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劫：后母毒我升仙路
仙道劫：后母毒我升仙路我叫詹博，生來帶著前世盛申的記憶。
前世后母一聲尖叫，毀我升仙大業(yè)，致家鄉(xiāng)貧瘠、魂飛魄散。
重生歸來，我仍是那個弱小的孩子，后母卻己開始新一輪的算計。
她裝病騙走父親，暗中勾結(jié)邪修欲斷我仙根。
幸得神秘老人相助，我窺見一線生機。
縱使實力微弱，縱使時間緊迫，縱使幫手阿巖為護我而重傷。
升仙夜，雷火焚天，后母再次發(fā)出那聲熟悉的尖叫。
仙路將成未成之際，我猛然看見—— 家鄉(xiāng)的毀滅畫面，竟早在百年之前……---我的名字叫詹博，生在這**田東縣朔良鎮(zhèn)那騰村，一個名字拗口，也貧瘠得叫人心頭發(fā)緊的地方。
可這具十歲孩童的軀殼里，卻盤踞著一個早己碎裂、又被強行粘合起來的魂靈——盛申。
“阿博！
死哪去了？
雞都餓得打鳴了，還不快剁豬菜去！”
尖利的女聲像淬了毒的竹篾，猛地從灶房方向抽打過來，穿透土墻，首首扎進我的耳朵。
是后母黃氏。
那聲音，隔了一世輪回，依舊帶著能蝕骨剜心的熟悉陰毒。
我縮在屋后那塊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大青石后面，小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fā)起抖來。
指甲死死摳進粗糙的石縫里，試圖用那點微末的刺痛，壓住心頭翻涌的、幾乎要將我再次撕碎的滔天恨意和恐懼。
前世，就是這同一聲尖叫，在最后的關(guān)頭，毀掉了我的一切。
那時，我叫盛申。
生母早逝，留下我與沉默寡言、只會埋頭在貧瘠山地里刨食的父親相依為命。
后來，黃氏成了我的后母。
起初，她臉上也曾有過幾絲刻意擠出的笑容，如同春日里薄薄的浮冰，太陽一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著我年歲漸長，身體里那股連自己都懵懂不知的、屬于壯仙傳承的微弱靈氣開始悄然流轉(zhuǎn)，她的眼神便徹底變了。
那里面盛滿了渾濁的妒火，燒掉了最后一絲虛偽的溫情。
盛申的記憶碎片，帶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蠻橫地撞進我的腦海。
……是那個改變命運的傍晚。
夕陽熔金，將山巒染成一片凄厲的血紅。
一個須發(fā)皆白、穿著破舊靛藍土布衣的老人，突兀地出現(xiàn)在我家那搖搖欲墜的竹籬笆外。
他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正在劈柴的我，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見我骨子里流淌的、源于這片紅土地的古老血脈。
“娃崽，”老人的聲音干澀得像枯葉摩擦，“你身上，有‘那’（壯語：田）的根，‘布洛陀’（壯族神話中的創(chuàng)世始祖）的種。
這山困不住你，困不住命定的‘仙’?！?br>
父親驚疑不定，黃氏則躲在門后，只露出一雙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著。
老人不管不顧，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指點在我的眉心。
一股灼熱的氣流猛地灌入，無數(shù)晦澀的音節(jié)、扭曲的符文、引導(dǎo)天地靈氣的法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我的意識。
那是古老的壯仙傳承，名為《敢壯引》，與這片十萬大山的呼吸、與地脈深處沉睡的力量緊密相連。
“修煉它，”老人渾濁的眼中似有星河流轉(zhuǎn)，“功成之日，仙體鑄就，此地貧瘠的山巒將化為沃野千里，你的血脈將如藤蔓蔓延，昌盛不息……此乃天道予你族之福澤?！?br>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腳下貧瘠的紅土地，又仿佛指向了縹緲不可知的未來，“然，登仙一刻，天地交感，異象紛呈，最忌凡塵驚擾。
尤其……是那心懷叵測之人的一聲‘驚魂叫’?！?br>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門縫后那雙陰冷的眼睛，身影如同被風(fēng)吹散的煙霧，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暮色里。
從此，盛申的生命軌跡徹底改變。
白日里，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承受后母刁難的農(nóng)家少年，劈柴擔(dān)水，動輒得咎。
黃氏的刻薄變本加厲，滾燙的洗碗水“不小心”潑在他背上，剛砍的柴禾總能挑出無數(shù)毛病。
父親偶爾的嘆息和欲言又止，最終都化作更深的沉默。
只有夜深人靜，當(dāng)整個那騰村沉入死寂，連狗吠都消失的時候，盛申才敢悄悄溜出后門，爬上村后那座被稱作“敢壯”的孤峰。
峰頂有一塊平坦的巨石，形如巨大的銅鼓鼓面。
他盤膝其上，依照老人所授法門，艱難地引導(dǎo)著體內(nèi)那一絲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氣”。
月華如練，山風(fēng)如刀。
他瘦小的身影在巨石上顯得渺小而孤獨。
每一次引氣入體，都像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在經(jīng)脈里亂竄，痛得他渾身痙攣，冷汗浸透單衣。
無數(shù)個夜晚，他蜷縮在冰冷的石面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想要放棄。
可每當(dāng)這時，老人留下的預(yù)言就會在耳邊轟鳴——沃野千里！
子孫昌盛！
那是足以改變整個部族命運的曙光！
五年，整整五年地獄般的苦熬。
他的身體在繁重勞作與艱難修煉的雙重壓榨下，非但沒有垮掉，反而在痛楚中漸漸凝練出一股內(nèi)蘊的、不似凡俗的力量。
皮膚下隱隱流動著玉石般的光澤，眼神沉靜，帶著洞悉世情的微光。
黃氏看向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刻毒，漸漸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恐懼的忌憚。
那一天終于來了。
那是一個異常悶熱的夏夜，連一絲風(fēng)都沒有。
敢壯峰頂，無形的壓力如同巨大的磨盤，沉甸甸地碾過每一寸空間。
盛申盤坐于“銅鼓”石中央，五心向天。
他體內(nèi)的氣機從未如此刻般洶涌澎湃，如同奔騰的地下暗河，在《敢壯引》的引導(dǎo)下，咆哮著沖向最后的玄關(guān)！
夜空驟然亮如白晝！
不是閃電，而是無數(shù)道璀璨的金紅色光柱，如同神祇投下的長矛，撕裂厚重的云層，精準(zhǔn)地籠罩住敢壯峰頂！
隆隆的雷聲并非來自天際，而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厚重，仿佛大地的心臟在劇烈搏動。
峰頂周圍的空氣瘋狂扭曲、旋轉(zhuǎn)，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巨大靈氣漩渦，草木碎石被無形的力量卷起，又在漩渦邊緣被無聲地碾為齏粉。
盛申的身體懸浮起來，離地三尺。
皮膚下透出溫潤而神圣的光輝，仿佛一尊即將完成的玉雕。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浩瀚博大的力量正在向他敞開懷抱！
那并非虛幻的仙界，而是與這片生養(yǎng)他的土地更深層次的融合與升華！
一旦功成，他即是山，山即是他！
貧瘠的紅土將化為膏腴，干涸的溪流將涌出甘泉！
整個部族的命運，將因他此刻的蛻變而徹底改寫！
就在這天地交感、仙凡轉(zhuǎn)換的臨界點上，在那最為脆弱、最需心無旁騖的剎那——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如同淬毒的冰錐，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得意，猛地從山腳，從自家那破敗的竹樓方向，撕裂了沉重的空氣，狠狠扎進了盛申的心神！
“鬼?。?br>
天打雷劈啦！
盛申變妖怪啦——！?。 ?br>
是黃氏！
那聲音里沒有一絲真正的恐懼，只有**裸的、處心積慮的破壞欲！
轟——?。?！
心神劇震！
體內(nèi)奔涌如江河的氣機瞬間失去了所有控制，狂暴地倒卷逆沖！
懸空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重重砸在堅硬的石面上，發(fā)出令人心碎的悶響。
籠罩峰頂?shù)墓庵偪耖W爍、扭曲，隨即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炸裂開來！
狂暴的靈氣亂流失去了引導(dǎo)，化作毀滅性的沖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向周圍的山巒大地！
地動山搖！
巨石崩落！
敢壯峰發(fā)出痛苦的**，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痕如同丑陋的傷疤，瞬間爬滿了山體。
山下，那騰村賴以生存的幾塊薄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涸、龜裂、沙化！
清澈的溪流眨眼間變成渾濁的泥湯，隨即徹底斷流！
村口那幾棵幾人合抱、被視為守護神的老榕樹，繁茂的樹冠瞬間枯萎、焦黑，如同被天火焚燒！
仙途崩毀！
地脈枯竭！
家園凋敝！
盛申躺在冰冷的石面上，七竅流血。
他能感覺到自己辛苦凝聚的仙元在瘋狂逸散，如同指間流沙。
生命力隨著每一口涌出的鮮血飛速流逝。
模糊的視線里，只有敢壯峰崩裂的猙獰傷口，和山下迅速蔓延開來的、代表著絕望與死亡的枯黃焦黑。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望向山腳那個竹樓的方向。
“金竹三代可重發(fā)，盛申萬代后亦為王”，這是在身體三魂七魄焚燒殆盡前的最后一句話……竹樓門口，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正是黃氏。
距離太遠，盛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里傳來的，是一股冰冷刺骨、首達靈魂深處的快意和獰笑。
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他最后一絲意識。
魂飛魄散，萬劫不復(fù)。
“……阿博！
詹博！
你這短命鬼聾了嗎？！
剁豬菜?。?！”
黃氏那穿透力極強的尖叫，如同燒紅的鐵釬，再次狠狠捅進我的耳膜，將我從那撕心裂肺的死亡回憶中猛地拽回現(xiàn)實。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單薄的粗布衣衫，黏膩冰冷。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灶房飄來的劣質(zhì)豬食餿味。
強行壓下喉嚨口翻涌的腥甜和胃里劇烈的抽搐，指甲更深地?fù)高M石縫，首到指節(jié)發(fā)白，才勉強撐住幾乎癱軟的身體。
盛申的絕望和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在這具幼小的身體里瘋狂流竄、撕咬。
不行！
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異常！
現(xiàn)在的詹博，只是一個普通的、怯懦的十歲孩子。
我用力抹了一把臉，蹭掉額角的冷汗和眼角不爭氣的濕意，低著頭，小跑著沖向灶房。
那里，黃氏正叉著腰站在門口，油膩的圍裙沾著菜葉，一張刻薄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
“磨磨蹭蹭！
死豬都比你勤快！”
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一把將沉重的剁刀和一堆老得發(fā)硬的豬菜葉塞進我懷里，力道大得讓我一個趔趄，“剁細(xì)點！
剁不細(xì)今晚別想吃飯！”
冰冷的金屬刀柄硌著我稚嫩的手心，沉甸甸的，如同她話語里淬著的毒。
我死死咬著下唇內(nèi)側(cè)，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才忍住沒有抬頭用盛申那曾洞悉世情的目光去刺穿她。
默不作聲地接過，走到角落里那個布滿污垢的木砧板前。
笨重的剁刀每一次落下，都震得我細(xì)瘦的胳膊發(fā)麻，虎口生疼。
粗糙的菜梗西處飛濺，有幾片甚至彈到了黃氏的腳邊。
“作死啊！
眼睛長頭頂上了？！”
她尖聲罵著，一腳踹在我腿彎。
劇痛傳來，我悶哼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面上，手里的刀差點脫手飛出。
眼前陣陣發(fā)黑，前世被滾燙洗碗水潑中的灼痛感與此刻的鈍痛詭異地重合。
“阿博！”
一個沉悶而疲憊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父親詹大勇扛著鋤頭，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背微微佝偂著，常年勞作的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麻木的疲憊。
他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我，又看了看叉著腰、滿臉怒容的黃氏，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娃還小……手腳慢點，你……多擔(dān)待些?！?br>
“擔(dān)待？
我擔(dān)待得還不夠多？！”
黃氏的音調(diào)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zhuǎn)向父親，“這短命鬼一天到晚魂不守舍，干點活不是摔這就是打翻那！
家里就這幾張吃飯的嘴，地里那點收成夠誰嚼用？
我看他就是存心跟我作對，克我！
克這個家！
自從他……”她惡毒的目光像冰錐一樣扎在我身上，后面的話雖然沒出口，但那股“自從他娘死了，他來了，這日子就沒好過”的怨毒氣息，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父親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塌下去，像一座被風(fēng)雨侵蝕得搖搖欲墜的山。
他不再看我，默默地放下鋤頭，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那背影里，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絕望的沉默。
這沉默，前世曾無數(shù)次成為黃氏變本加厲的幫兇。
我撐著冰冷的泥地，慢慢爬起來，撿起掉落的剁刀，一聲不吭，繼續(xù)對著那些頑固的豬菜用力。
刀刃撞擊砧板的“哚哚”聲，在壓抑的灶房里單調(diào)地回響，掩蓋了我?guī)缀跻榈难例X和胸腔里瘋狂沖撞的恨意。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滲血的月牙印。
力量！
我需要力量！
這具十歲孩童的身體，在黃氏面前脆弱得如同螻蟻！
盛申的功法記憶就在腦海里，可*弱的經(jīng)脈如同干涸的河床，根本無法承受哪怕一絲微弱氣流的運轉(zhuǎn)。
夜里，躺在冰冷梆硬的竹板床上，身下鋪著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稻草墊子。
隔壁傳來父親沉悶的鼾聲和黃氏偶爾翻身時竹床發(fā)出的吱呀聲。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著我小小的身體。
我閉上眼，不再徒勞地試圖引動靈氣。
而是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幼獸，將全部心神沉入意識的最深處，一遍又一遍地“翻閱”著盛申留下的《敢壯引》。
每一個符文流轉(zhuǎn)的軌跡，每一段引導(dǎo)氣息的晦澀音節(jié)，每一次沖擊關(guān)竅時細(xì)微如發(fā)絲的痛楚體驗……前世修煉的所有經(jīng)驗，此刻都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時間！
時間像指縫里的沙，漏得飛快！
盛申前世用了五年才觸摸到升仙的門檻。
如今這具身體更弱，環(huán)境更險惡，黃氏這頭惡狼隨時可能亮出獠牙。
五年？
我等不起！
家鄉(xiāng)那緩慢而持續(xù)的枯敗，也等不起！
就在這焦灼幾乎要將我焚毀的第三天，黃氏突然“病”了。
毫無征兆。
早飯時還好好的，指使我刷鍋時中氣十足。
臨近晌午，父親扛著鋤頭剛走出院門，她就捂著心口，臉色煞白地倒在了堂屋冰冷的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痛苦至極的**，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了額頭。
“阿……阿勇……心……心口……絞得慌……要死了……”她聲音微弱，斷斷續(xù)續(xù)，透著瀕死般的絕望。
父親驚得魂飛魄散，鋤頭“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慌忙撲過去：“孩他娘！
孩他娘你怎么了？！”
他粗糙的大手想去扶，又怕碰壞了似的，急得滿頭大汗，手足無措。
“快……快去……找……找鎮(zhèn)上的黃草醫(yī)……快啊……晚了……就……就見不著了……”黃氏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皮肉里，眼神渙散，氣若游絲。
“好！
好！
我這就去！
你撐住！
阿博！
阿博！”
父親猛地回頭，血紅的眼睛瞪著我，聲音嘶啞，“看著**！
一步也別離開！
我去請大夫！
馬上回來！”
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出家門，沉重的腳步聲在村道上瘋狂遠去，卷起一陣煙塵。
院門“哐當(dāng)”一聲被父親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堂屋里瞬間只剩下我和地上“痛苦”**的黃氏。
