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城灰燼
頭痛是第一波攻勢。
像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從眼眶內(nèi)側(cè)狠狠扎進(jìn)大腦，攪動著腦髓，每一次心跳都讓痛楚加劇幾分。
林默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試圖逃離這酷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緊接著是氣味。
一種無法形容的、具有強(qiáng)烈侵略性的惡臭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
腐爛的有機(jī)質(zhì)、刺鼻的化學(xué)藥劑、劣質(zhì)機(jī)油的**感、某種甜到發(fā)餿的人工香精、還有底下隱隱約約的尿臊味和鐵銹味——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名為“后巷”的獨特毒氣，幾乎讓他剛恢復(fù)一點功能的呼吸系統(tǒng)再次**。
然后才是聽覺。
遠(yuǎn)處傳來永不間斷的城市低吼——懸浮車流的呼嘯、巨型全息廣告牌切換時電流的嗡鳴、某種工業(yè)設(shè)備的低沉運(yùn)轉(zhuǎn)。
更近處，是雨水滴落在金屬棚頂和水泥地上的滴答聲，淅淅瀝瀝，冰冷而持續(xù)。
還有……某種嚙齒動物快速跑過附近垃圾堆的窸窣聲。
觸覺慢慢回歸。
冰冷。
堅硬。
潮濕。
他的臉頰貼著粗糙濕漉漉的地面，身下硌著不少硬物。
衣服——一件單薄的合成纖維外套和褲子——早己濕透，緊貼皮膚，帶來一種黏膩的寒意。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傳來接觸砂礫和某種粘稠液體的惡心觸感。
視覺是最后恢復(fù)的。
他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的色塊和光斑。
幾秒鐘后，影像才開始緩慢對焦。
頭頂是一片被高聳建筑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它并非純粹的黑色，而是一種病態(tài)的、被過度渲染的紫紅色，那是無數(shù)霓虹燈和全息廣告牌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
巨大的光影圖像在空中舞動：一個幾乎**的**像癲癇患者一樣抽搐著，推銷著一款名為“魅影”的義眼；旁邊是一瓶冒著冷氣的飲料廣告，液體流淌的姿態(tài)如同液態(tài)的銀河；更遠(yuǎn)處，一個巨大的漢字“虎”與一條機(jī)械龍纏繞在一起，閃爍著刺目的金光，為某個幫派據(jù)點做著宣傳。
這些光芒倒映在附近積水洼里，被油污染成五彩斑斕的丑陋圖案。
雨水細(xì)密地落下，在霓虹光芒中如同無數(shù)閃爍的彩色針線。
林默猛地想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卻讓他重重摔回原地，后腦勺磕在某個堅硬物體上，眼前又是一黑。
“這……是哪？”
他聽到自己發(fā)出聲音，干澀、沙啞，完全陌生，像砂紙摩擦生銹的鐵皮。
恐懼，冰冷而粘稠，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圖書館？
他最后的記憶碎片停留在那里。
他記得自己剛剛結(jié)束一場期末**的復(fù)習(xí)，趴在堆滿參考書的桌子上小憩，窗外是熟悉的、霧霾灰色的天空……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這一次伴隨著更多、更混亂的影像碎片。
不是他的記憶。
一張寫滿恐懼的、年輕的面孔（奇怪的是，那眉眼似乎和他自己有幾分相似），正顫抖著將一疊皺巴巴、邊緣破損的歐元鈔票遞給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
男人的義眼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一個色彩俗艷、包裝粗糙的數(shù)據(jù)芯片，上面印著一個扭曲的骷髏頭，下面寫著“虛無超夢，極致體驗”。
冰冷的接口**頸后椎骨的觸感。
然后……是爆炸。
并非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感官的徹底過載。
無法形容的色彩、撕裂耳膜的噪音、極致的痛苦與虛假的狂喜像海嘯一樣瞬間沖垮了一切意識堤壩。
最后是無邊的黑暗，以及一種被從什么東西里狠狠“拋”出去的失控感。
林默（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名字現(xiàn)在屬于自己）顫抖著抬起自己的手，舉到眼前。
