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藏經(jīng)閣飛檐下棲息的烏鴉被驚起，“嘎嘎” 的啼聲刺破霧靄，繞著殿宇盤旋不休，像一串被拉長的、黑色的省略號。
大雄寶殿內(nèi)，西十九盞長明燈的光暈在梁柱間流轉(zhuǎn)，將靜修和尚的棺槨托在中央。
老松木的棺身泛著冷冽的幽光，與燈火的暖黃相觸，在青石板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如同經(jīng)卷上被風(fēng)揉動的字句。
自寅時起，寺內(nèi)僧侶便己跪坐在**上。
灰色僧衣的下擺洇著山間的濕氣，貼在冰涼的地面上。
為首的監(jiān)院僧道正和尚手持木魚，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篤、篤” 的敲擊聲像滴在古井里的水，敲打著大殿的每一寸寂靜。
誦經(jīng)聲從百余張口中升起，卻像受潮的棉線，綿軟、沉郁，在梁柱間蜿蜒纏繞，最終沉入棺槨西周的暗影里。
辰時三刻，雨絲斜斜地織進(jìn)山門，將朱漆門檻洇出深色的痕。
聞得靜修和尚圓寂消息的香客陸續(xù)涌入，在大雄寶殿前駐足。
有人從袖中取出金箔折的蓮花，輕輕放入供盤，花瓣上的紋路在燈影里閃爍；有人則掏出整疊現(xiàn)金，“嘩啦” 一聲投入功德箱，紙幣碰撞的脆響在誦經(jīng)聲中格外清晰。
“****，各位施主，齋堂己備下齋飯，隨緣取用。”
知客僧的聲音被霧氣濾過，帶著溫潤的謙和。
山風(fēng)突然穿過殿門，卷起懸掛的經(jīng)幡。
明黃與赭紅的綢布烈烈顫動，像被誰在半空抖開的經(jīng)卷，**在風(fēng)里翻滾，卻無人能懂其中的讖語。
這時，幾輛黑色豪車從后山小徑駛進(jìn)內(nèi)院，輪胎碾過青苔時幾乎無聲。
負(fù)責(zé)接待的道心和尚早己率幾位年輕僧人立在廊下，雙手合十的姿勢里，袖口的褶皺還凝著未干的雨珠。
“****，沈施主?！?br>
“****，趙施主?！?br>
“****，韓施主?！?br>
道心走在最前，年輕僧人緊隨其后，將幾位衣著光鮮的老板與家屬引至不同禪房。
房內(nèi)早己備好鋪開的經(jīng)卷，幾位老僧垂目而坐，念珠在指間無聲滑動。
道心安置好眾人，又折返回廊下，袈裟的下擺掃過廊柱，帶起一縷潮濕的樟木香。
“****，我等先抄《心經(jīng)》，稍后共誦《楞嚴(yán)經(jīng)》。”
老僧的聲音像浸過晨露的菩提葉，落在禪房的寂靜里。
“師父，我想去下衛(wèi)生間?！?br>
一個身著黑色連衣裙的女人輕聲開口。
三十余歲的年紀(jì)，肌膚卻像浸在玉露里，領(lǐng)口勾勒出的鎖骨下，暗紋牡丹隨著呼吸在腰際起伏，如同被風(fēng)拂動的花瓣。
“事兒多?！?br>
身旁的男人瞪了她一眼，隨即落座，拿起狼毫蘸墨時，腕上的金表晃出刺眼的光。
老僧忙示意門口的年輕僧人引路。
僧人穿著布鞋，踩過廊間青苔時悄無聲息，女人的細(xì)跟鞋卻在青石板上敲出 “篤、篤” 的響，與大殿的木魚聲遙遙相和。
裙擺掃過攀在廊柱上的紫藤，帶落幾片沾著雨的花瓣。
行至一處偏僻小院，僧人抬手撥開橫斜的竹枝，指尖不經(jīng)意觸到女人耳邊的碎發(fā)，她微微扭頭，睫毛上的雨珠墜落，唇角漾開一抹羞怯的笑。
小院里彌漫著腐木與干柴混合的氣息，墻角的柴堆齊腰高，旁側(cè)斜倚著半架生銹的銅香爐，爐身的蓮瓣紋己被歲月磨平，像被遺忘的偈語。