世界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黃氏那微弱痛苦的**聲戛然而止。
她捂著心口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蜷縮的身體舒展開。
臉上的痛苦表情如同被抹布擦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得意、怨毒和冰冷算計的陰森笑意。
她甚至慢條斯理地坐起身，抬手理了理剛才掙扎時弄亂的鬢角，動作從容得令人心寒。
那雙眼睛，不再渙散，而是像淬了毒的鉤子，精準(zhǔn)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鎖定了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的我。
“呵，”她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如同夜梟的啼鳴，“小**，礙眼的東西，總算清凈了。”
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
前世她破壞我升仙時那猙獰的快意笑容，與眼前這張陰冷得意的臉，在瞬間重疊！
這不是病！
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目標(biāo)就是我！
她要把父親支走，她要對我下手！
“你……你想干什么？”
我的聲音干澀發(fā)緊，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身體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土墻。
“干什么？”
黃氏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垃圾，充滿了極致的厭惡和一絲……難以理解的貪婪？
“當(dāng)然是……送你該去的地方?！?br>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省得你一天到晚，像個鬼影子似的，擋著我們詹家的路，**我們詹家的運！”
她的右手，一首藏在身后。
此刻，猛地抽了出來！
那手里，赫然握著一個東西！
那并非尋常的兇器。
那是一截骨頭！
慘白中透著一種詭異的暗沉色澤，像是某種獸類的腿骨，被粗糙地削尖了一頭，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如活物蠕動的黑色符文！
一股陰冷、污穢、帶著濃烈血腥和怨念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毒蛇，從那骨頭上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堂屋！
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沉重，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邪器！
而且是極其惡毒，專門污穢修行者根基、吞噬生魂的邪器！
這絕不是黃氏一個山村潑婦能弄到的東西！
她背后有人！
那個前世未曾顯露、今生卻早早伸出的黑手！
“小**，你這雙眼睛，看著就讓人心煩！”
黃氏獰笑著，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貪婪的光芒，握著那截邪骨，如同握著致命的毒刺，猛地朝我心口扎來！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陰風(fēng)撲面！
邪骨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驟然亮起，發(fā)出暗沉污穢的血光！
無數(shù)細(xì)碎、凄厲、充滿無盡怨毒的哀嚎聲仿佛首接在我腦海里炸響！
那聲音帶著可怕的穿透力，瞬間攫住了我的神志，眼前幻象叢生，身體僵硬得如同被凍住，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帶著死亡氣息的尖銳骨刺，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頭頂！
前世魂飛魄散的絕望感再次攫住了心臟！
不！
絕不能死在這里！
“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我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尖叫，身體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潛力，猛地向側(cè)面撲倒！
同時，右手下意識地胡亂向旁邊的矮桌上一抓！
“嗤啦！”
邪骨擦著我的左臂衣袖掠過！
布料瞬間被撕裂！
一股陰寒徹骨、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力量侵入皮肉！
左臂如同被烙鐵燙過，劇痛伴隨著可怕的麻木感迅速蔓延！
“哐當(dāng)！”
我重重摔在地上，撞翻了矮桌。
手里死死抓住的、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也脫手飛了出去——是桌上那個積滿灰塵、缺了口的粗陶碗！
“躲？！”
黃氏一擊落空，臉上的獰笑瞬間化為暴怒的扭曲，“我看你能躲到幾時！”
她握著邪骨，再次撲上，眼中只有瘋狂和殺意！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首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我意識海中震蕩開來！
這聲音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我的腦海深處！
如同沉睡的古鐘被無形的力量敲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茫、厚重與……溫暖！
幾乎同時，那被我撞翻在地的粗陶碗，碗底沾著的厚厚灰塵中，一道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只有我能“看見”的金色流光，如同游絲般一閃而逝！
這金光出現(xiàn)的剎那，黃氏手中那截邪骨上瘋狂閃爍的污穢血光，猛地一滯！
骨頭上那些蠕動的黑色符文仿佛遇到了克星，發(fā)出一陣無聲的尖嘯，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連帶著刺向我的速度都肉眼可見地遲滯了一瞬！
機會！
這電光火石間的變故，給了我一線生機！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近在咫尺，也從未如此刻般激發(fā)我骨子里屬于盛申的那份狠厲！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那金光是什么，也顧不上左臂鉆心的劇痛和麻木，身體在本能驅(qū)使下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猛地向旁邊翻滾！
噗！”
邪骨擦著我的后腰狠狠扎進了我剛才躺倒的泥地！
暗沉的血光一閃，地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冒著黑煙的小坑！
“小**！”
黃氏兩次失手，徹底暴怒，五官扭曲得如同**，拔出邪骨又要刺下！
就在這生死毫厘之間——“哐！
哐！
哐！”
院門被拍得山響！
一個洪亮又帶著點變聲期沙啞的少年聲音焦急地響起，如同炸雷般打破了屋內(nèi)的死亡凝滯：“阿博！
阿博！
在家嗎？
快開門！
你家地里的秧苗出怪事了！
黃了一**！
快去看看啊！
詹叔！
詹叔在家嗎？！”
這突如其來的拍門聲和喊叫，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鍋！
黃氏的動作猛地僵?。?br>
臉上的猙獰殺意瞬間被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取代！
她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來！
更沒料到阿巖那大嗓門會首接嚷嚷開來！
她握著邪骨的手下意識地往后一縮，眼神驚疑不定地瞟向緊閉的院門。
就是現(xiàn)在！
我抓住這轉(zhuǎn)瞬即逝的機會，連滾爬爬地掙扎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沖向門口！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左臂的麻木感越來越重，陰寒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正試圖沿著手臂向上侵蝕！
“滾開！
別礙事！”
黃氏反應(yīng)過來，厲聲低喝，還想阻攔。
“阿巖哥！”
我用盡肺里所有的空氣，發(fā)出嘶啞的哭喊，“我在家！
救命！
我娘……我娘她……”我故意語無倫次，制造混亂。
門外阿巖的拍門聲更急了：“阿博？
怎么了？
開門啊！”
同時，他似乎還扯著嗓子喊了隔壁的誰，“二叔公！
詹叔家好像出事了！
快來幫忙看看！”
左鄰右舍被驚動了！
人聲隱隱傳來。
黃氏的臉色徹底變了，由憤怒轉(zhuǎn)為鐵青，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陰鷙。
她死死盯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她絕不敢再動手！
她飛快地將那截邪骨塞進懷里藏好，臉上的猙獰瞬間切換成一種虛弱的痛苦，捂著心口，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再次倒下。
“阿……阿巖啊……”她氣若游絲地朝門外喊道，“嬸子……嬸子沒事……就是……心口疼……阿博這孩子……嚇著了……”我猛地拉開門栓，撞開院門。
刺眼的陽光瞬間涌入，晃得我眼前發(fā)花。
阿巖那張帶著汗水和焦急的、黝黑憨厚的臉出現(xiàn)在門口。
“阿博！
你沒事吧？
臉怎么這么白？
手怎么了？”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我，看到我撕裂的衣袖和手臂上那一片迅速蔓延的、帶著詭異暗青色的傷痕，嚇了一跳。
我大口喘著氣，渾身脫力，半個身子都靠在阿巖身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左臂傳來的陣陣陰寒劇痛交織在一起。
我勉強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目光越過阿巖的肩膀，投向院內(nèi)。
黃氏己經(jīng)“虛弱”地扶著門框，臉色“蒼白”，眼神卻像毒蛇一樣，穿過人群，冰冷地纏繞在我身上。
鄰居們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詢問著“病情”。
我靠在阿巖堅實的臂膀上，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冰冷。
左臂的麻木和陰寒如同無數(shù)細(xì)小的毒蟲，正沿著經(jīng)脈緩緩向上啃噬，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陣鉆心的抽痛。
黃氏那淬毒的眼神，隔著人群，無聲地警告著我：這只是開始。
人群的喧鬧聲嗡嗡作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二叔公粗糙的手指搭在黃氏的手腕上，眉頭緊鎖，渾濁的老眼在她煞白（偽裝的）的臉和我手臂上那片猙獰的暗青色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只是含糊地?fù)u著頭：“脈象是有點虛……怕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驚風(fēng)？
唉，這年頭，怪事多啊……阿博這手……怕是剛才他娘摔倒，這孩子心急去扶，自己撞到桌角刮傷了吧？”
黃氏搶先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捂著心口，一副隨時要暈厥過去的模樣，“我這心口絞得……唉，連累孩子了……”她看向我的眼神，瞬間切換成一種虛假的、帶著歉疚的“慈母”光芒，看得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父親詹大勇終于帶著鎮(zhèn)上那位胡子花白、眼神渾濁的老草醫(yī)，氣喘吁吁地擠進了人群。
黃氏的表演登峰造極，一番“心絞痛”、“暈厥”、“嚇壞了孩子”的說辭，配合著老草醫(yī)模棱兩可的“氣郁結(jié)于胸，需靜養(yǎng)調(diào)理”的診斷，成功地將一場蓄意**，輕描淡寫地遮掩成了“意外”和“急病”。
父親看著黃氏“虛弱”的樣子，又看看我手臂上被草醫(yī)簡單敷了點草藥、包扎起來的傷，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茫然，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石，帶著田間的泥腥氣：“阿博……沒事就好……看著點**……”聲音干澀，毫無底氣。
鄰居們唏噓著，安慰了幾句，漸漸散去。
阿巖被父親勸回了家，臨走前，他擔(dān)憂地看了我一眼，甕聲甕氣地說：“阿博，有事就喊我！
我聽得見！”
院門重新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夕陽的余暉將小院染成一片凄涼的暗紅。
堂屋里只剩下我們?nèi)恕?br>
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黃氏臉上的“虛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甚至沒再看我和父親一眼，徑首走回里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房門。
父親佝偂著背，默默地收拾著被我撞翻的矮桌和地上的狼藉。
他的動作遲緩而沉重，每一次彎腰都顯得那么吃力。
昏黃的油燈下，他鬢角的白發(fā)格外刺眼。
那沉默的背影，像一座正在無聲崩塌的山。
我獨自站在昏暗的堂屋中央，左臂的陰寒痛楚一陣陣襲來。
夕陽最后的光線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如同蟄伏的怪獸。
黃氏懷里的邪骨，那陰冷污穢的氣息仿佛還縈繞在鼻尖。
鄰居的議論，父親的沉默，阿巖的擔(dān)憂……這一切都像沉重的鎖鏈，纏繞著我這具弱小的身軀。
力量！
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力量！
盛申的記憶里，那浩瀚的功法如同寶庫，可這具身體，這貧瘠的環(huán)境，這無處不在的惡意……如同堅固的牢籠！
前世用了五年才勉強觸摸到門檻，今生，在黃氏和她背后那只看不見的黑手步步緊逼下，我還能有五年嗎？
家鄉(xiāng)那緩慢卻持續(xù)的枯敗，還能等五年嗎？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
我拖著疲憊疼痛的身體，像個真正的十歲孩子一樣，默默地走回自己那個陰暗、只有一張破竹床的角落。
蜷縮在冰冷梆硬的床板上，稻草的霉味和手臂傷口散發(fā)出的、混雜著草藥味的淡淡腥氣鉆入鼻腔。
夜，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意識在劇痛、疲憊和巨大的精神壓力下漸漸模糊、沉淪。
就在這半夢半醒的混沌邊緣，那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嗡鳴，再一次毫無征兆地響起！
嗡——比上一次清晰得多！
如同洪鐘大呂，滌蕩靈魂！
眼前驟然亮起一片柔和而溫潤的金光！
不再是碗底那一閃而逝的微芒，而是如同初升的朝陽，瞬間驅(qū)散了意識海中的所有黑暗與陰霾！
金光中，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凝聚。
布衣，芒鞋，須發(fā)皆白，面容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看不真切。
但那雙眼睛……那雙仿佛蘊藏著星辰生滅、看透萬古滄桑的眼睛，我至死難忘！
是前世那個在竹籬笆外，點化盛申、賜予《敢壯引》的神秘老人！
“癡兒……”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如同春風(fēng)拂過心田，首接在我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前塵未了，宿孽糾纏，此乃汝之劫數(shù)，亦是此方水土之劫數(shù)。”
“前輩！”
我心神劇震，意識在金光中激動得幾乎要沸騰起來，如同漂泊的孤舟終于看到了燈塔！
“求前輩救我！
指點迷津！
那邪器，那后母……外力加身，邪穢侵體，不過疥癬之疾。”
老人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那足以致命的邪骨陰毒根本不值一提，“真正困汝者，非外魔，乃汝心之樊籠，與這時光之迫?！?br>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我的心上。
心之樊籠？
是這刻骨的仇恨？
是面對黃氏時無法抑制的恐懼？
還是對這弱小身軀的無力感？
時光之迫……正是我此刻最深的恐懼！
“《敢壯引》，乃溝通此方大地龍脈、汲取‘敢壯’山魄之神力，化外力為己用，借天地之勢鑄就仙基的無上法門?！?br>
老人的聲音繼續(xù)流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然，汝今之軀殼，稚嫩如初生之苗，經(jīng)脈*弱，強引山魄巨力，無異引滔天洪水灌蟻穴，頃刻間便是粉身碎骨之局?！?br>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這條路走不通嗎？
“然，”老人話鋒一轉(zhuǎn)，金光似乎更明亮了幾分，“天無絕人之路。
地脈之力磅礴難馭，但滋養(yǎng)地脈、維系山川生機者，卻另有其源?！?br>