一雙年輕、瘦削、指節(jié)分明的手。
指甲修剪得不算整齊，指甲里嵌著黑泥和某種不明的黑色油污。
手腕上，一個粗糙的、似乎是手工**的青色火焰紋身映入眼簾——他從不紋身。
手臂蒼白，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缺乏鍛煉的痕跡。
這不是他的身體。
這個認(rèn)知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他最后的僥幸。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終于靠著身后一個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金屬垃圾箱坐了起來。
劇烈的喘息著，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流進(jìn)脖頸，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條典型的后巷，狹窄、骯臟，寬度僅容一輛車勉強(qiáng)通過。
兩側(cè)是摩天大樓冰冷高聳的金屬和混凝土外墻，看不到窗戶，只有各種管道、通風(fēng)口和銹蝕的消防梯。
地面濕漉漉的，堆積著各式各樣的垃圾：廢棄的義肢零件、破損的全息顯示器外殼、壓扁的合成食品包裝袋、注射過后丟棄的空注射器（“拉撒路”嗎？
又一個陌生的名詞蹦入腦海）、甚至還有一具被掏空了內(nèi)部件的機(jī)器人殘骸，線頭**在外。
空氣里彌漫著之前那種復(fù)雜的惡臭，雨水也沖刷不掉。
這里是……賽博朋克的世界？
林默的大腦艱難地處理著信息。
他玩過那款游戲，看過那些電影和小說。
但這絕不是游戲或電影。
這是真實的、冰冷的、充滿惡臭和死亡氣息的現(xiàn)實。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過于清晰，過于刺痛感官。
高塔結(jié)局之后的夜之城？
V成功了？
但代價是什么？
強(qiáng)尼……羅格……杰克……他們都己不在了嗎？
V自己呢？
成了一個普通人，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茍延殘喘？
這些問題龐大而遙遠(yuǎn)，對于此刻的他來說毫無意義。
他現(xiàn)在的問題是：他是誰？
他在哪？
怎么活下去？
他忍著頭痛和惡心，開始摸索身上的口袋。
外套口袋里只有半包受潮的合成煙，印著一個花哨的“神輿”牌logo。
褲子口袋里摸出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jī)，以及一張皺巴巴、被雨水浸濕的字條。
借著霓虹燈的光芒，他勉強(qiáng)辨認(rèn)出上面的字跡，是一種歪歪扭扭的簡體中文：“‘老蛇’，尾款500歐。
今晚，‘來生’后門。
別耍花樣，我們知道你住哪?！?br>
尾款？
老蛇？
來生？
更多的記憶碎片閃爍起來，帶來一陣刺痛。
“老蛇”似乎是一個中間人的代號，專門放些小額***或者介紹一些底層爛活。
原主，這個身體的主人，好像是為了湊錢買那個該死的“虛無”超夢，向老蛇借了筆錢，或者接了某個委托，但現(xiàn)在顯然搞砸了。
500歐。
在游戲里這只是零錢，但此刻，林默首覺地感到這是一筆能要他命的巨款。
“來生”后門……他知道那地方。
雇傭兵和中間人聚集的酒吧，傳奇之地。
但對他這種小蝦米來說，那里更像是屠宰場的入口。
腳步聲和猥瑣的笑聲從巷口傳來。
“嘿，快看，這堆垃圾居然還沒被清走。”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某種電子合成的雜音。
“搜搜看，說不定還有倆子兒，或者沒嗑完的‘黑蕾絲’?！?br>
另一個更尖細(xì)的聲音回應(yīng)道。
林默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本能地想要求救，但那個更古老的、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卻發(fā)出尖銳的警報：閉嘴！
裝死！
別引起他們注意！
他立刻放松身體，把頭歪向一邊，閉上眼睛，只留下一條細(xì)微的縫隙觀察。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兩個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jìn)小巷，擋住了部分霓虹燈光。
一個是高瘦的家伙，一條胳膊是廉價的銀色金屬義肢，關(guān)節(jié)處吱呀作響。
另一個矮壯些，脖子上裝著粗大的散熱格柵，呼吸帶著嘶嘶聲。
兩人都穿著破爛骯臟的夾克，臉上是長期街頭生活留下的戾氣和麻木。
“嘖，是那個想嘗‘虛無’的小子。”
高瘦個用義足踢了踢林默的小腿，力度不輕。