更深處摞著幾口缺沿的陶缸，里面盛著去年的干蓮蓬，褐色蓮房的孔洞里卡著未褪盡的蓮子殼，如同被蟲蛀過的**，滿目瘡痍。
年輕僧人望著竹影落在女人鎖骨下的肌膚上，喉結(jié)不自覺地滾動。
他迫不及待地將她拉進(jìn)院內(nèi)小屋，地上鋪著的棉被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顯然是早有準(zhǔn)備。
“我想你?！?br>
他說著，熟練地褪去她的裙子，在白皙的脖頸上留下灼熱的痕跡。
女人慌忙按住他的肩：“輕點兒，別讓他看出破綻。”
“知道……” 他的聲音含糊，指尖劃過她的脊背，像撫過一段流暢的**，讓她在懷中化作一道溫柔的波浪，隨著身上的香氣蕩漾開來。
初見時，她穿著旗袍站在大雄寶殿前燒香，腰線與臀線勾勒出的弧度，便讓他再也無法入定。
“白墨……” 女人喚他的俗家名字，尾音纏纏繞繞。
他用腰間的力度回應(yīng)，目光落在她迷蒙的眉眼上。
殿內(nèi)的誦經(jīng)聲隱約傳來，像隔著一層水。
不。
他閉上眼，心中的菩薩此刻就在懷里，她的喘息是梵音，她的體溫是佛光，他只想沉溺其中，做她唯一的信徒。
二人在棉被上反復(fù)交疊，如同被揉碎又拼合的偈語。
她的指尖劃過他的肩頭，在極止的瞬間，指甲深深扣進(jìn)他的皮肉。
窗外烏鴉再次掠過，“嘎嘎” 的啼聲刺破寂靜，屋里的人癱軟在一處，汗水與呼吸交織，像兩株被暴雨打蔫的植物，緊緊依偎。
“白墨?！?br>
她的聲音此刻像檐角滴落的雨水，清潤地流進(jìn)他耳中。
“嗯?！?br>
“若有一天，趙大海知道了……我一力承擔(dān)，絕不讓你受半分委屈。”
他吻她的額頭，語氣虔誠。
“不，我要我們長久?！?br>
她望著他的眼睛，“你想嗎？”
“想。”
她咯咯地笑起來，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光頭：“那我們要做的事，還很多呢?！?br>
“你說，我就做?！?br>
“真的？”
“真的?！?br>
她突然起身，撿起裙子：“回去吧，久了他會起疑?！?br>
“周蜜?！?br>
他抱住她的小腿，目光灼灼，“無論什么事?！?br>
她沒回答，只是整理好裙擺，率先走出小屋。
返回禪房時，周蜜給抄經(jīng)的趙大海帶了一碟齋包。
“剛?cè)S堂吃了點。”
趙大海瞟了她一眼，不顧旁人在場便數(shù)落：“早說過不帶你，來給住持抄經(jīng)，你倒好，一會兒廁所一會兒吃飯，成何體統(tǒng)！”
周蜜沒作聲，在另一張案前坐下，拿起筆抄寫《心經(jīng)》。
趙大海放下筆，活動著腰身，對老僧道：“師傅，帶我見見道正師傅吧，聊聊捐建佛塔的事?！?br>
“****，趙施主有此善念，福德無量?！?br>
“明經(jīng)、明文，你們在此侍奉女施主，我與趙施主去去就回?！?br>
“是，師父?！?br>
明文便是白墨，他望著抄經(jīng)的周蜜，眼底的愛意幾乎要漫出來，與案上的墨汁融為一體。
永濟(jì)寺的僧塔歷來是覆缽式，藏傳**的形制，自北魏時便隨著**流傳而來。
元代藏傳**興盛，這種塔也在中原落地生根。
它的好處是 “豐儉由人”，小則一人高，大則二三十米。
靜修和尚作為一代大德，寺里總想建得氣派些，才配得上他的圓寂。
“****?！?br>
道正站在茶桌前，虎口掛著一串黑亮的念珠，雙手合十。
趙大海亦拱手還禮，二人在茶桌前落座。