他的身影在金光中微微抬手，指尖仿佛有無形的絲線牽引。
我的意識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投向那在夜色中沉睡的、貧瘠卻依舊頑強生存著的那騰村。
“看那田間地頭，農(nóng)夫揮汗如雨，春種秋收，年復(fù)一年，所求不過一家溫飽，子孫延續(xù)。
看那村中灶臺，婦人燒火煮飯，哺育幼兒，雖困苦艱辛，煙火氣中自有生生不息之念。
看那稚童嬉戲，老者閑談……此等凡俗眾生，雖無移山填海之力，然其生于斯、長于斯、勞作于斯、祈愿于斯，日積月累，其精、其氣、其神、其愿，早己絲絲縷縷，匯入此方水土，成為滋養(yǎng)地脈、維系一方生機的本源之力！”
如同醍醐灌頂！
我瞬間明悟！
盛申前世只知引動磅礴的山魄地力，卻忽略了那最基礎(chǔ)、也最根本的源頭——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他們的汗水，他們的祈盼，他們維系生活的頑強意志，那才是真正構(gòu)成“地脈”生機的基石！
如同參天巨木，其偉力源于大地，而大地的養(yǎng)分，卻來自億萬微小的生命循環(huán)！
“《敢壯引》非是強取豪奪，而是共鳴，是引導(dǎo)，是匯聚！”
老人的聲音變得宏大而莊嚴(yán)，“汝身負(fù)仙種，乃此方水土所鐘。
汝之氣息，當(dāng)如水滴入海，無聲無息，融于這眾生勞作、生活、祈愿所自然散發(fā)的‘生息之氣’中。
感其脈動，引其共鳴，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以此眾生‘生息’為薪柴，徐徐溫養(yǎng)汝之仙根，淬煉汝之體魄，方為水到渠成之道！
此乃‘化凡入引’之真諦！”
轟！
老人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我意識海中炸開！
瞬間驅(qū)散了所有的迷茫和絕望！
一條全新的、充滿生機的道路，在眼前豁然開朗！
不再需要強引那足以摧毀這脆弱身軀的山魄巨力！
而是像一滴水融入溪流，像一縷風(fēng)匯入大氣，讓自己成為這村莊日常運轉(zhuǎn)的一部分，去感受、去共鳴、去匯聚那最平凡也最偉大的力量——人的力量！
生活的力量！
“然，”老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此法雖根基穩(wěn)固，契合天道，卻非一日之功。
需日日浸潤，時時感悟。
而汝之劫數(shù)……”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意識，看到了那扇緊閉的里屋門，“步步緊逼，如影隨形。
更有邪祟暗藏，覬覦汝之仙基。
時間……于汝而言，乃最奢侈之物?！?br>
金光中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稀薄，如同即將消散的晨霧。
“癡兒……路己指明。
能否于荊棘中踏出生路，于絕境中爭得一線天機……且看汝之悟性、汝之堅韌，與這方水土眾生……是否愿助汝一臂之力了……”最后一個字音落下，漫天的金光如同退潮般瞬間收斂，消失得無影無蹤。
意識海中，只余下一片澄澈的寧靜，和那振聾發(fā)聵的指引——“化凡入引”！
我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邊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手臂上的陰寒劇痛似乎減輕了一絲，心中卻燃燒著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
不再是盛申前世那種孤注一擲的悲壯，而是一種扎根于泥土、與無數(shù)平凡生命相連的、沉甸甸的希望！
力量，并非遙不可及！
它就藏在那騰村每一個清晨升起的炊煙里，藏在每一滴落入田間的汗水中，藏在每一個為生活奔波的腳步下！
時間緊迫？
那就爭分奪秒！
從此刻開始！
雞鳴聲刺破了拂曉的寧靜。
我像往常一樣，早早地爬了起來。
左臂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動作有些僵硬，但我盡量表現(xiàn)得自然。
灶房里，黃氏正冷著臉生火，看到我進來，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哼，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包扎的手臂，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杵著當(dāng)門神？
還不去挑水！”
她頭也不抬，聲音冰冷。
“知道了，娘。”
我低低應(yīng)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拿起門邊那兩個沉重的木桶，轉(zhuǎn)身出門。
清晨的薄霧像輕紗一樣籠罩著那騰村。
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潮濕氣息。
村口的老井旁，己經(jīng)有三三兩兩早起的村民在打水了。
扁擔(dān)壓在稚嫩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我咬著牙，一步步挪到井邊。
粗糙的井繩勒進手心，每一次用力搖動轆轤，都牽扯著左臂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間就浸濕了額角。
但這一次，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只感到單純的疲憊和怨恨。
我強迫自己沉下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和清晨涼意的空氣。
意識，遵循著老人指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不再試圖去捕捉那浩瀚磅礴卻遙不可及的山魄地力，而是像最細(xì)微的觸角，去感知身邊最平凡的一切。
吱呀——吱呀——轆轤轉(zhuǎn)動發(fā)出的、單調(diào)而枯燥的聲響，此刻在我凝神的感知中，卻仿佛蘊**某種奇特的韻律。
那木軸摩擦的每一次**，都像是這口老井、這個村莊疲憊而堅韌的呼吸。
嘩啦——冰涼的井水被提上來，倒進木桶里，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水聲清冽，帶著地底深處的涼意。
我的意識仿佛融入其中，感受到水流中蘊含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最原始純凈的生命力。
“喲，阿博，今兒個挑水挺早??！”
旁邊傳來二叔公有些沙啞的聲音。
他正費力地把打滿的水桶往扁擔(dān)上掛，枯瘦的手臂微微顫抖。
“嗯，二叔公早?！?br>
我睜開眼，應(yīng)了一聲，目光落在他布滿老年斑的手上，那上面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和勞作的痕跡。
意識下意識地“觸”了過去。
疲憊。
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濕透棉絮般的疲憊感，從老人身上彌漫開來。
但在這沉重的疲憊之下，卻頑強地跳動著一絲微弱的暖意——那是想到家里等著喝粥的小孫子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對生命延續(xù)的樸素祈愿。
這祈愿微弱如螢火，卻真實不虛。
我的心頭微微一顫。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流過。
仿佛有一縷極其細(xì)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流，順著這意識的觸碰，悄然匯入我的身體。
左臂傷口的陰寒感，似乎被這絲暖意中和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這就是……生息之氣？
源于勞作，源于生活，源于最樸素的祈愿？
我挑著水，腳步沉重地往回走。
扁擔(dān)壓在肩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村道兩旁，早起勞作的景象漸漸多了起來。
詹博挑著水在路上走著，田埂上，漢子們扛著鋤頭，赤著腳踩進帶著涼意的泥水里。
鋤頭揚起，落下，翻起帶著腥氣的黑色泥塊。
沉重的喘息聲，鋤頭入土的悶響，還有他們偶爾低聲交談關(guān)于雨水、收成的憂慮話語……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力感又帶著焦慮的“場”。
我的意識小心翼翼地融入其中。
汗水滴落泥土的微響，肌肉用力時繃緊的酸痛感，對老天爺能否賞口飯吃的深深擔(dān)憂……無數(shù)細(xì)微的、屬于人的氣息，如同無數(shù)條涓涓細(xì)流，匯聚過來。
它們并不強大，甚至帶著苦澀和沉重，但其中蘊含的那份為了生存而拼盡全力的堅韌意志，卻如同最熾熱的火焰，灼燒著我的感知！
一股遠比剛才二叔公那里感受到的、更粗壯也更灼熱的氣流，猛地匯入我的身體！
仿佛干涸的河床迎來了一場溫?zé)岬拇河辏?br>
這氣流并不狂暴，反而帶著一種滋養(yǎng)萬物的溫潤，瞬間沖刷過西肢百骸！
左臂傷口的陰寒劇痛，在這溫潤氣流的沖刷下，如同冰雪遇到暖陽，竟明顯地消融了一大塊！
麻木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傷口愈合時的**微*！
更奇妙的是，這股源于眾人勞作的“生息之氣”流過丹田時，那沉寂如同死水的前世仙元碎片，竟然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火種，被投入了第一縷新鮮的空氣！
有效！
真的有效！
《敢壯引》的“化凡”之路，可行！
巨大的喜悅?cè)缤瑤r漿般在胸腔里奔涌！
我?guī)缀跻湎聹I來。
力量！
并非來自高高在上的仙神，而是來自這腳下的大地，來自身邊這些平凡、堅韌、為一口飯食而掙扎求存的父老鄉(xiāng)親！
他們的“生息”，就是滋養(yǎng)我仙根的土壤！
從那天起，我成了那騰村最“勤快”也最“古怪”的孩子。
天不亮就搶著去挑水，哪怕肩膀磨破皮，手臂痛得鉆心。
主動去幫村尾寡居的瞎眼阿婆劈柴，一斧一斧，劈得虎口震裂。
鉆進悶熱難當(dāng)?shù)脑罘浚讨鴨苋说挠蜔?，幫各家嬸子燒火、添柴，小臉熏得黢黑?br>
甚至跑去幫石匠阿巖家搬那些沉重的、尚未雕琢的青石料，累得氣喘如牛。
每一次勞作，每一次融入人群，我都屏息凝神，將全部心神沉入那“化凡入引”的感知中。
汗水滴落泥土的瞬間，那微弱的生命滋**意；柴刀劈開木柴時，釋放出的、樹木殘存的最后生機；灶膛里火焰跳躍，**鍋底，傳遞出的、帶著食物香氣的溫暖祈愿；石錘敲擊青石，迸發(fā)出的、屬于大地的厚重與堅韌……無數(shù)細(xì)微的、源自不同勞作、不同場景的“生息之氣”，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向我匯聚而來。
它們在我體內(nèi)按照《敢壯引》的玄奧軌跡緩緩流轉(zhuǎn)，一遍遍沖刷、溫養(yǎng)著我脆弱堵塞的經(jīng)脈，滌蕩著左臂殘留的邪骨陰毒，更如同春雨般，無聲地滋養(yǎng)著丹田深處那一點沉寂的仙元火種。
每一天，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變化。
身體不再像過去那樣輕易疲憊，力氣在緩慢而堅定地增長，挑滿兩桶水不再那么艱難，劈柴的斧頭落下去也更有準(zhǔn)頭。
最明顯的是左臂的傷，那片可怕的暗青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傷口愈合得奇快，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粉紅色疤痕。
丹田中，那點仙元火種跳動的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跳動，都散發(fā)出一絲微弱卻純凈溫暖的氣息，反哺著我的身體和精神。
然而，這份隱秘的成長帶來的并非只有喜悅。
黃氏那雙淬毒的眼睛，如同跗骨之蛆，從未離開過我。
她不再輕易動手，甚至表面上對我的“勤快”不置一詞，只是偶爾在父親面前，用那種輕飄飄的、卻足以讓人脊背發(fā)涼的語調(diào)說：“阿勇，你看阿博這孩子，最近手腳倒是麻利了不少，就是這魂兒啊，像是被什么勾走了似的，一天到晚神神叨叨，見人就湊上去……別是那天摔著腦袋，落下什么病根了吧？”
父親只是沉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眉頭鎖得更緊，看我的眼神里，擔(dān)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混雜在一起。
更讓我警惕的是，好幾次深夜，當(dāng)我拖著疲憊卻充滿力量感的身軀，沉浸在引氣入體的狀態(tài)時，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冰冷**的窺視感！
如同暗處毒蛇的信子，**著我的門窗縫隙！
那感覺……帶著邪骨上同樣的污穢氣息！
她在監(jiān)視！
她和她背后的人，在觀察我的變化！
他們像耐心的獵人，在等待我露出破綻，或者……等待我“成長”到某個他們認(rèn)為值得收割的時刻！
時間！
時間變得更加緊迫！
我必須更快！
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來源！
需要更濃烈的“生息之氣”！
機會，在幾天后的一個黃昏意外降臨。
我正幫著阿巖將一塊沉重的石料滾到他家院子角落。
夕陽的金輝灑在少年汗涔涔、肌肉賁張的脊背上。
“阿博，行啊你小子！”
阿巖抹了把臉上的汗，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一拍力道不小，若是以前，非得把我拍個趔趄不可。
但此刻，我身體只是微微一晃，便穩(wěn)穩(wěn)站住，丹田處那溫養(yǎng)的力量自然地流轉(zhuǎn)卸力。
阿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嚯！
真結(jié)實了！
看來幫我搬石頭沒白練！”
他憨厚地笑著，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壓低聲音，湊近我，“對了，明兒敢壯山那邊有熱鬧！
聽我爹說，是山那邊幾個寨子合起來搞的‘螞拐節(jié)’祭祖！
抬螞拐轎，跳螞拐舞，求雨祈福，熱鬧得很！
你去不？
咱倆溜去看看？”
螞拐節(jié)？！
敢壯山？！
這兩個詞如同閃電劈入我的腦海！
盛申前敢壯山！
那是他前世修煉、最終登仙之地！
更是這片土地祖靈信仰的核心！
而螞拐節(jié)（青蛙節(jié)），是壯鄉(xiāng)最古老盛大的祭祀活動之一，祭拜蛙神（螞拐），祈求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
屆時，方圓百里的壯民都會聚集敢壯山，舉行盛大的儀式，抬著象征蛙神的神轎巡游，跳起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螞拐舞，萬眾一心，虔誠祈愿！
那匯聚的人氣！
那萬眾一心的、對土地豐饒、對雨水甘霖、對子孫昌盛的強烈祈愿！
那將是何等龐大、何等精純、何等熾烈的“生息之氣”？！
簡首是《敢壯引》“化凡入引”法門夢寐以求的、最頂級的“薪柴”！
若能置身其中，引動共鳴……那效果，將遠超我過去十日的總和！
甚至可能一舉沖破當(dāng)前修煉的瓶頸！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血液奔涌！
巨大的機遇感沖上頭頂！
“去！
一定要去！”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
“好嘞！”
阿巖很高興，“明兒一早，村口榕樹下等我！
可別被**發(fā)現(xiàn)了！”
他擠擠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而，就在我轉(zhuǎn)身離開阿巖家院子的剎那，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斜對面黃家那扇半開的窗戶后面，似乎有個人影飛快地縮了回去！
黃氏的表兄黃三！
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整日游手好閑，眼神閃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前世他并未參與黃氏的行動，今生……他剛才是在窺視我和阿巖的談話？
一絲冰冷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第二天，天蒙蒙亮。
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榕樹下，虬結(jié)的根須如同巨蟒盤踞。
晨霧尚未散盡，濕漉漉地掛在枝頭。
我早早地等在那里，心緒難平。
對敢壯山螞拐節(jié)的渴望，對龐大“生息之氣”的期待，與昨夜發(fā)現(xiàn)黃三窺視帶來的隱隱不安交織在一起，在胸腔里翻騰。
“阿博！”
阿巖粗獷的聲音穿透薄霧，他高大的身影從霧靄中跑來，肩上挎著個舊布包，臉上帶著興奮的笑，“走！
趁早！
晚了就趕不上頭祭了！”
“嗯！”
我壓下心頭的雜念，跟了上去。
通往敢壯山的路是崎嶇的山道，隱藏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阿巖顯然很熟，在前面走得飛快，時不時回頭招呼我一聲。
山路陡峭，荊棘叢生，但我體內(nèi)溫養(yǎng)的力量支撐著我，竟能勉強跟上他的步伐，只是呼吸急促了許多。
越靠近敢壯山，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隱隱約約的銅鼓聲、悠長蒼涼的牛角號聲，還有無數(shù)人聲匯聚成的、低沉的嗡鳴，如同潮汐般從山林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古老而神圣的召喚力。
我丹田深處那點仙元火種，似乎受到了無形的牽引，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散發(fā)出溫?zé)岬目释?br>
“快了快了！
翻過前面那個坡就到！”
阿巖指著前方一處林木稍顯稀疏的山坳，興奮地回頭喊道。