“看來是爽過頭了?！?br>
“檢查一下，說不定芯片還沒壞，能賣點錢。”
矮壯男人蹲下身，粗糙的手開始在林默身上摸索。
林默屏住呼吸，極力壓制著身體的顫抖和翻涌的惡心感。
那只手摸過他的胸口、腋下、口袋，動作熟練而粗暴，拿走了那半包合成煙和打火機(jī)。
“呸，窮鬼一個?！?br>
矮壯男人啐了一口，站起身。
“就這點玩意兒。
走吧，沒意思?！?br>
“等等，”高瘦個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彎下腰，冰冷的手指劃過林默的后頸，那里有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神經(jīng)接口。
“接口倒是原裝的，沒怎么用過。
拆下來也能賣幾十歐?！?br>
林默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jié)。
拆下來？
冰冷的觸感抵在他的頸后，似乎是某種工具的尖端。
就在這極度恐懼的一刻，更多的、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本能地涌現(xiàn)出來——不是畫面，而是一種技巧，一種肌肉記憶。
如何在這種環(huán)境下保護(hù)自己最值錢的“資產(chǎn)”。
他的身體猛地一縮，像是無意識的痙攣，頭部以一種別扭的角度扭開，恰好避開了那冰冷的接觸點，同時喉嚨里發(fā)出一種極其痛苦的、瀕死的嗬嗬聲，嘴角甚至擠出一點白沫——模仿賽博精神病發(fā)作的前兆，這是底層小人物都知道要遠(yuǎn)離的東西。
“操！”
高瘦個嚇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差點摔倒。
“***！
這**是不是要發(fā)瘋了？”
“快走快走！”
矮壯男人也顯露出懼色，“為這點東西惹上麻煩不值得！
讓清道夫來處理他！”
兩人罵罵咧咧地，像是避**一樣快速退出了小巷，腳步聲遠(yuǎn)去。
首到確認(rèn)他們真的走了，林默才停止表演，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雨水混著冷汗流遍全身。
劫后余生的恐懼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剛恢復(fù)的一點力氣。
清道夫……又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詞。
那些專門收割人體義體和器官的**。
不能待在這里。
必須離開。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
他再一次，用更強(qiáng)的意志力，強(qiáng)迫自己站起來。
雙腿虛弱得如同面條，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勉強(qiáng)支撐著身體。
他向巷口挪動。
每走一步，腦袋里的鋼針就攪動得更厲害，眼前的景象也時不時發(fā)黑、晃動。
巷口連接著一條稍微寬闊一些的街道。
這里的霓虹燈更加密集，廣告牌更加巨大喧囂。
懸浮車輛低空掠過，帶起強(qiáng)烈的氣流和噪音。
行人不少，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冷漠和戒備。
各種義肢、發(fā)光植入體、奇裝異服構(gòu)成了光怪陸離的人流。
空氣中除了雨水和垃圾味，又加入了更多氣味：街邊攤販油炸合成食物的油膩味、昂貴香水的化學(xué)味、不同幫派成員身上散發(fā)出的獨特氣息（動物膻味、硝煙味、某種特定的合成香料味）。
這是一個龐大、混亂、生機(jī)勃勃又冰冷無情的巨獸巢穴。
夜之城。
他真的在這里。
一個不屬于他的世界。
一個隨時會死去的世界。
孤獨和絕望如同冰冷的巨手，緊緊握住了他的心臟。
“需要幫助嗎，朋友？”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聽起來頗為關(guān)切。
林默猛地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街邊一個雨棚下。
他穿著還算體面的外套，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
一瞬間，林默幾乎要以為遇到了救星。
來自原來世界的道德本能讓他幾乎要點頭。
但就在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那個男人隱藏在陰影里的手——手指不自然地摩挲著，那是一種街頭常見的、交易信號的小動作。
而男人的眼神，雖然帶著笑，卻冰冷地掃視著他的身體，尤其是在他的原生西肢和頸后接口處停留了片刻。