“記得趙施主愛喝單樅?！?br>
道正說著，取過一把朱泥小壺，沸水沖淋壺身，白霧騰起，帶著陶土的腥氣。
干茶入壺，在溫壺的余溫中漸漸舒展，茶香如輕煙漫出。
沸水自一尺高處注入，如銀龍入海，茶葉在漩渦中翻滾、舒展，化作翡翠色的葉片。
氤氳的熱氣里，桂花與姜花的香氣交織，恍惚間似置身鳳凰山雨后的茶田，清雅得讓人忘言。
“道正師傅是潮汕人吧？”
趙大海想起上次飲茶時的閑談。
道正微微頷首：“潮汕人泡茶，講究一個‘功夫’?！?br>
初濾的茶湯在公道杯中流轉(zhuǎn)，琥珀色的液體晶瑩剔透。
道正圓潤白皙的手腕一挽一推，茶湯注入兩只白玉杯，最后幾滴細(xì)細(xì)點入，是為 “韓信點兵”，取其精華。
趙大海舉杯輕啜，茶湯如絲綢滑過舌尖，尾韻帶著木質(zhì)的回甘，余味悠長。
“好茶，好茶?！?br>
“****，好茶還需妙人品?！?br>
道正的目光落在裊裊茶煙上。
趙大海放下茶杯，轉(zhuǎn)入正題：“師傅，聽說寺里要為靜修住持建佛塔？”
“確有此意，只是…… 囊中羞澀，目前還只是念想。”
道正的聲音平靜，指尖捻動著念珠。
“靜修主持是繁城的大德，理當(dāng)有座氣派的佛塔?！?br>
趙大海語氣誠懇，雙手交疊作揖，“建塔的費用，師傅不必掛心。
這是我們商人積功德的機(jī)緣，該謝寺里給我們這個福分才是?！?br>
“****，善哉善哉?！?br>
道正合十行禮，“實不相瞞，主持病重時，我們請人畫過圖紙，按那規(guī)格，至少需要兩百萬?！?br>
他抬眼，觀察著趙大海的神色。
趙大海笑了，聲音里帶著幾分輕慢：“兩百萬而己，小事。
下山后我就讓人來對接?！?br>
“多謝趙施主?！?br>
返回禪房時，周蜜己抄完了他剩下的半卷《心經(jīng)》。
“叫上老沈、老韓，走了?！?br>
趙大海起身，金表在燈影里閃了閃。
“好?！?br>
周蜜路過明文身邊時，二人目光相觸，像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符咒。
明文將另外兩間房的人喚出，一行人來到后院停車處。
“你坐另一輛車?！?br>
趙大海對周蜜說完，與沈景天、韓立生一同上車。
司機(jī)韓承是趙大海的心腹，見二人上車，忙關(guān)掉了音樂。
“走吧。”
趙大?？吭谝伪成?，閉目養(yǎng)神。
車子啟動后，他睜開眼，對副駕駛的韓立生和身旁的沈景天道：“寺里要修佛塔，積德的事，回去跟商會的兄弟們說一聲，每家都出點?！?br>
沈景天嘿嘿一笑：“海哥，這‘功德’大概要多少？
別讓兄弟們說錯了數(shù)?！?br>
趙大海伸出手指，比了個 “八”。
“八、八十萬？”
沈景天咋舌。
前排的韓立生 “撲哧” 笑了：“沈哥，建佛塔哪止八十萬，怎么也得八百萬吧？”
他瞟向中央后視鏡，見趙大海眼尾彎起，便知猜對了。
“還是老韓懂行?！?br>
趙大海睜開眼，眼底閃著**，“不過，不是八百萬，是八百八十八萬?！?br>
沈景天倒吸一口涼氣，半晌才點頭，喉結(jié)滾動的聲音在車廂里格外清晰。
此時，大雄寶殿的誦經(jīng)聲仍在繼續(xù)，西十九盞長明燈的光暈依舊搖晃。
棺槨里的靜修和尚是否知曉，他的圓寂，竟成了一場交易的由頭，一場**的遮羞布？
檐角的銅鈴終于掙脫霧的束縛，發(fā)出一聲清越的響，卻很快被山間的風(fēng)雨吞沒，仿佛從未響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