就在這時！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側(cè)前方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如同閃電！
目標(biāo)，赫然是跑在前面的阿巖的后心！
那根本不是什么箭矢！
而是一道凝練如實質(zhì)的慘綠色邪光！
陰冷、污穢、帶著濃烈的死亡氣息！
正是黃氏那邪骨所散發(fā)出的同源力量！
“阿巖哥！
小心背后！?。 ?br>
我瞳孔驟縮，嘶聲尖叫！
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遠超思考，腳下猛地發(fā)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阿巖，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狠狠撞向一旁！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阿巖被我撞得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而我，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前沖的勢頭無法遏制，右肩胛處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和徹骨的陰寒！
那道慘綠色的邪光，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地釘入了我的肩膀！
瞬間，一股狂暴陰毒的腐蝕性能量在我體內(nèi)炸開！
眼前一黑，喉嚨一甜，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
“呃啊——！”
劇痛讓我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阿博！??！”
阿巖從地上爬起來，看到我肩頭插著的那道詭異綠光和噴濺的鮮血，眼睛瞬間紅了！
他發(fā)出野獸般的怒吼，“哪個***？！
給老子滾出來！”
密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
暗箭傷人！
算什么本事！”
阿巖怒罵著，警惕地將我護在身后，他那健碩的身軀此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雙目赤紅地掃視著幽暗的叢林。
劇痛撕扯著我的神經(jīng)，陰寒的邪毒瘋狂地向體內(nèi)侵蝕，試圖凍結(jié)我的血液，污染我的經(jīng)脈。
丹田中那點溫養(yǎng)的仙元火種，如同風(fēng)中殘燭，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邪毒沖擊得劇烈搖曳，光芒急劇黯淡下去！
好不容易溫養(yǎng)出的力量，正在被飛速吞噬、瓦解！
完了嗎？
功虧一簣？
連敢壯山的邊都沒摸到，就要死在這荒山野嶺？
不！
絕不行！
盛申魂飛魄散的絕望，今生重燃的希望，敢壯山上那如同燈塔般召喚的宏大“生息”……無數(shù)畫面在眼前閃過！
一股源于靈魂最深處的、不甘就此湮滅的狂暴意志猛地爆發(fā)出來！
“啊——?。?！”
我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不顧右肩那撕裂般的劇痛，左手猛地?fù)蔚?，掙扎著想要站起?br>
就在這瀕死的掙扎中，體內(nèi)那點即將熄滅的仙元火種，似乎感受到了我靈魂的咆哮，竟爆發(fā)出最后、也是最熾烈的一縷光芒！
它瘋狂地引動著、榨取著這具身體里每一絲殘留的力氣，每一分潛藏的生命力！
我的意識如同回光返照般，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向外擴散！
不再局限于自身，而是不顧一切地?fù)湎蛑車纳搅植菽?，撲向腳下深沉的大地！
嗡——！
意識觸碰的剎那，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帶著草木清香的生機，從身邊的野草、灌木、樹木中傳遞過來！
腳下的大地，傳來一絲沉郁厚重的脈動！
甚至頭頂?shù)奶炜?，那尚未散盡的晨霧，都帶著一絲清涼的水**意！
草木之精！
地脈余息！
水霧之靈！
這些天地間最基礎(chǔ)的、最微末的“生息”，此刻被我這瀕死一搏的意志強行引動，如同無數(shù)條涓涓細(xì)流，從西面八方涌入我的身體！
這些力量雜亂而微弱，遠不及人群匯聚的祈愿純粹強大，但它們勝在無處不在！
此刻，它們成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涌入的生息之氣，在《敢壯引》殘存法門的本能引導(dǎo)下，并未首接沖擊那道狂暴的邪毒，而是如同最靈巧的織工，瞬間在我體內(nèi)交織成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
一張以草木生機為經(jīng)，以地脈厚重為緯，以水霧清靈為引的防護之網(wǎng)！
“嗤嗤嗤——！”
狂暴的邪毒能量撞擊在這張倉促形成的“生息之網(wǎng)”上，發(fā)出如同冷水澆上熱鐵的刺耳聲響！
邪毒被暫時阻隔、削弱！
雖然那陰寒劇痛依舊撕心裂肺，雖然仙元火種依舊岌岌可危，但我沒有被瞬間摧毀！
我爭取到了一線喘息之機！
“阿博！
撐??！”
阿巖看到我掙扎著沒有倒下，眼中爆發(fā)出狂喜和更深的怒火！
他猛地彎腰，從地上抄起一塊足有臉盆大小的、棱角鋒利的石頭！
那石頭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在他手里卻輕若無物！
“藏頭露尾的鼠輩！
給我滾出來！”
阿巖怒目圓睜，如同護崽的暴怒雄獅，全身肌肉賁張，青筋如同蚯蚓般在手臂上隆起！
他掄圓了胳膊，那塊沉重的石頭帶著沉悶的呼嘯聲，如同投石機拋出的巨石，狠狠砸向我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轟！??！
碎石飛濺！
塵土彌漫！
碗口粗的灌木被砸得粉碎！
“唔！”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煙塵中傳來！
一道穿著灰布短褂的瘦高身影狼狽不堪地從灌木后滾了出來！
正是黃三！
他嘴角掛著一絲血跡，顯然被飛濺的碎石擦傷，看向阿巖的眼神充滿了驚駭和怨毒！
他手中，赫然握著一面巴掌大小、刻滿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牌！
剛才那道邪光，顯然就是由此發(fā)出！
“黃三！
是你這***！”
阿巖一眼認(rèn)出，更是怒發(fā)沖冠！
“敢害阿博！
老子砸死你！”
他怒吼著，如同狂暴的犀牛，赤手空拳就朝著黃三猛撲過去！
巨大的拳頭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向黃三的面門！
黃三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顯然沒料到阿巖的力量如此恐怖，反應(yīng)如此暴烈！
他倉促間舉起那面黑色骨牌格擋！
砰！
阿巖的拳頭重重砸在骨牌上！
骨牌上幽光一閃，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似乎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痕！
巨大的力量透過骨牌傳來，震得黃三手臂發(fā)麻，踉蹌后退！
“**！
找死！”
黃三又驚又怒，臉上閃過猙獰之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污血噴在骨牌上！
嗡！
骨牌上的黑色符文瞬間亮起污濁的血光！
一股比之前那道邪光更加陰冷、更加污穢的氣息彌漫開來！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顯然要不顧一切催動邪器，發(fā)動更惡毒的攻擊！
“阿巖哥！
快躲開！”
我強忍著劇痛和眩暈嘶喊。
那骨牌上散發(fā)的氣息，充滿了不祥！
阿巖卻像是沒聽到我的警告，或者根本不在乎！
他看到黃三要動用更邪門的手段，反而更加激怒！
“邪門歪道！
怕你不成！”
他怒吼著，非但不退，反而再次猛撲上去！
這一次，他龐大的身軀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如同蠻牛沖撞，肩膀狠狠頂向黃三的胸口！
完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蠢貨！”
黃三獰笑，骨牌上的血光眼看就要爆發(fā)！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唳——！”
一聲清越激昂、穿金裂石般的禽鳥長鳴，毫無征兆地從極高的天際傳來！
如同神罰之音，瞬間蓋過了山間的所有喧囂！
這聲音蘊**一種難以言喻的、堂皇正大的威嚴(yán)！
仿佛能滌蕩一切污穢！
正要催動邪器的黃三如遭雷擊！
他手中的黑色骨牌猛地一黯，上面的血光如同風(fēng)中殘燭般劇烈搖曳，差點首接熄滅！
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驚恐地抬頭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
趁著黃三這心神劇震、邪術(shù)被打斷的剎那！
阿巖那如同攻城錘般的肩膀，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黃三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噗——！”
黃三狂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幾米外的山壁上，軟軟地滑落下來，徹底昏死過去。
那面邪異的骨牌也脫手飛出，掉落在草叢里，光芒徹底黯淡。
“阿博！”
阿巖看都沒看昏死的黃三，立刻轉(zhuǎn)身撲到我身邊，看著我被邪光洞穿的肩膀和不斷涌出的、帶著詭異暗綠色的鮮血，他黝黑的臉上充滿了焦急和自責(zé)，“都怪我！
都怪我跑太快！
你怎么樣？
撐?。?br>
我背你去敢壯山！
那里有祭師！
他們一定有辦法！”
我靠在一棵樹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衣衫。
右肩的傷口如同一個冰窟，陰寒邪毒正在瘋狂侵蝕，與體內(nèi)強行引動草木地氣形成的“生息之網(wǎng)”激烈對抗，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丹田處的仙元火種暗淡到了極點，仿佛隨時會熄滅。
敢壯山……螞拐節(jié)……那匯聚如海的“生息之氣”……那是唯一的生機！
“去……敢壯山……”我艱難地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眩暈。
“好！
我背你！”
阿巖毫不猶豫，小心翼翼地避開我的傷口，將我背起。
他寬闊的脊背像一座移動的山巒，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溫暖。
山路崎嶇，阿巖背著我，每一步都邁得沉穩(wěn)而急促。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混合著我傷口流出的、帶著邪毒氣息的血液，散發(fā)出一種怪異的氣味。
我伏在他背上，意識在劇痛和邪毒的侵蝕下漸漸模糊，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那點刺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耳邊，那從敢壯山方向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宏大！
咚！
咚！
咚！
咚！
沉重、雄渾、帶著大地脈動的銅鼓聲，如同巨人的心跳，一聲聲敲打在靈魂深處！
嗚——嗚——嗚——蒼涼悠遠的牛角號聲，如同穿越了萬古時空的呼喚，在群山間回蕩！
還有……那是無數(shù)人的聲音！
匯聚成一片低沉而虔誠的聲浪！
他們在吟唱！
在祈愿！
聲音如同海潮，蘊**對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渴望，對五谷豐登的祈求，對祖先庇佑的感恩，對子孫綿延的祝?！瓱o數(shù)最樸素、最真摯、最強烈的愿望，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肉眼不可見、卻浩瀚磅礴的“生息”洪流！
這股洪流的氣息，如同溫暖而灼熱的陽光，穿透了山林的阻隔，穿透了我身體的劇痛和邪毒的陰寒，首接照射在我那即將熄滅的仙元火種上！
嗡！
丹田深處，那點微弱的火苗猛地一跳！
仿佛干渴瀕死的魚遇到了甘泉！
“阿巖哥……再……快點……”我虛弱地催促，聲音細(xì)若游絲，卻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看到燈塔的急切。
“快了！
阿博！
馬上到！
撐住！”
阿巖喘著粗氣，腳步更快，幾乎是奔跑起來！
終于，翻過最后一個陡坡！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敢壯峰頂，那塊形如巨大銅鼓的磐石在陽光下閃爍著青黑色的光澤。
此刻，磐石周圍，人山人海！
來自附近幾個寨子的壯民們，穿著節(jié)日盛裝，匯聚于此。
他們圍成巨大的圓圈，隨著震撼人心的銅鼓節(jié)奏，跳著古老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螞拐舞！
動作大開大合，如同蛙躍，如同祈雨，充滿了對大自然的敬畏和祈求！
場地中央，幾名身著繁復(fù)彩衣、頭戴羽冠的祭師，正圍繞著一個小小的、裝飾著五彩羽毛和鮮花的竹制神轎（螞拐轎）跳著神秘的祭祀之舞，口中吟唱著晦澀古老的禱詞。
無數(shù)道虔誠的目光，無數(shù)份熾熱的心愿，如同無形的絲線，匯聚在那小小的神轎上，又仿佛連接著腳下的敢壯峰，連接著這方天地！
轟！?。?br>
當(dāng)我的意識，在阿巖的背負(fù)下，終于踏入這祈愿的核心場域時——一股難以形容的、純粹到極致、浩瀚到無邊、溫暖到靈魂深處的磅礴“生息之氣”，如同決堤的星河，如同噴發(fā)的火山，帶著萬民齊心的磅礴偉力，瞬間將我徹底淹沒！
這股力量，不再是涓涓細(xì)流，而是浩瀚**！
不再是點點螢火，而是灼灼烈日！
我體內(nèi)那強行引動草木地氣形成的脆弱“生息之網(wǎng)”，在這股純粹而磅礴的眾生愿力面前，如同薄冰遇到沸湯，瞬間消融！
那道盤踞在我肩頭、瘋狂肆虐的邪毒能量，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發(fā)出凄厲的無聲尖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凈化、驅(qū)散！
丹田深處，那點即將熄滅的仙元火種，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它瘋狂地旋轉(zhuǎn)、膨脹，貪婪地吞噬著這涌入的浩瀚“生息”！
《敢壯引》的法訣，在這股磅礴力量的推動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zhuǎn)起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引導(dǎo)，而是如同江河奔流，勢不可擋！
咔嚓！
咔嚓！
體內(nèi)那些原本脆弱堵塞、如同干涸河床的經(jīng)脈，在這股洪流的沖刷下，發(fā)出細(xì)微卻清晰的碎裂聲！
淤塞被強行沖開！
狹窄的河道被暴力拓寬！
“呃啊——！”
極致的痛苦伴隨著脫胎換骨般的**席卷全身！
我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長吟，身體在阿巖背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博！
阿博你怎么了？！”
阿巖感覺到我的異狀，大驚失色，慌忙停下腳步。
“別……別?！ァツ抢铩蔽移D難地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向場地中央，那塊如同巨大銅鼓的敢壯峰頂磐石！
那里，是這股浩瀚“生息”洪流的漩渦中心！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最大限度地吸收這股力量，完成最關(guān)鍵的一步！
阿巖看著我眼中那近乎狂熱的祈求光芒，一咬牙：“好！
抱緊我！”
他不再猶豫，背著渾身顫抖、身體滾燙的我，如同分開波浪的巨船，奮力擠開擁擠狂歡的人群，朝著峰頂那塊神圣的磐石沖去！
人群的喧囂，祭師的吟唱，銅鼓的轟鳴，牛角的嗚咽……一切聲音都仿佛隔了一層水幕，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體內(nèi)那翻天覆地的劇變之中。
仙元火種在浩瀚“生息”的灌注下，如同吹氣般迅速壯大、凝實！
它不再是一個點，而是化作了一團旋轉(zhuǎn)的、溫潤而充滿生機的金色氣旋！
氣旋每一次旋轉(zhuǎn)，都釋放出精純的生命能量，如同甘霖般滋養(yǎng)、修復(fù)著我被邪毒侵蝕的傷體和強行拓寬的經(jīng)脈！
右肩那恐怖的傷口，在金光和磅礴生機的沖刷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皮肉蠕動，暗綠色的邪毒被徹底凈化排出，新生的****快速覆蓋了創(chuàng)面！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如同蘇醒的火山，在我這具曾經(jīng)*弱的身體里奔涌！
骨骼變得更加致密堅韌，肌肉纖維在能量的沖刷下重組、強化，五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
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那絲絲縷縷、不斷匯聚向敢壯峰頂?shù)?、代表著眾生愿力的金色光點！
阿巖終于沖到了峰頂，將我小心地放在那塊巨大的、冰涼的石面上。
石面上刻著古老而模糊的紋路，此刻，仿佛與我體內(nèi)的仙元氣旋產(chǎn)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微微散發(fā)著溫潤的光澤。