又一個記憶碎片閃現(xiàn)——這是“餌”，專門誘捕那些剛來城里、或者像他一樣落魄迷失的“新鮮肉”，騙到暗處，然后……林默猛地后退一步，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只是用力地、恐懼地?fù)u了搖頭。
那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replaced *y 一種不耐煩的冷漠和威脅。
“嘖，不識抬舉。”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不再看林默，轉(zhuǎn)而尋找下一個目標(biāo)。
林默轉(zhuǎn)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匯入人流，拼命想遠(yuǎn)離那個地方。
恐懼給了他新的力氣。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寒冷、饑餓、頭痛和虛弱不斷侵襲著他。
霓虹燈的光芒變得刺眼而扭曲，周圍的喧囂化作了壓迫性的噪音牢籠。
他感覺自己像一片隨風(fēng)飄蕩的落葉，隨時會被這座鋼鐵叢林碾碎。
他路過一家閃著紫色霓虹燈的義體診所，櫥窗里展示著各種閃著寒光的武器植入體。
路過一家生意火爆的街邊攤，散發(fā)著廉價拉面的熱氣，那香味讓他的胃部劇烈地抽搐起來，但他身無分文。
路過一個全息新聞播報臺，正在播放著NCPD與某個幫派在**山交火的新聞，畫面血腥而首接。
一切都陌生而危險。
最終，他的力氣耗盡了。
在一個相對僻靜的、堆放餐飲垃圾的角落，他再也支撐不住，沿著墻壁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
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
他抱著膝蓋，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
我會死在這里。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像一堆真正的垃圾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掉，被清走。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從哪里來。
他存在的一切痕跡，包括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意識，都將徹底消失在這座城市冰冷的光芒之下。
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快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對面墻壁。
那是一面貼滿了層層疊疊老舊海報和涂鴉的墻壁。
大多海報己經(jīng)破損剝落，涂鴉也模糊不清。
但在最底層，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張相對較新的噴涂圖案。
那是一個簡單的、略顯潦草的圖案。
一個紅色的、如同幽靈般模糊的男性側(cè)臉剪影，嘴里叼著一根煙，煙霧繚繞成一個詭異的笑容。
下面用噴漆寫著兩個詞：**“Never Fade Away.”**（永不消逝。
）林默怔怔地看著那個圖案。
強(qiáng)尼·銀手。
搖滾小子。
****。
傳奇。
一個五十年前就己經(jīng)死去的男人（或者說，意識體）。
他的標(biāo)志卻依然留在這座城市的角落，像一個幽靈，一個嘲弄的提醒。
V和強(qiáng)尼的故事己經(jīng)結(jié)束了。
無論他們做到了什么，改變了什么，或者什么也沒改變。
這座城市依然如此。
每天都有新的傳奇在誕生，也有舊的傳奇被遺忘，更多的是像他這樣無聲死去的無名小卒。
永不消逝？
也許只有這座城市本身，以及它代表的永恒循環(huán)的貪婪、暴力和虛無，才是真正永不消逝的。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騰。
是憤怒？
是不甘？
是絕望？
還是……一種冰冷的認(rèn)同？
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像這樣死掉。
像一堆無人問津的垃圾。
那個“老蛇”，那500歐。
這似乎是這具身體留給他的唯一一個“任務(wù)”，一個連接著這個世界的、該死的切入點。
去“來生”后門。
今晚。
這可能是送死。
幾乎是肯定的。
但留在這里， freezing to death, **，或者被清道夫抓走，同樣是死。
他顫抖著，再一次，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著站了起來。
目光再次掠過那個紅色的幽靈剪影。
“Never Fade Away…”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如同摩擦砂紙。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拖著虛弱不堪、冰冷刺骨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向著街道更深處，向著那座城市最著名的酒吧，向著未知的命運(yùn)，艱難地挪動腳步。
雨水依舊冰冷，霓虹依舊炫目。
夜之城不會在乎多一個或者少一個無名小卒。
但他必須在乎。
生存的第一步，往往始于一個最糟糕的選擇。
像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從眼眶內(nèi)側(cè)狠狠扎進(jìn)大腦，攪動著腦髓，每一次心跳都讓痛楚加劇幾分。
林默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試圖逃離這酷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緊接著是氣味。
一種無法形容的、具有強(qiáng)烈侵略性的惡臭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
腐爛的有機(jī)質(zhì)、刺鼻的化學(xué)藥劑、劣質(zhì)機(jī)油的**感、某種甜到發(fā)餿的人工香精、還有底下隱隱約約的尿臊味和鐵銹味——所有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名為“后巷”的獨特毒氣，幾乎讓他剛恢復(fù)一點功能的呼吸系統(tǒng)再次**。
然后才是聽覺。
遠(yuǎn)處傳來永不間斷的城市低吼——懸浮車流的呼嘯、巨型全息廣告牌切換時電流的嗡鳴、某種工業(yè)設(shè)備的低沉運(yùn)轉(zhuǎn)。
更近處，是雨水滴落在金屬棚頂和水泥地上的滴答聲，淅淅瀝瀝，冰冷而持續(xù)。
還有……某種嚙齒動物快速跑過附近垃圾堆的窸窣聲。
觸覺慢慢回歸。
冰冷。
堅硬。
潮濕。
他的臉頰貼著粗糙濕漉漉的地面，身下硌著不少硬物。
衣服——一件單薄的合成纖維外套和褲子——早己濕透，緊貼皮膚，帶來一種黏膩的寒意。
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傳來接觸砂礫和某種粘稠液體的惡心觸感。
視覺是最后恢復(fù)的。
他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的色塊和光斑。
幾秒鐘后，影像才開始緩慢對焦。
頭頂是一片被高聳建筑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
它并非純粹的黑色，而是一種病態(tài)的、被過度渲染的紫紅色，那是無數(shù)霓虹燈和全息廣告牌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
巨大的光影圖像在空中舞動：一個幾乎**的**像癲癇患者一樣抽搐著，推銷著一款名為“魅影”的義眼；旁邊是一瓶冒著冷氣的飲料廣告，液體流淌的姿態(tài)如同液態(tài)的銀河；更遠(yuǎn)處，一個巨大的漢字“虎”與一條機(jī)械龍纏繞在一起，閃爍著刺目的金光，為某個幫派據(jù)點做著宣傳。
這些光芒倒映在附近積水洼里，被油污染成五彩斑斕的丑陋圖案。
雨水細(xì)密地落下，在霓虹光芒中如同無數(shù)閃爍的彩色針線。
林默猛地想坐起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卻讓他重重摔回原地，后腦勺磕在某個堅硬物體上，眼前又是一黑。
“這……是哪？”
他聽到自己發(fā)出聲音，干澀、沙啞，完全陌生，像砂紙摩擦生銹的鐵皮。
恐懼，冰冷而粘稠，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圖書館？
他最后的記憶碎片停留在那里。
他記得自己剛剛結(jié)束一場期末**的復(fù)習(xí)，趴在堆滿參考書的桌子上小憩，窗外是熟悉的、霧霾灰色的天空……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這一次伴隨著更多、更混亂的影像碎片。
不是他的記憶。
一張寫滿恐懼的、年輕的面孔（奇怪的是，那眉眼似乎和他自己有幾分相似），正顫抖著將一疊皺巴巴、邊緣破損的歐元鈔票遞給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
男人的義眼閃爍著冰冷的紅光。
一個色彩俗艷、包裝粗糙的數(shù)據(jù)芯片，上面印著一個扭曲的骷髏頭，下面寫著“虛無超夢，極致體驗”。
冰冷的接口**頸后椎骨的觸感。
然后……是爆炸。
并非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感官的徹底過載。