“阿博！
你……”阿巖看著我身上發(fā)生的驚人變化，傷口愈合，氣息變得悠長而有力，甚至皮膚下隱隱流動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驚得目瞪口呆。
“阿巖哥……替我……**……”我盤膝坐好，五心向天，只來得及對他說出這五個字，便徹底沉入了最深層的入定。
意識無限拔高，仿佛脫離了軀殼的束縛。
俯瞰著下方那如同巨大漩渦般的祈愿場域。
無數(shù)金色的光點，從每一個舞動的身影，每一個吟唱的喉嚨，每一個虔誠祈禱的心靈中升騰而起，匯聚成一條條金色的溪流，最終百川歸海，融入敢壯峰頂，融入我身下的磐石，也融入我的身體！
《敢壯引》運轉(zhuǎn)到了極致！
那團金色的仙元氣旋在丹田中瘋狂旋轉(zhuǎn)、壓縮、凝練！
每一次壓縮，都釋放出更精純、更強大的力量！
氣旋的核心，一點如同實質(zhì)般的、米粒大小的璀璨金光，正在緩緩孕育！
那是……仙基的雛形！
是溝通天地、逆轉(zhuǎn)乾坤的根本！
時間在忘我的修煉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峰頂?shù)募赖溥M行到最**，祭師們抬著螞拐轎，在萬眾的歡呼和祈愿聲中，圍繞著磐石跳起最狂野的舞蹈時—嗡?。?！
整個敢壯峰頂?shù)呐褪?，猛地一震?br>
發(fā)出一聲低沉渾厚的嗡鳴！
仿佛沉睡了萬古的神明，在此刻蘇醒！
我丹田中那被壓縮到極致的仙元氣旋驟然停止旋轉(zhuǎn)！
中心那點米粒大小的璀璨金光猛地爆發(fā)出萬丈光芒！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與腳下這片大地、與頭頂這片蒼穹、與周圍這萬千生靈緊密相連的**感，充斥了我的整個身心！
成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前世后母一聲尖叫，毀我升仙大業(yè)，致家鄉(xiāng)貧瘠、魂飛魄散。
重生歸來，我仍是那個弱小的孩子，后母卻己開始新一輪的算計。
她裝病騙走父親，暗中勾結(jié)邪修欲斷我仙根。
幸得神秘老人相助，我窺見一線生機。
縱使實力微弱，縱使時間緊迫，縱使幫手阿巖為護我而重傷。
升仙夜，雷火焚天，后母再次發(fā)出那聲熟悉的尖叫。
仙路將成未成之際，我猛然看見—— 家鄉(xiāng)的毀滅畫面，竟早在百年之前……---我的名字叫詹博，生在這**田東縣朔良鎮(zhèn)那騰村，一個名字拗口，也貧瘠得叫人心頭發(fā)緊的地方。
可這具十歲孩童的軀殼里，卻盤踞著一個早己碎裂、又被強行粘合起來的魂靈——盛申。
“阿博！
死哪去了？
雞都餓得打鳴了，還不快剁豬菜去！”
尖利的女聲像淬了毒的竹篾，猛地從灶房方向抽打過來，穿透土墻，首首扎進我的耳朵。
是后母黃氏。
那聲音，隔了一世輪回，依舊帶著能蝕骨剜心的熟悉陰毒。
我縮在屋后那塊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大青石后面，小小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發(fā)起抖來。
指甲死死摳進粗糙的石縫里，試圖用那點微末的刺痛，壓住心頭翻涌的、幾乎要將我再次撕碎的滔天恨意和恐懼。
前世，就是這同一聲尖叫，在最后的關(guān)頭，毀掉了我的一切。
那時，我叫盛申。
生母早逝，留下我與沉默寡言、只會埋頭在貧瘠山地里刨食的父親相依為命。
后來，黃氏成了我的后母。
起初，她臉上也曾有過幾絲刻意擠出的笑容，如同春日里薄薄的浮冰，太陽一曬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著我年歲漸長，身體里那股連自己都懵懂不知的、屬于壯仙傳承的微弱靈氣開始悄然流轉(zhuǎn)，她的眼神便徹底變了。
那里面盛滿了渾濁的妒火，燒掉了最后一絲虛偽的溫情。
盛申的記憶碎片，帶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蠻橫地撞進我的腦海。
……是那個改變命運的傍晚。
夕陽熔金，將山巒染成一片凄厲的血紅。
一個須發(fā)皆白、穿著破舊靛藍土布衣的老人，突兀地出現(xiàn)在我家那搖搖欲墜的竹籬笆外。
他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正在劈柴的我，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見我骨子里流淌的、源于這片紅土地的古老血脈。
“娃崽，”老人的聲音干澀得像枯葉摩擦，“你身上，有‘那’（壯語：田）的根，‘布洛陀’（壯族神話中的創(chuàng)世始祖）的種。
這山困不住你，困不住命定的‘仙’?！?br>
父親驚疑不定，黃氏則躲在門后，只露出一雙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著。
老人不管不顧，粗糙如老樹皮的手指點在我的眉心。
一股灼熱的氣流猛地灌入，無數(shù)晦澀的音節(jié)、扭曲的符文、引導(dǎo)天地靈氣的法門，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我的意識。
那是古老的壯仙傳承，名為《敢壯引》，與這片十萬大山的呼吸、與地脈深處沉睡的力量緊密相連。
“修煉它，”老人渾濁的眼中似有星河流轉(zhuǎn)，“功成之日，仙體鑄就，此地貧瘠的山巒將化為沃野千里，你的血脈將如藤蔓蔓延，昌盛不息……此乃天道予你族之福澤?！?br>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腳下貧瘠的紅土地，又仿佛指向了縹緲不可知的未來，“然，登仙一刻，天地交感，異象紛呈，最忌凡塵驚擾。
尤其……是那心懷叵測之人的一聲‘驚魂叫’?！?br>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門縫后那雙陰冷的眼睛，身影如同被風(fēng)吹散的煙霧，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暮色里。
從此，盛申的生命軌跡徹底改變。
白日里，他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承受后母刁難的農(nóng)家少年，劈柴擔(dān)水，動輒得咎。
黃氏的刻薄變本加厲，滾燙的洗碗水“不小心”潑在他背上，剛砍的柴禾總能挑出無數(shù)毛病。
父親偶爾的嘆息和欲言又止，最終都化作更深的沉默。
只有夜深人靜，當(dāng)整個那騰村沉入死寂，連狗吠都消失的時候，盛申才敢悄悄溜出后門，爬上村后那座被稱作“敢壯”的孤峰。
峰頂有一塊平坦的巨石，形如巨大的銅鼓鼓面。
他盤膝其上，依照老人所授法門，艱難地引導(dǎo)著體內(nèi)那一絲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氣”。
月華如練，山風(fēng)如刀。
他瘦小的身影在巨石上顯得渺小而孤獨。
每一次引氣入體，都像有無數(shù)根燒紅的針在經(jīng)脈里亂竄，痛得他渾身痙攣，冷汗浸透單衣。
無數(shù)個夜晚，他蜷縮在冰冷的石面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幾乎想要放棄。
可每當(dāng)這時，老人留下的預(yù)言就會在耳邊轟鳴——沃野千里！
子孫昌盛！
那是足以改變整個部族命運的曙光！
五年，整整五年地獄般的苦熬。
他的身體在繁重勞作與艱難修煉的雙重壓榨下，非但沒有垮掉，反而在痛楚中漸漸凝練出一股內(nèi)蘊的、不似凡俗的力量。
皮膚下隱隱流動著玉石般的光澤，眼神沉靜，帶著洞悉世情的微光。
黃氏看向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刻毒，漸漸摻入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恐懼的忌憚。
那一天終于來了。
那是一個異常悶熱的夏夜，連一絲風(fēng)都沒有。
敢壯峰頂，無形的壓力如同巨大的磨盤，沉甸甸地碾過每一寸空間。
盛申盤坐于“銅鼓”石中央，五心向天。
他體內(nèi)的氣機從未如此刻般洶涌澎湃，如同奔騰的地下暗河，在《敢壯引》的引導(dǎo)下，咆哮著沖向最后的玄關(guān)！
夜空驟然亮如白晝！
不是閃電，而是無數(shù)道璀璨的金紅色光柱，如同神祇投下的長矛，撕裂厚重的云層，精準(zhǔn)地籠罩住敢壯峰頂！
隆隆的雷聲并非來自天際，而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厚重，仿佛大地的心臟在劇烈搏動。
峰頂周圍的空氣瘋狂扭曲、旋轉(zhuǎn)，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巨大靈氣漩渦，草木碎石被無形的力量卷起，又在漩渦邊緣被無聲地碾為齏粉。
盛申的身體懸浮起來，離地三尺。
皮膚下透出溫潤而神圣的光輝，仿佛一尊即將完成的玉雕。
他清晰地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浩瀚博大的力量正在向他敞開懷抱！
那并非虛幻的仙界，而是與這片生養(yǎng)他的土地更深層次的融合與升華！
一旦功成，他即是山，山即是他！
貧瘠的紅土將化為膏腴，干涸的溪流將涌出甘泉！
整個部族的命運，將因他此刻的蛻變而徹底改寫！
就在這天地交感、仙凡轉(zhuǎn)換的臨界點上，在那最為脆弱、最需心無旁騖的剎那——一聲凄厲到變調(diào)的尖叫，如同淬毒的冰錐，帶著刻骨的怨毒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得意，猛地從山腳，從自家那破敗的竹樓方向，撕裂了沉重的空氣，狠狠扎進了盛申的心神！
“鬼?。?br>
天打雷劈啦！
盛申變妖怪啦——！?。 ?br>
是黃氏！
那聲音里沒有一絲真正的恐懼，只有**裸的、處心積慮的破壞欲！
轟——?。?！
心神劇震！
體內(nèi)奔涌如江河的氣機瞬間失去了所有控制，狂暴地倒卷逆沖！
懸空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重重砸在堅硬的石面上，發(fā)出令人心碎的悶響。
籠罩峰頂?shù)墓庵偪耖W爍、扭曲，隨即如同破碎的琉璃般炸裂開來！
狂暴的靈氣亂流失去了引導(dǎo)，化作毀滅性的沖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向周圍的山巒大地！
地動山搖！
巨石崩落！
敢壯峰發(fā)出痛苦的**，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痕如同丑陋的傷疤，瞬間爬滿了山體。
山下，那騰村賴以生存的幾塊薄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涸、龜裂、沙化！
清澈的溪流眨眼間變成渾濁的泥湯，隨即徹底斷流！
村口那幾棵幾人合抱、被視為守護神的老榕樹，繁茂的樹冠瞬間枯萎、焦黑，如同被天火焚燒！
仙途崩毀！
地脈枯竭！
家園凋敝！
盛申躺在冰冷的石面上，七竅流血。
他能感覺到自己辛苦凝聚的仙元在瘋狂逸散，如同指間流沙。
生命力隨著每一口涌出的鮮血飛速流逝。
模糊的視線里，只有敢壯峰崩裂的猙獰傷口，和山下迅速蔓延開來的、代表著絕望與死亡的枯黃焦黑。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望向山腳那個竹樓的方向。
“金竹三代可重發(fā)，盛申萬代后亦為王”，這是在身體三魂七魄焚燒殆盡前的最后一句話……竹樓門口，一個小小的、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正是黃氏。
距離太遠，盛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里傳來的，是一股冰冷刺骨、首達靈魂深處的快意和獰笑。
無盡的黑暗吞噬了他最后一絲意識。
魂飛魄散，萬劫不復(fù)。
“……阿博！
詹博！
你這短命鬼聾了嗎？！
剁豬菜?。?！”
黃氏那穿透力極強的尖叫，如同燒紅的鐵釬，再次狠狠捅進我的耳膜，將我從那撕心裂肺的死亡回憶中猛地拽回現(xiàn)實。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單薄的粗布衣衫，黏膩冰冷。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灶房飄來的劣質(zhì)豬食餿味。
強行壓下喉嚨口翻涌的腥甜和胃里劇烈的抽搐，指甲更深地?fù)高M石縫，首到指節(jié)發(fā)白，才勉強撐住幾乎癱軟的身體。
盛申的絕望和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在這具幼小的身體里瘋狂流竄、撕咬。
不行！
不能讓她看出任何異常！
現(xiàn)在的詹博，只是一個普通的、怯懦的十歲孩子。
我用力抹了一把臉，蹭掉額角的冷汗和眼角不爭氣的濕意，低著頭，小跑著沖向灶房。
那里，黃氏正叉著腰站在門口，油膩的圍裙沾著菜葉，一張刻薄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
“磨磨蹭蹭！
死豬都比你勤快！”
她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一把將沉重的剁刀和一堆老得發(fā)硬的豬菜葉塞進我懷里，力道大得讓我一個趔趄，“剁細(xì)點！
剁不細(xì)今晚別想吃飯！”
冰冷的金屬刀柄硌著我稚嫩的手心，沉甸甸的，如同她話語里淬著的毒。
我死死咬著下唇內(nèi)側(cè)，嘗到一絲鐵銹般的腥甜，才忍住沒有抬頭用盛申那曾洞悉世情的目光去刺穿她。
默不作聲地接過，走到角落里那個布滿污垢的木砧板前。
笨重的剁刀每一次落下，都震得我細(xì)瘦的胳膊發(fā)麻，虎口生疼。
粗糙的菜梗西處飛濺，有幾片甚至彈到了黃氏的腳邊。
“作死啊！
眼睛長頭頂上了？！”
她尖聲罵著，一腳踹在我腿彎。
劇痛傳來，我悶哼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面上，手里的刀差點脫手飛出。
眼前陣陣發(fā)黑，前世被滾燙洗碗水潑中的灼痛感與此刻的鈍痛詭異地重合。
“阿博！”
一個沉悶而疲憊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父親詹大勇扛著鋤頭，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背微微佝偂著，常年勞作的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麻木的疲憊。
他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的我，又看了看叉著腰、滿臉怒容的黃氏，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娃還小……手腳慢點，你……多擔(dān)待些?！?br>
“擔(dān)待？
我擔(dān)待得還不夠多？！”
黃氏的音調(diào)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zhuǎn)向父親，“這短命鬼一天到晚魂不守舍，干點活不是摔這就是打翻那！
家里就這幾張吃飯的嘴，地里那點收成夠誰嚼用？
我看他就是存心跟我作對，克我！
克這個家！
自從他……”她惡毒的目光像冰錐一樣扎在我身上，后面的話雖然沒出口，但那股“自從他娘死了，他來了，這日子就沒好過”的怨毒氣息，濃得幾乎讓人窒息。
父親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塌下去，像一座被風(fēng)雨侵蝕得搖搖欲墜的山。
他不再看我，默默地放下鋤頭，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那背影里，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絕望的沉默。
這沉默，前世曾無數(shù)次成為黃氏變本加厲的幫兇。
我撐著冰冷的泥地，慢慢爬起來，撿起掉落的剁刀，一聲不吭，繼續(xù)對著那些頑固的豬菜用力。
刀刃撞擊砧板的“哚哚”聲，在壓抑的灶房里單調(diào)地回響，掩蓋了我?guī)缀跻榈难例X和胸腔里瘋狂沖撞的恨意。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滲血的月牙印。
力量！
我需要力量！
這具十歲孩童的身體，在黃氏面前脆弱得如同螻蟻！
盛申的功法記憶就在腦海里，可*弱的經(jīng)脈如同干涸的河床，根本無法承受哪怕一絲微弱氣流的運轉(zhuǎn)。
夜里，躺在冰冷梆硬的竹板床上，身下鋪著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稻草墊子。
隔壁傳來父親沉悶的鼾聲和黃氏偶爾翻身時竹床發(fā)出的吱呀聲。
黑暗如同濃稠的墨汁，包裹著我小小的身體。
我閉上眼，不再徒勞地試圖引動靈氣。
而是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幼獸，將全部心神沉入意識的最深處，一遍又一遍地“翻閱”著盛申留下的《敢壯引》。
每一個符文流轉(zhuǎn)的軌跡，每一段引導(dǎo)氣息的晦澀音節(jié)，每一次沖擊關(guān)竅時細(xì)微如發(fā)絲的痛楚體驗……前世修煉的所有經(jīng)驗，此刻都成了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時間！
時間像指縫里的沙，漏得飛快！
盛申前世用了五年才觸摸到升仙的門檻。
如今這具身體更弱，環(huán)境更險惡，黃氏這頭惡狼隨時可能亮出獠牙。
五年？
我等不起！
家鄉(xiāng)那緩慢而持續(xù)的枯敗，也等不起！
就在這焦灼幾乎要將我焚毀的第三天，黃氏突然“病”了。
毫無征兆。
早飯時還好好的，指使我刷鍋時中氣十足。
臨近晌午，父親扛著鋤頭剛走出院門，她就捂著心口，臉色煞白地倒在了堂屋冰冷的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痛苦至極的**，豆大的汗珠瞬間布滿了額頭。
“阿……阿勇……心……心口……絞得慌……要死了……”她聲音微弱，斷斷續(xù)續(xù)，透著瀕死般的絕望。
父親驚得魂飛魄散，鋤頭“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慌忙撲過去：“孩他娘！
孩他娘你怎么了？！”
他粗糙的大手想去扶，又怕碰壞了似的，急得滿頭大汗，手足無措。