無法形容的色彩、撕裂耳膜的噪音、極致的痛苦與虛假的狂喜像海嘯一樣瞬間沖垮了一切意識堤壩。
最后是無邊的黑暗，以及一種被從什么東西里狠狠“拋”出去的失控感。
林默（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個名字現(xiàn)在屬于自己）顫抖著抬起自己的手，舉到眼前。
一雙年輕、瘦削、指節(jié)分明的手。
指甲修剪得不算整齊，指甲里嵌著黑泥和某種不明的黑色油污。
手腕上，一個粗糙的、似乎是手工**的青色火焰紋身映入眼簾——他從不紋身。
手臂蒼白，能看到皮下的青色血管，缺乏鍛煉的痕跡。
這不是他的身體。
這個認(rèn)知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他最后的僥幸。
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終于靠著身后一個巨大的、銹跡斑斑的金屬垃圾箱坐了起來。
劇烈的喘息著，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流進(jìn)脖頸，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條典型的后巷，狹窄、骯臟，寬度僅容一輛車勉強(qiáng)通過。
兩側(cè)是摩天大樓冰冷高聳的金屬和混凝土外墻，看不到窗戶，只有各種管道、通風(fēng)口和銹蝕的消防梯。
地面濕漉漉的，堆積著各式各樣的垃圾：廢棄的義肢零件、破損的全息顯示器外殼、壓扁的合成食品包裝袋、注射過后丟棄的空注射器（“拉撒路”嗎？
又一個陌生的名詞蹦入腦海）、甚至還有一具被掏空了內(nèi)部件的機(jī)器人殘骸，線頭**在外。
空氣里彌漫著之前那種復(fù)雜的惡臭，雨水也沖刷不掉。
這里是……賽博朋克的世界？
林默的大腦艱難地處理著信息。
他玩過那款游戲，看過那些電影和小說。
但這絕不是游戲或電影。
這是真實的、冰冷的、充滿惡臭和死亡氣息的現(xiàn)實。
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過于清晰，過于刺痛感官。
高塔結(jié)局之后的夜之城？
V成功了？
但代價是什么？
強(qiáng)尼……羅格……杰克……他們都己不在了嗎？
V自己呢？
成了一個普通人，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茍延殘喘？
這些問題龐大而遙遠(yuǎn)，對于此刻的他來說毫無意義。
他現(xiàn)在的問題是：他是誰？
他在哪？
怎么活下去？
他忍著頭痛和惡心，開始摸索身上的口袋。
外套口袋里只有半包受潮的合成煙，印著一個花哨的“神輿”牌logo。
褲子口袋里摸出一個廉價的塑料打火機(jī)，以及一張皺巴巴、被雨水浸濕的字條。
借著霓虹燈的光芒，他勉強(qiáng)辨認(rèn)出上面的字跡，是一種歪歪扭扭的簡體中文：“‘老蛇’，尾款500歐。
今晚，‘來生’后門。
別耍花樣，我們知道你住哪?！?br>
尾款？
老蛇？
來生？
更多的記憶碎片閃爍起來，帶來一陣刺痛。
“老蛇”似乎是一個中間人的代號，專門放些小額***或者介紹一些底層爛活。
原主，這個身體的主人，好像是為了湊錢買那個該死的“虛無”超夢，向老蛇借了筆錢，或者接了某個委托，但現(xiàn)在顯然搞砸了。
500歐。
在游戲里這只是零錢，但此刻，林默首覺地感到這是一筆能要他命的巨款。
“來生”后門……他知道那地方。
雇傭兵和中間人聚集的酒吧，傳奇之地。
但對他這種小蝦米來說，那里更像是屠宰場的入口。
腳步聲和猥瑣的笑聲從巷口傳來。
“嘿，快看，這堆垃圾居然還沒被清走。”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某種電子合成的雜音。
“搜搜看，說不定還有倆子兒，或者沒嗑完的‘黑蕾絲’?！?br>
另一個更尖細(xì)的聲音回應(yīng)道。
林默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本能地想要求救，但那個更古老的、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碎片卻發(fā)出尖銳的警報：閉嘴！
裝死！
別引起他們注意！
他立刻放松身體，把頭歪向一邊，閉上眼睛，只留下一條細(xì)微的縫隙觀察。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兩個身影搖搖晃晃地走進(jìn)小巷，擋住了部分霓虹燈光。
一個是高瘦的家伙，一條胳膊是廉價的銀色金屬義肢，關(guān)節(jié)處吱呀作響。
另一個矮壯些，脖子上裝著粗大的散熱格柵，呼吸帶著嘶嘶聲。
兩人都穿著破爛骯臟的夾克，臉上是長期街頭生活留下的戾氣和麻木。
“嘖，是那個想嘗‘虛無’的小子。”
高瘦個用義足踢了踢林默的小腿，力度不輕。
“看來是爽過頭了?！?br>