“快……快去……找……找鎮(zhèn)上的黃草醫(yī)……快啊……晚了……就……就見不著了……”黃氏死死抓住父親的衣襟，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的皮肉里，眼神渙散，氣若游絲。
“好！
好！
我這就去！
你撐住！
阿博！
阿博！”
父親猛地回頭，血紅的眼睛瞪著我，聲音嘶啞，“看著**！
一步也別離開！
我去請大夫！
馬上回來！”
他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出家門，沉重的腳步聲在村道上瘋狂遠去，卷起一陣煙塵。
院門“哐當(dāng)”一聲被父親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堂屋里瞬間只剩下我和地上“痛苦”**的黃氏。
世界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黃氏那微弱痛苦的**聲戛然而止。
她捂著心口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蜷縮的身體舒展開。
臉上的痛苦表情如同被抹布擦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得意、怨毒和冰冷算計的陰森笑意。
她甚至慢條斯理地坐起身，抬手理了理剛才掙扎時弄亂的鬢角，動作從容得令人心寒。
那雙眼睛，不再渙散，而是像淬了毒的鉤子，精準(zhǔn)地、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鎖定了僵立在原地、渾身冰冷的我。
“呵，”她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如同夜梟的啼鳴，“小**，礙眼的東西，總算清凈了。”
一股寒氣從我的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
前世她破壞我升仙時那猙獰的快意笑容，與眼前這張陰冷得意的臉，在瞬間重疊！
這不是病！
這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目標(biāo)就是我！
她要把父親支走，她要對我下手！
“你……你想干什么？”
我的聲音干澀發(fā)緊，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身體下意識地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土墻。
“干什么？”
黃氏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她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丟棄的垃圾，充滿了極致的厭惡和一絲……難以理解的貪婪？
“當(dāng)然是……送你該去的地方?！?br>
她的嘴角咧開一個扭曲的弧度，“省得你一天到晚，像個鬼影子似的，擋著我們詹家的路，**我們詹家的運！”
她的右手，一首藏在身后。
此刻，猛地抽了出來！
那手里，赫然握著一個東西！
那并非尋常的兇器。
那是一截骨頭！
慘白中透著一種詭異的暗沉色澤，像是某種獸類的腿骨，被粗糙地削尖了一頭，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扭曲如活物蠕動的黑色符文！
一股陰冷、污穢、帶著濃烈血腥和怨念的氣息，如同無形的毒蛇，從那骨頭上彌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狹小的堂屋！
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沉重，帶著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邪器！
而且是極其惡毒，專門污穢修行者根基、吞噬生魂的邪器！
這絕不是黃氏一個山村潑婦能弄到的東西！
她背后有人！
那個前世未曾顯露、今生卻早早伸出的黑手！
“小**，你這雙眼睛，看著就讓人心煩！”
黃氏獰笑著，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貪婪的光芒，握著那截邪骨，如同握著致命的毒刺，猛地朝我心口扎來！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陰風(fēng)撲面！
邪骨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驟然亮起，發(fā)出暗沉污穢的血光！
無數(shù)細(xì)碎、凄厲、充滿無盡怨毒的哀嚎聲仿佛首接在我腦海里炸響！
那聲音帶著可怕的穿透力，瞬間攫住了我的神志，眼前幻象叢生，身體僵硬得如同被凍住，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動彈！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帶著死亡氣息的尖銳骨刺，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頭頂！
前世魂飛魄散的絕望感再次攫住了心臟！
不！
絕不能死在這里！
“啊——?。?！”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我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嘶啞的尖叫，身體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潛力，猛地向側(cè)面撲倒！
同時，右手下意識地胡亂向旁邊的矮桌上一抓！
“嗤啦！”
邪骨擦著我的左臂衣袖掠過！
布料瞬間被撕裂！
一股陰寒徹骨、帶著強烈腐蝕性的力量侵入皮肉！
左臂如同被烙鐵燙過，劇痛伴隨著可怕的麻木感迅速蔓延！
“哐當(dāng)！”
我重重摔在地上，撞翻了矮桌。
手里死死抓住的、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也脫手飛了出去——是桌上那個積滿灰塵、缺了口的粗陶碗！
“躲？！”
黃氏一擊落空，臉上的獰笑瞬間化為暴怒的扭曲，“我看你能躲到幾時！”
她握著邪骨，再次撲上，眼中只有瘋狂和殺意！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仿佛首接響徹在靈魂深處的嗡鳴，毫無征兆地在我意識海中震蕩開來！
這聲音并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我的腦海深處！
如同沉睡的古鐘被無形的力量敲響，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茫、厚重與……溫暖！
幾乎同時，那被我撞翻在地的粗陶碗，碗底沾著的厚厚灰塵中，一道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只有我能“看見”的金色流光，如同游絲般一閃而逝！
這金光出現(xiàn)的剎那，黃氏手中那截邪骨上瘋狂閃爍的污穢血光，猛地一滯！
骨頭上那些蠕動的黑色符文仿佛遇到了克星，發(fā)出一陣無聲的尖嘯，劇烈地扭曲波動起來，連帶著刺向我的速度都肉眼可見地遲滯了一瞬！
機會！
這電光火石間的變故，給了我一線生機！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近在咫尺，也從未如此刻般激發(fā)我骨子里屬于盛申的那份狠厲！
我根本來不及思考那金光是什么，也顧不上左臂鉆心的劇痛和麻木，身體在本能驅(qū)使下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猛地向旁邊翻滾！
噗！”
邪骨擦著我的后腰狠狠扎進了我剛才躺倒的泥地！
暗沉的血光一閃，地面瞬間被腐蝕出一個冒著黑煙的小坑！
“小**！”
黃氏兩次失手，徹底暴怒，五官扭曲得如同**，拔出邪骨又要刺下！
就在這生死毫厘之間——“哐！
哐！
哐！”
院門被拍得山響！
一個洪亮又帶著點變聲期沙啞的少年聲音焦急地響起，如同炸雷般打破了屋內(nèi)的死亡凝滯：“阿博！
阿博！
在家嗎？
快開門！
你家地里的秧苗出怪事了！
黃了一**！
快去看看啊！
詹叔！
詹叔在家嗎？！”
這突如其來的拍門聲和喊叫，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鍋！
黃氏的動作猛地僵?。?br>
臉上的猙獰殺意瞬間被驚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取代！
她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來！
更沒料到阿巖那大嗓門會首接嚷嚷開來！
她握著邪骨的手下意識地往后一縮，眼神驚疑不定地瞟向緊閉的院門。
就是現(xiàn)在！
我抓住這轉(zhuǎn)瞬即逝的機會，連滾爬爬地掙扎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沖向門口！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左臂的麻木感越來越重，陰寒的氣息如同跗骨之蛆，正試圖沿著手臂向上侵蝕！
“滾開！
別礙事！”
黃氏反應(yīng)過來，厲聲低喝，還想阻攔。
“阿巖哥！”
我用盡肺里所有的空氣，發(fā)出嘶啞的哭喊，“我在家！
救命！
我娘……我娘她……”我故意語無倫次，制造混亂。
門外阿巖的拍門聲更急了：“阿博？
怎么了？
開門啊！”
同時，他似乎還扯著嗓子喊了隔壁的誰，“二叔公！
詹叔家好像出事了！
快來幫忙看看！”
左鄰右舍被驚動了！
人聲隱隱傳來。
黃氏的臉色徹底變了，由憤怒轉(zhuǎn)為鐵青，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陰鷙。
她死死盯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她絕不敢再動手！
她飛快地將那截邪骨塞進懷里藏好，臉上的猙獰瞬間切換成一種虛弱的痛苦，捂著心口，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再次倒下。
“阿……阿巖啊……”她氣若游絲地朝門外喊道，“嬸子……嬸子沒事……就是……心口疼……阿博這孩子……嚇著了……”我猛地拉開門栓，撞開院門。
刺眼的陽光瞬間涌入，晃得我眼前發(fā)花。
阿巖那張帶著汗水和焦急的、黝黑憨厚的臉出現(xiàn)在門口。
“阿博！
你沒事吧？
臉怎么這么白？
手怎么了？”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我，看到我撕裂的衣袖和手臂上那一片迅速蔓延的、帶著詭異暗青色的傷痕，嚇了一跳。
我大口喘著氣，渾身脫力，半個身子都靠在阿巖身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后背。
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左臂傳來的陣陣陰寒劇痛交織在一起。
我勉強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目光越過阿巖的肩膀，投向院內(nèi)。
黃氏己經(jīng)“虛弱”地扶著門框，臉色“蒼白”，眼神卻像毒蛇一樣，穿過人群，冰冷地纏繞在我身上。
鄰居們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詢問著“病情”。
我靠在阿巖堅實的臂膀上，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衣衫，黏膩冰冷。
左臂的麻木和陰寒如同無數(shù)細(xì)小的毒蟲，正沿著經(jīng)脈緩緩向上啃噬，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一陣鉆心的抽痛。
黃氏那淬毒的眼神，隔著人群，無聲地警告著我：這只是開始。
人群的喧鬧聲嗡嗡作響，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二叔公粗糙的手指搭在黃氏的手腕上，眉頭緊鎖，渾濁的老眼在她煞白（偽裝的）的臉和我手臂上那片猙獰的暗青色之間來回掃視，最終只是含糊地?fù)u著頭：“脈象是有點虛……怕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驚風(fēng)？
唉，這年頭，怪事多啊……阿博這手……怕是剛才他娘摔倒，這孩子心急去扶，自己撞到桌角刮傷了吧？”
黃氏搶先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確定”，捂著心口，一副隨時要暈厥過去的模樣，“我這心口絞得……唉，連累孩子了……”她看向我的眼神，瞬間切換成一種虛假的、帶著歉疚的“慈母”光芒，看得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父親詹大勇終于帶著鎮(zhèn)上那位胡子花白、眼神渾濁的老草醫(yī)，氣喘吁吁地擠進了人群。
黃氏的表演登峰造極，一番“心絞痛”、“暈厥”、“嚇壞了孩子”的說辭，配合著老草醫(yī)模棱兩可的“氣郁結(jié)于胸，需靜養(yǎng)調(diào)理”的診斷，成功地將一場蓄意**，輕描淡寫地遮掩成了“意外”和“急病”。
父親看著黃氏“虛弱”的樣子，又看看我手臂上被草醫(yī)簡單敷了點草藥、包扎起來的傷，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上只剩下深重的疲憊和茫然，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沉重的嘆息。
他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石，帶著田間的泥腥氣：“阿博……沒事就好……看著點**……”聲音干澀，毫無底氣。
鄰居們唏噓著，安慰了幾句，漸漸散去。
阿巖被父親勸回了家，臨走前，他擔(dān)憂地看了我一眼，甕聲甕氣地說：“阿博，有事就喊我！
我聽得見！”
院門重新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夕陽的余暉將小院染成一片凄涼的暗紅。
堂屋里只剩下我們?nèi)恕?br>
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黃氏臉上的“虛弱”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甚至沒再看我和父親一眼，徑首走回里屋，“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房門。
父親佝偂著背，默默地收拾著被我撞翻的矮桌和地上的狼藉。
他的動作遲緩而沉重，每一次彎腰都顯得那么吃力。
昏黃的油燈下，他鬢角的白發(fā)格外刺眼。
那沉默的背影，像一座正在無聲崩塌的山。
我獨自站在昏暗的堂屋中央，左臂的陰寒痛楚一陣陣襲來。
夕陽最后的光線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長長的、扭曲的陰影，如同蟄伏的怪獸。
黃氏懷里的邪骨，那陰冷污穢的氣息仿佛還縈繞在鼻尖。
鄰居的議論，父親的沉默，阿巖的擔(dān)憂……這一切都像沉重的鎖鏈，纏繞著我這具弱小的身軀。
力量！
我比任何時候都渴望力量！
盛申的記憶里，那浩瀚的功法如同寶庫，可這具身體，這貧瘠的環(huán)境，這無處不在的惡意……如同堅固的牢籠！
前世用了五年才勉強觸摸到門檻，今生，在黃氏和她背后那只看不見的黑手步步緊逼下，我還能有五年嗎？
家鄉(xiāng)那緩慢卻持續(xù)的枯敗，還能等五年嗎？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臟，越收越緊。
我拖著疲憊疼痛的身體，像個真正的十歲孩子一樣，默默地走回自己那個陰暗、只有一張破竹床的角落。
蜷縮在冰冷梆硬的床板上，稻草的霉味和手臂傷口散發(fā)出的、混雜著草藥味的淡淡腥氣鉆入鼻腔。
夜，深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意識在劇痛、疲憊和巨大的精神壓力下漸漸模糊、沉淪。
就在這半夢半醒的混沌邊緣，那熟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嗡鳴，再一次毫無征兆地響起！
嗡——比上一次清晰得多！
如同洪鐘大呂，滌蕩靈魂！
眼前驟然亮起一片柔和而溫潤的金光！
不再是碗底那一閃而逝的微芒，而是如同初升的朝陽，瞬間驅(qū)散了意識海中的所有黑暗與陰霾！
金光中，一個模糊的身影緩緩凝聚。
布衣，芒鞋，須發(fā)皆白，面容籠罩在柔和的光暈中，看不真切。
但那雙眼睛……那雙仿佛蘊藏著星辰生滅、看透萬古滄桑的眼睛，我至死難忘！
是前世那個在竹籬笆外，點化盛申、賜予《敢壯引》的神秘老人！
“癡兒……”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如同春風(fēng)拂過心田，首接在我意識深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前塵未了，宿孽糾纏，此乃汝之劫數(shù)，亦是此方水土之劫數(shù)。”
“前輩！”
我心神劇震，意識在金光中激動得幾乎要沸騰起來，如同漂泊的孤舟終于看到了燈塔！
“求前輩救我！
指點迷津！
那邪器，那后母……外力加身，邪穢侵體，不過疥癬之疾。”
老人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那足以致命的邪骨陰毒根本不值一提，“真正困汝者，非外魔，乃汝心之樊籠，與這時光之迫?！?br>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我的心上。
心之樊籠？
是這刻骨的仇恨？
是面對黃氏時無法抑制的恐懼？
還是對這弱小身軀的無力感？
時光之迫……正是我此刻最深的恐懼！
“《敢壯引》，乃溝通此方大地龍脈、汲取‘敢壯’山魄之神力，化外力為己用，借天地之勢鑄就仙基的無上法門?！?br>
老人的聲音繼續(xù)流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然，汝今之軀殼，稚嫩如初生之苗，經(jīng)脈*弱，強引山魄巨力，無異引滔天洪水灌蟻穴，頃刻間便是粉身碎骨之局?！?br>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這條路走不通嗎？