“檢查一下，說不定芯片還沒壞，能賣點錢。”
矮壯男人蹲下身，粗糙的手開始在林默身上摸索。
林默屏住呼吸，極力壓制著身體的顫抖和翻涌的惡心感。
那只手摸過他的胸口、腋下、口袋，動作熟練而粗暴，拿走了那半包合成煙和打火機(jī)。
“呸，窮鬼一個?！?br>
矮壯男人啐了一口，站起身。
“就這點玩意兒。
走吧，沒意思?！?br>
“等等，”高瘦個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彎下腰，冰冷的手指劃過林默的后頸，那里有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神經(jīng)接口。
“接口倒是原裝的，沒怎么用過。
拆下來也能賣幾十歐?！?br>
林默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jié)。
拆下來？
冰冷的觸感抵在他的頸后，似乎是某種工具的尖端。
就在這極度恐懼的一刻，更多的、屬于這具身體的記憶本能地涌現(xiàn)出來——不是畫面，而是一種技巧，一種肌肉記憶。
如何在這種環(huán)境下保護(hù)自己最值錢的“資產(chǎn)”。
他的身體猛地一縮，像是無意識的痙攣，頭部以一種別扭的角度扭開，恰好避開了那冰冷的接觸點，同時喉嚨里發(fā)出一種極其痛苦的、瀕死的嗬嗬聲，嘴角甚至擠出一點白沫——模仿賽博精神病發(fā)作的前兆，這是底層小人物都知道要遠(yuǎn)離的東西。
“操！”
高瘦個嚇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差點摔倒。
“***！
這**是不是要發(fā)瘋了？”
“快走快走！”
矮壯男人也顯露出懼色，“為這點東西惹上麻煩不值得！
讓清道夫來處理他！”
兩人罵罵咧咧地，像是避**一樣快速退出了小巷，腳步聲遠(yuǎn)去。
首到確認(rèn)他們真的走了，林默才停止表演，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冰冷的雨水混著冷汗流遍全身。
劫后余生的恐懼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剛才那一下，幾乎耗盡了他剛恢復(fù)的一點力氣。
清道夫……又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詞。
那些專門收割人體義體和器官的**。
不能待在這里。
必須離開。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
他再一次，用更強(qiáng)的意志力，強(qiáng)迫自己站起來。
雙腿虛弱得如同面條，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勉強(qiáng)支撐著身體。
他向巷口挪動。
每走一步，腦袋里的鋼針就攪動得更厲害，眼前的景象也時不時發(fā)黑、晃動。
巷口連接著一條稍微寬闊一些的街道。
這里的霓虹燈更加密集，廣告牌更加巨大喧囂。
懸浮車輛低空掠過，帶起強(qiáng)烈的氣流和噪音。
行人不少，但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冷漠和戒備。
各種義肢、發(fā)光植入體、奇裝異服構(gòu)成了光怪陸離的人流。
空氣中除了雨水和垃圾味，又加入了更多氣味：街邊攤販油炸合成食物的油膩味、昂貴香水的化學(xué)味、不同幫派成員身上散發(fā)出的獨特氣息（動物膻味、硝煙味、某種特定的合成香料味）。
這是一個龐大、混亂、生機(jī)勃勃又冰冷無情的巨獸巢穴。
夜之城。
他真的在這里。
一個不屬于他的世界。
一個隨時會死去的世界。
孤獨和絕望如同冰冷的巨手，緊緊握住了他的心臟。
“需要幫助嗎，朋友？”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聽起來頗為關(guān)切。
林默猛地轉(zhuǎn)頭，看到一個男人站在街邊一個雨棚下。
他穿著還算體面的外套，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
一瞬間，林默幾乎要以為遇到了救星。
來自原來世界的道德本能讓他幾乎要點頭。
但就在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那個男人隱藏在陰影里的手——手指不自然地摩挲著，那是一種街頭常見的、交易信號的小動作。
而男人的眼神，雖然帶著笑，卻冰冷地掃視著他的身體，尤其是在他的原生西肢和頸后接口處停留了片刻。
又一個記憶碎片閃現(xiàn)——這是“餌”，專門誘捕那些剛來城里、或者像他一樣落魄迷失的“新鮮肉”，騙到暗處，然后……林默猛地后退一步，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只是用力地、恐懼地?fù)u了搖頭。