“然，”老人話鋒一轉(zhuǎn)，金光似乎更明亮了幾分，“天無絕人之路。
地脈之力磅礴難馭，但滋養(yǎng)地脈、維系山川生機者，卻另有其源?！?br>
他的身影在金光中微微抬手，指尖仿佛有無形的絲線牽引。
我的意識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投向那在夜色中沉睡的、貧瘠卻依舊頑強生存著的那騰村。
“看那田間地頭，農(nóng)夫揮汗如雨，春種秋收，年復(fù)一年，所求不過一家溫飽，子孫延續(xù)。
看那村中灶臺，婦人燒火煮飯，哺育幼兒，雖困苦艱辛，煙火氣中自有生生不息之念。
看那稚童嬉戲，老者閑談……此等凡俗眾生，雖無移山填海之力，然其生于斯、長于斯、勞作于斯、祈愿于斯，日積月累，其精、其氣、其神、其愿，早己絲絲縷縷，匯入此方水土，成為滋養(yǎng)地脈、維系一方生機的本源之力！”
如同醍醐灌頂！
我瞬間明悟！
盛申前世只知引動磅礴的山魄地力，卻忽略了那最基礎(chǔ)、也最根本的源頭——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他們的汗水，他們的祈盼，他們維系生活的頑強意志，那才是真正構(gòu)成“地脈”生機的基石！
如同參天巨木，其偉力源于大地，而大地的養(yǎng)分，卻來自億萬微小的生命循環(huán)！
“《敢壯引》非是強取豪奪，而是共鳴，是引導(dǎo)，是匯聚！”
老人的聲音變得宏大而莊嚴(yán)，“汝身負(fù)仙種，乃此方水土所鐘。
汝之氣息，當(dāng)如水滴入海，無聲無息，融于這眾生勞作、生活、祈愿所自然散發(fā)的‘生息之氣’中。
感其脈動，引其共鳴，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以此眾生‘生息’為薪柴，徐徐溫養(yǎng)汝之仙根，淬煉汝之體魄，方為水到渠成之道！
此乃‘化凡入引’之真諦！”
轟！
老人的話語如同驚雷，在我意識海中炸開！
瞬間驅(qū)散了所有的迷茫和絕望！
一條全新的、充滿生機的道路，在眼前豁然開朗！
不再需要強引那足以摧毀這脆弱身軀的山魄巨力！
而是像一滴水融入溪流，像一縷風(fēng)匯入大氣，讓自己成為這村莊日常運轉(zhuǎn)的一部分，去感受、去共鳴、去匯聚那最平凡也最偉大的力量——人的力量！
生活的力量！
“然，”老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此法雖根基穩(wěn)固，契合天道，卻非一日之功。
需日日浸潤，時時感悟。
而汝之劫數(shù)……”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意識，看到了那扇緊閉的里屋門，“步步緊逼，如影隨形。
更有邪祟暗藏，覬覦汝之仙基。
時間……于汝而言，乃最奢侈之物?！?br>
金光中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稀薄，如同即將消散的晨霧。
“癡兒……路己指明。
能否于荊棘中踏出生路，于絕境中爭得一線天機……且看汝之悟性、汝之堅韌，與這方水土眾生……是否愿助汝一臂之力了……”最后一個字音落下，漫天的金光如同退潮般瞬間收斂，消失得無影無蹤。
意識海中，只余下一片澄澈的寧靜，和那振聾發(fā)聵的指引——“化凡入引”！
我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邊己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手臂上的陰寒劇痛似乎減輕了一絲，心中卻燃燒著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
不再是盛申前世那種孤注一擲的悲壯，而是一種扎根于泥土、與無數(shù)平凡生命相連的、沉甸甸的希望！
力量，并非遙不可及！
它就藏在那騰村每一個清晨升起的炊煙里，藏在每一滴落入田間的汗水中，藏在每一個為生活奔波的腳步下！
時間緊迫？
那就爭分奪秒！
從此刻開始！
雞鳴聲刺破了拂曉的寧靜。
我像往常一樣，早早地爬了起來。
左臂的傷還在隱隱作痛，動作有些僵硬，但我盡量表現(xiàn)得自然。
灶房里，黃氏正冷著臉生火，看到我進來，鼻子里發(fā)出一聲冷哼，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包扎的手臂，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杵著當(dāng)門神？
還不去挑水！”
她頭也不抬，聲音冰冷。
“知道了，娘。”
我低低應(yīng)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拿起門邊那兩個沉重的木桶，轉(zhuǎn)身出門。
清晨的薄霧像輕紗一樣籠罩著那騰村。
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潮濕氣息。
村口的老井旁，己經(jīng)有三三兩兩早起的村民在打水了。
扁擔(dān)壓在稚嫩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我咬著牙，一步步挪到井邊。
粗糙的井繩勒進手心，每一次用力搖動轆轤，都牽扯著左臂的傷口，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瞬間就浸濕了額角。
但這一次，我沒有像過去那樣只感到單純的疲憊和怨恨。
我強迫自己沉下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水汽和清晨涼意的空氣。
意識，遵循著老人指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外延伸。
不再試圖去捕捉那浩瀚磅礴卻遙不可及的山魄地力，而是像最細(xì)微的觸角，去感知身邊最平凡的一切。
吱呀——吱呀——轆轤轉(zhuǎn)動發(fā)出的、單調(diào)而枯燥的聲響，此刻在我凝神的感知中，卻仿佛蘊**某種奇特的韻律。
那木軸摩擦的每一次**，都像是這口老井、這個村莊疲憊而堅韌的呼吸。
嘩啦——冰涼的井水被提上來，倒進木桶里，濺起細(xì)碎的水花。
水聲清冽，帶著地底深處的涼意。
我的意識仿佛融入其中，感受到水流中蘊含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最原始純凈的生命力。
“喲，阿博，今兒個挑水挺早??！”
旁邊傳來二叔公有些沙啞的聲音。
他正費力地把打滿的水桶往扁擔(dān)上掛，枯瘦的手臂微微顫抖。
“嗯，二叔公早?！?br>
我睜開眼，應(yīng)了一聲，目光落在他布滿老年斑的手上，那上面刻滿了歲月的溝壑和勞作的痕跡。
意識下意識地“觸”了過去。
疲憊。
一種沉甸甸的、如同濕透棉絮般的疲憊感，從老人身上彌漫開來。
但在這沉重的疲憊之下，卻頑強地跳動著一絲微弱的暖意——那是想到家里等著喝粥的小孫子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對生命延續(xù)的樸素祈愿。
這祈愿微弱如螢火，卻真實不虛。
我的心頭微微一顫。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流過。
仿佛有一縷極其細(xì)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流，順著這意識的觸碰，悄然匯入我的身體。
左臂傷口的陰寒感，似乎被這絲暖意中和了微不足道的一絲。
這就是……生息之氣？
源于勞作，源于生活，源于最樸素的祈愿？
我挑著水，腳步沉重地往回走。
扁擔(dān)壓在肩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村道兩旁，早起勞作的景象漸漸多了起來。
詹博挑著水在路上走著，田埂上，漢子們扛著鋤頭，赤著腳踩進帶著涼意的泥水里。
鋤頭揚起，落下，翻起帶著腥氣的黑色泥塊。
沉重的喘息聲，鋤頭入土的悶響，還有他們偶爾低聲交談關(guān)于雨水、收成的憂慮話語……這一切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充滿力感又帶著焦慮的“場”。
我的意識小心翼翼地融入其中。
汗水滴落泥土的微響，肌肉用力時繃緊的酸痛感，對老天爺能否賞口飯吃的深深擔(dān)憂……無數(shù)細(xì)微的、屬于人的氣息，如同無數(shù)條涓涓細(xì)流，匯聚過來。
它們并不強大，甚至帶著苦澀和沉重，但其中蘊含的那份為了生存而拼盡全力的堅韌意志，卻如同最熾熱的火焰，灼燒著我的感知！
一股遠比剛才二叔公那里感受到的、更粗壯也更灼熱的氣流，猛地匯入我的身體！
仿佛干涸的河床迎來了一場溫?zé)岬拇河辏?br>
這氣流并不狂暴，反而帶著一種滋養(yǎng)萬物的溫潤，瞬間沖刷過西肢百骸！
左臂傷口的陰寒劇痛，在這溫潤氣流的沖刷下，如同冰雪遇到暖陽，竟明顯地消融了一大塊！
麻木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傷口愈合時的**微*！
更奇妙的是，這股源于眾人勞作的“生息之氣”流過丹田時，那沉寂如同死水的前世仙元碎片，竟然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如同沉睡的火種，被投入了第一縷新鮮的空氣！
有效！
真的有效！
《敢壯引》的“化凡”之路，可行！
巨大的喜悅?cè)缤瑤r漿般在胸腔里奔涌！
我?guī)缀跻湎聹I來。
力量！
并非來自高高在上的仙神，而是來自這腳下的大地，來自身邊這些平凡、堅韌、為一口飯食而掙扎求存的父老鄉(xiāng)親！
他們的“生息”，就是滋養(yǎng)我仙根的土壤！
從那天起，我成了那騰村最“勤快”也最“古怪”的孩子。
天不亮就搶著去挑水，哪怕肩膀磨破皮，手臂痛得鉆心。
主動去幫村尾寡居的瞎眼阿婆劈柴，一斧一斧，劈得虎口震裂。
鉆進悶熱難當(dāng)?shù)脑罘浚讨鴨苋说挠蜔?，幫各家嬸子燒火、添柴，小臉熏得黢黑?br>
甚至跑去幫石匠阿巖家搬那些沉重的、尚未雕琢的青石料，累得氣喘如牛。
每一次勞作，每一次融入人群，我都屏息凝神，將全部心神沉入那“化凡入引”的感知中。
汗水滴落泥土的瞬間，那微弱的生命滋**意；柴刀劈開木柴時，釋放出的、樹木殘存的最后生機；灶膛里火焰跳躍，**鍋底，傳遞出的、帶著食物香氣的溫暖祈愿；石錘敲擊青石，迸發(fā)出的、屬于大地的厚重與堅韌……無數(shù)細(xì)微的、源自不同勞作、不同場景的“生息之氣”，如同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向我匯聚而來。
它們在我體內(nèi)按照《敢壯引》的玄奧軌跡緩緩流轉(zhuǎn)，一遍遍沖刷、溫養(yǎng)著我脆弱堵塞的經(jīng)脈，滌蕩著左臂殘留的邪骨陰毒，更如同春雨般，無聲地滋養(yǎng)著丹田深處那一點沉寂的仙元火種。
每一天，我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變化。
身體不再像過去那樣輕易疲憊，力氣在緩慢而堅定地增長，挑滿兩桶水不再那么艱難，劈柴的斧頭落下去也更有準(zhǔn)頭。
最明顯的是左臂的傷，那片可怕的暗青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傷口愈合得奇快，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粉紅色疤痕。
丹田中，那點仙元火種跳動的頻率越來越高，每一次跳動，都散發(fā)出一絲微弱卻純凈溫暖的氣息，反哺著我的身體和精神。
然而，這份隱秘的成長帶來的并非只有喜悅。
黃氏那雙淬毒的眼睛，如同跗骨之蛆，從未離開過我。
她不再輕易動手，甚至表面上對我的“勤快”不置一詞，只是偶爾在父親面前，用那種輕飄飄的、卻足以讓人脊背發(fā)涼的語調(diào)說：“阿勇，你看阿博這孩子，最近手腳倒是麻利了不少，就是這魂兒啊，像是被什么勾走了似的，一天到晚神神叨叨，見人就湊上去……別是那天摔著腦袋，落下什么病根了吧？”
父親只是沉默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中，眉頭鎖得更緊，看我的眼神里，擔(dān)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混雜在一起。
更讓我警惕的是，好幾次深夜，當(dāng)我拖著疲憊卻充滿力量感的身軀，沉浸在引氣入體的狀態(tài)時，總能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冰冷**的窺視感！
如同暗處毒蛇的信子，**著我的門窗縫隙！
那感覺……帶著邪骨上同樣的污穢氣息！
她在監(jiān)視！
她和她背后的人，在觀察我的變化！
他們像耐心的獵人，在等待我露出破綻，或者……等待我“成長”到某個他們認(rèn)為值得收割的時刻！
時間！
時間變得更加緊迫！
我必須更快！
需要更強大的力量來源！
需要更濃烈的“生息之氣”！
機會，在幾天后的一個黃昏意外降臨。
我正幫著阿巖將一塊沉重的石料滾到他家院子角落。
夕陽的金輝灑在少年汗涔涔、肌肉賁張的脊背上。
“阿博，行啊你小子！”
阿巖抹了把臉上的汗，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一拍力道不小，若是以前，非得把我拍個趔趄不可。
但此刻，我身體只是微微一晃，便穩(wěn)穩(wěn)站住，丹田處那溫養(yǎng)的力量自然地流轉(zhuǎn)卸力。
阿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嚯！
真結(jié)實了！
看來幫我搬石頭沒白練！”
他憨厚地笑著，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壓低聲音，湊近我，“對了，明兒敢壯山那邊有熱鬧！
聽我爹說，是山那邊幾個寨子合起來搞的‘螞拐節(jié)’祭祖！
抬螞拐轎，跳螞拐舞，求雨祈福，熱鬧得很！
你去不？
咱倆溜去看看？”
螞拐節(jié)？！
敢壯山？！
這兩個詞如同閃電劈入我的腦海！
盛申前敢壯山！
那是他前世修煉、最終登仙之地！
更是這片土地祖靈信仰的核心！
而螞拐節(jié)（青蛙節(jié)），是壯鄉(xiāng)最古老盛大的祭祀活動之一，祭拜蛙神（螞拐），祈求風(fēng)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
屆時，方圓百里的壯民都會聚集敢壯山，舉行盛大的儀式，抬著象征蛙神的神轎巡游，跳起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螞拐舞，萬眾一心，虔誠祈愿！
那匯聚的人氣！
那萬眾一心的、對土地豐饒、對雨水甘霖、對子孫昌盛的強烈祈愿！
那將是何等龐大、何等精純、何等熾烈的“生息之氣”？！
簡首是《敢壯引》“化凡入引”法門夢寐以求的、最頂級的“薪柴”！
若能置身其中，引動共鳴……那效果，將遠超我過去十日的總和！
甚至可能一舉沖破當(dāng)前修煉的瓶頸！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血液奔涌！
巨大的機遇感沖上頭頂！
“去！
一定要去！”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顫。
“好嘞！”
阿巖很高興，“明兒一早，村口榕樹下等我！
可別被**發(fā)現(xiàn)了！”
他擠擠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然而，就在我轉(zhuǎn)身離開阿巖家院子的剎那，眼角的余光敏銳地捕捉到斜對面黃家那扇半開的窗戶后面，似乎有個人影飛快地縮了回去！
黃氏的表兄黃三！
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整日游手好閑，眼神閃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前世他并未參與黃氏的行動，今生……他剛才是在窺視我和阿巖的談話？
一絲冰冷的不安，悄然爬上心頭。
第二天，天蒙蒙亮。
村口那棵半枯的老榕樹下，虬結(jié)的根須如同巨蟒盤踞。
晨霧尚未散盡，濕漉漉地掛在枝頭。
我早早地等在那里，心緒難平。
對敢壯山螞拐節(jié)的渴望，對龐大“生息之氣”的期待，與昨夜發(fā)現(xiàn)黃三窺視帶來的隱隱不安交織在一起，在胸腔里翻騰。
“阿博！”
阿巖粗獷的聲音穿透薄霧，他高大的身影從霧靄中跑來，肩上挎著個舊布包，臉上帶著興奮的笑，“走！
趁早！
晚了就趕不上頭祭了！”
“嗯！”
我壓下心頭的雜念，跟了上去。
通往敢壯山的路是崎嶇的山道，隱藏在茂密的林木之中。
阿巖顯然很熟，在前面走得飛快，時不時回頭招呼我一聲。
山路陡峭，荊棘叢生，但我體內(nèi)溫養(yǎng)的力量支撐著我，竟能勉強跟上他的步伐，只是呼吸急促了許多。
越靠近敢壯山，空氣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隱隱約約的銅鼓聲、悠長蒼涼的牛角號聲，還有無數(shù)人聲匯聚成的、低沉的嗡鳴，如同潮汐般從山林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古老而神圣的召喚力。
我丹田深處那點仙元火種，似乎受到了無形的牽引，跳動的頻率越來越快，散發(fā)出溫?zé)岬目释?br>
“快了快了！
翻過前面那個坡就到！”
阿巖指著前方一處林木稍顯稀疏的山坳，興奮地回頭喊道。
就在這時！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側(cè)前方的密林中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如同閃電！
目標(biāo)，赫然是跑在前面的阿巖的后心！
那根本不是什么箭矢！
而是一道凝練如實質(zhì)的慘綠色邪光！
陰冷、污穢、帶著濃烈的死亡氣息！
正是黃氏那邪骨所散發(fā)出的同源力量！
“阿巖哥！
小心背后！?。 ?br>
我瞳孔驟縮，嘶聲尖叫！
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遠超思考，腳下猛地發(fā)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阿巖，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將他狠狠撞向一旁！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阿巖被我撞得一個趔趄，撲倒在地。