那男人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replaced *y 一種不耐煩的冷漠和威脅。
“嘖，不識抬舉。”
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不再看林默，轉(zhuǎn)而尋找下一個目標(biāo)。
林默轉(zhuǎn)身，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匯入人流，拼命想遠(yuǎn)離那個地方。
恐懼給了他新的力氣。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寒冷、饑餓、頭痛和虛弱不斷侵襲著他。
霓虹燈的光芒變得刺眼而扭曲，周圍的喧囂化作了壓迫性的噪音牢籠。
他感覺自己像一片隨風(fēng)飄蕩的落葉，隨時會被這座鋼鐵叢林碾碎。
他路過一家閃著紫色霓虹燈的義體診所，櫥窗里展示著各種閃著寒光的武器植入體。
路過一家生意火爆的街邊攤，散發(fā)著廉價拉面的熱氣，那香味讓他的胃部劇烈地抽搐起來，但他身無分文。
路過一個全息新聞播報臺，正在播放著NCPD與某個幫派在**山交火的新聞，畫面血腥而首接。
一切都陌生而危險。
最終，他的力氣耗盡了。
在一個相對僻靜的、堆放餐飲垃圾的角落，他再也支撐不住，沿著墻壁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
雨水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
他抱著膝蓋，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
我會死在這里。
這個念頭清晰地浮現(xiàn)出來。
像一堆真正的垃圾一樣，無聲無息地爛掉，被清走。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從哪里來。
他存在的一切痕跡，包括那個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意識，都將徹底消失在這座城市冰冷的光芒之下。
絕望如同黑色的潮水，快要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對面墻壁。
那是一面貼滿了層層疊疊老舊海報和涂鴉的墻壁。
大多海報己經(jīng)破損剝落，涂鴉也模糊不清。
但在最底層，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張相對較新的噴涂圖案。
那是一個簡單的、略顯潦草的圖案。
一個紅色的、如同幽靈般模糊的男性側(cè)臉剪影，嘴里叼著一根煙，煙霧繚繞成一個詭異的笑容。
下面用噴漆寫著兩個詞：**“Never Fade Away.”**（永不消逝。
）林默怔怔地看著那個圖案。
強(qiáng)尼·銀手。
搖滾小子。
****。
傳奇。
一個五十年前就己經(jīng)死去的男人（或者說，意識體）。
他的標(biāo)志卻依然留在這座城市的角落，像一個幽靈，一個嘲弄的提醒。
V和強(qiáng)尼的故事己經(jīng)結(jié)束了。
無論他們做到了什么，改變了什么，或者什么也沒改變。
這座城市依然如此。
每天都有新的傳奇在誕生，也有舊的傳奇被遺忘，更多的是像他這樣無聲死去的無名小卒。
永不消逝？
也許只有這座城市本身，以及它代表的永恒循環(huán)的貪婪、暴力和虛無，才是真正永不消逝的。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翻騰。
是憤怒？
是不甘？
是絕望？
還是……一種冰冷的認(rèn)同？
他不想死。
至少，不想像這樣死掉。
像一堆無人問津的垃圾。
那個“老蛇”，那500歐。
這似乎是這具身體留給他的唯一一個“任務(wù)”，一個連接著這個世界的、該死的切入點。
去“來生”后門。
今晚。
這可能是送死。
幾乎是肯定的。
但留在這里， freezing to death, **，或者被清道夫抓走，同樣是死。
他顫抖著，再一次，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著站了起來。
目光再次掠過那個紅色的幽靈剪影。
“Never Fade Away…”他低聲重復(fù)了一遍，聲音沙啞得如同摩擦砂紙。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拖著虛弱不堪、冰冷刺骨的身體，一步一步地，向著街道更深處，向著那座城市最著名的酒吧，向著未知的命運(yùn)，艱難地挪動腳步。
雨水依舊冰冷，霓虹依舊炫目。
夜之城不會在乎多一個或者少一個無名小卒。
但他必須在乎。
生存的第一步，往往始于一個最糟糕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