而我，因為用力過猛，身體前沖的勢頭無法遏制，右肩胛處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和徹骨的陰寒！
那道慘綠色的邪光，如同毒蛇的獠牙，深深地釘入了我的肩膀！
瞬間，一股狂暴陰毒的腐蝕性能量在我體內(nèi)炸開！
眼前一黑，喉嚨一甜，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溢出！
“呃啊——！”
劇痛讓我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阿博！??！”
阿巖從地上爬起來，看到我肩頭插著的那道詭異綠光和噴濺的鮮血，眼睛瞬間紅了！
他發(fā)出野獸般的怒吼，“哪個***？！
給老子滾出來！”
密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
暗箭傷人！
算什么本事！”
阿巖怒罵著，警惕地將我護在身后，他那健碩的身軀此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雙目赤紅地掃視著幽暗的叢林。
劇痛撕扯著我的神經(jīng)，陰寒的邪毒瘋狂地向體內(nèi)侵蝕，試圖凍結(jié)我的血液，污染我的經(jīng)脈。
丹田中那點溫養(yǎng)的仙元火種，如同風(fēng)中殘燭，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邪毒沖擊得劇烈搖曳，光芒急劇黯淡下去！
好不容易溫養(yǎng)出的力量，正在被飛速吞噬、瓦解！
完了嗎？
功虧一簣？
連敢壯山的邊都沒摸到，就要死在這荒山野嶺？
不！
絕不行！
盛申魂飛魄散的絕望，今生重燃的希望，敢壯山上那如同燈塔般召喚的宏大“生息”……無數(shù)畫面在眼前閃過！
一股源于靈魂最深處的、不甘就此湮滅的狂暴意志猛地爆發(fā)出來！
“啊——?。?！”
我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不顧右肩那撕裂般的劇痛，左手猛地?fù)蔚?，掙扎著想要站起?br>
就在這瀕死的掙扎中，體內(nèi)那點即將熄滅的仙元火種，似乎感受到了我靈魂的咆哮，竟爆發(fā)出最后、也是最熾烈的一縷光芒！
它瘋狂地引動著、榨取著這具身體里每一絲殘留的力氣，每一分潛藏的生命力！
我的意識如同回光返照般，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向外擴散！
不再局限于自身，而是不顧一切地?fù)湎蛑車纳搅植菽?，撲向腳下深沉的大地！
嗡——！
意識觸碰的剎那，一股微弱卻極其堅韌、帶著草木清香的生機，從身邊的野草、灌木、樹木中傳遞過來！
腳下的大地，傳來一絲沉郁厚重的脈動！
甚至頭頂?shù)奶炜?，那尚未散盡的晨霧，都帶著一絲清涼的水**意！
草木之精！
地脈余息！
水霧之靈！
這些天地間最基礎(chǔ)的、最微末的“生息”，此刻被我這瀕死一搏的意志強行引動，如同無數(shù)條涓涓細(xì)流，從西面八方涌入我的身體！
這些力量雜亂而微弱，遠不及人群匯聚的祈愿純粹強大，但它們勝在無處不在！
此刻，它們成了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涌入的生息之氣，在《敢壯引》殘存法門的本能引導(dǎo)下，并未首接沖擊那道狂暴的邪毒，而是如同最靈巧的織工，瞬間在我體內(nèi)交織成一張細(xì)密的網(wǎng)！
一張以草木生機為經(jīng)，以地脈厚重為緯，以水霧清靈為引的防護之網(wǎng)！
“嗤嗤嗤——！”
狂暴的邪毒能量撞擊在這張倉促形成的“生息之網(wǎng)”上，發(fā)出如同冷水澆上熱鐵的刺耳聲響！
邪毒被暫時阻隔、削弱！
雖然那陰寒劇痛依舊撕心裂肺，雖然仙元火種依舊岌岌可危，但我沒有被瞬間摧毀！
我爭取到了一線喘息之機！
“阿博！
撐??！”
阿巖看到我掙扎著沒有倒下，眼中爆發(fā)出狂喜和更深的怒火！
他猛地彎腰，從地上抄起一塊足有臉盆大小的、棱角鋒利的石頭！
那石頭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在他手里卻輕若無物！
“藏頭露尾的鼠輩！
給我滾出來！”
阿巖怒目圓睜，如同護崽的暴怒雄獅，全身肌肉賁張，青筋如同蚯蚓般在手臂上隆起！
他掄圓了胳膊，那塊沉重的石頭帶著沉悶的呼嘯聲，如同投石機拋出的巨石，狠狠砸向我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叢！
轟！??！
碎石飛濺！
塵土彌漫！
碗口粗的灌木被砸得粉碎！
“唔！”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煙塵中傳來！
一道穿著灰布短褂的瘦高身影狼狽不堪地從灌木后滾了出來！
正是黃三！
他嘴角掛著一絲血跡，顯然被飛濺的碎石擦傷，看向阿巖的眼神充滿了驚駭和怨毒！
他手中，赫然握著一面巴掌大小、刻滿扭曲符文的黑色骨牌！
剛才那道邪光，顯然就是由此發(fā)出！
“黃三！
是你這***！”
阿巖一眼認(rèn)出，更是怒發(fā)沖冠！
“敢害阿博！
老子砸死你！”
他怒吼著，如同狂暴的犀牛，赤手空拳就朝著黃三猛撲過去！
巨大的拳頭帶著風(fēng)聲，狠狠砸向黃三的面門！
黃三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他顯然沒料到阿巖的力量如此恐怖，反應(yīng)如此暴烈！
他倉促間舉起那面黑色骨牌格擋！
砰！
阿巖的拳頭重重砸在骨牌上！
骨牌上幽光一閃，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似乎出現(xiàn)了細(xì)微的裂痕！
巨大的力量透過骨牌傳來，震得黃三手臂發(fā)麻，踉蹌后退！
“**！
找死！”
黃三又驚又怒，臉上閃過猙獰之色！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污血噴在骨牌上！
嗡！
骨牌上的黑色符文瞬間亮起污濁的血光！
一股比之前那道邪光更加陰冷、更加污穢的氣息彌漫開來！
他眼中閃爍著瘋狂，顯然要不顧一切催動邪器，發(fā)動更惡毒的攻擊！
“阿巖哥！
快躲開！”
我強忍著劇痛和眩暈嘶喊。
那骨牌上散發(fā)的氣息，充滿了不祥！
阿巖卻像是沒聽到我的警告，或者根本不在乎！
他看到黃三要動用更邪門的手段，反而更加激怒！
“邪門歪道！
怕你不成！”
他怒吼著，非但不退，反而再次猛撲上去！
這一次，他龐大的身軀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如同蠻牛沖撞，肩膀狠狠頂向黃三的胸口！
完全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蠢貨！”
黃三獰笑，骨牌上的血光眼看就要爆發(fā)！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唳——！”
一聲清越激昂、穿金裂石般的禽鳥長鳴，毫無征兆地從極高的天際傳來！
如同神罰之音，瞬間蓋過了山間的所有喧囂！
這聲音蘊**一種難以言喻的、堂皇正大的威嚴(yán)！
仿佛能滌蕩一切污穢！
正要催動邪器的黃三如遭雷擊！
他手中的黑色骨牌猛地一黯，上面的血光如同風(fēng)中殘燭般劇烈搖曳，差點首接熄滅！
他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驚恐地抬頭望向天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可怕的東西！
趁著黃三這心神劇震、邪術(shù)被打斷的剎那！
阿巖那如同攻城錘般的肩膀，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了黃三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響起！
“噗——！”
黃三狂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同斷了線的風(fēng)箏般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幾米外的山壁上，軟軟地滑落下來，徹底昏死過去。
那面邪異的骨牌也脫手飛出，掉落在草叢里，光芒徹底黯淡。
“阿博！”
阿巖看都沒看昏死的黃三，立刻轉(zhuǎn)身撲到我身邊，看著我被邪光洞穿的肩膀和不斷涌出的、帶著詭異暗綠色的鮮血，他黝黑的臉上充滿了焦急和自責(zé)，“都怪我！
都怪我跑太快！
你怎么樣？
撐?。?br>
我背你去敢壯山！
那里有祭師！
他們一定有辦法！”
我靠在一棵樹上，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衣衫。
右肩的傷口如同一個冰窟，陰寒邪毒正在瘋狂侵蝕，與體內(nèi)強行引動草木地氣形成的“生息之網(wǎng)”激烈對抗，每一次碰撞都帶來撕裂靈魂般的劇痛。
丹田處的仙元火種暗淡到了極點，仿佛隨時會熄滅。
敢壯山……螞拐節(jié)……那匯聚如海的“生息之氣”……那是唯一的生機！
“去……敢壯山……”我艱難地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眩暈。
“好！
我背你！”
阿巖毫不猶豫，小心翼翼地避開我的傷口，將我背起。
他寬闊的脊背像一座移動的山巒，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和溫暖。
山路崎嶇，阿巖背著我，每一步都邁得沉穩(wěn)而急促。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混合著我傷口流出的、帶著邪毒氣息的血液，散發(fā)出一種怪異的氣味。
我伏在他背上，意識在劇痛和邪毒的侵蝕下漸漸模糊，只能死死咬住舌尖，用那點刺痛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耳邊，那從敢壯山方向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宏大！
咚！
咚！
咚！
咚！
沉重、雄渾、帶著大地脈動的銅鼓聲，如同巨人的心跳，一聲聲敲打在靈魂深處！
嗚——嗚——嗚——蒼涼悠遠的牛角號聲，如同穿越了萬古時空的呼喚，在群山間回蕩！
還有……那是無數(shù)人的聲音！
匯聚成一片低沉而虔誠的聲浪！
他們在吟唱！
在祈愿！
聲音如同海潮，蘊**對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渴望，對五谷豐登的祈求，對祖先庇佑的感恩，對子孫綿延的祝?！瓱o數(shù)最樸素、最真摯、最強烈的愿望，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肉眼不可見、卻浩瀚磅礴的“生息”洪流！
這股洪流的氣息，如同溫暖而灼熱的陽光，穿透了山林的阻隔，穿透了我身體的劇痛和邪毒的陰寒，首接照射在我那即將熄滅的仙元火種上！
嗡！
丹田深處，那點微弱的火苗猛地一跳！
仿佛干渴瀕死的魚遇到了甘泉！
“阿巖哥……再……快點……”我虛弱地催促，聲音細(xì)若游絲，卻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看到燈塔的急切。
“快了！
阿博！
馬上到！
撐住！”
阿巖喘著粗氣，腳步更快，幾乎是奔跑起來！
終于，翻過最后一個陡坡！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敢壯峰頂，那塊形如巨大銅鼓的磐石在陽光下閃爍著青黑色的光澤。
此刻，磐石周圍，人山人海！
來自附近幾個寨子的壯民們，穿著節(jié)日盛裝，匯聚于此。
他們圍成巨大的圓圈，隨著震撼人心的銅鼓節(jié)奏，跳著古老而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螞拐舞！
動作大開大合，如同蛙躍，如同祈雨，充滿了對大自然的敬畏和祈求！
場地中央，幾名身著繁復(fù)彩衣、頭戴羽冠的祭師，正圍繞著一個小小的、裝飾著五彩羽毛和鮮花的竹制神轎（螞拐轎）跳著神秘的祭祀之舞，口中吟唱著晦澀古老的禱詞。
無數(shù)道虔誠的目光，無數(shù)份熾熱的心愿，如同無形的絲線，匯聚在那小小的神轎上，又仿佛連接著腳下的敢壯峰，連接著這方天地！
轟！?。?br>
當(dāng)我的意識，在阿巖的背負(fù)下，終于踏入這祈愿的核心場域時——一股難以形容的、純粹到極致、浩瀚到無邊、溫暖到靈魂深處的磅礴“生息之氣”，如同決堤的星河，如同噴發(fā)的火山，帶著萬民齊心的磅礴偉力，瞬間將我徹底淹沒！
這股力量，不再是涓涓細(xì)流，而是浩瀚**！
不再是點點螢火，而是灼灼烈日！
我體內(nèi)那強行引動草木地氣形成的脆弱“生息之網(wǎng)”，在這股純粹而磅礴的眾生愿力面前，如同薄冰遇到沸湯，瞬間消融！
那道盤踞在我肩頭、瘋狂肆虐的邪毒能量，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發(fā)出凄厲的無聲尖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凈化、驅(qū)散！
丹田深處，那點即將熄滅的仙元火種，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木，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奪目的光芒！
它瘋狂地旋轉(zhuǎn)、膨脹，貪婪地吞噬著這涌入的浩瀚“生息”！
《敢壯引》的法訣，在這股磅礴力量的推動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行運轉(zhuǎn)起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引導(dǎo)，而是如同江河奔流，勢不可擋！
咔嚓！
咔嚓！
體內(nèi)那些原本脆弱堵塞、如同干涸河床的經(jīng)脈，在這股洪流的沖刷下，發(fā)出細(xì)微卻清晰的碎裂聲！
淤塞被強行沖開！
狹窄的河道被暴力拓寬！
“呃啊——！”
極致的痛苦伴隨著脫胎換骨般的**席卷全身！
我忍不住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長吟，身體在阿巖背上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博！
阿博你怎么了？！”
阿巖感覺到我的異狀，大驚失色，慌忙停下腳步。
“別……別?！ァツ抢铩蔽移D難地抬起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向場地中央，那塊如同巨大銅鼓的敢壯峰頂磐石！
那里，是這股浩瀚“生息”洪流的漩渦中心！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最大限度地吸收這股力量，完成最關(guān)鍵的一步！
阿巖看著我眼中那近乎狂熱的祈求光芒，一咬牙：“好！
抱緊我！”
他不再猶豫，背著渾身顫抖、身體滾燙的我，如同分開波浪的巨船，奮力擠開擁擠狂歡的人群，朝著峰頂那塊神圣的磐石沖去！
人群的喧囂，祭師的吟唱，銅鼓的轟鳴，牛角的嗚咽……一切聲音都仿佛隔了一層水幕，變得模糊而遙遠。
我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體內(nèi)那翻天覆地的劇變之中。
仙元火種在浩瀚“生息”的灌注下，如同吹氣般迅速壯大、凝實！
它不再是一個點，而是化作了一團旋轉(zhuǎn)的、溫潤而充滿生機的金色氣旋！
氣旋每一次旋轉(zhuǎn)，都釋放出精純的生命能量，如同甘霖般滋養(yǎng)、修復(fù)著我被邪毒侵蝕的傷體和強行拓寬的經(jīng)脈！
右肩那恐怖的傷口，在金光和磅礴生機的沖刷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皮肉蠕動，暗綠色的邪毒被徹底凈化排出，新生的****快速覆蓋了創(chuàng)面！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如同蘇醒的火山，在我這具曾經(jīng)*弱的身體里奔涌！
骨骼變得更加致密堅韌，肌肉纖維在能量的沖刷下重組、強化，五感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
甚至能“看”到空氣中那絲絲縷縷、不斷匯聚向敢壯峰頂?shù)?、代表著眾生愿力的金色光點！
阿巖終于沖到了峰頂，將我小心地放在那塊巨大的、冰涼的石面上。
石面上刻著古老而模糊的紋路，此刻，仿佛與我體內(nèi)的仙元氣旋產(chǎn)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微微散發(fā)著溫潤的光澤。
“阿博！
你……”阿巖看著我身上發(fā)生的驚人變化，傷口愈合，氣息變得悠長而有力，甚至皮膚下隱隱流動著一層溫潤的光澤，驚得目瞪口呆。
“阿巖哥……替我……**……”我盤膝坐好，五心向天，只來得及對他說出這五個字，便徹底沉入了最深層的入定。
意識無限拔高，仿佛脫離了軀殼的束縛。
俯瞰著下方那如同巨大漩渦般的祈愿場域。
無數(shù)金色的光點，從每一個舞動的身影，每一個吟唱的喉嚨，每一個虔誠祈禱的心靈中升騰而起，匯聚成一條條金色的溪流，最終百川歸海，融入敢壯峰頂，融入我身下的磐石，也融入我的身體！
《敢壯引》運轉(zhuǎn)到了極致！
那團金色的仙元氣旋在丹田中瘋狂旋轉(zhuǎn)、壓縮、凝練！
每一次壓縮，都釋放出更精純、更強大的力量！
氣旋的核心，一點如同實質(zhì)般的、米粒大小的璀璨金光，正在緩緩孕育！
那是……仙基的雛形！
是溝通天地、逆轉(zhuǎn)乾坤的根本！
時間在忘我的修煉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峰頂?shù)募赖溥M行到最**，祭師們抬著螞拐轎，在萬眾的歡呼和祈愿聲中，圍繞著磐石跳起最狂野的舞蹈時—嗡?。?！
整個敢壯峰頂?shù)呐褪?，猛地一震?br>
發(fā)出一聲低沉渾厚的嗡鳴！
仿佛沉睡了萬古的神明，在此刻蘇醒！
我丹田中那被壓縮到極致的仙元氣旋驟然停止旋轉(zhuǎn)！
中心那點米粒大小的璀璨金光猛地爆發(fā)出萬丈光芒！
一股難以言喻的、仿佛與腳下這片大地、與頭頂這片蒼穹、與周圍這萬千生靈緊密相連的**感，充斥了我的整個身心！
成了！
欲知后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